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linpop（LKID：linpop）

錄入：Naztar（LKID：wdr550）

『托拉斯‧西爾弗是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三年級的司波達也先生。日本的各位，請你們說服司波達也先生。』

自稱「七賢人」的怪人發佈的影音訊息不只在日本，在美利堅也引起廣大回響。

在魔法學問領域，托拉斯‧西爾弗這個名字，和發現「始源碼」的吉祥寺真紅郎同樣引人注目。吉祥寺發現加重系統魔法的原始碼之後就沒有顯著的成績，相較之下，讓飛行魔法成真的托拉斯‧西爾弗有著評價提高的趨勢。理論領域由「始源喬治」爲首，技術領域由「托拉斯‧西爾弗」爲首，這是美利堅魔法學會對日本的普遍印象。

托拉斯‧西爾弗保密至今的身分曝光了。而且他的真面目和吉祥寺真紅郎一樣是高中生。這個新聞在平常不太對魔法感興趣的人們之間也大爲轟動引起注目。

雷蒙德在普通網路看著大衆符合他的期待起舞，一個人滿意地笑了。他自覺這是一幅陰沉的光景，卻不能分享給高中的朋友們。雷蒙德是七賢人，這個祕密只有他與他的父親艾德華‧克拉克知道。不能向普通的朋友炫耀。

差不多該喫晚餐了。如此心想的艾德華從螢幕前面起身。就在這個時候，居家保全系統告知父親返家。艾德華‧克拉克覺得挺稀奇的，同時暗自推測大概是爲了白天那件事。

父親艾德華一週只回家一兩次。有事的時候，一般都是雷蒙德前往父親的辦公室。此外，雷蒙德的母親在他十歲就離婚搬離這個家。

即使是艾德華回家的日子，平常也總是更晚纔回來。雷蒙德將艾德華異於平常的行動模式和自己的「惡作劇」連結起來，可以說是自然而然的想法。

「爹地，歡迎回來。」

應該會被罵吧。雷蒙德如此預測，走出自己的房間，以笑容迎接父親。

「雷蒙德，你做了傻事對吧！」

「對不起。」

艾德華的語氣，比雷蒙德預測的嚴厲得多。但是雷蒙德的謝罪只是嘴上說說。不只是內心，連表情看起來也毫不害怕。

他確信父親不可能真正動怒。

「……不過，以結果來說正合我意。因爲如果由政府相關人士揭露未成年人的隱私，應該會引起媒體或人權團體不必要的騷動。我正在苦惱下一步棋要怎麼將司波達也逼入絕境。」

「很高興能幫上爹地的忙。」

雷蒙德維持乖順表情的時間真的很短暫。艾德華的斥責以及隨後告知的真心話，也都在雷蒙德的料想之內。

不過對於真夜來說，這一瞬間的狼狽好像非掩飾不可。她突然改變話題。

不是一道一道上的全餐，而是一次上齊的三菜一湯，大概是避免供餐打斷對話。

「Etract both useful and harmful Substances from the Coastal Area of the Pacific usiricity geed by Stellar-geor。在下擷取重點單字的第一個字母，取名爲『ESCAPES計畫』。」

真夜疑惑歪過腦袋。表情像是懷疑自己聽錯。

雷蒙德在寄給達也的影音訊息告知「我今後打算繼續提供必要的情報給你」。但他沒實現這個口頭承諾。

「不提這個，達也。」

「意思是你要親自站上最前線？」

即使真夜裝出心情不好的樣子，達也的表情也沒變。他絲毫沒露出客套笑容，加一句開場白之後進入正題。

「解咒？不是解開？」

「在下沒有從國家分離獨立的意圖。只以魔法師滿足食衣住等所有需求，從能力層面考量是天方夜譚。」

「我預定在最近前往日本。」

『久等了。事情變得好嚴重呢。』

◇◇◇

來接達也的花菱兵庫，就這麼帶他到主屋深處。

「這裏說的恆星爐，是你持續研發的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吧？是什麼樣的計畫？」

「不，請別這麼說。」

『我現在派人去接你。雖然有點早，不過就一邊喫午餐一邊聊吧。』

「是在下大意。因爲他嘴裏說會繼續提供情報，後來卻完全沒聯絡。」

艾德華稍微眯細雙眼。他應該也早就知道兒子的想法。之所以沒有責備，大概是判斷「七賢人」有利用價值。

除夕那天用來指名繼承人的餐廳，已經是隨時可以進行餐會的狀態，但真夜還沒現身。達也如今不會再害怕真夜的威勢。但是免於讓這個家的最高掌權者等待，事實上也讓他鬆了口氣。

雷蒙德問完，艾德華點頭回應。

達也就位不到五分鐘，真夜現身了。

上午十點。達也打電話到四葉本家。

「達也，你早就認識他了吧？」

「這次的事件，也超出我的預料。」

「抱歉讓你久等了。」

如果這個情報明顯是從政府相關人士以外的管道外泄，USNA政府就不會遭受媒體或人權團體的抨擊。由雷蒙德飾演的「七賢人」揭發托拉斯‧西爾弗的真面目，剛好符合這個需求。

達也沒慌張也沒畏懼，立刻回答真夜的問題。

「是的。」

達也抵達四葉本家的時間是十一點半。

「在下打算發表以恆星爐設施轉換海水資源的開發計畫。」

真夜的回應出現不自然的停頓。達也內心詫異。

達也在新聞看見「七賢人」的影片，是早上七點的事。

◇◇◇

大概是事與願違而感到不高興，真夜微微蹙眉。

達也還沒喫完，但他暫時放下筷子。

「可以嗎？我要去！」

「在下打這通電話，就是想找當家大人談這件事。」

「如果不亂來就打不贏這個對手。」

「這樣啊。」

達也從椅子起身，迎接進入餐廳的真夜。

「真不像是孩子的想法。」

真夜愉快眯細雙眼，單手掩口。

與其說想要孝順，應該說雷蒙德是基於「想多玩一下」的慾望如此詢問。

「爹地要去？」

「遵命。」

「你也要來嗎？」

「你打算對記者說什麼？」

「……挺有趣的。你想以這個ESCAPES計畫，讓魔法師獨立建國嗎？」

不知道是對此滿意，還是覺得時候差不多了，真夜要求達也說明反擊計畫。

「如果解釋成他沒想起來，那就是這樣沒錯。『至高王座』的存在，我也留在記憶的一角，但我應該更認真調查纔對。雷蒙德‧克拉克主動接觸的時間點，應該就已經知道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但若預先詳細查明他使用的工具，就不會像這樣捱了冷箭，在下對此感到後悔。」

但他表面上只有溫順行禮帶過。

「不敢當。」

「雷蒙德‧克拉克嗎？正如先前向您報告的，我沒有直接和他講過話。」

「只要表面上保證的魔法師權利『真正』獲得保護就夠了。」

對此，真夜說出的話語並非要責備達也。

「你沒察覺雷蒙德‧克拉克和艾德華‧克拉克的關係嗎？」

「是的。如今使用消極的應對方式應該撐不過去。」

真夜收起微笑，在畫面中思索。

雷蒙德二話不說，接受父親的邀請。

「這麼亂來……」

「是的。」

USNA是民主國家，政府不能「公然」侵害魔法師的人權，更不能侵害未成年人的權利。正因如此，艾德華無法選擇公開托拉斯‧西爾弗的身分來誘導日本輿論。即使以輿論壓力逼日本交出司波達也，對於USNA來說是最划算的手段也一樣。

真夜發出傻眼的聲音。

「以你的本事，在封印狀態也打得贏吧？」

真夜背後站著葉山，達也背後站著兵庫。

寄生物事件表面上姑且解決之後，達也將事情始末寫成報告書上繳給真夜。其中也詳述雷蒙德‧克拉克提供情報的部分。

和之前不同，真夜沒有找人代接電話假裝不在。出現在視訊電話畫面的真夜，以一點都不覺得嚴重的表情，說出這句話代替問候。

達也原本認爲即使只用電話討論也無妨。不過既然真夜要他過去談，他也不吝接受。達也恭敬朝畫面上的真夜行禮致意。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達也看著這一幕，默默等待回覆。

「我還有其他事情幫得上爹地嗎？」

秒針大約走半圈之後，真夜回以這個指示。

達也依然以不害怕也不猶豫的語氣，回答真夜的問題。

真夜微微睜大雙眼。

兩人的座位是面對面。爲了方便交談，也換成比除夕小的餐桌。

雖然是沒發出聲音的笑，但真夜的表情沒給達也負面印象。

三小時後，他停止沉思開始行動。

真夜朝達也投以試探的視線。

「想請您准許在下在FLT總公司開記者會回應。」

「在下也是。」

「我開動了。」

「在下認爲無謂刺激政府，是百害而無一利的做法。」

『……意思是你想積極反擊嗎？』

「封印怎麼了？就我看來好像解除了。」

在真夜催促之下，達也舉筷夾菜。他的注意力當然繼續朝向真夜。

『…………』

「請用吧。」

「從政府那裏贏得履行的承諾。這就是你的目的吧？」

雷蒙德早就看透這一點。

所以即使真夜突然搭話，達也也不慌不忙。

「和十文字閣下對決的時候解咒了。」

真夜大方點頭坐下，達也接著也坐回椅子上。

真夜試圖捉弄達也的這句話，達也正面回應。

『你有想法是吧？』

「是的。在下解除誓約本身了。」

「但你實際上打贏了，所以這麼做應該沒錯吧。」

「您說得是。」

在葉山示意之下進房的女傭負責準備餐點。

達也不確定真夜的真意爲何，只有低頭致意以免禍從口出。

真夜的聲音混入責難的神色。不過這是在擔心達也的亂來。不知爲何，看起來不是在責備達也擅自解除誓約。

「也不要求自治權嗎？」

「也就是他忘了？」

達也在這裏首度向真夜說明他真正想進行的計畫。

「……已經過去的事情也沒辦法了。」

「是的。在下不否認可能會拿下『實質的自治權』做爲必要手段。」

大概是終於忍不住，真夜愉快放聲笑了。

「……也對。制度上的自治權，肯定會引起『平民』們的反彈。」

真夜收起笑容，筆直注視達也雙眼。

「我知道你的計畫了。我個人判斷有十足的勝算。」

真夜刻意強調「個人」的真意，達也沒有誤解。

「意思是不能只憑姨母大人的想法許可嗎？」

「嗯，一點都沒錯。不過，並不是需要各分家許可的意思。」

達也默默回看著真夜雙眼，等待她說下去。

「有一位贊助者特別照顧我們四葉家。」

「是東道閣下吧。在下只久仰他的大名未曾見面。」

「哎呀，是嗎？」

真夜發出意外的聲音，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容點頭。

「那就可以長話短說了。」

真夜以茶水潤喉。將茶杯避開自己的正前方放回桌上之後，葉山換上一杯新的茶。

「條件是由你親自向東道閣下說明這件事，獲得閣下的許可。我幫你問閣下何時有空。」

「知道了。勞煩姨母大人了。」

達也沒展現絲毫懼意，在允諾的同時行禮。

「話是這麼說，但FLT應該也要做準備，所以暫訂一個時間吧。四天後的星期五早上十點怎麼樣？」

「在下沒問題。」

「避免達也的魔法失控……如果尊重這個表面上的藉口，限制他的力量反倒是反效果吧。」

對於真夜的自我評價，葉山不置可否。

「我想某些勢力已經進入實行階段。」

這句話透露某種不像葉山會有的情感，真夜感到意外而轉身看他。

「如果無法妥協，就只能這麼做。」

◇◇◇

就這樣，達也擅自解除封印這件事，在真夜與葉山之間算是結案。

「除非深雪大人發生什麼三長兩短，否則屬下認爲達也大人不可能讓魔法失控。」

葉山朝真夜恭敬行禮。

然而無須強調，達也並非萬能。

不知爲何，真夜覺得非反駁不可。

「貢先生或冬歌可能會大呼小叫，不過如果過火，就由我來說服他們。」

「……也對。至少應該勝過我。」

「正是。因此屬下認爲，四葉家必須不惜任何代價保護深雪大人。不過由屬下建言也未免逾矩就是了。」

真夜剛好在這時候放回桌面的茶杯，發出礙耳的碰撞聲。

達也自己受到任何攻擊應該也不會死。但是無法斷言達也絕對不會因爲遭到攻擊受到致命傷而無法徹底保護深雪。做得到這種攻擊的魔法師或許躲在世界的某處。

「評價這麼高啊。」

「……保護達也就是保護深雪，也進而防止達也的魔法失控。葉山先生是這個意思吧？」

除夕之後，僱傭們對達也的態度大爲轉變。不過或許因爲未曾在本家久住，所以缺乏人望。

和真夜開完會，達也立刻回到伊豆的別墅。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有在本家過夜的預定，但沒人挽留也是事實。

「葉山先生……」

真夜在自己私人空間的書房裏，下意識地說出部分想法。

「夫人所說達也的那番話，是指誓約的事情嗎？還是記者會的事情？」

真夜也認同葉山的意見。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服輸的感覺。

人口要是就這麼繼續增加，遲早面臨地球空間極限與地下資源的不足。艾德華提出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案。

葉山眉頭微微一顫，透露意外感。

「而且如果深雪有什麼三長兩短，『誓約』也無法阻止失控……葉山先生是這個意思吧？」

「過於強大的力量真的很棘手。即使自以爲在利用這份力量，到最後卻是自己被弄得暈頭轉向。即使自以爲好好隔離，總有一天也無法無視。」

「恕屬下冒昧，達也大人成爲下任當家大人的未婚夫之後，封印應該要功成身退了。」

除此之外，達也在宗谷海峽也沒能讓貝佐布拉佐夫的「水霧炸彈」完全失效。從霞浦基地的遠距離瞄準不能當成理由。此外在前幾天的戰鬥，要不是預先準備「重子槍」，達也就敗給克人了。

「達也大人控制魔法的本事，在四葉家也是首屈一指，放眼全世界恐怕也是最高水準吧。」

或許在真夜眼中，葉山過於偏袒達也提出的計畫。她像是潑冷水般酸溜溜地反駁。

「不過要是閣下不方便，記者會就得延期。閣下不接受的話就會中止。」

只要還沒死，即使是致命傷也能消除的特異能力。

「那孩子的封印，並不是爲了讓他服從四葉家啊？」

「這樣啊……依照屬下愚昧的想法，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但葉山不對真夜的呢喃表達任何意見，將一杯紅茶擺在桌上。

「屬下明白。不過夫人，屬下明知失禮還是斗膽請教，您真的認爲現在的達也大人恐怕會讓魔法失控嗎？」

「達也那番話……你怎麼看？」

爲了防止這種事態到來，四葉家封鎖達也的能力。

「沒關係。畢竟是事實。」

一反真夜的預測，葉山沒露出笑容。

不只是不需要，「誓約」扼殺了達也與深雪這兩名強大魔法師的力量，使得四葉家的戰力下降，可以說是有害的魔法。

對於達也從順的態度，真夜露出笑容點頭。

「……不過達也本人應該完全不在乎這種事吧。」

只要達也能以意志控制自己的魔法，就不需要「誓約」。

就在一旁的葉山，肯定也聽到她的自言自語。

「艾德華‧克拉克的狄俄涅計畫，是立場上肩負責任的魔法師難以反對的『理想』計畫。」

「這就嚴重了。」

「確實，既然標榜『爲了全人類』這個理想就很難抵抗。」

葉山的指摘使得真夜沉默。

深雪在達也的保護之下非常安全，所以自己放心至極。真夜重新被點醒這一點。

「話說回來，你認爲『ESCAPES計畫』怎麼樣？」

「但是達也大人的計畫，點出另一個解決之道。應該可以藉此名正言順地正面對抗艾德華‧克拉克的謀略吧。」

說起來，施加在達也身上的封印，是擔憂「質量爆散」的爆發。

只要依循既定步驟，達也就能只以自己的意志施放「質量爆散」。「誓約」的封印始終是預防達也違反自己的「理性意志」，一時衝動行使毀滅性魔法。防範他無法控制己身魔法的狀況。

「屬下也這麼認爲。達也大人實質上是不死之身。然而深雪大人不一樣。」

「將封印本身解除，你覺得沒問題？」

不對，不是「或許」。達也曾經被安吉‧希利鄔斯的荷電粒子炮打掉一條手臂受重傷。不過如今再生醫療已經發達，即使沒有「重組」的特異能力，多花點時間應該也能回覆吧。

「是，夫人。」

真夜放鬆肩膀力氣，向後靠在椅背。

「但我認爲從格局來看，達也的計畫比『狄俄涅計畫』遜色不少。」

這次的騷動，使得達也身爲高中生、企業研究員或是特務軍官的行程都變成空白，他立刻回應真夜的詢問。

「屬下認爲這是四葉家最該提防的風險。」

「資本家喜歡預期現實利益較高的投資案。」

他始終是看好達也這個計畫用爲反擊手段的效果。

「暗殺達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兩者皆是……不過，首先關於他擅自將誓約解咒，請讓我聽聽葉山先生的意見。」

葉山冷不防這麼問，真夜無法立刻回答。

「嗯，拜託了。」

但是這道封印並不完整。四葉家沒拋棄這份獨力就能對抗世界的力量。捨不得這份力量。

「這樣啊。」

而且，以「誓約」束縛魔法技能的不只達也一人。束縛達也的術式，構造上是以深雪的魔法力維持。「誓約」封鎖達也的部分力量，同時也持續大量消耗深雪的力量。

「也對……或許正如葉山先生所說吧。」

葉山在真夜身旁露出和話語相符的表情。

「實際存在的威脅沒辦法視若無睹。只能妥協，埋葬，或是其中一方屈服。除非奪走威脅的力量根源，否則即使讓對方屈服也只是暫時性的。」

「……照常理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真夜的語調和自言自語沒什麼兩樣，但葉山沒慌張也沒困惑，回應叫他的這個聲音。

達也非得使用「中子束照射」這個物理手段才能打倒克人。在照射的同時，對方的中子護罩失去效用，所以無法防禦中子束。但是可以閃躲。而且即使是達也，「重子槍」這個魔法也造成魔法演算領域的沉重負荷，因此被躲開的話將會門戶大開。

「屬下敬佩不已。」

這次真夜拿起茶杯，在嘴脣碰觸之前如此回答。

「夫人認爲可能有人企圖暗殺達也大人？」

不過葉山並不是一頭熱地將達也的計畫捧上天。

若是爲此需要魔法之力，那就無法拒絕貢獻。即使會將魔法師的人生當成活祭品獻出，拒絕的話會揹負起背叛人類的污名。

和十文字克人的那場戰鬥，也絕對不是輕鬆獲勝。

葉山一邊問，一邊換掉杯中放涼的茶水。

只因爲一名少年的憤怒、悲傷或憎恨，破壞力凌駕於所有戰略核彈的魔法就會瞬間襲擊全世界的所有場所。即使地球本身沒被破壞，住在地球的生物也會輕易毀滅吧。人類當然也不例外。

「一般來說，以妥協擱置問題也是選項之一……不過在這個案例應該很難吧。因爲暴露在那個魔法威脅之下的是全世界的國家。」

「如夫人所說，達也大人描繪的夢想不夠震撼。但如果要從國家以外的管道集資，屬下認爲說服力勝過艾德華‧克拉克。」

「在下明白這是在所難免。」

真夜移動視線觀察葉山的表情。

達也無法讓克人的防禦型連壁方陣失效。他擁有的技能可以將所有魔法式分解消散，卻不是能讓所有魔法失效。

真夜將手伸向茶杯，卻在途中收回來，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真夜沒隱藏意外感，重新詢問葉山。

完全解除「誓約」。這代表達也可以隨時百分百發揮自己的魔法技能。可以自由使用「質量爆散」。

「即使在接受『誓約』封印的狀態，達也大人到最後終究不會落於人後吧。但是如果限制達也大人的力量，削減保護深雪大人的餘力，或許違反了原本要防止『質量爆散』失控的宗旨。」

不是「不過問」，是「追認」。

讓魔法主體──魔法式本身消散的魔法技能。

「葉山先生說得沒錯。除非奪走對方擁有的力量，否則即使讓對方屈服也不算是解決。這份力量要是和對方的存在不可分離，就只能將其埋葬。」

「遵命。不過，屬下會盡量避免勞煩夫人。」

「好吧。關於『誓約』的解咒，我就追認吧。」

「相對來說，也實際得多。」

「……也就是暗殺達也的計畫會殃及深雪？」

不管該計畫成功與否。

保護深雪的不是別人，正是達也。現在雖然相隔兩地，但是對於達也來說，這種事不構成妨礙。達也的守護是超越距離產生作用。

「如果閣下也這麼認爲就好了。」

不知道達也是否能說服東道青波。

這攸關達也是否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打破現狀的僵局。

「話說夫人……」

葉山沒回應真夜的低語，這次是由他改變話題。

「什麼事？」

「關於剛纔那件事，屬下不認爲絕對不可能妥協。」

「是說達也的魔法造成全世界的威脅嗎？」

「是的。達也大人剛纔沒否認魔法師可以獲得實質的自治領地。如果達也大人不是以個人身分，而是站在和國家代表者同等的立場，妥協或許是可以成立的。」

◇◇◇

神祕怪人揭發托拉斯‧西爾弗真實身分的這一天。

媒體一大早就湧向第一高中。終究來不及在上學時間趕到，所以沒有學生在上學途中被包圍遞上麥克風成爲受害者。但在第二堂課開始時，第一高中正門與後門等出入口都被媒體固守。

記者要求採訪達也，但校方悉數拒絕。既然不是犯下嚴重的違法行爲，考慮到保護未成年隱私的重要性當然該這麼做，但校方沒透露達也沒上學，這一點或許也應該稱許。

只不過，媒體不會因爲採訪遭拒就死心。不，或許打從一開始，校方的許可就不重要。即使上午課程結束進入午休時間，許多媒體依然包圍第一高中校區。

「還在喔……」

「應該說，好像還增加了。」

從學生會室窗戶看向正門的泉美說完，同樣觀察窗外狀況的香澄以不耐煩的聲音回應。

「後門前面也擠滿記者……」

穗香以軟弱的聲音補充說。她坐在座位就知道室外的狀況，是因爲她將光線折射映入視野。其實這是違反校規的擅用魔法行爲，但現在這裏沒人責備這件事。

「問題在放學時間。」

深雪眉頭深鎖輕聲說。

「七寶學弟，不能用男學生當『人牆』。這樣是性別歧視喔。」

「我知道。所以呢？」

「您謙虛了。這樣的應對頗爲高明。希望星期五也像這樣不會發生無謂的糾紛，麻煩您好好安排了。」

但是這個設定如今成真。

詩奈以膽怯不安的表情對深雪說。如果侍郎在場，大概會臉不紅氣不喘說出「我來保護你」這種話爲詩奈打氣，但他似乎對學生會感冒，不會主動接近這個房間。

「已經通知所有社團停止活動，要他們以隨時能回家的狀態待命。」

和穗香等人相反的另一個方向，社團聯盟總長五十嵐以及十三束、琢磨，還有應該和社團聯盟無關的侍郎接近過來。

「所以我不就說不能這麼做嗎？」

龍郎略顯躊躇地在後方叫住兵庫。

「──四天後將舉行托拉斯‧西爾弗的記者會。星期五上午十點，會在本大樓一樓召開托拉斯‧西爾弗的記者會，所以今天請回。不肯回去的話將會被拒絕進入記者會會場。此外不只是敝公司，若是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學生投訴採訪相關事宜，涉案人也可能列入記者會的拒絕名單。」

下午兩點。對於媒體的採訪要求，FLT做出以下的回應。

◇◇◇

「……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這是真夜爲了讓達也成爲深雪未婚夫而想出來的設定。

龍郎的視線從兵庫移開。

「深雪大人確定是下任當家，達也大人成爲她的未婚夫，所以龍郎閣下的職責結束了。這不是好事嗎？」

「可是會長，我覺得光靠我們的能力，沒辦法平安回家……」

聽到五十嵐聲音的深雪轉過身來。

恭敬的語氣背後藏著「你比我這個晚輩還不如」的蔑視。龍郎之所以怒形於色，就是敏感察覺這一點。

看來深雪也感覺到這份擔憂。

龍郎完全無法對兵庫回嘴。

「什麼事？」

「龍郎閣下討厭達也大人吧？您已經不需要表現出父親的模樣了啊？」

察覺深雪從校舍走出來，泉美停止和香澄對話。香澄就這麼繼續監視媒體，躲在兩人背後提心吊膽觀察校外的詩奈，聽泉美這話而回頭看向校舍。

兵庫淺淺一笑，轉身回應這個聲音。

深雪微微搖頭回應雫的提案。

「不能強行突破對吧。」

穗香的回應由幹比古補足。

如果在這裏鬧大導致記者會中止怎麼辦？這是制止的理由。與其爭個領先別家媒體拔得頭籌，寧可即使是並駕齊驅也好，希望可以確實取得號外新聞的記者佔壓倒性多數。

深雪溫柔勸誡琢磨「歧視男生」的這個點子。

「還有好幾個看起來不是善類的傢伙混進去。最好避免走後門。」

不過，這樣的強行取材也在下午告一段落。

深雪的語氣欠缺自信。「正常」的記者不會動用暴力，但是不保證記者之中沒混入反魔法主義的狂熱信徒。

橫越前院接近過來的穗香呼叫深雪。雫與幹比古跟在她身後。

她以嚴肅的表情回應。

湧向FLT的媒體，雖然在最後起內鬨相互叫罵，卻沒引發更嚴重的騷動就撤退。

深雪帶著水波。泉美看兩人朝她接近到可以正常交談的距離時這麼問。

秒針大約走半圈之後，龍郎終於甩開猶豫開口。

兵庫沒開口催促龍郎。

雫像是證實幹比古這番話般點了點頭。

「不行。很多人埋伏，應該沒辦法安全通過。」

大概只是突然想到，雫沒堅持自己的主張。

詩奈所說「光靠我們的能力」，當然是以不使用魔法爲前提。原則上可以在自衛的範圍使用魔法。但是使用魔法的正當防衛判定標準很高。若是拿「報導自由」當擋箭牌，即使考慮到這邊是未成年學生，使用魔法被認定合法的可能性也很低吧。將「採訪行爲」視爲聖域的弊害，深植於以「學者」爲中心的族羣。

香澄回應泉美之後，再度看向校門外。

「必須思考對策了。」

「好的。那我告辭。」

十三束對於深雪美貌的抗性比五十嵐高，所以他代爲開口。順帶一提，看起來最鎮靜的不是十三束或琢磨，是侍郎。侍郎從一開始就沒看深雪，跑到詩奈身旁關心她的狀況。

「深雪。」

龍郎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反過來說，就是沒屈服於警告的記者與播報員將近半數。但也可能只是不少人沒收到指示。

詩奈一臉像是快哭出來的表情，向深雪訴說不安。

不支持琢磨提議的人似乎也沒有別的點子，看向深雪尋求指示。

龍郎在這個房間迎接FLT真正統治者──四葉本家的使者。

「香澄，請不要危言聳聽。」

這次羣聚在第一高中的記者沒有魔法師。能使用魔法的一高學生害怕不能使用魔法的「普通人」很奇怪……抱持這種感想的「普通人」應該不少吧。

「要侵害報導的自由嗎？」

「不，我只不過指示公關該怎麼做而已。」

不用說，媒體不只是湧向第一高中。在托拉斯‧西爾弗任職的FLT，記者也是蜂擁而至。大概是不必顧慮到未成年對象吧，許多采訪團隊大剌剌地拍攝。他們如果沒有「報導機構」這個頭銜，恐怕會成爲妨害業務的嫌犯吧。

而且即使減半，人數也足以令學生害怕。

「您應付媒體辛苦了。」

◇◇◇

「要報警嗎？」

「深雪學姊，怎麼樣？」

「很可惜，校長想避免警方介入的樣子。」

大概是內心的糾結妨礙喉嚨與舌頭的動作，龍郎只有嘴脣發抖，無法回答兵庫的問題。

「然後，容我忠告一件事。深雪大人是您的女兒，但達也大人不是。達也大人真正的母親是當家大人。達也大人真正的父親，也不是龍郎閣下您。」

對於年輕女公關職員聲嘶力竭宣佈的這段話，媒體羣之中也有人反彈。高呼不滿的這些人，表現方式雖然略有差異，內容卻是一樣的。

花菱兵庫滿意點頭之後，準備離開總部長室。

「五十嵐總長。」

比自己年輕快二十歲的小夥子擺這種架子，龍郎和常人一樣起反感。但他沒顯露於言表。即使面對的是使者，他也沒有在這裏忤逆本家的氣概。

「這樣啊。」

「請交給我吧。」

「這……啊，深雪學姊。」

前院通往校門的林蔭步道入口，從校門看過來位於樹木後方的前院角落，深雪承受同學與學弟妹們就某方面來說不負責任的視線，露出像是嘆一口氣的表情。

「您說的『那孩子』是？難道是達也大人嗎？」

此外，雫大概認爲琢磨的提議是個「好點子」，對深雪這番話露出不滿表情。

不是因爲記者或播報員內心的良知突然覺醒。

「會長。」

「穗香，後門那邊怎麼樣？」

無論是哪個原因，兵庫也完全不理會龍郎的說詞。

「我……我是那孩子的父親！」

「可是會長，怎麼辦？就算所有人同時放學，應該也會有學生被逮到……乾脆動員運動社團的男生拉人牆嗎？」

不過說來意外，是理應立場相同的其他記者出面制止。

確實，如果來硬的──如果訴諸暴力，一高學生可以輕易驅離媒體羣。但是這麼做的結果，他們將成爲罪犯遭社會排擠。即使奇蹟地僥倖沒被問罪，也能輕易想像他們未來遭到世人懼怕、厭惡與排斥。

龍郎音量增加，不知道是因爲父子親情被瞧不起，還是承受不了屈辱。

年約二十五歲的青年，以客氣口吻加上自然輕視對方的態度慰勞龍郎。

「而且達也大人是四葉家下任當家大人的未婚夫。他的職責應該不是龍郎閣下要操心的。」

包圍第一高中的媒體羣，在下午課程結束時減少許多。大約是巔峯時段的一半。

「這應該是老師們思考的問題，不能由我們的一己之見決定。」

「你……你說這什麼話……」

一高學生理解自己只能在人類社會活下去。所以害怕「筆桿的暴力」會摧毀他們身爲社會一分子活下去的未來。

「本家打算怎麼處理那孩子？」

就是這句招牌抱怨文。

FLT開發總部部長室。這個房間是達也與深雪兩兄妹的父親──司波龍郎的個人房間。龍郎「名義上」是FLT的最大股東，分配到比社長還豪華的辦公室。

她們位於校舍前院入口處，往前是直通正門的道路。爲了避免被記者發現，她們躲在並排的樹木後方觀察校外。

「那麼，只能乖乖被媒體逮住嗎……？」

不是放棄採訪。是FLT女職員警告「在第一高中鬧出問題就禁止參加托拉斯‧西爾弗記者會」的成果。

「天曉得？我是新加入的晚輩，猜不透當家大人的想法。」

「我想，媒體應該也不會做出粗魯的舉動就是了……」

深雪回答泉美的語氣，與其說是「可惜」更像是「果然」。這意味著校方不打算應付媒體。

十三束報告之後，深雪回應「辛苦了」做爲慰勞。

「若是龍郎閣下一直以父親身分對達也大人灌注愛情至今，本家應該也會尊重兩位的羈絆。但是您一直疏遠達也大人。現在的關係肯定也是您所期望的。」

即使是這種時候，五十嵐還是僵住了。

他無法否定兵庫這番話。

這張表情與其說是對他們覺得不滿，不如說是表現「無可奈何」的死心想法。

「……我去說吧。」

「深雪學姊去說？」

泉美髮出帶著哀號的驚叫聲。

「嗯。我去求媒體讓我們回家。」

「這樣很危險！」

「我也反對。」

雫跟著泉美阻止深雪。由於不像泉美那麼激動，所以雫的制止具備說服力。

「其實我也不願意，但是總不能就這樣束手無策吧？因爲我是學生會長。」

「可是深雪和達也同學的關係特別。」

「是的。某方面來說，我也是正因如此才得出面。」

「相反喔。」

「相反？」

「你原本是達也同學的妹妹，現在是未婚妻，這種事一查就知道。這對媒體來說並不難。」

雫難得多話。

或許是因爲深雪表示要面對媒體，令她懷抱如此迫切的危機意識。

「你知道這非比尋常吧？一個不小心的話，會變成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意思是說可能會傷害魔法師整體的形象嗎？」

「以最壞的狀況，這種可能性不是零。」

深雪明顯壞了心情。因爲雫這番話就某方面來說，是衝著她和達也的婚約。

第一高中聘僱的警衛終於從崗哨現身，稍微開門鑽出門縫。

記者的叫喊，因爲更大的爆裂聲而不了了之。

「沒錯，有什麼事？」

深雪吞下「哥哥」這兩個字，只輕聲說出「爲什麼」。

恐怖分子發出比剛纔稍微像人類的叫聲，右手伸入口袋取出短刀。

「他說記者會？這還真是鐵了心……」

即使泉美呼叫，深雪依然就這麼睜大雙眼愣著。泉美的聲音沒傳入她的意識。

前來採訪達也情報的記者們肯定不會認錯。即使如此，率先詢問達也的播報員語氣依然是半信半疑。

達也擺出像是不記得要接受媒體採訪的撲克臉，播報員瞬間畏縮，卻立刻重新振作，發揮天生的厚臉皮特性。

承受這樣的視線，記者不是惱羞成怒，而是畏懼。記者像是看到詭異的不同種生物般看向達也。如果遭遇基本上無害，酷似人類卻明顯和人類不同的外星人，人們肯定會是這種眼神。

槍聲連續響起。

少數人似乎覺得自己的軟弱可恥，漲紅臉擋在達也前方。

深雪接下來肯定想這麼說吧。

記者、播報員與攝影師形成的人牆裂開。他們狼狽大喊，相互推擠，想逃離躲在人羣裏的暴徒所持手槍的射擊路徑。也看得到幾個媒體人沒站穩摔倒，被同行或競爭對手又踢又踩。

他的問題看來出乎記者的預料。

話說，再怎麼分解作用力，施加在目標物的依然是總作用力。手掌接子彈受到的打擊並沒有減少──以物理學來說是如此。

達也雙眼看著毫無意義扣扳機的小丑，但他的注意力分割出來提防共犯。只是無論等多久，都沒有同伴現身的徵兆。

但是水波從後方抓住她的手。

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

「可以認定你就是托拉斯‧西爾弗吧？」

反觀達也的回應冷靜沉著。語氣自然，甚至沒給人裝蒜的印象。

即使滑套往後拉之後就這麼回不去（也就是沒子彈了），他依然舉槍瞄準達也不斷扣扳機。

警衛趕了過來。

電動自動車停在校門前。

「我想已經通知過各大媒體了。」

「就算這麼說……」

忽然間，深雪想跑向校門。

就在達也身旁的播報員瞠目結舌。斜後方的記者發現達也不是空手，而是雙手都戴著黑色手套，卻沒有因而免於驚訝。即使達也戴著高性能的防彈手套，光是這樣也抓不到子彈。

達也使用分解魔法，不是將子彈本身，而是將子彈前進的動能（的方向）全方位分解。

媒體羣裏的女播報員放聲尖叫。

「……你真的是托拉斯‧西爾弗嗎？」

即使刀刃很短，也是足以殺人的武器。但是達也一副完全無視於刀刃的樣子，踏出第三步。只要再踏出一步，就進入伸手碰得到彼此的間距。

反倒是旁觀的穗香與幹比古不知所措。

穗香輕聲說。

最後面是很可惜沒人配對的幹比古。十三束與琢磨留在前院，沒走上林蔭步道。

「請讓路。」

所有人覺得不對勁，往深雪注視的方向轉頭。大概是因爲注意力集中，深雪以外的人也看見自動車正在接近。

另一方面，集中駐守在校門附近的記者、播報員與攝影師們，察覺電動自動車接近而讓路。最近的警察喜歡以妨礙交通爲理由逮捕，加上這雖然是輕罪卻是明確的違法行爲，所以媒體也難以抱怨。

暴徒看都不看媒體相關人員一眼。

「星期五會在FLT總公司舉行托拉斯‧西爾弗的記者會。有疑問請在記者會中提出。」

達也以正常走路的速度踏出第二步。

是握拳之後刀刃朝向前方，俗稱「推匕首」的刀子。不用說，隨身攜帶這種刀子當然違法，不過想到他還裝備手槍就覺得事到如今無須多提。

射來的子彈，達也悉數抓住。

大概是因爲即使不是全部，雫也一直看著這樣的父親至今吧。她比在場所有人都肯定媒體力量的恐怖。

不過，她不經意看向媒體羣后方，就這麼僵住。

「是司波達也先生吧？」

「……深雪學姊？」

「若是第一高中的學生投訴採訪相關事宜，將會謝絕該報導機構參與托拉斯‧西爾弗的記者會。FLT肯定這麼通知過。」

看來是單獨犯案。達也如此判斷之後，朝恐怖分子踏出一步。

這名男性發出奇妙的叫聲。大概是哀號，但是沒看見這名男性的人，或許會誤認是野狗的遠吠。更正，是「敗犬的遠吠」。

達也背對記者。他像是掉格影片般瞬間轉身，「抓住」子彈。

身穿第一高中制服的達也不只沒喬裝，連帽子都沒戴。

不過到頭來，子彈射過來的時候，不施加外力就分解子彈動能的「現象」不具物理性質。將子彈動能分散的這個「情報」，不只是傳達到目標物，也傳達到沒有作用對象的空間。結果就是子彈在幾乎靜止的狀態被達也的手掌接住。

「您是哪位？」

達也將緊握在胸前的左手張開。手槍子彈從手中落下。

這聲爆裂聲是槍聲。

「啊？」

深雪朝水波微笑，水波放開深雪的手，行禮致意。

下車的人影在媒體羣之間引發騷動。

「該不會……？」

媒體羣激起慌張的漣漪。看來這裏的記者有一半沒聽過達也現在說的這件事。

緊接著，深雪等人停在校門不遠處。

雫也察覺到這一點，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這樣啊。如果不是自由記者，肯定已經從公司那裏聽到了。」

男性一下子就失去平衡，摔個四腳朝天。

傳到媒體羣的最後一列。

達也以不帶情感的這個問題，回應對方的斷定。

深雪回神轉身。剛纔忘我的她，雙眼取回自制的光芒。

對於報導相關人士來說，達也今天出現在這裏也完全出乎他們的預料吧。

男性將沒子彈的手槍扔向達也。

「……爲什麼……？」

雫的父親北山潮是大企業集團的老闆。達到潮這樣的層級，媒體也會有所顧慮，鮮少進行露骨的攻擊。即使如此，還是會隨時注意應付媒體。

從電動自動車駕駛座現身的是達也。

達也在警衛抵達爲止，踩著對方握著推匕首的右手。

這明顯是失去判斷力又破綻百出的狀態，但是達也沒要壓制恐怖分子。彷佛刻意讓記者與播報員看見他受到襲擊。

達也不只是對遞出麥克風的播報員這麼說，他的聲音傳得很遠。

終究沒有沒品的媒體人試圖從門縫入侵學校。

正在接近的是誰？知道答案的已經不只她一人。

也不是語塞無法反駁。

不過這是隻有魔法師感受得到的原理。「抓住子彈」不只是在物理上不可能，更不是人類做得到的行爲。躲在媒體羣的反魔法主義恐怖分子目擊這一幕造成心理恐慌。

達也向堵在校門前的記者們如此要求。聲音不兇狠也不響亮，完全沒有威脅或壓迫。

深雪睜大雙眼，單手捂嘴，站在原地不動。

達也對於他不是攻擊臉部感到意外，同時以左手抓住他的右手腕，先往右拉再往左推。

穗香與雫、香澄與泉美、詩奈與侍郎各自轉頭相視，跟著深雪與水波前進。

「只有四天。只不過多等這點時間，我想不算是侵害報導自由。」

達也看向深雪。不必聽到幹比古的聲音，他就發現站在門後的深雪等人。

注意深雪他們的記者與播報員是少數例外。

幹比古輕聲說。聽不出他的語氣是佩服還是傻眼，恐怕是各半吧。

這名記者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比他小十歲以上的少年不改從容態度大概引起他的不滿，記者像是找碴般反問達也。

「我能理解深雪的責任感。不過這次別這麼做比較好。」

即使如此，擋住他去路的記者與播報員們依然踉蹌般後退。

記者並不是接受達也的說法。

達也的回答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

深雪以沉穩的腳步往前走，水波隨後跟上。

而且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趁著車子進門入侵學校。他們也打著這種算盤。

剛纔逼問達也的記者跌坐在地。如果達也躲開子彈，中槍的就是他。他察覺這一點而腿軟。

握緊手槍，瞄準達也。

回看記者的達也雙眼別說不耐煩或憤怒，甚至沒浮現輕蔑或憐憫。真要比喻的話，像是看到路邊小石頭的眼神。

傳到緊閉的校門另一側。

不用多說，其中暗藏玄機。

帶著血絲的雙眼只瞪著達也。

踏出最後一步的是男恐怖分子。推匕首刺向達也的腹部。

但是對方露出脫線表情數秒後，驕傲報上某間大報社的名字。

達也無須閃躲，手槍從他的臉旁邊經過。

「聽到什麼？」

媒體羣像是現在纔想到般議論紛紛。

「剛纔有魔法嗎？」「沒反應。」

這種內容的對話，以不同形式的用詞從各處傳來。

他們驚訝於達也沒使用魔法就壓制暴徒。

達也在接子彈的時候使用魔法，但他們持有的感應器偵測不到達也的魔法。

魔法師不使用魔法就抓住手槍子彈，毫髮無傷抓住持刀男性。

記者、播報員與攝影師，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件事。

達也趁機鑽過校門，帶深雪與水波出來。

他讓兩人坐進後座，自己坐在駕駛座開車。

媒體羣反射性地向後跳離車頭。

「……哥哥，您什麼時候考到駕照的？」

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深雪首先詢問的是這個比較不重要的問題。

即使在這個時代，考汽車駕照的條件也是滿十八歲以上。但是和以前不一樣有後門可走。如果認定是工作所需，再加上事業主的擔保，汽車駕照就可以和機車駕照一樣，在義務教育結束的時候考取。例如克人就以「十文字家經營的土木建設公司業務所需」爲名目，剛就讀第一高中就考取普通車種的駕照。這張駕照是用在駕駛，同車的乘客不需要。只不過，檢定測驗比通常的駕照困難許多。

達也沒使用這個特例。他以托拉斯‧西爾弗的身分工作是祕密（或許該說現階段是祕密），所以無法滿足「事業主的擔保」這個條件。

「剛搬到伊豆就考了。汽車果然在很多時候比較方便。」

「我一直不曉得……明明可以先告訴我的。哥哥好見外。」

「哈哈，抱歉。」

深雪可愛地鬧彆扭，達也轉身簡短道歉。車輛正在自動駕駛才做得到這種事。

這段平凡無奇的互動，終於讓深雪心情放鬆下來。

「……您爲什麼來接我？不惜冒著在媒體面前曝光的風險……」

聽到真夜詢問，夕歌像是完全沒有多想其他事情般立刻回應。夕歌這種精神上的堅韌度，在昔日的四名下任當家候選人之中首屈一指。

「辛苦了。」

兵庫單手按著胸口行禮。

所以夕歌沒發現這個人影，也可以說是在所難免。

「真遺憾，我可沒說謊。」

不對，不只是往事。和十文字家當家的決鬥，夕歌認爲是達也身爲四葉家下任當家的丈夫非得獨自面對的戰鬥。但是四葉家對於陸軍情報部的謀略沒采取實質的對抗手段，夕歌覺得相當無情。

「……可以嗎？」

「……應該是想把麻煩事塞給我們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達也大人流血會害得深雪大人難過，屬下認爲最好不要。」

看來，「列入托拉斯‧西爾弗記者會黑名單」的威脅果然有效。

也沒有記者假裝離去卻躲在暗處，像是攔路殺人魔一樣纏住路過的一高學生強行採訪。第一高中的學生（不只學生，也包括職員）沒被媒體騷擾就順利放學。

「當時我受傷比較好嗎？」

「咦，哪裏？」

◇◇◇

如兩人所說，達也是故意讓對方開槍射他。恐怖行動本身不是造假，但如果沒有襲擊計畫，兩人也可能自導自演。

「行李放好就立刻進行吧。」

水波露出喫驚表情眨了眨眼。她沒想到深雪居然懷疑達也話語背後有別的意思。

──睜眼說瞎話。

深夜擁有在四葉也獨一無二的特殊魔法天分。即使因爲過度行使魔法導致無法充分發揮魔法師的能力，也可以預期有歹徒想獲得她的特殊基因企圖綁架。這間小屋就是用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但是不只這個原因吧？」

抵達監視小屋的時間是黃昏，因此結界鋪設完畢的時候已經夜幕低垂。即使能使用魔法也不代表晚上看得清楚。夜視是不同於魔法的技能。

「確實。如果深雪氣到魔法失控，就是反效果了。」

真夜交付給津久葉家的工作，是在達也暫住的別墅建構驅離媒體的「驅人結界」。這種術式是古式魔法的擅長領域，原本不適合由現代魔法進行。但是津久葉家在四葉一族之中尤其擅長精神干涉系魔法，能以威力較差卻能延長持續時間的條件發動型魔法，架設不輸給古式魔法術士的結界。

「當家大人，結界順利建構完畢。」

達也稍微失笑，兵庫閉上雙眼微微行禮。

「哥哥……」

達也不可能沒察覺自己被偷看，應該是判斷沒有實際的危害而置之不理。或者是覺得即使抓到對方，後續處理也很麻煩。

『這樣啊。』

相對於坐在椅子上的達也，兵庫就這麼站著。當然不是達也要他站著，只是兵庫堅持不肯坐下。此外達也以名字稱他爲「兵庫先生」不是因爲交情變好，是爲了和同樣擔任四葉家管家的兵庫父親做個區別。

『沒關係，說吧。』

「富田家的術士供稱沒有危害的意圖。看來魔法協會認爲達也學弟要銷聲匿跡。」

深雪言外之意告知「我可沒接受喔」，暫時收起矛頭。

『百家的富田……記得他們的地位算是魔法協會專屬家系。』

『是喔……』

「我意圖警告媒體。要是今後繼續毫不客氣到處調查，就不能進行重要的採訪。另一個目的是讓他們見識到我不怕媒體。不過我最主要的用意，始終是解決今天第一高中遭遇的困境，減少你的負擔。」

「不，我只是去接深雪而已。啊啊，暴徒的情報也謝謝你提供。」

夕歌偵訊可疑人物完畢之後回到小屋，打電話向真夜報告。

「屬下認爲這個警告已經傳達了。也預定暗中安排媒體寫報導，宣傳反魔法主義者是可恨的恐怖分子。」

「如果纏著魔法師，可能會被反魔法主義者的襲擊殃及。依照當初的預定，只要讓他們理解到這一點就夠了。」

「我們已經拘留術士，您意下如何？」

夕歌感受到背脊凍結般的寒氣，但勉強維持和順的表情。

深雪以微醺般的聲音，詢問達也真正的用意。

一反字面上的心情，達也的聲音在笑。

◇◇◇

不只是可疑人物，達也肯定也已經察覺夕歌等人的存在。

深雪的聲音也帶著笑意，卻不想被敷衍的樣子。

「看來，稍微不枉費我故意讓他開槍了。」

只要回想起達也直到去年的境遇，就不能說她這個感想不妥當。

「是的。他來監視達也表弟，也是魔法協會唆使的。」

這個可疑人物身穿融入黑暗的深藍色上衣與長褲，脖子掛著望遠鏡。從他站的場所來看，應該如夕歌所說是來調查達也的動向。

「抓住他。不可以殺掉，也別讓他受重傷。」

『查出身分了嗎？』

『形容成「掛心」挺客氣的。』

「您覺得那樣可以嗎？」

這名男性躲在別墅的用地內。這裏周邊一大片區域都是四葉家（正確來說是四葉家暗中支配的不動產公司）的私有地。不過沒有刻意設置柵欄之類的東西。即使以非法入侵爲藉口逮捕，要是對方豁出去說自己沒發現，恐怕會被反控行爲過當。

夕歌身旁的魔法師，留下一名護衛之後在黑暗中散開。

回到伊豆的達也，和早一步到別墅等待達也回來的情報提供者在客廳面對面。

「原來預先減少了啊，原來如此……不，我認爲這個判斷很妥當。」

「……知道了。我就這麼理解吧。」

「遵命。」

「這個嘛，暴徒只有一人出乎我的意料就是了。」

「因爲我覺得你以學生會長的身分爲由，爲一些不必操勞的事情操勞。我不忍心讓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增加負擔。」

『辛苦了。』

「此外，我們發現歹徒監視達也表弟，所以抓回來偵訊。」

再度按著胸口鞠躬的兵庫露出愉快表情。大概是策劃實行幕後工作很有趣吧。

「大小姐，那邊有可疑人物。」

送深雪回到調布的新家，從監視一高的人員那裏確認媒體羣離開之後，達也回到伊豆。派人監視第一高中的不是達也，他只是有管道從安排監視的人那裏取得情報。

「對於不熟悉槍的民衆來說，即使受害者是仇敵，有人遭槍擊的光景也很震撼。尤其這次達也大人是維持子彈的原形接住，想必留下更強烈的印象。屬下認爲這份影響今後將逐漸滲透。」

『嗯。我們四葉家絕對不會拋棄自己人。但願魔法協會想起這一點。』

「不敢當。」

「所以，您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看到達也大人遭受槍擊，媒體之間看起來也有點慌了。屬下接到報告，他們內部也開始出現不同的論調，沒想太多就把反魔法主義者與武裝恐怖分子劃上等號。」

遠房親戚不可愛的臉孔浮現在腦海，夕歌嘆了口氣。

即使真夜打岔消遣，夕歌也沒反駁。

◇◇◇

「遵命。」

「達也學弟身上施加的封印消失，家母表示掛心。」

正如達也的計畫，包圍第一高中的媒體羣消失了。雖然稱不上是「迅速」撤退，不過達也的電動自動車離開約三十分鐘後，記者或播報員全部打退堂鼓。

『放他走。也不必處理記憶。』

真夜露出豔麗的笑容緩緩點頭。

大方點頭的是四葉分家之一，津久葉家的長女──津久葉夕歌。

別墅從前幾天由達也入住，小屋也久違獲得使用的機會。

「有一件和任務無關的事。」

「屬下才要說達也大人辛苦了。」

「反正達也表弟已經察覺了吧……」

「大小姐，傢俱與器具備品都毫無問題準備齊全。」

「爲了避免流彈傷到深雪大人，屬下預先減少暴徒人數……這麼做是多餘的嗎？」

實際上，企圖綁架深夜的襲擊發生過三次，而且全部擊退，所以蓋這間小屋不是杞人憂天。不過深夜死後，這間小屋也和別墅一樣只有定期維護，基本上沒在使用。

那麼，如果有人在結界完成之前都一直監視別墅，結界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他會覺得別墅突然消失，難免一時大意沒能隱藏氣息。

深雪「一如往常」露出陶醉表情，水波不自然地收起表情。

艾德華與雷蒙德發動情報戰。爲了應付這對克拉克父子，達也和真夜共進午餐討論的當天傍晚，夕歌來到這間小屋。她當然不是來玩的，是要完成四葉家當家交付的任務。

夕歌看向達也所住別墅的方向。從窗戶透出的燈光，讓別墅浮現在黑暗之中。

「交給你了。」

「兵庫先生，今天各方面也辛苦你了。」

這裏說的暴徒情報，是指朝達也開槍的恐怖分子。老實說，達也早就從兵庫那裏得知暴徒混入湧向第一高中的媒體羣。

大概是認爲不必弄髒自己的手處理這種貨色吧。

真夜稍微睜大雙眼，但嘴角上揚成爲微笑的形狀。

反過來說，要不是這名可疑人物慌張起來，他的能耐足以一直藏身，不讓夕歌他們發現。

在伊豆，除了達也暫住的別墅，四葉家還擁有另一份房產。深夜在別墅靜養時，在不打擾她的範圍守護她的獨棟小屋。

「是富田家的術士。」

『哎呀……』

『報告結束了嗎？』

「……啊啊，是那個人。看來在偷看達也表弟住的別墅。」

夕歌忍不住在心中低語。沒說出口還算是懂得分寸。

說到夕歌部下爲何至今才發現這名男性，是結界完成的影響。由夕歌指揮建構的結界能干涉思考能力，讓外人無法認知達也暫住的別墅。原理和周公瑾或陳祥山使用的「鬼門遁甲」相同。雖然肉眼正確捕捉，意識卻認爲沒看見。

夕歌的母親冬歌對自己的魔法技能感到驕傲。任何魔法師都有這一面，但她尤其顯著。

只要知道這一點，即使不是真夜，也輕易猜得到冬歌會因爲誓約被破解而歇斯底里。

「當家大人認爲不成問題嗎？」

夕歌直接詢問真夜的真意代替反駁。

『是說將「誓約」解咒的這件事嗎？這個嘛，我不認爲完全沒問題……不過，這也已經沒辦法了吧？』

「沒辦法是嗎……」

真夜的回答出乎夕歌的意料。

『雖然早就知道從原理來看可以解咒，卻猜不到達也不惜讓深雪暴露在危險之中也斷然實行吧？』

「嗯，是這樣沒錯。」

依照「誓約」的系統，將魔法本身消除，維持術式至今的深雪預料將受到重創。達也敢冒這個風險確實出乎意料。

『而且，已經沒辦法重新對達也施加「誓約」了。』

夕歌不得不認同真夜的指摘。

「誓約」不只是對受術者，也對維持術式的人造成沉重的負擔。不只是解咒時的反作用力。在「誓約」運作的狀態，平常總是持續削弱術式維持者的魔法技能。

現在的達也不可能容許這種讓深雪魔法技能減弱的魔法。

『執著於做不到的事情，只算是逃避現實喔。』

真夜的這段發言，是對於「誓約」被破解而氣急敗壞的夕歌母親，進行披著大衆論點的辛辣批判。

「說得也是……在下認爲您說得沒錯。」

理解這一點的夕歌如此回應，並不是因爲階級關係逼她這麼做，而是她接受「逃避現實」這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