第四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4875 字
魔法大學的教育內容特殊,但是校園氣氛和其他大學沒什麼不同。若要說洋溢獨特的氣息,附設的魔法科高中在這方面的傾向強烈得多。
午後的咖啡廳,因爲空堂的學生光顧而熱鬧不已。對話大半不是時尚或美食,而是關於魔法的話題。就算這樣,學生們看起來也很快樂。只要擁有自由,即使身爲魔法師,即使身在不平穩的時代,年輕人也不會因此無法揮灑青春。
話是這麼說,但咖啡廳的學生並非全都在熱鬧議論或閒聊。也有人靜靜讀書或是沉思。
比方說,像是獨自煩惱某些事的克人。
「午安,十文字。方便坐這裏嗎?」
而且,會對這種人找麻煩的學生,也不是罕見的類型。
「七草啊。」
不過,十文字家當家身分在大學廣爲人知,也醞釀出相應風範的克人,敢打擾他的(?)只有七草真由美一人。
「沒關係。坐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真由美毫無客氣的樣子,坐在克人的正對面。
──就是因爲採取這種態度,所以「十文字家當家和七草家長女即將訂婚!」這種傳聞不只沒停過還不斷傳開,但真由美明明不喜歡傳出這種謠言,卻沒察覺自己疏於防備。
「十文字,你看起來在煩惱耶。」
「不……」
克人出言否定,同時爲難地看向真由美。
這是以視線告知「不要在這裏提這個」。
但是很遺憾,克人的心願沒有傳達給真由美。
「是不是週日會議的事?」
克人眼神不禁左右掃視。頭就這麼固定,以免周圍學生察覺他在警戒。
「放心,我架設隔音力場了。」
「所有人?沒人發表意見擁護達也學弟?」
「摩利,怎麼了?你好像很累?」
「不是討論激進派的對策。」
「也對。」
「渡邊也來了嗎……」
「沒錯,會議正是變成這樣。而且就這麼維持尷尬的氣氛散會。達也學弟也沒參加後續的聚餐,集與會者的反感於一身。」
摩利上半身靠在椅背,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克人邀兩人入內。
「……抱歉。」
「那麼,我可以回去嗎?我是被真由美強行拖來的。」
克人面有難色點頭回應真由美的詢問。
克人以透露疲勞感的聲音,否定摩利此一回答的某些部分。
裏面是一張四人桌。咖啡廳這樣設計的容客率不好吧?真由美如此心想,但仔細看就發現窗戶是雙層玻璃,牆壁與地板也是隔音材質。看來這裏是密談空間。應該會個別收取包廂費吧。真由美如此說服自己。
「老得太快了吧?」
真由美朝克人露出笑容。
「那麼,在哪裏提這件事OK?」
克人很乾脆地點頭回應真由美這個問題。大概認爲隱瞞也沒用吧。
到這個時候,克人才後知後覺發現真由美面前沒擺飲料或任何餐點。
「或許渡邊說的沒錯,不過在前幾天的會議,有人提出和七草相同的點子,得到許多人的贊同。」
「七草、渡邊,適可而止吧。動不動就離題的話,很難討論下去。」
「難得有這個機會,說說你們的意見吧。」
「既然問題在於會議看似決裂,那要不要再舉辦一次?」
「防衛大學和魔法大學不一樣,常常會壓榨身體啦!」
一個聲音不以爲意般回應。真由美不是一個人來。
「雖然不能強迫,但是可以宣傳吧?讓大家知道魔法師對社會造成多大的貢獻,應該可以減輕反感吧?」
兩人尷尬低頭。這樣的老友當前,克人輕輕嘆了口氣。
「不行啦。我說過這是很重要的事吧?」
「摩利!爲什麼是我?」
「五點半約在那間店的二樓如何?」
兩人即將吵起來的時候,克人再度介入。
摩利的提議出乎克人的意料。
「……對不起。」
「既然血統具備實質上的意義,就難免出現貴族制的一面。但我想相信這不是封建的階級社會,是近似古代都市國家那種血族合議制的社會。」
克人回答之後,摩利表情難看到像是隨時會咂嘴。
「那麼……讓你頭痛的是達也學弟的事吧?」
「知道了。抱歉打擾你,所以我先離開吧。」
「我即使贊成推舉四葉的下任當家出面,也認爲反對的司波講得有道理。」
「很難說。感覺他們會認爲強詞奪理,反而更加反彈。」
「知道了。」
「總之,司波看起來被二十八家其他人孤立的現狀,非得想辦法解決。日本魔法界現在是以十師族爲頂點整合,但總有人看不順眼。」
「達也同學?啊啊,那就不行。」
「這種說法令我深感遺憾。這件事姑且也和我有關係纔對吧?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十師族的新生代』耶?」
「……知道了。知道站前有一間叫作『寂存』的咖啡廳吧?」
「與會者沒人表態站在司波這邊。」
「那場會議討論的是身爲魔法師,要如何應對社會的反魔法主義風潮。」
「那還用說,因爲你外在優秀。」
克人的直覺正常運作。
克人依序看向真由美與摩利。
「哎呀,只要把古代的奴隸替換成自動機械,至少就不殘忍了吧?」
「這件事我不想傳得太開。」
是什麼事?摩利頭上冒出問號。只是她沒有急著詢問。摩利認爲反正自己無論是否願意都會被捲入,所以決定等待。
「不是好像,我真的很累。」
「這是怎樣!想酸我表面工夫做得好?」
「不提理由,會中也有人這樣提議。」
從大學回程的路上,真由美來到外觀古色古香的咖啡廳。店名是「寂存」。意思似乎是「寂靜存在的場所」。
「我想摩利不知道,上週日集結十師族的新生代開了一場會議。雖說是新生代,但年齡上限是三十歲就是了。」
「嗯……哎,這個點子應該可行吧。不過具體來說要怎麼做?讓真由美上電視發言?」
「我知道有舉辦這場會議。會中討論的是如何因應衝著魔法師來的激進派吧?」
「沒錯。」
真由美心想,摩利似乎想早點坐下。
「這不是當然的嗎?魔法師只是會使用魔法,其他部分不過是凡人。」
「同儕壓力嗎?真不健全。從這一點來看,就會覺得魔法師也是普通人。」
「不提這個,快進去吧。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吧?」
「是司波的妹妹……更正,未婚妻吧?她本人有參加那場會議嗎?」
「嗯……『喜歡寧靜的客人,等您入座』啊。營造氣氛嗎?做得真徹底耶。」
但是真由美拉住摩利衣袖,再度強迫她與會。
「要是四葉家叛離十師族體制,會有人企圖拱立那一家成立新派系……十文字,你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吧。」
「是啊……」
防衛大學的學生,如果就讀的是用來培育戰鬥魔法師的特殊戰技研究系,就免不了各種基本教練與戰鬥訓練。今天摩利也接受魔鬼訓練,老實說已經精疲力盡。其實她想立刻洗完澡撲進被窩。特殊戰技研究系不必參與綁手綁腳的宿舍生活,得以這樣奢侈一下。
「真麻煩……完全是貴族政治的世界。」
真由美食指抵著下巴,只有眼神往上移,展現一副做作的態度。即使如此,還是不會給人幼稚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她從骨子裏習得「做作」的技能吧。
不過,真由美似乎沒理解到克人謹慎的原因。
克人半基於本能提高警覺。
「就算這麼說,這也不能要求其中一方道歉。彼此並不是違反什麼規定。司波與其他人都是依照會議主旨發言,按照道理行動。」
摩利不情不願地以桌面控制器點咖啡。接著真由美點奶茶。飲料到齊,女服務生離開之後,真由美重新和克人正面相對。
「這……不是沒意義嗎?如果對方是罪犯就有方法反擊,不過對方只是亂講話,我們沒辦法強迫他們『喜歡魔法師』吧?」
「摩利,現在的達也學弟是四葉家下任當家的未婚夫,也是四葉家當家的兒子喔。十文字說的絕對不誇張。」
「不過,獲得最多支持的計畫,是請四葉家的下任當家代表魔法師出面。」
二樓是四間包廂。四間的門都關著。設計上並沒有窺視用的小窗。是哪一間?真由美不知所措的時候,右方深處的門開了。
「唔~~」
「喂喂喂,再怎麼說,也不會搞得像是小孩吵架引來家長出面吧……」
克人邀兩人就坐,在自己也坐下的同時輕聲嘆息。
「問題在於司波孤立之後,四葉家可能改走不合作的路線。」
摩利一語斷定。不對,是割捨這個計畫。
「不。司波是一個人出席。」
「……七草,你知道『讀脣術』這項技術嗎?」
真由美與摩利從幫忙按著門的克人旁邊經過,進入包廂。
你這樣很像大媽……真由美自重沒說出這句話。
「應該知道。」
「七草,進來吧。」
這不是耍心機,摩利真的微微起身。
「……你堅持要插手嗎?」
「讀脣術?心電感應?」
「那個溺愛未婚妻的達也學弟,不可能讓她做這種事。要司波深雪暴露在衆人目光?達也學弟哪可能答應這種計畫?」
摩利雖出身百家,卻和魔法師社羣的主流脫節。和魔法師社交界的「魔法界」鮮少來往,因此她的價值觀比起真由美他們偏向於一般軍人。
「……不。總之,麻煩別在這裏提這件事。」
真由美說完離席。
真由美這番話,令摩利露出意外般的表情。
「就我來說,這樣更不好。因爲古代都市國家社會是以奴隸存在爲前提。」
真由美向女服務生告知和別人有約,隨即被引導前往二樓。看來克人已經到了。
真由美與摩利的議論恐怕會陷入無限迴圈的時候,克人出言制止。
「這個嘛……」
克人將差點離題的討論方向拉回來。
回答克人這個問題的是摩利。
克人默默注視摩利。此時真由美插嘴了。
「究竟要用什麼名目?」
「那是反魔法主義對策的會議吧?既然這樣,這次就當成彼此提出具體對策的會議就好。」
「這次的結果明明像是不歡而散……各家會配合嗎?」
「正因爲不歡而散纔要這麼做。週日的那場會議,表面上是十文字家主辦的吧?」
摩利看向克人。
克人回答「嗯,沒錯」點了點頭。
「原本就是要決定具體對策的會議嗎?」
「不,由於也是第一次,所以主旨是自由交換意見。」
「換句話說,真正的目的是安排新生代交流……至少與會者行動的時候,應該像這樣揣測到背後的意圖吧?」
「哎……說得也是。」
真由美的附和帶著嘆息,大概是暗自感嘆自己的哥哥沒想這麼多,完全跳過加深交情的步驟吧。
「在這種場合提議將四葉的下任當家當成宣傳工具,我反倒無法理解這種人在想什麼。這樣像是基地成員建議由基地司令的女兒擔任代言人宣傳基地。當事人想這麼做就算了,要是連當事人的意願都沒確認,這肯定是會被下放到其他單位的事件。我真想叫這個人察言觀色一點。」
摩利拿軍方生態來比喻,不過真由美與克人都能理解她的意思。
「不過,察言觀色這個要求,也可以用在達也學弟身上。以四葉家的實力,事後想翻盤幾次應該都沒問題,卻傻呼呼地當面反駁。他在這種地方還是個孩子吧。」
「達也學弟是……孩子?」
感覺過於突兀,真由美半脫口出言反駁。
「不,司波應該是故意反駁的。四葉以外的二十七家對我反感,我也不在乎。我覺得他像是這樣表態。」
「這就又……既然這樣,應該是達也學弟要先讓步。」
「也對……即使召開下次會議,要是達也學弟缺席,不只是沒意義,還會造成反效果。」
克人輕輕「嗯……」一聲之後沉思。他也認爲若能引導達也妥協是最好的結果,卻想不到方法與名義。
「……算了。送佛送到西。十文字,你也同意這樣吧?」
「不是啦,到頭來,我又不是二十八家……」
摩利所說「這樣」能指的事情太多,克人一時無法回答。
察覺克人這個煩惱的真由美,突然這麼提議。
「真由美,你喔……」
「司波的未婚妻……啊啊,實在很拗口。會議是因爲討論到司波原本的妹妹才起摩擦吧?那她不就是當事人了?而且我認爲達也學弟和原本的妹妹在一起,也會比較願意成熟應對喔。也就是態度會比較穩健。」
「對。拜託達也學弟給十文字一個面子。這樣他應該也方便答應吧?」
「別講這種話啦~十文字和達也學弟的對談,我沒辦法單獨在場見證。」
「下週日是野外演習的出發日。」
真由美以調侃的語氣詢問摩利。
但她聽完好友的回應就顯露同情之意。
「深雪學妹?」
「不用選週日嗎?」
「所以如果由你發出邀請函製造再度討論的機會,其他家就不得不答應。」
「什麼嘛,你這朋友真不值得交。」
摩利透露出抗拒,應該說困惑的模樣,說出頗有道理的意見。
「我們三人?」
「也對……達也學弟由我連絡。十文字,這樣可以嗎?」
「會議不歡而散,使得十文字家丟盡面子。雖然不知道達也學弟怎麼想,但其他與會者肯定在意。」
摩利按著額頭嘆氣。
「要不要我們三人去說服他?」
「……不需要我吧?」
「而且如真由美所說,達也學弟由我們三人說服。不,是以十文字的名譽當擋箭牌,由我與真由美說服達也學弟,可以的話一起說服他的未婚妻。」
「嗯。拜託了。」
原本(看似)鼓起臉頰一臉鬧彆扭的真由美,變成像是央求的表情。
摩利說完,真由美露出「對喔!」的表情。
「……真是精實耶。」
「見面的日期,可以的話選週六。非假日很累。」
「託你的福。」
真由美與克人苦笑。這是明白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