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元二〇九六年十月十五日的放學後。兩週後就是論文競賽，但這天第一高中校舍各處，卻悄悄出現不同於準備工作喧囂聲的私語聲。

他們討論的是一位突然的訪客。那是一名二、三年級非常熟悉，一年級也幾乎無人不曉的知名校友。

當事人七草真由美被帶進貴賓用的會客室。看來校方不是將她視爲前任學生會長，而是十師族七草家千金來接待。現在接待她的只有達也一人，這是她指名使然。

「達也學弟，對不起。因爲我覺得來第一高中最不會出問題……」

真由美說完之所以低頭致意，應該是因爲察覺到外面的騷動吧。她的專屬技能不是用聽的而是用看的，所以並未聽到學生們的流言蜚語。不過被帶到會客室的途中，不時有視線瞥向他們，即使不是真由美，也不難推測出兩人現在成了衆人的好奇焦點。

「不，請別在意。」

達也也知道自己和真由美引人遐想，但他回應真由美的這句話不是安慰或安撫。真由美這次來學校找達也，確實使他得做好忍受煩人傳聞好一段時間的覺悟，但還是比起直接跑來家裏好多了。在達也家裏，不希望「其他」十師族看見的東西多不勝數。那種東西當然不會隨便亂放，不過真由美的「眼睛」可能會一個不小心就看見。達也無法忽視這個風險。

真由美如果有事要找達也，直接到達也家肯定比到學校方便得多。畢竟她要查出達也住處應該不是難事，而且她比達也更需要在意空穴來風的緋聞。但她還是選擇在學校面會，一定是顧慮到達也的立場──達也當然也能理解這種單純的事情。

「那個……狀況怎麼樣？」

真由美似乎相當緊張，不像她的個性。

達也聽到不算問候也不算開場白的這句話後，冒出了這個感想。又或是她要談的事非常難以啓齒。

這樣下去恐怕會虛耗時間。如此擔心的達也決定自己帶入話題。

「今年的論文競賽，我主要負責會場當天的警備工作，所以不會很忙。」

「是……是嗎？達也學弟居然不是上臺成員，我有點意外……」

「是的。所以若學姊要商量的事情是我能力所及，我或許幫得上忙。」

達也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真由美只是來看他。兩人的關係沒有親密到可以讓對方接受「因爲想見你就來了」這種理由。雖然他們之間稱不上是單純的學姊學弟關係，不過也正因如此，她來找達也應該是基於某個明確的目的。

「……也對，浪費時間也沒用。」

真由美眼中依然透露猶豫的神色，不過正如她自己所說，這樣下去只會任憑時間流逝，而且真由美與達也的自由時間都有限。她是基於某個目的來見達也，不可能什麼都不講就垂頭喪氣地離開一高。

「達也學弟，你記得名倉先生嗎？」

「記得。請節哀順變。」

即使達也明確拒絕，真由美仍叫住正要起身的他。

「沒錯。就好壞兩方面來說，這都是我的立場，我無法逃離這個身分。既然這樣，我想抬頭挺胸地這樣自稱下去。我這個想法很奇怪嗎？」

不過達也完全不在乎。表面上他是因爲真由美極力要求才答應，這個結果正合他意。

「不，不過我很肯定父親心裏有數。因爲名倉先生就是受到父親命令，纔會去京都進行祕密工作。」

真由美身上透露出她將臉頰鼓起時的氛圍……但她畢竟已經是大學生了，不會讓這種表情真的出現在臉上。

「了不起。」

真由美這句回答，也感覺得到當中包含了已無法收手的意思。

達也說著嘆了口氣。

出自她口中的制止話語，效力足以將達也留在沙發上。

真由美說到這裏先停頓片刻。但她早已捨棄心中躊躇。

「我的隨扈因爲七草家的命令而喪生。我知道命令內容並不是要他去死，但是派給他的工作很可能會致命，所以就結果而言是一樣的。我不想背對這個事實。身爲七草家的一分子，我至少要知道事情真相。」

「這樣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過，達也確實回應了真由美直視著他說出的這句話。

「這樣啊……你是爲了論文競賽會場的警備，跑去收集當地情報嗎？」

即使如此，真由美也沒有低頭沉默。她在使命或義務之類的情感推動之下，選擇承受達也的視線。

「那個人離開我身邊去做隨扈以外的工作時，總是習慣在工作結束後送我伴手禮。最近來自中華街的伴手禮很多。我一直覺得他誤以爲我還是小女孩……但我現在覺得，名倉先生或許是想留給我一些提示，讓我知道他在做什麼。」

「只知道是他殺。」

真由美的說法，使得達也微微露出疑惑神情。

「等一下！」

「所以，學姊想怎麼做？」

「到時候希望你稍微陪我一下。我想看看名倉先生遇害的現場。」

「我父親知道誰是殺害名倉先生的兇手。」

「我想知道真相。」

她似乎也想過達也提出的這種可能性，顯露出怯懦的態度。

「老實說，我和名倉先生的關係絕對不算親密。」

「對於名倉先生來說，我只是工作上的服務對象。我也只把他當成監視員兼隨扈。」

「是令尊親口說的嗎？」

「意思是想查出兇手？」

真由美這句細語清楚地傳入達也耳中，但達也視爲是真由美自言自語。具體來說就是當成耳邊風。

雖然沒寫在臉上，但達也同樣感到放心。

達也聽到真由美的坦白，默默地表示感到意外。但他沒有立刻插嘴，只以眼神催促真由美說下去。

「──嗯，沒錯。」

她正要說話時，達也搶先以冰冷的聲音制止。

「是的，這週末要去。」

「您說『橫濱事件』？」

這等於承認了「有派名倉去進行不能見光的工作」。七草弘一大概也不想隱瞞吧──達也如此解釋。

「……那麼，你認爲『兇手和橫濱事變有關』只是我的主觀認定？」

「我看了地方版的報紙。」

「去年橫濱事變的關係人。最近名倉先生似乎在中華街找這個人。」

也可能是在七草家，沒有真正能稱爲心腹的部下。

「不過……」

「或許學姊說得沒錯，名倉先生的工作可能和橫濱中華街有關。但我覺得沒有根據能證明那是關於橫濱事變的工作。」

真由美露出的苦笑意外地乾脆。

「這部分我也沒打聽得很清楚。父親只說是『某個工作』，還說我『沒必要知道』。」

「你可別誤會了，我不是隨口說說的。」

深雪「還」無法自稱是四葉的直系，被迫隱瞞真實身分。達也不認爲身爲四葉家的一分子是美妙或能引以爲傲的事，但是非得隱藏真正的自己，是一件悲傷的事。達也不是以感性，是以理性如此認爲。

「兇手恐怕和那個橫濱事件有關！」

真由美這段短短的沉默，是爲了甩掉是否該提出委託正題的最後一絲迷惘。

真由美這個主張令達也同時感到羨慕與反彈。

「『先入爲主』跟『主觀認定』還不是一樣……」

「感謝關心……達也學弟，原來你知道名倉先生的事了？」

「那麼，你爲什麼要找出兇手？」

但是隻經過短短數秒，真由美就改以也像是豁出去的強勢態度面對達也。

「算是這麼回事。」

真由美並非變得自暴自棄，而是以蘊含堅定意志的語氣坦承，使得達也也無法立刻想到反駁的話語。

真由美柳眉倒豎。

「到京都進行祕密工作嗎……」

「學姊也知道這樣很危險嗎？」

「只是覺得先入爲主的觀念太強，或許會看不清事實。」

「所以達也學弟，拜託你，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那麼……」

這時，達也認爲讓真由美加入幫忙自己的行列也不錯。真由美在肉體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但戰鬥力已在橫濱的戰場實際證明過。而且比起還是高中生的深雪與水波，真由美這個大學生在時間上比較好安排。

「學姊的意思是？」

七草弘一沒有完全掌握部下。

「具體來說，我要怎麼做？」

「達也學弟，你會爲了警備工作去京都場勘吧？」

「這樣啊……所以，你要我做什麼？就算叫我找出兇手，我既沒有當偵探的本事，也沒有人脈可以幫忙調查。很遺憾，我認爲我幫不上忙。」

「學姊應該也知道，這到最後只會成爲一種自我滿足。」

「我父親……」

真由美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對於真由美來說，這個問題絕對不是冷箭，但達也這句直接的話語，以及更筆直地射穿她雙眼的目光，使得真由美頗爲畏縮。

「你知道名倉先生的死因嗎？」

「不，我不覺得奇怪。」

達也應該沒將驚訝寫在臉上。

「……我當然知道這麼做的風險。」

「沒錯，名倉先生是被人殺害的，但是我不知道兇手是誰。」

達也試著稍微挑釁真由美。

相較於這樣的妹妹，真由美卻說得出希望能以自己的出身爲傲這種話，使達也理性上認爲她是「應該」羨慕及嫉妒的對象。

「──我知道了。」

以達也熟悉的方式形容大概就是「不能見光的工作」，也就是非法或近乎非法的工作。

真由美停頓片刻纔回答，但這不是她內心躊躇所故，而是她在壓抑自己急躁的心。

名倉的僱主是七草弘一，真由美雖是工作上要保護的對象，但她在僱傭或交易關係之中都是第三者，是外人。

「畢竟沒公開更進一步的情報呢。」

達也一直在等待問她這個問題的機會來臨。

但有別於那種「應該存在」的情感，達也是真的認爲自己派不上用場。連線索不少的周公瑾探索任務都不曉得該從何著手，要他查出連名字都不曉得的殺人兇手下落，更是毫無頭緒。

真由美大概認爲，自己成功吸引了達也的興趣吧。雖然原因和她想的不同，但達也確實感興趣了。

「……以『七草家長女』的身分嗎？」

這件事或許會在今後帶來重大意義──

達也這番反駁只是要讓真由美冷靜一下。朝真由美過於躁進的心情潑冷水，讓她仔細想想會不會是自己誤判。如果她依然要求達也協助，達也就會接受。如此而已。

「我知道。不過，自我滿足錯了嗎？」

「原來如此。」

「我不能接受就這樣不知道真相。這樣自我無法滿足。我會沒辦法以七草家長女的身分挺胸活下去。」

「我沒這麼說喔。」

達也露出討好的笑容安撫真由美。

達也並未掩飾自己的驚訝。

真由美或許沒有意識到，但她這番話包含許多暗示。

「知道。就算這樣，我還是沒辦法袖手旁觀。」

「即使如此，學姊還是想找出兇手？我覺得這麼做的風險不低。」

至此，達也停止繼續思考七草家的家務事。

名倉是長女的隨扈，又可以將不能見光的工作交給他──至少信賴到可以委由他處理不方便被人知道的工作。這樣的部下卻隨手留下工作內容的線索給外人。

達也提出當成最後總結的問題之後，真由美也做出了他想要的回應。

但真由美不知爲何微微露出誇耀勝利的表情。

「虧學姊居然知道這種事。」

得到的是充滿憤怒的視線。

「這樣就好嗎？」

依照當地的狀況，達也或許會想要真由美好好陪他一下，而不只是稍微。

但他不應該問這個問題。

「……我也明白的。」

達也行事冷酷，但如果是和己身目的無關的領域，他並非不會在意別人的心情。他看到還算熟識的對象因爲自己的話語而消沉，感覺不是很舒服。

「我還只是七草家的女兒，我自己在社會上還沒有任何力量。身爲魔法師的實力與天分也終究是以人爲本，沒辦法動員警察或是代替警察尋找兇手。」

她輕聲說出的喪氣話完全是事實，達也沒有任何話語能安慰她。達也能夠報復無頭龍及應付侵略軍，是因爲背後有獨立魔裝大隊這個組織撐腰。能夠介入寄生人偶計畫，主要也是因爲得到九重八雲的協助，以及獨立魔裝大隊提供可動裝甲。

至今的每個案件，光靠達也個人的力量都無法那麼順利處理。達也從未忘記這一點。正因爲親身體會到個人的力量有限，才無法輕易出言安撫。

「達也學弟一開始說得對，到頭來，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爲了這種事冒險或許是很笨的做法，可是……」

「我知道了。」

達也重複同一句話，打斷真由美的話語。

「那就約在二十一日星期日。時間與地點看學姊方便。」

「……達也學弟，謝謝你。」

真由美在沙發上深深低頭致意。

「那麼，我明天寄電子郵件告知你時間與地點。」

「方便再問一件事嗎？」

達也叫住道謝完準備離席的真由美。

「名倉先生的遺體已經火化了吧？」

「嗯……是的。」

「他過世時的隨身物品還留著嗎？例如當時穿的衣物之類的。」

「司波學長。」

「不提這個，說說達也吧。」

「恕屬下冒昧，屬下覺得爲了『夫人的目的』，沒必要確認得這麼詳細。」

雖然沒感受到對方的氣息，葉山卻未因此慌了手腳。在這座村莊，能讓己身氣息和風或黑暗同化的人並不稀奇。

不過，責備他的話語還沒結束。

泉美這番話很明顯是表面話。她想知道姊姊和達也究竟談了什麼事。

「……重子槍。爲什麼不是射擊用的『箭』、『炮』或『彈』，而是近戰的『槍』？」

「恕屬下失禮了。」

葉山沒說自己剛纔那番話是「多嘴」，肯定和真夜臉頰微微泛紅有關。

達也不明白穗香的想法，沒能立刻回應。

「爲什麼沒問詳情？我覺得這是測試那孩子是否真正聽話的絕佳材料。」

「如果是那樣的話，達也閣下應該會說這是重現『布里歐奈克』的魔法吧。屬下不才認爲反而很可能是中子炮。」

但是用這種方式向達也打聽，只會被他反過來利用這種表面話轉移話題。

無法想像達也在京都和真由美見面能讓穗香因而得到什麼好處。如果深雪完全是外人，或許是想到可以拿真由美當電燈泡，但深雪是達也的親妹妹。水波則是會和達也保持一定的距離，這從她平常的態度就看得出來。

其實服部自己應該很想同行，但他是個正經八百的好青年，真是難爲他了──達也聽完服部的詢問之後如此心想。達也的嘴脣不是基於嘲笑，而是基於善意差點露出笑容，使他必須刻意緊閉嘴脣。

「達也同學，我也這麼認爲。」

達也說完就起身，以免真由美再度向他道謝。

不知爲何，在室內的不只是學生會幹部與現任風紀委員長，還有前任社團聯盟總長。

達也的反問就表面看來很妥當，實際上卻是預料到泉美想問問剛纔結束的那場面會，纔會這麼說。

不過，真夜這麼做或許是自找麻煩。葉山以勸誡的語氣說完後，真夜以細微動作聳肩。

「回去了。難道你有事找她？」

深雪掛著笑容起身，達也揮手要妹妹坐下，然後前往自己的座位。雖然他察覺不時有視線偷看自己，但他沒有主動做出反應。

村莊中央，在遼闊建地內擁有數座別館，且在村中明顯大一號的平房宅邸就是四葉家主屋。宅邸的女主人四葉真夜，正在其中一個房間聆聽心腹管家葉山的報告。

「沒必要經過我的許可，學長請自便。」

愉快地深入推敲的真夜，突然露出倍感在意的表情停頓片刻。

「學姊好像也要到京都辦點事。」

「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我沒有爲學長操心！」

達也不討喜的回應，引得泉美可愛地撇過頭去。

「……我拜託和家裏聯絡的刑警看看。」

感覺深雪一問完，周圍就同時豎起了耳朵。看見達也環視室內，有人移開目光，有人沒移開。儘管有著這些差異，但所有人都在等待達也回答。

結果導致泉美賭氣回嘴，還因爲學長姊不禁投以覺得有趣的視線而臉紅。

「中子炮啊……中子護罩是已完成的魔法，達也當然也會想到這一點吧。」

至少彼此的關係親密到可以這樣挖苦。

她似乎欲言又止，所以達也以眼神催促她開口。

「不，不是。只是，那個……想說姊姊究竟有什麼事，居然需要借用學長的時間。」

泉美紅著臉低下頭之後，深雪接替她繼續詢問。她沒有偷看哥哥的表情，卻並非對於達也與真由美兩人共處一室漠不關心。不對，反而該說她還是最在意的人。

「我可以檢視一下嗎？」

「已經查出是哪個單位介入的了，若您覺得礙眼……」

「沒關係。讓我聽聽葉山先生的想法吧。」

「市原學姊與十文字學長也在魔法大學裏，七草學姊卻專程來到一高，代表學姊應該相當依賴達也同學吧？」

對於這樣的她來說，達也正在開發新魔法的情報，純粹是引發了她的好奇心。

達也說他想看名倉的遺物，只是因爲他認爲可能找得到和周公瑾相關的線索。這絕對不是真由美需要道謝的事。

「姊姊她……回去了嗎？」

「黑羽大人，請恕屬下沒察覺您蒞臨。」

「爲什麼要問我？」

前山梨縣一個羣山環繞，靠近前長野縣界線的狹小盆地中有個無名村莊。連地圖都沒標示的這座山中小村莊，正是在全世界魔法相關人士之間惡名昭彰的四葉家的大本營。

「對不起。因爲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親切地幫我……」

「學姊那邊由我聯絡，順便道歉吧。泉美，我可以聯絡一下學姊嗎？」

連幹比古都這麼說了，達也只能承認自己屈居下風。儘管幹比古不知道「逮捕周公瑾」這個真正的目的，但他是京都場勘之旅背後對「傳統派」發動挑釁作戰的共犯。連他都勸達也協助真由美了，要是達也依然頑強拒絕，或許會讓他無謂地起疑。

「警方說要當成證物保管，就讓他們那麼做了。名倉先生沒有親人，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協助警方逮捕兇手……」

「司波，你知道是嚴重的事，那爲什麼要拒絕？雖說是警備場勘，也只是繞市區一圈觀察狀況吧？既然沒有時間限制，只是一起行動的話應該不會礙事纔對。」

「學姊說下週的場勘想和我一起去。她沒有說明要去做什麼，所以我拒絕了，但她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以上就是奈良事件的來龍去脈。」

「達也，如果只要撥點時間就能解決，應該沒關係吧？」

服部的責問在達也的預料之內，但穗香也和服部同聲一氣就出乎預料了。

「不是啦！」

「理由不是因爲他是我的外甥。排擠那孩子對四葉沒有好處。」

◇◇◇

用不著拿出「百聞不如一見」這句俗語，真夜也知道比起反覆臆測，實際觀測是更快更聰明的方法。但她無法拭去被吊胃口的感覺，忍不住提出壞心眼的問題。

真夜以責備語調叫出葉山的名字之後，葉山恭敬地行了個禮。不過在這種情形下，用這種話道歉並不適當。原本應該要使用「失言了」或「請原諒屬下多嘴」之類的話語。

真由美回應之後，達也微微低頭致意。

被消遣的黑羽貢雖然不悅地蹙眉，但他當然不會因爲這樣就動怒。

「哥哥，辛苦了。」

「這純粹是屬下個人的推測，可以嗎？」

何況，葉山非常熟悉這個來自背後的聲音。

「他說這個魔法參考了安吉‧希利鄔斯的『布里歐奈克』，再從『重子槍』這個名稱來看，或許是將物質分解到質子、中子層級再發射的一種粒子炮。」

「因爲你是七草學姊的親人。」

葉山注視真夜的視線，使她不禁覺得非得解釋一下。

「嗯，抱歉來晚了。」

葉山離開真夜房間，前往他租爲住處的別館時，在途中的庭院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害你操心了嗎？你用不著擔心喔。」

「既然要協助，我會盡力而爲。」

其實達也不太期待真由美幫得上多少忙，但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達也認爲四葉家要他做的不是尋找周公瑾，而是找到後的處理工作。但真夜的委託內容是「協助逮捕」，要是沒找到就不可能逮捕，所以至少得做個樣子，表現自己有在進行搜索。要作戲的話，多湊一些人比較體面。

「國防軍情報部啊……」

「不足以形容爲『目的』啦，沒那麼誇張。」

達也送真由美到校舍正面玄關之後，便前往學生會室。

達也修改結論如此回答之後，服部輕輕嘆了口氣。他肯定也在擔心「那種事」。

泉美以不太高興的語氣反問。她敏銳地察覺這個問題是因爲達也認爲她有戀姊情結。

「葉山先生。」

而且他不可能猜錯。

「所以哥哥，七草學姊和您談了什麼？方便的話，希望您可以告訴我。」

「是的。關於開發中的新魔法，他也沒有刻意隱瞞，看不出任何反抗意圖。」

達也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重新整理了想法，推測名倉是被周公瑾殺害的可能性不低。七草弘一或許是派名倉三郎自行調查周公瑾的底細──這個假設絕對不是荒唐無稽。既然並非絕對不可能，那麼甚至存在七草家當家曾經和周公瑾串通的可能性。

「但屬下認爲，要以『因爲他是您的外甥』爲理由也沒關係。」

不過，達也不會因爲學妹心情不好就畏縮。

「無妨。國防軍也有面子要顧吧？只是稍微多管閒事而已，得睜隻眼閉隻眼纔行。」

而且，這樣的發展也正合達也的意。只要找到能夠和真由美同行的理由，會合時也沒必要假裝巧遇。

真夜沒有藏起好奇心而詢問葉山。

「會是荷電粒子炮嗎？」

這種想法對於穗香可能很失禮，但穗香或許純粹是同情真由美才這麼說。

真夜的注意力立刻從國防軍移開。雖然這麼說，但真夜與葉山原本就是在聊達也，所以只是回到正題罷了。

「……說得也是。」

葉山也很在意這點，但他在被問到之前，就已經決定要如何回答。

「屬下並不知道得這麼詳細。不過達也閣下說他將在慶春會的席上表演，實際觀看應該是最好的方法。」

首先對達也開口的，是他進入學生會室至今都不看他一眼，正在和終端機奮戰的泉美。

「他目前爲止有很認真工作吧？」

「葉山先生……」

達也如此告知的同時，泉美身體一顫。雖然她低著頭，看不出表情，但很容易就能猜出她想到名倉的事。不過，達也認爲要是在這裏顧慮泉美的感受或是安慰她，反而會造成反效果，所以達也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完全不參加實戰，也幾乎不會出面協商事情的真夜，平常都在宅邸裏足不出戶。但她並沒有閒到發慌。當然，她也不是沉溺於荒淫或是整天上網玩遊戲。四葉家最重要的課題是提升魔法師的性能。身爲當中的一分子，她的時間主要是用來研究魔法。

「新魔法啊……他說是近距離物理攻擊的魔法。猜得出是何種魔法嗎？」

「不，我才失禮了。我沒察覺自己依然和周圍氣息同化。」

真夜豔麗的紅脣露出嘲笑。這張表情中沒有任何低俗，甚至醞釀出高貴的氣息。

主人以高傲的語氣說完，老管家便恭敬地行禮致意。葉山並未對真夜瞧不起國防軍的態度抱持任何疑問。

不過，服部像是要掩飾想法般，以更加嚴肅的語氣詢問達也。

葉山無法判斷貢這番話是真是假。畢竟貢很可能因爲平常就一直藏在幕後而習慣這麼做。相反的，要是他無法察覺自己將氣息消除、僞裝還是任憑散發，應該就無法勝任諜報工作。

「沒關係，請不用在意。」

不過，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如果黑羽貢認真藏起氣息，即使他站在葉山面前，葉山大概也不會察覺。貢只要有心，隨時可以取自己性命。所以葉山認爲，只爲了點小事就生這種人的氣也沒有益處。何況黑羽家是四葉的有力分家，當家的貢是葉山必須服侍的對象之一。要是動不動就因爲主人的心血來潮而生氣，就沒資格當管家。

「所以，黑羽大人，請問找屬下有什麼事？」

「真要說的話，確實有事……我想和葉山先生談一談。」

葉山眉頭微微一顫，表現不悅，但這是刻意的情緒表現。

「意思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葉山露出殷切的微笑。

貢連忙揮動雙手否定。

「不不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請教一些事，還有一些事想商量。」

「看來是屬下失禮了。」

葉山在一片黑暗當中恭敬行禮，完全沒有任人窺見內心的破綻。

「那麼，這邊請。」

葉山前往剛剛纔離開的主屋。他是四葉家的首席管家，擁有可以在某限度之下自由使用主屋會客室的權限。即使沒有這種權限，借用一個房間讓黑羽家當家和自己談事情，也肯定不會受到責備。反倒是一直站著交談，纔會在事後捱罵吧。

不過，貢並未配合葉山這個按照常理的應對。

「不，如果葉山先生不介意，在這裏談就好。」

葉山停下腳步轉身，朝貢投以疑惑的視線。

貢無視於投向自己的質疑。

「葉山先生剛纔和當家大人討論的，是不是那個男人──周公瑾的事？」

葉山聽完貢這番話，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不介意的話請告訴我吧──葉山以目光如此詢問。

「啊，原來是這件事。」

雫目不轉睛地注視一副心裏完全沒底的穗香。

「有什麼關係，讓我來吧。」

這份工作成爲四葉家重要的收入來源。而且不只是金錢方面，四葉家還透過這份工作建立戰力。因爲他們會洗腦逮捕的反叛魔法師，收爲棋子。

貢咬緊牙關。

千倉朝子擅長的魔法是「方向反轉」。以她的事象干涉力，要是預先知道有人開槍，她甚至可以反彈反物質步槍彈。雖然要是被狙擊暗算就無計可施（不只是朝子，大部分的魔法師都一樣），不過在當面被手槍瞄準的狀況下，就堪稱沒有敵手。

「嗯，等你洗完頭髮吧。」

穗香再度仔細將洗髮精衝乾淨後，從防水罩下的收納櫃取出毛巾。她擦乾頭髮上的水之後，將吸滿水的毛巾裝進網紋洗衣袋，接著換拿起潤髮乳的瓶子。

即使有「準備論文競賽」這個名義，女學生也不能在學校留到太晚。即使會被批判男女有別或是性別歧視，女學生也不被允許像男學生那樣獲准在關門之後的晚上工作。

「咦……你是指什麼事？」

「咦？啊～這麼說來，千倉學姊的魔法很適合防守呢。」

「黑羽大人，忠誠心這種東西沒有用處喔，有意義的只有行爲。即使是陽奉陰違，只要沒有違背立場與期待，並且做出成果，就比做不出成果的忠義部屬有用。道具不需要忠義，兵器不需要擁有內心。」

今天也即將來到關門時間，學生會也開始進行收拾工作。不過現在是無紙化時代，所以和一百年前將文件收回櫃子或塞進書包的「收拾」差很多，完全不需要匆忙地到處跑動，很快就能完成放學的準備。

犯下嚴重叛國行爲，或是企圖犯下這種行爲的魔法師。雖然並沒有對國家採取直接的敵對行動，卻想將可以運用在軍事上的魔法技能泄漏給國外勢力的魔法師。對國家做出這種背信行爲的魔法師，大多委由四葉家肅清。

四葉的洗腦方式不像無頭龍使用的「施法器」那樣，會剝奪意識。四葉家非常清楚意念與情緒會直接影響到魔法的威力。

「……我知道。」

「這是極度重要的事，所以雖然屬下知道這樣對黑羽大人很失禮，但還是將這次的事件用爲判斷依據。」

「達也閣下不知道自己剛出生就差點被自家人殺害，所以您要是擔心他不忠誠，只能說您真是疑神疑鬼啊。」

即將抵達目的地車站的訊息，投射在電動車廂的車窗上。

葉山以恭敬的笑容，嚥下投向自己的殺氣。

「黑羽大人是以什麼依據如此斷定，屬下心裏完全沒有底。不過……」

排隊等待搭乘電動車廂時，穗香以關心的語氣向雫搭話。

即使雫由衷地嘆了口氣，深雪也只是笑了笑，不予回應。

圭下說得太突然，令穗香這次沒辦法立刻補足省略部分，但她還是隻需稍微思考，就知道雫想說什麼，或許該說她們不愧是知心好友吧。

葉山往貢的內心深深打入一根楔子，在行禮致意之後離開。

葉山似乎不以爲意，接著便自己以悠哉語氣說出答案。而且這恐怕是隻有他說得出口的毒辣話語。

「你這傢伙的意思是……魔法師是兵器……？」

在今年的論文競賽中，雫的職責是保護論文主講人梓，但她最近每天都和穗香一起回家。出校門時大多是包含梓在內的一大羣人一起走到車站，但是到車站後就只剩雫和穗香兩人。不對，其實有護衛暗中守護，但護衛行動時基本上要避免被雫她們看見，所以雫至少在電動車廂或通勤車上是和穗香獨處。

葉山以相當難爲情的方向曲解貢的話語，貢連忙想改口。

「兵器不會抱持恐懼，不會抱持不安。不過，如果只因爲擔心有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就想殺害一個純真的人，這種人的心真的優於無心的兵器嗎？」

「您或許忘了，屬下也是魔法師。不過和各位比起來，甚至連棉薄之力都稱不上吧。」

「嗯。」

◇◇◇

雫摸著穗香溼潤的頭髮嘆氣。

但葉山沒留時間給他反駁。

「『那一位』對四葉家沒有忠誠心，而且今後應該同樣如此，這是連屬下都知道的事，夫人更不可能沒察覺。即使如此，夫人還是將深雪大人交給那一位保護。」

葉山不以爲意地笑道。

「啊，不……」

「嗯……我在想，這樣會不會出問題……」

「嗯……我想我可以理解。只要學年不一樣，即使對方是學妹，有時也會顧慮。」

想獲得報酬，也就是自身生命而搏命執行任務的魔法師傭兵部隊──四葉將這支部隊巧妙運用在各種工作上。這次的護衛任務是隻要看到形跡可疑的魔法師就二話不說地抓走，確實是人手越多越有效。因此四葉家就像是要用光儲備的洗腦魔法師般投入大量人力。或許是這麼做收到了成效，不只是達也朋友身邊的環境，連第一高中周邊也幾乎處於完全風平浪靜的狀態。

「是啊。」

「屬下剛纔就是在報告這場考驗的經過。深雪大人是本家系下任當家的有力候選人，爲了今後的四葉家著想，必須看清她的守護者將來是否會對四葉造反。」

這是貢這個世代一直噤口至今的事。除了具備四葉血統的「椎葉」、「真柴」、「新發田」、「黑羽」、「武倉」、「津久葉」、「靜」七個家系的人以外，只有葉山知道這件事。即使是繼承四葉血統的人，也沒有未滿二十歲的人曉得這個祕密。這記冷箭難免令黑羽貢不禁失去冷靜。

「穗香的頭髮又直又漂亮，好羨慕。」

「很有當壞女人的潛力。」

「噯，雫。」

「黑羽大人應該知道，深雪大人的守護者正在接受考驗。」

穗香關閉自己的終端機起身，露出苦笑。

「這是我的榮幸！雖然力有未逮，但我會盡棉薄之力！」

「工作被插手，您當然會在意吧。」

四葉的魔法師盡是能夠顛覆人數劣勢的實力派，不過有時候也會面臨人數至上的場面。爲了因應這種狀況，四葉在外部設置了一個「用過即棄」的協力組織。

今年和去年不一樣，校內沒有發生可疑事件。雖然可以說去年是特例，今年只是回覆正常，不過也多虧這樣，人手沒被借去做其他沒必要的事，所以邁向正式上場報告的準備也如當初計畫地順利進行。

「什麼事？」

明天是星期六，深雪要向學校請假前往京都。她向校方申請延長放學時間以製作交接清單。這也是泉美先走的原因。

他們進行的洗腦是最古典的類型。也就是一直對這些人植入對於「四葉」的恐懼，讓他們認定要是違抗，便唯有一死。以對死亡的恐懼改寫原本的意識形態。如果是真真正正不怕死的瘋狂信徒，四葉家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處理。他們只和害怕死亡的人提出交易──「只要表現得好，就可以『活著』得到自由」的交易。

「葉山！」

「穗香沒問顆嗎？」

「不提這個，穗香你纔是，沒問題嗎？」

「這樣啊。我快洗好了，再等我一下就好。」

「不過，您無須擔心。」

「和深雪比起來……我這樣算什麼……」

「那個男的不可能對四葉家抱持忠誠心。」

「果然還是由同年級的人護衛比較好嗎？」

雫離開浴缸，一邊任憑熱水滴落，一邊稍微強硬地搶過穗香手中的潤髮乳瓶。

雫以簡短話語同意穗香的主張。主張同年級比較不會拘謹的本來就是雫，所以她會這麼回應也是當然的。

「女生和女生相處，沒有好女人或壞女人可言吧？」

兩人喫完晚餐正在洗澡的時候，雫才重提這個話題。

貢不屑地如此放話道。他的這番話與這張表情，都是絕對不會在深雪或達也本人面前表露的真心話。

「不，不用了。要是拜託雫，你會仔細過頭，花掉太多時間。」

貢爲了試探而展開的這場對話，不知何時變成了葉山對貢的譴責。

貢由衷不高興地拉下表情。

「深雪也已經很習慣該怎麼應付泉美學妹了呢。」

但是雫完全不知道穗香在擔心什麼，疑惑地歪過腦袋注視穗香。此時，正好有兩人座的車廂停在她們面前。

雫說聲「晚點再聊」後，便轉頭看向正前方。

貢更加透露出內心的不悅，但葉山完全沒有顧慮。

在這約十天內，達也等人身邊也沒有發生大事。應該是八雲徒弟們的努力，加上葉山透過花菱管家安排的「傭兵部隊」暗中活躍所產生的結果吧。花菱是四葉家僱傭排名第二的管家，負責在四葉家接到須以武力解決的委託時進行各種安排（當中也包含了人員派遣），由他負責肯定萬無一失。

來學生會室要和穗香一起回家的雫搭腔這麼說。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深雪不能當作沒聽見這句話，但她知道雫沒有惡意，所以只是笑著回以這段話：

「要幫你弄嗎？」

貢捨棄至今對葉山的恭敬態度。

貢落入沉重的沉默。

「說上下學只要由千倉學姊護衛就好？」

這個考驗不是從貢的兒女們拜訪達也的九月下旬，而是從八月的那天開始。貢因而被達也看到近乎最糟的醜態。貢很感謝達也讓他免於變成獨臂，但自尊心嚴重受創又是另一回事了。

「咦，你說什麼？等我一下。」

「……深雪真是罪孽深重。」

「什麼事情出問題？」

原本泉美一直依依不捨似地遲遲不走出門口，不過深雪這麼說完，她就一改態度，愉快地踏上歸途。

「但我覺得香澄與泉美是例外。」

「而且有千倉學姊在，就不會有問題。」

「……深雪學姊，我先告辭了。」

雫面帶一副在說「什麼嘛」的表情，放鬆肩膀。

「泉美學妹，明後天拜託你嘍。就靠你了。」

而且她的魔法不只適用於射擊武器。即使人類撞過來，她也能反彈其動量。如果是普通汽車程度的質量迎面而來，除非是像時速兩百公里以上的高速，否則她都能應付。

正如穗香所說，在今年一高的護衛成員之中，千倉朝子擁有的魔法特性最適合防守。

但是貢以沉默回應他的眼神。

「是中條學姊主動要求的。」

正在洗頭髮的穗香關掉熱水，看向泡在浴缸裏的雫。

十月十九日，星期五。包含今天在內，距離今年的論文競賽剩下整整十天。發表論文的準備工作終於進入完結階段。

「啊……啊哈哈哈……不過啊，水波學妹也是，該怎麼說，總覺得有點隔閡……」

果然是知心好友，穗香自己補足了雫省略的部分。

雫率直的稱讚，使得穗香害羞地稍微低下頭。

雫向旁邊等待四人座車廂的三人組點頭致意之後上車，將車票放在指定目的地的讀卡機上感應，然後再度以目光詢問穗香。

「那個，就是，中條學姊的護衛……」

若論人數，四葉家的魔法師其實不太多。即使不侷限於擁有四葉血統的人，四葉家旗下隨時叫以自由使喚的魔術師人數，相較於七草當然不用說，即使相較於一條家或五輪家，也應該形容爲「人很少」。

「和深雪比較也沒意義。」

雫正經八百地反駁。

「說得也是。」

穗香也覺得好笑地輕聲一笑。

雫先將穗香的頭髮束成細細的，再溫柔地塗抹潤髮乳。

「而且，我比較喜歡你的頭髮。」

「咦咦？你這樣太偏袒自己人，應該說太偏袒朋友了啦。」

穗香對雫輕聲說出的感想大爲驚訝。

「我們是朋友，當然會偏袒。」

雫大剌剌的態度令穗香啞口無言。

「而且就我的喜好來說，深雪頭髮的顏色太深了。」

雫難得講得滔滔不絕，和穗香成爲對比。

「我比較喜歡穗香的亮色頭髮。」

「是……是嗎？……謝謝。」

穗香輕聲說出的最後兩個字，不曉得雫是否有聽見。

雫默默幫穗香潤髮，穗香也默默將頭髮交給雫處理，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好一陣子。

雫拿起蓮蓬頭。

穗香用力閉上雙眼。

雫以熱水徹底沖洗穗香的頭髮，以蓮蓬頭的水壓沖掉潤髮乳。

正如剛纔說好的，雫在穗香洗完頭髮之後，才重提剛纔在浴缸裏想問的問題。

兩名少女就這麼赤裸裸地依偎，並輕聲笑著。

雫放下抱住自己肩膀的雙手。

「因爲我不想扯後腿。」

「呃……雫！你這樣好像艾咪耶！」

「但我覺得穗香的實力也不錯。」

「我看看……」

「咦，什麼事情沒問題？而且你剛纔也這樣問……」

穗香連嘴脣都發紫了。雫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不，我不行。只是從遠方支援就算了，但我被直接襲擊就會扯達也同學後腿……」

「唔，我胸部比艾咪大。」

穗香從原本兩人身體緊貼的姿勢下，轉而摟住雫的肩膀。

兩人同時「噗」地笑出聲。

「雫，對不起。」

即使身處特別訂製的浴缸，像這樣並排在一起還是會覺得很擠。

「如果我是男生，就不會扔下你了。」

雫尷尬地陷入沉默，於是穗香將這個好友的頭摟入懷中。

不過，穗香很快就慢慢收起笑聲。

以一般魔法師的水準來說，穗香的戰鬥力絕對不低。至少以高中生的標準來看，說她一流也不爲過。不過相較於以一般標準來看也是超一流的深雪，或是單就戰鬥層面以軍方標準來看也是一流以上魔法師的達也，穗香的直接戰鬥力就差了一兩個等級。即使是好友雫，也無法否定這一點。所以雫也說不出更多慰藉的話語。

穗香說完露出開朗的笑容。

穗香說完反覆深呼吸。內心逐漸恢復平靜之後，臉上也跟著恢復血色。

「穗香，你認爲達也同學是基於『任務』行動，對吧？」

「重點不在那裏啦！」

「呀啊！」

她忿恨地看著穗香。不是看臉，是看胸部。

穗香與雫面對面地進入浴缸。雫家的浴室很大，儘管是副浴室，面積也是一般家庭的兩倍左右。浴缸也是與其相對應的大浴缸，兩人一起泡也綽綽有餘。

「……那麼，爲什麼不去？」

「老實說，我當然想和達也同學一起去京都。我不奢求兩人共處，和深雪一起也沒關係。我只要能和達也同學在一起就好。」

「穗香……」

「……雖然早就知道，但是真沒天理。」

「雫也察覺了吧？達也同學指示我叨擾你家，不是爲了論文競賽。」

「這……」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跟你自己的比起來，我跟艾咪的沒什麼差別？」

「嗯……我認爲達也同學在執行國防軍的任務。而且對方可能是規模相當大的組織，甚至無法保證我們不會被抓去當人質。」

肌膚感受到的水溫沒變。但是穗香僵掉的身體以及表情，甚至讓雫誤以爲周圍很冷。

「嗯？」

穗香的從容態度瞬間瓦解。

「你留在東京真的沒問題嗎？你應該也想去京都吧？」

「身材很好……長得也可愛，感覺很容易親近……」

「呼……雫，可以了，轉過來吧。」

「所以，這樣就好。」

「不只是我喔。因爲派護衛跟著我，就代表和我在一起的你也是要保護的對象。吉田同學會跟著美月應該也是這個原因，畢竟吉田同學的實力連專家都自嘆不如。」

……此時此地發生了什麼事，在這裏不便明說，不過唯一能寫的，就是兩人這天都在浴缸裏泡昏頭了。

穗香倒抽一口氣，僵直了身子。

穗香露出既寂寞，又很無力的微笑。

在穗香的催促之下，雫移回視線。兩人再度直直相視。

「你沒問題嗎？」

「不，雫是爲我著想才這麼問的。如我剛纔所說，你沒必要道歉。」

「我覺得這次的京都之行，探勘警備地點也只是順便，他一定另有真正的目的。我在想，這趟行程若遇上不好的發展，是不是有可能演變成衝突場面。因爲達也同學挑選明天一起去的成員都是適合實戰的人。水波也不例外，她的護壁魔法在關鍵時刻應該很管用。」

「穗香是個好女人呢。」

看來穗香不是在裝傻。雫如此判斷之後，決定問得具體一點。

雫雙眼亮起恍然大悟的光芒。

「一點都沒錯。」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

「……沒關係。畢竟雫一直支持我，我覺得你會感到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等我一下。」

聽到這個預料之外的回答後，雫注視著穗香的臉。

「呀啊！」

雫再度注視穗香的表情。

「你……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穗香的笑聲停止之後，雫也沒繼續笑下去。

雫的臉埋在半張臉露出水面的穗香胸口。

「那個……雫小姐，你的眼神很恐怖耶！」

「對……對不起！」

「我沒這麼說！」

「所以纔派護衛保護穗香？」

穗香發出難爲情的尖叫聲，放開雫的頭。

「他賺到了。」

「我其實也想一起去京都。但我不想礙手礙腳也是真心話。所以我這次要乖乖待在東京。如果達也同學希望我沒發現，我會假裝沒發現。我就依照達也同學的期望被他騙。」

穗香這番話，使得雫露出溫暖的笑容。

「抱歉，我神經太大條了。」

「等一下，雫，拜託，住手……」

雫的纖細手指輕撫穗香的下顎。

「達也同學是認真在擔心『我們』。他提防的對象不可能只是想要論文競賽資料的小偷。我覺得真的有去年那種棘手的敵人存在。」

尷尬的氣氛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穗香一邊道歉，一邊以手遮住胸部，整個人貼在浴缸側面。

雫抱住自己的雙肩發抖。

「穗香，我好難受。」

口鼻得到解脫的雫大口吸氣。

穗香划水移動到雫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