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遊戲──魔王篇重製版──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1.2萬 字
「哥哥,抱歉昨晚真的太失禮了。」
達也結束清晨的修行返家之後,在玄關迎接他的是直角彎腰深深低頭的妹妹。
以往或許會因爲事出突然而問她「到底怎麼了」,不過達也今天早上清楚知道妹妹謝罪的原因。而且是不能以「沒事」或「不用在意」帶過的原因。
「是昨晚恍神差點闖入我房間的那件事嗎?」
爲求謹慎,達也確認深雪是爲了哪件事道歉。如果她這時候再度胡言亂語,就必須徹底和她談一談。
「是的。我說出不該說的話,爲哥哥添了麻煩。當時我好像睡昏頭所以怪怪的。」
達也從正面定睛注視妹妹的臉。深雪看着下方所以沒能四目相對,但她誠懇的表情並不是在粉飾這句字面上的解釋。
「我知道了。既然是睡昏頭就沒辦法了。」
就達也看來,當時的深雪感覺意識相當清楚,不過對於彼此來說,當成她睡昏頭比較不會在事後留下心結。
「以後要小心別發生那種事啊。」
「好的。如果我再度做出那種冒犯的舉動,到時候即使將我關進鳥籠,我也不會抱怨。」
「居然說鳥籠,妳啊……」
妹妹這個比喻的方向性很奇妙,達也頓時語塞。
或許深雪想說的是「成爲籠中鳥也沒關係」。不過就算以這種比喻來形容,要是哥哥真的對妹妹做出這種行爲也非常不妥,應該說不當。
「深雪,我不想把妳關起來。所以拜託真的不要再做出那種事。」
「好的。哥哥,我保證。」
異狀愈來愈深入侵蝕達也周圍。
「啊,早……早安……」
達也進入教室一看,鄰座的美月已經到校。
這部分一如往常。但她這副提心吊膽的態度和往常不同。達也認爲就像是回到初次見面的那時候,卻立刻察覺自己想錯了。美月自從初次見面的那時候開始,即使感覺有點勉強自己卻還是積極搭話。現在這樣是初次見面之前的狀況。
說來大意,他直到這時候都沒察覺吊掛在房間角落的巨大鳥籠。籠子是紡錘的形狀。許多細長的金屬棒密集排列,從圓形底板描繪弧線向上延伸集中到同一點。
「深雪,總之妳先從裏面出來吧。」
(這是昨晚的後續嗎?)
「惡夢?既然會在半夜醒來,應該很不好受吧。」
深雪同樣停下腳步,朝着站在上方數階處的真由美恭敬行禮。「會長,您喫完午餐了嗎?」她這麼問。午休時間剛開始,所以有點難以想像真由美已經喫完午餐。深雪之所以脫口這麼問,是因爲平常都在學生會室喫午餐的真由美從學生會室的方向下樓,所以她沒多想就這麼認爲。
大概是想像自己陷入相同境遇的狀況而害怕吧,深雪的聲音有點顫抖。
「即使是我聽到那種話也無法保持鎮靜。」
達也只關心這個問題。
輕聲說出的這四個字,效果立竿見影。結束對話踏出腳步的真由美踩空了。
這天夜晚,達也在魔王城的王座清醒──當然是在惡夢中清醒。
深雪說出客套的慰勞話語。
美月沒有打招呼回應艾莉卡。對此愈來愈覺得不對勁的達也向艾莉卡搭話。
鳥籠的頂點吊掛在天花板設置的鉤子上。
但是達也沒問雷歐爲何起反應。達也想確認艾莉卡是否留下惡夢的記憶。
「您沒事嗎?」
達也逃避現實(?)的行爲,基於再也無法持續下去的意義達到極限。
「說得也是。我就反省一下吧。晚點再去道歉……不對,別這麼做比較好。」
雷歐答不出來。看他靜不下來的眼神就知道,雷歐不只是想不起來,也和艾莉卡一樣懷着不耐煩的心情。
真由美猛然抓住這根稻草。
「夢都是這樣模糊不清吧。」
雷歐這麼說完的同時,腦袋響起輕快的敲擊聲。
「早安。所以有什麼事?」
不過這句話與這張笑容都使得達也意識的表層剝落。
「啊,嗨,達也早安。」
達也只希望和深雪過着平穩的生活就好,爲此他自認沒有疏於努力,但是老實說他不想揹負更重的責任。將來深雪和自己以外的某人結爲連理之後,達也打算隱居在遠離人煙的深山或是遠洋的孤島,只要能夠遠遠守護妹妹的幸福就別無所求。他評價自己是徹底不適合擔任勇者或魔王的人。
真由美在達也懷裏鬆了口氣。
幹比古就這麼不和達也視線相對。
雷歐說着從椅背探出上半身,將臉湊向達也。
「少囉唆。不然你記得昨天作的夢嗎?」
達也迅速走上階梯,接住真由美差點從樓上摔下來的身體。
「又是『公主與魔王』嗎……」
達也默默點頭,再度踏出腳步前往學生會室。
「是的。再也不提這件事纔是貼心之舉。」
如果是後者就太討人厭了。達也認真這麼想。他確實認知到自己不是「勇者」或是「正義使者」的類型,就算這麼說,卻也不認爲能勝任「魔王」這種被要求勤勉的職業。說到魔王就是征服世界或是殲滅人類,然而征服之後就必須統治,殲滅之後會殘留領土,所以必須考慮重新分配資源與所得,這方面和征服沒什麼兩樣。
要逃離鳥籠很簡單。鳥籠的門只從外側上了門閂,也沒上鎖。只不過距離地面有點高,連達也都要伸直手臂才能解開門閂,深雪從鳥籠下來的時候也必須伸手幫她。
深雪惡作劇地詢問嘆氣的哥哥。
以銀色金屬打造的鳥籠底板,面積大到可以容納一個小房間。具體來說是直徑三公尺的正圓形。幾乎和四個榻榻米半的房間一樣大。
「咦,嗯,那個,有點……」
到了第五天首度扮演同樣的角色。是題材用盡了嗎?還是被認爲適任這個角色?
「……看來我扮演的是被魔王抓走的公主。」
「感覺樣子是不是怪怪的?」
「早啊~~」
「雖然是急事但是不重要。你們放輕鬆享用午餐吧。」
「該怎麼說呢~~我作了不舒服的夢……半夜就醒了。」
「早安,艾莉卡。妳今天好晚來。」
此時艾莉卡進教室了。她難得在快要遲到的時間到校。
看氣氛似乎會一直爭論下去,所以達也以大衆論點結束現在的對話。
「哎……哎呀,達也學弟、深雪學妹。」
說出這種話的雷歐和平常一樣。看來他正因爲一如往常才覺得教室裏的氣氛怪怪的。
「對!沒錯,我有急事!」
「沒事!對不起!謝謝!」
少女清醒了。她撐起身體側身而坐,以朦朧的雙眼看向達也。
幹比古從搭話的達也身上移開視線。
此時,達也感覺到一雙有所顧慮又像是在試探的視線抬頭一看,發現幹比古隔了一段距離看向這裏。
真由美當場停下腳步,表現出不自然的慌張模樣。
目送她背影的達也,感覺到來自極近距離的責備視線看向旁邊。
「可是啊……我在清醒的瞬間就忘記是什麼樣的夢了。」
「記性差到走三步就忘記的意思嗎?」
感覺哥哥這個問題有點急性子,深雪對此沒特別表露不滿,閉上眼睛露出像是在聆聽自身內側的表情。
「哥哥……您爲什麼要那樣惡作劇?」
「謝……謝謝……」
「哥哥,我當公主令您感到不滿嗎?」
她這麼說完之後,雷歐的眉頭動了一下。達也沒看漏這個反應。
「哥哥,謝謝您。」
在鳥籠裏扮演「被囚禁的公主」這個角色的人是深雪。
這是和「美女與野獸(野蠻人)」並列的黃金組合。看來這個惡夢的創造主喜歡老掉牙的設定,達也感到傻眼。
「這我不在意……不過現在是什麼狀況?」
「!」
前方座位的雷歐轉過身來輕聲搭話。
◇ ◇ ◇
真由美像是連珠炮迅速說完,翻過半透明的印花裙襬跑下樓。
睜開眼睛的達也,腦中首先浮現的念頭是「這是惡整嗎?」的被害妄想。
話語本身很妥當,但是真由美的聲音像是隨時都會高八度。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調侃,期待的成分比較多。
「請問有什麼急事嗎?」
「好痛……那本筆記本每次都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但她隨即滿臉通紅髮出無聲的悲鳴,逃出達也的懷抱撞上牆壁。
「……哥哥?」
所以才睡眠不足。艾莉卡回應之後打個呵欠。
輕盈跳下來的深雪由達也緊緊抱住。深雪害羞低頭,卻立刻露出靦腆笑容答謝達也。
達也察覺一名少女躺在鳥籠裏。之所以這麼晚才發現,是因爲鳥籠底板比他坐着時的視線還高。達也站起來才終於看見躺在裏面的人影。
達也若無其事開口救場。
達也決定確認真由美的「急事」是真的還是藉口。
「不只是幹比古。」
「呀啊!」
「咦?不,沒事。」
午休時間,照舊和深雪會合之後前往學生會室的達也,在階梯轉角處巧遇下樓的真由美。
「達也。」
「柴田也是莫名緊張,應該說有點冷淡的感覺,其他人的氣氛好像也挺尷尬的。」
「這樣啊。您辛苦了。如果派得上用場,我們可以幫忙。」
白色蕾絲重疊縫製而成的寬鬆禮服。黑髮少女埋在這套禮服裏熟睡。達也知道她是誰──真的是熟悉到不可能誤認的程度。
然而聽到沒有特別意圖的這個問題,真由美慌張失措。簡直是在玩捉迷藏的時候,爲了尋找藏身處而逃走到一半突然遇到鬼的受驚方式。
看她慌張到非比尋常的這副模樣,達也擔心說不定真的發生了什麼大事。
「魔法少女。」
擁有昨晚記憶的深雪,似乎認爲剛纔那句「魔法少女」是惡整。
然而一反他自身的意願,今晚看來也要在這場惡夢盡到魔王的職責。爲了把握狀況,達也環視房內找尋昨天的「書」。
「我沒有惡作劇的意思。只是覺得如果真的發生緊急事件就不能置之不理,纔會像那樣做個確認……但是以結果來說變成惡作劇了。」
在按着腦袋的雷歐旁邊,艾莉卡維持着捲起筆記本打下去的姿勢進行收招動作。
「幹比古,有什麼事嗎?」
「你是說幹比古嗎?」
即使在這種時候,達也的回答也不會背叛深雪的期待。
「不,妳比任何人都適合扮演『公主』吧。」
毫不害臊也毫不勉強的果斷聲音,反而傳達出達也的真誠。聽到正如所願的回答而感到不好意思的深雪放鬆臉頰一笑。
「不過這件事和我是否接受這個狀況是不同的問題。到底是要我做什麼事……」
達也感到頭痛而按住額頭。
「哥哥……」
「不,我不用聽妳說也知道。到目前爲止是尊重製式設定的那傢伙構思的劇情。反正應該會和昨天一樣有『勇者』要帶妳回去吧。」
「說得也是……不過哥哥,今晚城內是不是很安靜?」
達也沒察覺深雪指出的這一點。聽到妹妹這麼說,他才首度察覺城內過於安靜。
不只沒有別人的聲音,連腳步聲都聽不到。城裏基本上是石砌建築,雖然表面磨得像鏡子一樣光滑,不過只在重點位置鋪上地毯,鞋子的聲音應該相當響亮纔對。回想起來,昨晚也隨時聽得到傭人在走廊來回的腳步聲。但是今天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簡直是除了達也與深雪就沒有其他人的氣氛。
「總覺得好像是幽靈城……」
深雪身體一顫。大概是被自己的話語激發恐懼吧。
不過重新觀察妹妹的模樣,達也就察覺不只是這個原因。他一邊心想今晚的自己不夠貼心,一邊脫下斗篷披在深雪肩膀。
「哥哥?」
「妳穿這樣會冷吧。」
深雪身上的禮服,布料本身似乎很高級,但是實在太薄了。只重疊三層應該沒什麼防寒效果吧。感覺不太適合以這身服裝待在這座城堡的冰涼空氣之中。
「謝謝。」
深雪笑着將斗篷攏緊在身體前方。
「也得幫妳找替換的衣物纔行。」
達也將手搭在深雪背上,踏出腳步探索城內。
「……深雪不是大人喔。是哥哥您的妹妹。」
這次關於劇情內容沒收到任何人的指示。不過一直敞開的門刻意在剛纔關上,門後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就可以預期到接下來的展開。
「……您覺得如何?」
「因爲剛纔的樓梯很長。如果是血肉之軀應該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深雪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扣上釦子。」
之所以沒有立刻關門背對,都是多虧「哥哥對於妹妹的肌膚反應過度也很丟臉」的想法掠過腦海。
今晚沒看見真由美。恐怕是受不了「魔法少女」的服裝所以拒絕上場吧。肯定是和昨晚扮演達也同伴的穗香與雫一起被分配到「別的舞臺」。
「雖說是魔王,不過是由哥哥扮演,所以就算個性偉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是隻有這個年紀的少女能綻放的花朵。如同一年只盛開一晚的曇花,嬌柔又嫵媚的豔姿。
外力強行介入意識的那種感覺,達也在生理上感到厭惡。不過既然被扔進像是「毫無線索的推理劇」這樣的缺陷劇本,達也覺得即使多少會留下不好的回憶應該也可以忍耐。人類真是任性的生物。
「不過他們兩人應該也不是自願扮演勇者小隊吧。」
達也內心突然充滿疼愛深雪的情感。
「在現實世界就不必特地自己爬樓梯了。我要以飛行魔法才能來到這個高度,不過深雪妳用跳躍術式的話,應該真的是『一蹴可幾』吧?」
達也當然會煩惱是否可以就這麼依照她的要求入內。
雖然是老掉牙的模式,不過熱愛經典的夢魔不可能拿掉這段劇情。
深雪挑選的禮服,是以好幾顆金色小釦子在背部固定的款式。爲什麼要刻意挑選這麼麻煩的衣服?達也發自內心這麼想,但他畢竟有一個妹妹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所以起碼知道想打扮漂亮都必須花費不少心力。
結果走遍城內只確認了一件事,這座城堡裏只有達也與深雪兩人。
「衣服也洗得很乾淨。不對……看起來都是新的,不過保養得很確實。至少我認爲人們應該是在一兩天之內離開的。」
「不是魔王城,而是幽靈城嗎……」
「哥哥,我也是女生喔。就算是現在,我也一直在剋制不讓雙腿發抖。」
「可是第一天沒有提到討伐魔王的話題啊?」
「今天是四人嗎?真少。」
「或許吧,也可能是從『一開始』就只准備一個世界。」
「不對,深雪一直都是淑女,不過以前是小小的淑女,現在是出色的大人淑女。」
人在走廊的達也,聽到房內這個聲音在叫他。
「原來如此……我也開始覺得是這麼回事了。」
「看來容器本身果然是同一個。不然就是從同一張設計圖製造的。」
逛了一圈之後,兩人在推測是高貴女性臥室的房間裏休息片刻。這裏在昨天是王妃的房間。
然而即使在這時候反駁,也不見得能讓深雪接受。議論必須有望找得到妥協點纔有意義。達也決定避免進行毫無意義的爭論。
雷歐不是昨天的全身鎧,是包覆局部重點的輕型鎧甲。相對的,手上的武器是巨大戰斧。雖然沒披着熊的毛皮,但他今天扮演的角色大概是狂戰士。
不是成熟女性的魅力,是早熟少女的魅力。
而且這套高雅的禮服確實很適合深雪。直到剛纔穿的白色禮服充滿少女氣息,不過穿上這套酒紅色禮服的深雪洋溢成熟的魅力。
達也回答之後立刻改口。
就像是抓準時機,厚實的門發出沉重聲音開啓。
令人搞不懂的是美月。長裙洋裝加上白色圍裙看起來像是侍女的服裝,但白色頭巾感覺和侍女的頭飾不太一樣。說不定這是護理師的制服。不知道是因爲這個舞臺從一開始就亂七八糟,還是連維持最底限世界觀的努力都不想付出了……
他伸出手,稍微粗魯撫摸深雪的頭髮。
「您這麼說也稱不上安慰就是了……不過這裏以廢棄的城堡來說,看起來沒有損傷。」
「深雪也完全是一位淑女了。」
艾莉卡和昨天一樣是劍士,但同時也是勇者。艾莉卡每次都附帶劍士屬性,大概因爲這是她的本質吧。也可能是連潛意識領域都強烈認定自己是劍士。這個主題挑起達也的好奇心。
「……看來這裏什麼都沒有。去下一個房間吧。」
「昨天的結局相當熱鬧。相較之下,今天則是……」
「我想想……雖然沒有根據,不過大概是因爲勇者要來了,所以讓城裏的人們逃走,以免出現無謂的犧牲吧。不,感覺比較可能是部下們害怕勇者所以拋棄魔王見死不救的這種劇情。」
「嘻嘻,說得也是。這麼說來,哥哥,城堡外面是什麼狀況?果然完全沒人嗎?」
「感覺艾莉卡與西城同學應該會學不到教訓再度前來。」
「勇者來了之後纔是重頭戲。妳覺得今天到底是誰會來?」
達也輕聲說出的這句話,使得深雪投以不安的眼神。
即使知道沒有意義,達也總之還是向深雪道歉。
「妳說的一點都沒錯。畢竟昨天的城堡在最後肯定損壞了。」
深雪打開衣櫃,重新檢視裏面的衣物。
「哥哥?您不進來嗎?」
既然扮演的角色是魔王與被囚禁的公主,主線事件應該就是救回被囚禁的公主。
「所以是設定爲同一個世界嗎?」
「看來這裏是謁見廳。」
「剛纔的形容方式不太對。正確來說是連幽靈都沒有的魔王城。」
不過既然再度被這麼要求就無法斷然拒絕。
「若您問我是否做得到,我想應該做得到,不過在這種高度使用『跳躍』我會有點害怕。」
「害怕?只因爲這種高度?」
除此之外是原班人馬,但是扮演的角色和昨天不同。
「是的,請進。」
「哥哥,不好意思,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喂,不準不理我!」
「這座塔還真高……」
艾莉卡一闖入室內就「很有禮貌地」自我介紹,達也沒有直接回應她的話語,確認「勇者小隊」的成員。
這次劇情進展得真快。如此心想的達也坐在浮誇的「王座」上。
幹比古和前天一樣是「魔法使」的造型。達也覺得這樣比昨天的「勇者」合適,肯定不只是先入爲主的觀感。
帶頭的是艾莉卡。她身旁是雷歐,後方是幹比古與美月。
深雪身上的禮服清涼到可以透過布料看見肩膀與雙腿,先不提造型,衣服本身不適合這裏的氣溫。雖然在夢裏應該不會感冒,不過會冷就是會冷,所以達也讓深雪換穿比較保暖的禮服。
「這麼空蕩蕩的就覺得好冷清,而且有點冷……」
「沒有啦,我可以進去嗎?」
扣好釦子之後,深雪整理禮服線條害羞擺出姿勢,達也眯細雙眼。
「哥哥,我覺得這種劇情再怎麼說也太反骨了……」
達也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遭受艾莉卡的斥責。不知道是否是達也多心,總覺得她明顯表現出現實世界的個性。
不過聽完妹妹提出的疑問,達也認爲她注意的這一點沒錯。
「……好的。」
正在換衣服的深雪開口希望達也幫忙。
達也突然被傳送到一開始的房間。以虛擬形式體驗到在現代魔法號稱不可能做得到的瞬間移動,達也原本應該對此深感興趣,但他知道這麼做是爲了以魔王身分被打倒,所以感到掃興。
「從上方看看吧。」
「魔王達也!我是王國的劍士艾莉卡!是神殿賦予勇者大任的人!」
深雪看起來很幸福,就這麼任憑達也撫摸。
「不只如此,也幾乎一塵不染。簡直像是大掃除之後離開沒多久。」
「哥哥不是也說過這場惡夢的製造者喜歡經典劇情嗎?我覺得正確解答肯定是魔王先讓部下逃走。」
「是的。昨天我在這個房間和雫一起喝茶。」
達也實在無法接受深雪的說法。他好歹明白自己絕對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個性。
「啊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主題樂園會把單一園區劃分爲數個區塊進行不同的演出吧?我認爲這裏或許也一樣,預先準備的佈景設備只有一套,但是『惡夢』分散在不同區塊,以便各自進行不同的劇情。」
「抱歉。」
「話說回來還真是寬敞。剛開始的房間我也覺得很大,大概是私人的謁見室吧。」
「這是夢,所以與其在白天一直維持,每次入夜再重新打造應該比較簡單。」
「這麼一來就希望有人能說明狀況了。」
如此平穩的時間沒能持續太久。
光是稍微改變形容方式,無法消除建築物這麼大卻沒有任何人的詭異氛圍。看來深雪想借由改變着眼點,排解內心那份不知名的恐懼感。
對於達也這種自虐性的推測(魔王是達也自己,所以他說自己被拋棄算是一種自虐),深雪委婉提出反對意見。
「但我覺得經典的魔王個性沒這麼偉大吧?」
即使爲求謹慎這麼問,深雪的回答也和最初的委託一樣。達也做好隨時可以逃走的心裏準備打開房門。
這是正直的感想,達也自認算是在稱讚。不過深雪露出微妙不滿的表情。
深雪的雪白背部突然映入達也眼簾。
「哈哈哈,那我們牽手一起走吧。」
「和昨天的夢是一樣的設計……」
「交誼室嗎?」
「擄走公主殿下的色慾魔王!殿下在哪裏?」
這麼說來,深雪去了哪裏?達也歪過腦袋。記得被移動到這個房間的時候肯定在一起纔對。
如此心想的達也環視房內。
大概是受到影響,艾莉卡他們也看向相同方向。
然後達也臉上失去血色,艾莉卡滿臉通紅。
深雪在鳥籠裏。
或許是察覺到達也等人的視線,深雪害羞移開視線。
光是這個狀況就會被懷疑擁有異常的性癖好,但她連身上的禮服都變回原來那套。
──不對,不是完全和原來一樣。原來的白色禮服是三層薄布重疊的構造,至少確實遮掩重點部位。
然而深雪現在身穿的禮服,只以一層薄到透光的布料製作而成。深雪膝蓋完全併攏又以雙手按着胸部,所以真的不能被看見的部位沒有曝光,但是反過來說就是一定要這麼遮掩纔行的性感禮服。
在B級片會毫無意義讓獻祭的公主穿上清涼裸露的衣服,這大概是相同的演出吧。深雪見不得人的模樣,與其說是使得前來拯救的勇者等人受到打擊,不如說對於魔王達也造成更大傷害。
居然讓年輕女性,而且是妹妹穿成這副模樣……
艾莉卡驚愕張大嘴巴愣住,但她頓時回神,朝着身旁同樣錯愕的雷歐狠狠踩了一腳。
「好痛!妳這臭婆娘做什麼啊!」
「我纔要問你在看什麼看啊!給我向右轉!」
「喔,好!」
雷歐甚至忘記回嘴,轉身背對深雪。
「不可以看!」
美月大概也終於回神,發出高八度的聲音捂住幹比古的雙眼。
總之確認男生們的眼睛被遮住看不見深雪之後,艾莉卡朝達也投以冰冷眼神。
艾莉卡砍向達也。
「不然你說我忘了什麼?」
達也內心逐漸湧現怒火。
「健忘的大小姐需要打擊療法是吧。」
「是啊,不愧是勇者大人。」
艾莉卡反倒是正因爲知道自己技高一籌而抱持焦躁感。
──這反倒是很自然的事吧?
那我不就是平白被罵了?
但是沒能打倒魔王。自己的攻擊悉數被擋住。如果自己使用的武器不是聖劍而是普通的劍,或許會因爲反彈累積過多的傷害而折斷。
魔王爲什麼不使用魔法?
(明明是我比較強纔對……!)
「喔喔,有一套!」
達也稍微睜大雙眼。
不喜歡交鋒角力的艾莉卡立刻後退,接着改變角度揮劍攻擊。
看來她不記得最重要的部分。
那麼肯定擅長魔法。
「色魔。」
幹比古沒能瞄準眼花撩亂高速移動的兩人。
響起特別尖銳的聲音之後,艾莉卡的聖劍停在達也的魔劍上。
但是那句話呢?
魔王爲什麼配合她以劍技對決?
艾莉卡果然即將清醒。
艾莉卡握緊已經出鞘的單手劍劍柄,從全身釋放殺氣。
「打擊療法」只是一種還嘴的話語,不過或許意外適用於現狀。達也認爲只要給予強烈的打擊,或許可以讓她擺脫這個世界的束縛。
達也手中出現漆黑的大劍。造型與登場方式都很像是魔王的武器。
「哥哥,請加油!」
達也以現實世界應該無法單手使用的沉重大劍接住艾莉卡的單手劍。
「居然讓親生妹妹打扮成這樣,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艾莉卡抬起頭,和達也四目相對。
不,這不是武道家應該立志邁向的境地。
實際中招就覺得比想像的還痛。
艾莉卡驚訝得不禁差點停手。
──公主她……深雪公主她爲什麼將魔王達也稱爲「哥哥」?
這是雜念。
『哥哥!』
艾莉卡的身體維持揮下聖劍的姿勢靜止。
「勇者艾莉卡!妳怎麼了?」
技術上是艾莉卡優於達也。
正因如此,所以即使艾莉卡的注意力開始分散,也不能斷言是因爲她造詣不深。
──不,這是奇怪的事嗎?
「等一下,艾莉卡。」
「這種模模糊糊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啦!」
目不轉睛的不只是雷歐他們。鳥籠裏的深雪也大聲爲達也加油,完全忘記要扮演公主。
『就是這樣!』
這是公主聲援魔王的話語。
艾莉卡進行懲罰的宣言。
他的專注力絕對不會中段。因爲對於達也來說,他平常都處於專注狀態,意識散漫的狀態纔是特殊狀況。
『請加油!』
不只是身體上的耐力,達也在心理上的耐力更是佔盡優勢。
「哥哥!就是這樣!好像快要可以逆轉戰局了,請加油!」
艾莉卡不知道實情所以誤會了,即使將這件事視爲在所難免而儘量退讓,但她好不容易回覆意識卻輕易就再度被佔據,實在太沒出息了。
他的不悅心情高漲到情緒制動器即將發動的極限。
「呀啊啊啊!」
冒出雜念就證明艾莉卡的專注力下降。
「記得喔。你這變態。色魔。大爛人魔王。」
如同跳舞般使出多采多姿的劍招。
然而耐力是達也凌駕於艾莉卡。
美月從一開始就不是戰鬥要員而是治療要員。
「變態。」
「大爛人。」
雖然是艾莉卡先動,卻是達也看透她的呼吸引誘她出招。
在觀衆們的眼中完全是平分秋色。但是交戰的兩人做出不同的評價。
達也挑釁回應。
「既然會說出這種話,就證明妳忘了『自己是什麼人』。」
她分散的注意力,接收到她千里迢迢來到魔王城要拯救的對象──「公主殿下」的聲音。
雷歐疑惑低語。
達也與艾莉卡在這個小房間一邊沿着圓形軌道移動一邊交劍。兩人的戰鬥愈來愈呈現出劍舞的樣貌。確實防禦對方的攻擊,甚至令人覺得是照着劇本在走。艾莉卡再怎麼以單手劍使出激烈又複雜的攻擊,達也的大劍都是精準從正面擋下。沒有卸招或拆招,達也總是正面架開劍招,所以艾莉卡也不會失去平衡,能夠立刻揮出下一劍。
幹比古發出焦急的聲音。
「不準插手。這個變態魔王由我來修理。」
達也像是機械般持續正確擋下。
「所以我才說要讓妳回想起來──來吧。」
這份疑念掠過艾莉卡的意識。
「艾莉卡……?」
(用劍的技術果然是艾莉卡高明兩三級以上嗎?)
「啊?明明是變態魔王,不準這麼親密叫我的名字。」
依照她的經驗,魔王早就應該被打倒在地。只論劍技的話,自己和魔王之間就是有着這麼大的差距。自己肯定比較優秀。
只要達也沒面臨技術上的破綻,明明肯定比攻方不利,但他可以永遠擔任守方。
──「深雪」將「達也同學」稱爲哥哥,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達也不由得差點受挫。說起來讓深雪穿上那套服裝的元兇,是毫不害臊就敢使用這種陳腐演出的虛構世界創造主,並不是被迫出演的達也。他想要儘快洗刷這麼過分的冤情。不過現在比起他的心情應該更優先確認一件事。
操作武器要運用全身,不過握武器的是手。只要能以手穩穩支撐,武器的重量只要利用離心力或是反作用力就意外地可以駕馭。現在的狀況也是這樣,只要握力足以穩穩支撐沉重的劍,這份重量就會成爲擋住對方攻擊的助力。
艾莉卡忿恨低語,卻不知爲何沒揮劍砍過來。
達也「賭上性命」鍛鍊而成的身體操作技術奏效,以勝過反射神經的反應速度擋住艾莉卡的劍。但是隻能配合她的劍招防禦,實在沒有反擊的餘力。達也的劍技不足以轉守爲攻。
如果只看這個部分,還可以認定是公主被魔王的詭異法術誆騙。
艾莉卡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側身將劍握在中段高度。
艾莉卡腦中閃過新的疑問。
──這是不可思議的事嗎?
「喝啊!」
勇者的同伴們化爲觀衆,不只是因爲艾莉卡剛纔要求「不準插手」。
「我從一開始就是清醒的。現實世界的意識?聽你的說法簡直是把這裏當成一場夢。你想要胡言亂語敷衍我嗎?」
而且不只是單純在戰鬥方面的這種理由,三人更被達也與艾莉卡交擊的劍舞吸引注意力。
心很痛。
既然這麼決定了,接下來只需要全力打倒──絕對不是要發泄剛纔被當成變態的怒氣。
不過,達也可不能把這句話當成沒聽到。
「妳不記得自己剛纔說了什麼嗎?」
反覆進行眼花撩亂的後退與衝刺。
努力不懈長年修練習得的劍士本能,代替她的意識出招。在自動揮劍交鋒的狀況下,艾莉卡反芻剛纔所聽到難以置信的話語。
這未必是因爲在夢裏才做得到。說到純粹的臂力,達也不如雷歐。但是身體末梢的力氣,也就是握力或手腕的強度,達也就是匹敵甚至凌駕於雷歐。在武器太重無法使用的狀況,與其說是臂力不夠,大多是握住武器的握力不夠,或是手腕無法承受衝擊傳來的力道。
「艾莉卡大人,加油!」
雷歐手上的沉重戰斧無法加入那種速度型的戰鬥。
正因爲是聖劍與魔劍互擊,才能維持勢均力敵的狀態。艾莉卡已經自覺這一點。
艾莉卡還沒達到這個階段。
對手是魔王。
「從剛纔就一直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艾莉卡進行達也害怕的攻擊。
「艾莉卡,難道妳清醒了?回覆現實世界的意識了?」
「……達也同學?」
「看來妳這次真的清醒了。」
達也與艾莉卡就這麼以劍抵着劍,隔着劍刃交談。
「……這是什麼狀況?」
「妳什麼都不記得嗎?」
看起來是交鋒角力的形式,但是彼此的劍都沒有使力。
「那個……好像有叫我打倒魔王,拯救被抓走的公主……」
輕聲呢喃的艾莉卡突然臉紅。
「勇者?我嗎?」
艾莉卡突然扔掉劍,蹲下去雙手抱頭。
「啊啊啊啊啊……那麼丟臉的臺詞……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樣的我不是我……」
「我不認爲妳說過丟臉到要抱頭的臺詞。」
達也將表情錯愕的三人晾在一旁,向艾莉卡說出安慰的話語。
「已經夠丟臉了啦……勇者……勇者什麼的……」
「艾莉卡,妳和我比起來應該沒什麼大不了喔。因爲我再怎麼說也是魔王。」
艾莉卡瞥向上方,露出接受的表情。
「說得也是。」
她站起來露出灑脫的表情。
「比起變態魔王好多了。」
艾莉卡看向被關在鳥籠裏的深雪。
「就算是我主動要求,哥哥也不會把我當成禁臠關進籠子裏!」
達也在心中如此決定。
艾莉卡退後一步,和達也拉開距離。
艾莉卡的臉已經超過驚愕,染上恐懼的色彩。
(不過我是變態……變態魔王嗎……)
(無論如何都要找出製作惡夢的夢魔,停止這種機能。)
會懷抱不悅感,也會覺得憤怒。
「不是我關進去的。」
達也感覺頭痛不已,低頭按住自己的腦袋。
「就說是誤會了!」
「唔哇,深雪!看見了啦!遮起來!」
然而這份平穩──應該說被虛脫感支配的心情,由逐漸湧上心頭的不悅感取代。
感覺體溫急遽下降的達也,在一片雪白的視野之中,照例再度聽到「世界」毀壞的聲音。
「還讓她穿成那樣!」
「不只是把親妹妹關進去……」
他只是失去「強烈的情感」,並不是完全沒有情感。
艾莉卡的臉真的僵住了。
達也以這種理由將自己的憤怒正當化,下定一個決心。
(惡夢的影響逐漸擴散到現實。看大家在學校的樣子就知道,明顯已經達到不能置之不理的水準。)
「咦咦?」
清醒的場所是自己的房間。
「不,就說了……」
「特地打造了那麼大的鳥籠……」
這次的結束方式意外和平……如此心想的達也從牀上起身。
「這是誤會。」
◇ ◇ ◇
如果原因是聖遺物就要一同破壞。如果是某人以魔法操控,甚至要考慮停止其身體機能。
達也立刻回嘴。但是艾莉卡充耳不聞。
(第六夜待續)
達也差點放棄辯解的時候,深雪代爲表達憤怒之意。
達也對此鬆了口氣,看向枕邊的鬧鐘。
「艾莉卡,不準對哥哥說得這麼失禮!」
深雪伸手指向艾莉卡,所以沒能完全遮住胸前。
但是艾莉卡的警告沒傳入深雪耳中。
「毀損哥哥名譽的這種世界!給我毀滅吧!」
距離鬧鈴響起還有一分鐘。
深雪高聲宣佈之後,白色煙霧迅速從她的周圍擴散。
「達也同學,原來你是有這種嗜好的人?」
「沒想到達也同學有這種嗜好……」
「不是我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