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邊喫早餐一邊看晨間電視新聞的達也，察覺自己下意識地點頭，連忙停止頭部動作。幸好深雪的目光也投向電視畫面，似乎沒察覺達也的奇特行徑。

「是機器故障嗎？好像沒看到暴風雨或濃霧之類的惡劣天候……」

令深雪疑惑的新聞，是美國海軍所屬小型船艦在千葉縣外圍日本領海漂流的新聞。

「很難想像儀表同時故障，所以我猜是動力系統的問題。在各方面大幅自動化的這個時代，應該不會只因爲人爲疏失就迷失方向。」

看到妹妹毫不懷疑自己的說法而點頭的純真（？）模樣，就覺得自己骯髒至極的心也逐漸被洗淨——但達也當然自覺這只不過是錯覺。

話說回來……

（即使是姨母大人親自指示，應對速度也太快了。）

從漂流船接受「收容」的時刻計算，達也聯絡葉山之後不到半天，甚至在短短六小時，就完成了襲擊到收拾善後的整個程序。

雖說是戰力運用受限的祕密作戰，對方終究是一國的正規軍隊。而且不是略勝於地方軍閥的小國軍隊，是來自強權大國，而且恐怕是精銳部隊。

即使四葉的祕密特殊部隊再能幹，若是從零開始行動實在快得離譜。

換句話說……

（在我聯絡的時候，戰力就已經部署完成了嗎……）

達也不曉得其中隱藏何種意圖。或許只是時機湊巧，或是處於儘可能不介入的立場。

也可能是等待達也向他們低頭求助。

（不過就算如此，我也不覺得欠他們人情。）

無論基於何種背景，只要事態朝着好的結果演變，對達也來說就足夠。

深雪點頭回應「是動力系統的問題」這個推測，悄悄觀察哥哥的表情。

看起來沒有特別質疑。

做出這種像是欺騙哥哥的行徑，深雪很不好受，但她偶爾也有不想讓哥哥知道的事。

深雪希望哥哥認爲她就這樣一無所知。

『我們的增殖步驟是，首先切除己身一小部分，注入認定可能適任宿主的人體。分離的個體邊吸收血液裏的想子與靈子，邊沿着血管蔓延，將血液置換成自己，藉以滲透宿主軀體。』

然後，深雪接到真夜的電話。

「實體和情報體的相互作用啊。和魔法的原理相同。」

並不是「生理上無法接受」這種病態的厭惡，所以只是跳舞不成問題。只是如果赤裸陳述深雪的心情，那就只有達也可以碰她，只有達也能對她爲所欲爲。

自己能以四葉當家的身分自立行事……哥哥如此判斷時，或許會離開自己身邊。

這是折磨深雪的惡夢。

——希望她可以冷靜一點。

畢竟沒在換衣服，這裏也不是自己臥室，他甚至懶得要求敲門。只是——

「達也同學……艾莉卡怎麼了？」

深雪在鏡子前面輕輕嘆氣。

進入一年E班教室的達也，察覺到氣氛不同於以往，目光掃視兩側。

深雪也知道，自己遲早得結婚。

基於這些隱情，達也先讓琵庫希換上女生制服。制服是透過美月，向美術社借用人物肖像畫模型的衣服。原本擔心骨架構造和人體骨骼不同，可能沒辦法換裝，不過3H的軀體比預料的柔軟，無論是脫掉連身侍女服或換上制服都不成問題。雖然下半身線條多少有些不自然，但達也早就預料到這件事而借用大一號的制服，所以不會太顯眼。如果只是在走廊擦身而過，看起來確實像是女學生——此外，達也目睹機器人換裝也毫無感覺，在此註明以防萬一。

『Yes。』

琵庫希離開時，艾莉卡取而代之站在達也面前。

（當一個沒用的妹妹也好……不對，被當成不可靠的沒用妹妹好得多。若是這樣就能讓哥哥陪在我身旁的話……）

看着達也的美月，似乎將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艾莉卡那邊。

達也沒抱怨艾莉卡突然闖入。

這是深雪的真情，是如同祈求的由衷心願。

『滲透軀體結束之後，也可以掌握宿主的情報體，也就是幽體。』

「慢着……將血液置換成自己？你們是情報體，所以沒有質量吧？那麼，置換的血液質量去哪裏了？」

尷尬的氣氛在後來也死纏不休，甚至在午餐時間，同班的五人也難得各自解決——之所以特別強調「同班」，是因爲深雪與穗香一如往常。

「寄生物之間可以通訊嗎？」

而且這不會發生在太遙遠的未來，是在不久的將來。

接着，達也將琵庫希帶到實驗大樓的空教室偵訊。

「麻煩詳細說明。」

（總之……這也在所難免。）

深雪一方面如此心想，一方面也努力避免達也嫌棄她、厭惡她。

內容是「威脅達也周遭安危的USNA軍已經清除完畢」的通知。

「沒關係，明白就好。」

「理由是？」

「我不介意聽你說，所以麻煩別殺氣騰騰。我並不是毫無感覺。」

所以，她這麼想：

不曉得是偷聽估算時機還是單純巧合。即使被偷聽，既然對方是艾莉卡，達也就不以爲意。何況這是透過主動型心電感應接收回應，即使竊聽者再怎麼努力，也只聽得見達也的詢問。

深雪不願意結婚。然而，既然她是擁有高度魔法天分基因的優秀魔法師，這個社會、這個名爲日本的國家，應該不會允許這種事。

深雪身體完全健康，不符合這個條件。

◇　◇　◇

艾莉卡似乎真的沒自覺，她身上彷彿刺蝟的氣息，逐漸融化在空中。

深雪不希望達也將她當成笨孩子。

只是，達也無法避免微妙地令人不自在的空氣流入。

「其他寄生物現在的位置在哪裏？」

深雪由衷不願意成爲哥哥的重擔。

今天，達也一如往常地外出晨練。

「犧牲者失去血液，是寄生物造成的？」

『那用在軀體同化時的變貌程序。要是同化失敗的話，會和分離的個體一起化爲生氣排出宿主體外。』

但是某些時候，即使被依賴也無法回應。

同時也絕對要避免哥哥認爲「我再也不需要妹妹」。

即使不到離去的程度，或許也會保持距離。

「所以，你要說什麼？」

狀況在放學後產生變化。

（我好奸詐……要是哥哥得知真相，應該會認爲我是討厭的孩子吧……）

艾莉卡自己似乎沒注意到，聽到達也的指摘之後害羞地臉紅。

魔法大學爲了育兒而休學的女學生甚至不算罕見。

『不明。我也想知道。不知爲何，只有這個想法留在我心中沒喪失。』

「達也同學，方便借點時間嗎？」

「爲什麼需要人類的鮮血？」

深雪不曉得具體來說是四葉一族的誰出動，所以她只能向真夜道謝。即使知道這是用來支配她的手法，這次她也由衷感謝。深雪這次對哥哥與自己平常都陽奉陰違的真夜提出請求，而對方並未讓達也得知這件事，這是她必須由衷感謝的另一個原因。

艾莉卡板着臉眺望窗外。身體像是不斷冒出不悅的氣場。

長大之後，妹妹當然會疏離哥哥，哥哥也當然會疏離妹妹。

現在，魔法師會被要求早婚。女性魔法師尤其被要求早點結婚生子。因爲魔法師有新的一代具備更優秀天分的傾向。科學家形容爲「魔法逐漸融入基因」。頂尖等級的能力看不出世代之間的差異，但如果比較平均能力，父親世代確實高於祖父世代，自己的世代也高於父親世代。或許總有一天會達到均衡點，不過現在世間依然強烈期待下一個世代早點誕生。

知道自己非得嫁給哥哥以外的人。

即使如此，之所以沒挪出八成或九成注意力，無疑是因爲她敏銳地察覺達也知道隱情。

即使邀她坐下，她也沒有坐下的意思。艾莉卡就這麼站着俯視坐在椅子上的達也。

雖然無情，但想到魔物主動示好，就不禁感到不舒服。但宿主不是人類，是「物體」，因此心情稍微輕鬆。認定她是私有物品儘量利用，就用不着抱持罪惡感。

琵庫希流利回答達也的問題。

其實她不想和哥哥以外的男性進行親密行爲。這是深雪的真心話。不對，如果要說真心話，她甚至不願意被達也以外的男性碰觸。

何況她被視爲十師族——四葉家的下任當家，擁有特別優秀的基因。

達也詢問的是「吸血鬼事件」。尤其是犧牲者即使沒有明顯外傷，體內卻失去大量血液的離奇現象。他想問出箇中機制以及這麼做的動機。達也內心從案發當初就一直掛念這件事。

她不用看電視，就已經得知那則新聞。

『寄宿在這具軀體時是七具，包含我是八具。』

「原來如此，是這種構造啊……繼續說吧。」

達也依照昨晚對妹妹所說，立刻向暫定的擁有者——機研交涉（包含暗中斡旋），以個人名義借用琵庫希。

但同時也想避免被當成太聰明的孩子。

就在偵訊告一段落時，艾莉卡進入兩人（正確來說是一人與一具）共處的教室。

深雪將兩人份的餐具端到廚房，交給HAR（Home Automation Robot）善後，走到二樓臥室換掉制服。

這是深雪所面臨的嚴重困境。

『失血並非意圖使然，是增殖失敗的副作用。』

「啊，對不起。」

『遵命。』

深雪與達也是親兄妹。

「琵庫希，麻煩鎖門。」

達也很快就習慣，主動型心電感應在腦中響起聲音的突兀感。但他實在無法習慣無機物的光學感應裝置，也就是琵庫希雙眼蘊含的火熱視線。達也感受着未知的不自在心情再三詢問。

雖然臉上沒有表情，思念波聽起來卻似乎很高興，這大概不是達也的錯覺。他不曉得心電感應能表達、僞裝多少情感，但以傳達的意念判斷，琵庫希真的很高興能幫上達也的忙。

達也只朝艾莉卡一瞥就坐下，旁邊傳來詢問聲。

換言之，這代表她滿腦子都是接下來要說的事。達也總覺得她某些地方很像自己的妹妹，非得刻意壓抑差點露出的苦笑。

——因爲我的身心全都屬於哥哥——

『位於國境內側就可以通訊。』

鏡子映出只穿內衣的自己。深雪照着鏡子心想，包括手指、頭髮、嘴脣、胸部，以及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私處，如果是達也，她就願意任憑撫摸。如果是達也，她不在意被做任何事。

至少達也不能說「艾莉卡的二哥昨晚被莉娜打敗」的事實。

「通訊範圍多廣？」

但深雪知道，這份心意絕對不可能實現。

「……你在這個國家有幾具同伴？」

『現在位置不明。我寄宿於這具軀體之後，就失去和同伴的聯繫。』

達也並非無法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也沒勉強。

他立刻明白原因。

雖然不是爲了玩樂，是爲了偵訊，但機研的機庫不適合偵訊。就算這麼說，帶着身穿那種服裝的琵庫希在校內行走過於顯眼。達也不想招致無謂的質疑（主要是嗜好方面），考量到目的，也不能做出太顯眼的舉動。

『幽體也是連結精神體的通道。透過幽體連結宿主的精神體，若是能合而爲一就代表增殖成功。不過很遺憾，還沒有成功案例。』

『Yes。』

不會在這時候繼續逼問，是這羣朋友的優點。即使其中有着個人差異也一樣。美月是基於天生的作風，幹比古與雷歐是因爲親身知道「人們都有某些不想被詢問的事」。

到最後，達也只能裝傻。

針對她不悅的原因，達也心裏有底。依照她夏天時所展現的仰慕態度，應該難以接受昨天事件的全貌。

一班二十五人的座位，是男女交互依照姓氏的五十音排列。達也的前面是雷歐，左邊是美月——烏雲源自間隔一排的窗邊座位。

達也回神一看，連幹比古與雷歐都投以和美月相同的目光。

壽命不穩定的調整體不在此限，但即使如此，到了第二、第三世代，就似乎揹負着年輕生子的義務，這就是現狀。兩兄妹那位晚婚的母親，或是終生單身的姨母是少見的例外，這也是基於身體層面不得已的理由纔得到社會的認同。

「她怎麼了？」

「你知道吧？」

「大致猜得到，所以？」

「就是……我哥昨晚出醜的那件事。」

艾莉卡的回應正如預料，但達也預料的回應不只一種。

「只有這件事？」

「總之，先講這件事。」

原來如此，要照順序來。達也如此心想時，艾莉卡繼續說下去。

「對方是誰？」

接着是毫無開場白，過於直截了當的詢問。話說回來，她沒有等交談的對象附和就提問，或許相當心急。

「USNA軍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

達也對她的回應也是直接又幹脆。

艾莉卡透露出困惑的氣息，大概是沒預料到會立刻得到回應。

「所以，你問完要怎麼做？」

這次輪到達也趁着艾莉卡困惑的時候詢問。

「這種事……還用說嗎？」

當面被反問，艾莉卡似乎有些驚慌，但她立刻以強悍表情回嘴。

「我大致明白你的決定……不過艾莉卡，別這樣。」

「你的意思是我做不到？」

不是剛纔下意識的怒氣。

達也面不改色地承受她刻意釋放的怒氣。

有些事只靠當事人實在處理不來。因爲試圖查出祕密的人，是瞞着當事人在行動。在這種時候，若是表面上有第三方的助力，在各方面都會方便行事。

——她也因而明白。

艾莉卡在各種戰場的歷練也非比尋常。

「這是在誇獎我？」

艾莉卡的嘴脣扭曲爲自嘲的笑容。

但現在不知爲何，艾莉卡已不是「好心保密」，是被迫處於「非得保密」的立場。

艾莉卡理解達也剛纔在叮嚀她別說出去、別被他人知道。

相對的，她目不轉睛地注視達也，如同在看一個身分不明的怪人。

「……什麼意思？」

「明白就好。」

即使艾莉卡泄密，達也應該也不會報復。

達也注視着艾莉卡離去的門，在內心獨白。

不對，不是「如同」，是完全把他當成怪人。

不過和她打交道時，這種程度的距離感恰到好處。

「看過，你是說哪一則新聞？」

伸手開門的艾莉卡背部微微一顫，但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離開教室。

艾莉卡看起來總算恢復原本的步調，大概是刻意使然。

正因爲具備濃密的經驗，所以她察覺了。

但是不能告訴他人。

（……爛透了。）

艾莉卡強行將自己的質疑一笑置之。

艾莉卡明白達也轉換話題有一半是爲了她。所以她沒有違抗，點頭回應達也的提議。

「可以別再說了嗎？」

達也這句簡短回應的言外之意是「無可奉告」。但艾莉卡似乎沒聽懂。

「除了地盤在北陸的一條……再來就是七草或十文字，或者是……四葉。達也同學，你……難道是……」

「……也對。」

自己差點貿然踏入某條界線的另一側。

「USNA小型船艦漂流的新聞。」

而且，他叮嚀的對象不只艾莉卡一人。

（而且以結果來說，似乎也能將她捲進來。）

千葉修次昨晚的介入，達也原本推測是千葉家一族成爲七草家……或是七草家所使喚的國防陸軍情報部的手下前來刺探，但至少艾莉卡應該沒介入。

（……這是自找麻煩嗎？）

她無心嘗試這種事。

達也並非一手掌控所有過程，但他認爲似乎可以得到圓滿的結果。

達也透過和琵庫希的對話實際理解到，心電感應傳達的不是話語，是概念。對方想傳達的意念，會使用接收者的字彙翻譯。

達也並非裝傻，但只能如此回應。

艾莉卡臉色驟變。達也不是口頭奉承，是真心稱讚。

條件限定在「這方面」，很像艾莉卡的作風。

「繼續說下去，會讓彼此不愉快。」

艾莉卡沒有接受或拒絕達也的建議。

「你看過今天早上的新聞嗎？節目或報紙都行。」

——知道了無須知道的事。

她好心想要幫達也保密。

『是，主人。』

「達也同學……」

「你是……何方神聖……？」

「嗯，我保證。」

達也同樣沒多說什麼。

「你真敏銳。」

達也已經讓艾莉卡看見各種東西。不只是自己的力量，甚至包括深雪的「悲嘆冥河」。以她敏銳的直覺，即使這次沒有多說什麼，她得知真相也是時間的問題。

也可能只是她不知情。

達也最後那句話，大概是這個意思。

達也說着朝琵庫希投以耐人尋味的視線。

艾莉卡心想，平常的自己應該不會做那種當面踩老虎尾巴的舉動。

「那則啊……難道……？」

「琵庫希。」

「是嗎？」

「實力特別強大的家系。以首都圈爲地盤，或是可以不受區域限制而活動的家系。」

◇　◇　◇

「不只是我家……包括五十里、千代田、十三束也一定做不到。我不曉得是什麼狀況，但是能做出那種結果的應該是十師族，而且是……」

遲來的冷汗滑過艾莉卡的太陽穴。

「至少我自認不是在貶低你啊。」

現在回想起來，甚至覺得自己似乎是被引導察覺這一點。

全力避免心想那個人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

「我要你別說了。」

吐出好長的一口氣。

話語前半膨脹的怒氣，在話語後半置換爲疑惑。

（算了。畢竟應該遲早會被發現。）

得知有這種內幕之後，就可以接受各種事。

「達也同學，那我走了。抱歉打擾你。」

「『天狼星』恐怕也不會再現身。我覺得揭發真相對彼此都沒好處。」

（不會吧……即使達也同學個性再差，這也是我想太多吧。）

「做不到。不是因爲實力不足，是結果已定。」

「……抱歉。」

——不對，那不只是老虎尾巴，是龍的逆鱗。

和剛纔相似的話語。和剛纔相同的輕鬆語氣。

達也以這種相當自私的結論，讓這段無言的獨白落幕。

「那種事，至少我家……千葉家不可能做得到。」

（啊～……這次好冒失。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艾莉卡離開和達也密談（？）的教室，快步行經走廊。她從杳無人煙的實驗大樓回到主大樓的二科生區域之後，背靠走廊牆壁。

爲什麼會討論到那種話題呢？艾莉卡在心中嘀咕。

「不需要說『你猜得好』吧？這種程度的溝通，達也同學應該做得到。」

一般來說，要保密絕對需要他人協助。

達也靜靜告知。

但凡事總有「萬一」。艾莉卡改變想法。

達也並未厲聲制止。不是以音調或音量，是以話語中的意志讓艾莉卡緘口。

「我也不打算扔着不管。查到線索就會告訴你，放心吧。」

（感覺就算我說溜嘴，他似乎也只會笑着帶過。）

◇　◇　◇

不是受到氣魄震懾而沉默。

艾莉卡原本就是看不慣「某人」不惜利用二哥試圖調查達也的身分，纔會站在達也那邊妨礙對方的行動。

光是達也的實力就棘手至極，而且——可能另有高人。

她沒有停止說下去。

然而艾莉卡聽完之後，背上冒出冷汗。

「嗯。幫我向令兄問好。」

（該怎麼對修次兄長大人說明呢……）

「今天的自己怪怪的」這個念頭，事到如今才湧上她的心頭。

「一定喔。相對的，我在這方面也不會隱瞞你。」

如果是打扮成傭人就算了，琵庫希同樣穿着學校制服，卻使用「主人」這種稱呼，令達也靜不下心。但是對方抱持這種想法，所以既然是以心電感應溝通，就只能試着習慣。

「那麼，聽聽你第二個來意吧。我想應該是關於寄生物的餘黨。」

「艾莉卡，如今追究天狼星的身分，對任何人都沒好處。所以這件事到此爲止吧。」

艾莉卡演着演着，似乎也真的逐漸恢復原本的步調。這種重振的速度令人羨慕。

「艾莉卡，別說了。」

艾莉卡也朝琵庫希一瞥，嘴角滿足地上揚。

達也反倒因爲沒翻譯成「吾主」而鬆一口氣。主要是對於自己的語言品味。

她（？）使用的是主動型心電感應，所以不知道達也的想法。她從輸入電子頭腦的行動準則，讀取被叫到名字時的行動模式，移動到達也正前方。

「你寄宿於這具軀體之前，你們看起來具備共同的目的意識，採取組織性的行動。你們之中有所謂的指揮官嗎？」

『我們之間沒有指揮命令的關係。』

「那你們如何維持組織性的行動？」

『嚴格來說，我們各自並非完全獨立的個體。我們是個體，亦是全體。各自具備思考能力，並且共同分享意識。』

「意思是以單一精神進行復數思考的狀態？」

『不只是思考。具備不完整自我與獨立思考能力的低階意識，由單一的高階意識整合——以這種方式形容我們的狀態應該最爲接近。』

「我懂了。但這麼一來，低階意識不會抱持不同目的，使得高階意識失去統一性嗎？」

『若以生命體作爲宿主，無法避免受到宿主最原始慾望的影響。生存本能與生殖本能整合在共享的意識之中，決定我們的行動。』

「活下去並且繁殖同伴。以『生物』的存在方式來說實在單純。」

『正是如此。我們遵從生命體最優先的慾望，以生存與自我複製爲目的採取行動。』

「既然同伴之間共享單一意識的話，關於生存與自我複製以外的目的，你們也會建立起合作關係吧？」

『即使基本上整合，我們也具備個別的自我，因此會個別對應宿主個別擁有的慾望。但這次是以共通目的爲優先，所以主人才會這麼覺得。』

「原來如此……」

達也說到這裏，停下話語開始思索。

琵庫希此時沒有無謂插嘴，不知道是因爲她並非人類，還是因爲她以機械爲宿主。

「那麼，現在寄宿在非生命體的你，就脫離了共通目的，成爲異端。同伴之中出現異端分子時，你們不會試圖排除嗎？」

『我們沒有排除異端的慾望。但若他們判斷我會妨礙目的，有可能會優先攻擊。』

「這樣啊……我再問一個問題。你說你現在處於和同伴中斷聯繫的狀態，但你完全無法感應同伴的存在嗎？」

「葉山先生，連您都講得這麼輕率，我會很爲難。」

「在下明白。」

「不！那個，我完全不在意兩位來訪。如果有幸借用兩位的時間，請務必造訪。」

「第三課……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第三課？記得那支有趣的部隊是七草派吧？」

許可證的發行權限，由學生會長梓擁有。但是大約在三小時前，達也面前實際上演的光景，彷彿證實了「現在學生會的真正掌權人不是會長，而是副會長」這個流言蜚語。

深雪試圖消除這股尷尬的氣氛。

「葉山先生，昨晚謝謝您。」

◇　◇　◇

「這樣啊。」

「難道……穿制服不太妙……？」

達也沒能說服莫名頑固的妹妹，只得答應同行。

黑色皮革，幾乎沒有彈性，與其說是牀更適合形容爲平臺的長方體箱子。九張牀不是排成一列，也不是排成四張與五張共兩列，是放射狀排列。每張牀上頭各躺一名年輕男性，合計九人。所有人都是東北亞臉孔。沒用枕頭躺着的九人都是臉色蒼白，胸口沒有起伏，應該是屍體或假死狀態。地下室只有這九名靜止的青年，以及從地面樓層走下來的三名西班牙裔男女。

「感謝您提供寶貴的情報。」

「穗香，你沒回家？」

『遵命。靜待您的命令。』

達也不想講得像是在責備，但今晚預期會發生各種突發狀況。而且穗香似乎並沒有料想到這一點。早知如此就應該好好說明。達也有點後悔。

申請許可證的表面理由是「前來檢視行動持續異常的3H-P94」。但達也真正的目的是要帶琵庫希外出，引誘寄生物前來。

（華人的死靈法術水準也很不錯。）

以學生自治來說看似有些過度的這個權限，是去年真由美擔任學生會長時促成的。背後似乎和七草家的意圖與權威關係匪淺，但以利用者的角度來看，這種隱情一點都不重要。不需在申請書寫上像樣的理由提交到教職員室就能獲准進入，達也非常感謝這樣的制度。尤其是在無法講明真正理由的時候。

晚間七點。

青年與女性跟着男性的節奏拍手、踩踏出聲，在擺成圓環的牀邊繞圈。青年與女性位置剛好對調時，男性拍出更響亮的掌聲。

（去尋找欠缺的我／同伴吧。）

「咦？不，我回去過。」

繼續踏腳。

學生已經全部放學，教職員也所剩無幾，校舍鴉雀無聲。校門也已經關閉，除了部分例外，直到隔天都不允許任何人出入。教材、福利社的商品與學校餐廳的食材，基本上是在日間從地下通道或後門進貨。

另一方面，不是魔法師的人們，全面享受着交通技術進步的恩惠。陸海空所有運輸工具高速化，人們得以更加輕鬆地出國。如今是直飛地球另一側只需要十個小時的時代。世界相較於一百年前確實變小。

（不，至少得承認超過我／我們的水準。）

琵庫希以端正……換個說法就是生硬的動作鞠躬，走向機庫。

（我／我們終於清醒。）

「沒到不妙的程度……但或許有些不方便。」

深雪以委婉的方式，代爲提出哥哥的疑惑。

不過，穗香的大衣底下依然是制服，令人質疑她或許不曉得接下來要做什麼事，但達也不會將這種想法表露在語氣或表情。

達也也不認爲今晚能將寄生物一網打盡。但他覺得若能引出一兩具，應該能得到線索，查出剩餘個體的所在處。

考量到接下來這項行動的危險程度，達也或許應該斷然拒絕深雪與穗香同行。達也大概是在各方面對於「危險」有些麻痹。

「也對。畢竟這時間叨擾太晚了……如果穗香不介意，就這麼做吧。」

青年也擺出相同的姿勢。白人男性在相對的青年與女性中間拍手，同時踩踏出聲。

先回家一趟的達也，在回程路上做好各種安排，物品在他抵達家門時已經送達。他將東西塞進包包就揹着回到學校。達也將印上學生會長批准代碼的夜間入校許可證交給後門守衛，領取三張訪客用的ID卡。晚上要是沒帶這種ID卡，就會被當成可疑人物而觸動保全系統。

（死亡當前時，對生命的渴望。停止的自我。）

之所以有三張卡片，第一張當然是達也自己用的。

世界連續戰爭的起因，使得所有國家都慎重處理，很可能成爲非法移民的外國人長期滯留問題。相對的，許多國家的短期滯留外國人都有增加的趨勢。異國民族走在東京街頭的光景也變成家常便飯。

「琵庫希，你回到機庫換回原來的服裝，以休眠狀態待命。晚點還會需要你。」

醫院地下室擺着牀。

◇　◇　◇

（但我／我們也學會了。這樣就明白如何轉移宿主了。）

深雪應該沒有造福敵人的意思。恐怕只是因爲達也在爲難，才提出這個解決方案。

黃昏時分，西班牙裔白人男性、印歐混血（白人與印第安人的混血兒）年輕男性與黑白混血（黑人與白人的混血兒）年輕女性並肩走在隅田川東側，也沒有日本人覺得突兀。這三人走進只有建築物龐大卻沒什麼病患的醫院，沒有市民對這幅光景投以質疑的目光。

這樣形容聽起來或許理所當然，但這種牀一般不會放在醫院。

『喔喔，我差點忘了。』

葉山說得像是聽達也提及才察覺。但是，就算無法從聲音判斷，只要知道這位老管家的爲人就明白這是演技。

西元二〇九〇年代，世界變小了。但箇中意義對於魔法師與非魔法師來說完全相反。

「我們可以在樓下等穗香換裝。」

『他們應該也不願意被曾經是那個獨立魔裝大隊一員的你形容爲有趣，但就是你所說的那個第三課。』

達也其實不打算帶深雪過來，原本預定今天讓她看家。

第一高中規定即使是假日，來到學校也要穿制服，但是夜間入校時不在此限。表面上的理由是因爲入內必須帶着具備通訊功能的ID卡，所以沒必要穿制服。但背地裏的意圖是要求學生別在晚上穿制服在街上閒晃。

這是校方一種迴避風險的做法（別名消極主義），理解這一點的達也依照要求，照例穿着方便打鬥用的外套。深雪也學哥哥打扮成便於活動的短大衣、彈力褲加長靴造型。

達也在腦中挑選必要的裝備，走向學生會室迎接深雪，以便先回家一趟。

（取回欠缺的我／同伴吧。）

印歐混血青年看向手錶，就這麼舉着手臂等待。大約十分鐘之後，青年看向隔着牀的圓環站在另一邊的黑白混血女性。這大概是某種暗號。女性微微點頭，雙手高舉到面前。

在拍手的餘韻之中，靜止的人體從牀上起身。

繼續拍手。

達也打從心底感到棘手。本次事件原本就有許多錯綜複雜的相關勢力了，如今又有新成員登場。而且雖然是七草一派，目的卻似乎和真由美不同。

彼此都省略「一般的開場白」。達也是配合葉山這麼做。與其說這名老管家忙碌而心急，達也感覺是因爲對方有事要轉告。

沒錯，絕對不能毀掉深雪身處的這個世界。雖然無須葉山訓誡重新囑咐，但達也毫不抵抗就接受了。

達也沒有找出寄生物的手段，而其實也沒有必要積極尋找——直到前天爲止是如此。但他既然「持有」依附在琵庫希的寄生物，就不能置身事外。感覺扔下那種狀況的琵庫希反倒會成爲大問題。更重要的是，能解決寄生物是最好的結果。達也原本就假設會再度和寄生物交戰，向八雲求教並且請他陪同修行，也是爲了這個目的。琵庫希的事件只不過是一個契機，讓他的態度從消極轉變爲積極。

若翻譯成人類的話語——

在微暗的地下室，昆蟲振翅般的喧囂聲，不是在實體次元或情報體次元，而是在精神次元彼此交流着。

『我很想說你一如往常地明察秋毫，可惜還不清楚他們的目的。但應該如你所說。』

◇　◇　◇

達也稍微思索之後，立刻下達新的命令。

就是也要帶她一起來。

允許出入的，只有值班教職員、簽約保全公司的警衛、非得在夜間才能工作的系統維護工程師，此外就是學校特例許可的人，以及學生會特例許可的學生。

『達也閣下，第三課似乎爲了魔物事件出動。我想讓你得知這件事。』

在上一場大戰以及後續零星的國境紛爭之中，魔法師被認定是有用的軍事力量，除了因公出差之外嚴格限制出國。對於魔法師來說，這個世界縮小到侷限於國境內側。

今晚的作戰，從計劃當初就不是他單獨行動。依循至今的前因後果，並且考量到必要性，達也委託艾莉卡與幹比古輔助。既然請到這兩人幫忙，同樣熟知隱情的深雪，以及基於某種意義成爲當事人的穗香同行應該也無妨。達也做出這個稍微欠缺考量的判斷。

『若對方處於高度活化的狀態，應該可以感應。反過來說，以我現在的狀態，要是接近到某種程度就可能被他們感應。』

（我／我們沒想到讓宿主處於假死狀態再同化的方法。）

『這也是我認定保護深雪大人非得這麼做。達也閣下，請務必別忘記這一點。』

穗香自己一個人住，租屋處比起兩兄妹家離學校更近。應該不是因爲沒時間換裝。

——渡海而來的三具，以及清醒的八具魔物——寄生物，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牀頭朝內側排列的牀在中央圍出空隙，白人男性站在其中。他像這樣站在微暗的場所，總覺得身披魔術師的氣息。

「哥哥，要先到穗香住處一趟嗎？」

「既然是感興趣，應該不是走肅清路線。您的意思是，七草家想透過防諜第三課調查……不對，逮捕寄生物？」

（容器不足？）

『是達也閣下啊。正如預定吧？』

穗香大概是敏銳察覺達也這個想法，行經走廊時微微低着頭。

（缺額是一人／一具？）

第三張卡片，交給在車站會合的穗香。或許用不着強調，達也剛開始也同樣不打算帶穗香過來，不對，是比深雪更不打算帶她過來。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發行許可證的話題是在學生會室，也就是穗香也在場的時候提及。這真的只能說是一時大意。不過就算拒絕，在梓甚至五十里都在偷聽的狀況，達也不可能告知「真正的目的」。而且只有穗香拜託就算了，連深雪也站在她那邊，因此達也不可能堅拒到底。穗香不同於深雪，以惶恐表情從達也手中接過ID卡。

（我／我們還有缺額。）

『只要認清時機與對象就不成問題。何況我和那個人不同，沒膽量和達也閣下對峙。』

除了深雪，同行的還有一人。

（不對。如我／我們所見，協助者已湊齊足夠的容器。）

然而，在發行夜間入校許可證的時候，深雪向達也提出條件。

再三詢問琵庫希之後得知了一件事，就是「寄生物不會扔下琵庫希不管」。雖說是得知，其實只不過是推測，但達也對這個推理有自信。共享意識的「元件」突然斷絕聯繫，應該會試圖修復。爲此一定會以某種形式前來接觸。這是達也的想法。

一人，又一人。

（今後即使肉體被破壞，應該也能在短時間內再度活動。）

達也說完，話筒另一邊傳來笑聲。

第二張交給跟隨在後的深雪。深雪以滿足的笑容領取卡片。

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將局勢全面翻盤告終。現實和遊戲不同，再麻煩也不允許重來。

「所以您有何吩咐？既然不能以郵件通知，也沒空直接見面，我想應該是緊急要事。」

即使如此，達也這邊也沒什麼空。他決定先詢問葉山刻意使用機密線路來電要指示的事——部分原因也在於葉山如果這時提到他數個月前和青木發生的糾紛，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達也返家之後，還沒換裝就先走向電話機。不是使用客廳的大畫面同步電話機，是放在臥室的保全強化版。這臺語音專用的電話機，將一般用在影像處理的能力也挪爲即時編碼處理。達也以這臺電話打給四葉家管家——葉山。對照郵件指定的時間算是勉強趕上。

（要取回欠缺的一人／一具也易如反掌。）

『我昨晚也說過，不用多禮。保護深雪大人是我們四葉家的「第二優先事項」。』

八名假死者，在黑色平臺上甦醒。

看來他至少有空配合這樣的閒聊。

不過和深雪的想法無關，這是穗香求之不得的事。

三人進行這種雞同鴨講繞一圈又搭上線的對話時，抵達機研的機庫。門當然上鎖，但門鎖大致上都能從內側打開，所以沒必要特別準備什麼。達也開啓行動終端裝置的近距離通訊模式，發送今天剛製作完成，兼具認證功用的密文。

立刻傳來回應。

『主人，您找我嗎？』

即使是強度遠超過厚度的裝甲門，區區一扇門也不足以妨礙心電感應。

「開門。」

『遵命。』

室內回應之後，機庫的門立刻開啓。

門後就是身穿侍女服，深深鞠躬致意的人偶。即使魔物寄宿在內，似乎也遵守程式規範的基本行動模式。

達也等琵庫希抬頭之後，從包包取出第一個物品。

「琵庫希，換穿這套，」

即使是夜晚，不對，基於某種意義，正因爲是夜晚，所以不能將這身打扮（也就是侍女裝）的琵庫希帶着走。就算這樣，制服也基於前述理由不能用。達也在本次作戰首先準備的，就是琵庫希要穿的衣物。

琵庫希大概是判斷這種程度的命令無須出聲回應，突然就脫起身穿的泡泡袖連身裙。

達也理所當然般注視。繼放學後，這是達也第二次看「她」換裝。達也生性不會將人偶與人類混爲一談。對達也來說，琵庫希的換裝等同於套上或拆下機車的保護套。

「哥哥？您面不改色在旁邊看什麼啦！」

然而深雪似乎很難接受。

轉頭一看，穗香也同樣投以責備的視線。

「問我看什麼……深雪，琵庫希是機器人啊。」

「就算是機器人，也是女生！」

「慢着，她確實是人型，但是並沒有仿造人體到那麼精細……」

間接肯定妹妹推測的達也，雖然有所剋制，表情卻似乎有些高興。

「我違反禁令，向兄長大人說明司波同學的身分，正是因爲希望您明白這件事。」

修次坐在寫字桌前面。他旋轉椅子，整個身體轉向艾莉卡。但艾莉卡看出桌子另一邊的牀，留着剛剛躺過的痕跡。

「你說什麼……？」

「嗯……你的意見有道理。但我雖是學生，卻已受軍方管轄，無法違抗正式命令。」

男性們絲毫沒露出不滿神色，跟在她的身後。

……看來勉強沒提到「四葉」之名就成功說服二哥。艾莉卡藏起安心的表情行了個禮，目光沒相對就從修次房間告辭，回到自己房間。

只要走在路上別被警察臨檢就好。

雖然上半身近似「穿着膚色緊身衣的女性」，但也只限於腰部以上。腰部到股關節的外型，明顯看得出是機器人，要是穿上合身的褲子，光看背影就看得出來不是人類。預設衣物是裙襬寬鬆的裙子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說來聽聽。」

穗香租借的住處，真的是小巧雅緻的出租住宅大樓。格局是一房一廳附廚房，但廚房只以聊勝於無的程度附屬在客廳，實際上只有一房一廳的大小。

不曉得穗香怎麼解釋達也這個動作，她掛着差點笑開懷的表情跟在達也身後。

「琵庫希，跟我走。」

修次的表情與聲音，混雜着興奮與畏懼。

達也難免覺得不講理，但同時也不是很想看琵庫希換裝，因此乖乖背對等待兩人許可。

「這是他不到二十五歲……和現在的我差不多年紀發生的事，所以他基於某種意義是傳說中的人物。不過，聽說當時的軍方中樞想避免和大亞聯盟正面衝突，他也因而被高層盯上，再也沒機會升爲將領。」

「兄長大人護衛的對象——我的同學司波達也，是這支獨立魔裝大隊的特務兵。」

「有件事想讓兄長大人知道。」

◇　◇　◇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朝這個大方向檢討吧。」

「是的。我認爲要是到最後打草驚蛇，對兄長大人或千葉家都沒好處。何況這條蛇可能是擁有劇毒的大蛇。」

是頗爲引人注目——應該說吸引男性目光的服裝搭配。

話中的名稱，使修次態度爲之一變，表達強烈的關切之意。

以她的角度來看，這完全超乎預料與預定。沒想到自己還留着這種怯懦的一面。

艾莉卡不怕進入主屋，但她想回避父親與姊姊。雖然抗拒程度比不上這兩人，但她也不想和大哥打照面。幸好大哥這個時間應該還沒返家。

「進來吧。」

修次剛纔漫不經心的回應，令艾莉卡差點受挫。她鼓舞內心如此詢問。

艾莉卡的語氣結結巴巴。

「達也同學，可以了。」

艾莉卡回到自己在別館的房間後，拿起桌上收信燈號閃爍的情報終端裝置。「青山墓園啊……」她閱讀郵件之後輕聲這麼說。沒時間坐下休息，就脫去身上的衣物。雖然「良家子女」不應該這麼沒教養，但她剛纔說服修次耗損許多心力，因此是刻意以這種動作鼓舞自己。

穗香也同樣關心這件事，不過考量到現在的時間，即使不提好感或信任，她聽到達也的回應之後臉頰抽搐，或許也是在所難免。面不改色的深雪在青少女之中一定是少數派。（朱月：青少年對應青少女麼……扶額。）

頭髮彆着達也所贈送，左右成對的水晶。水晶的光輝使得琵庫希短短一瞬間，做出像是被吸引目光的反應，但是達也、深雪與當事人穗香都沒察覺。

「那麼，出發吧。」

當事人穗香正在另一個房間換衣服。雖然隔音很完美，卻總令人感受得到匆忙的氣氛。兄妹兩人當然都明白基於禮儀必須假裝不知情。

「不合季節的試膽大會……看來應該不是這麼回事，對吧？意思是『妖魔鬼怪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那個，達也同學。時間這麼晚，墓園應該關閉了吧……？」

不帶任何情感。

脖子以較長的圍巾圍兩圈。

「修次兄長大人知道風間少校這個人？」

艾莉卡違抗想要就這樣掉頭離開的衝動，打開房門。

雙腿穿着厚緊身褲與靴子，隱藏細部構造並強調腿部線條——這是幫忙準備服裝的獨立魔裝大隊女性補給士提出的建議，達也全面採用。

深雪讓達也轉身向後，穗香站在兩人中間遮住琵庫希。

「換句話說，艾莉卡，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繼續深入調查他的隱情？」

艾莉卡以平淡語氣告知。

小小的刺插入穗香胸口。

穗香不知道從哪裏取出梳子梳理琵庫希的頭髮，但琵庫希不以爲意，筆直站着動也不動。這顯示她再怎麼模仿人類的外型依然是人偶，但達也不打算對琵庫希要求這麼高。

以這一點來說，琵庫希現在的模樣合格。

「嗯……他在山嶽戰、森林戰是世界級專家，知名的古式魔法師。在空降部隊的運用上，也號稱是現在國內首屈一指的名指揮官。」

哥哥這番話，使得艾莉卡也忘記眼前要處理的事，很想說聲「真是的……」嘆口氣。

達也帶來的衣物，是立領造型的風衣外套，底下是彈性良好的毛衣，以及能遮擋臀部曲線的三層滾邊及膝裙。

「青山墓園。」

「哥哥，接下來要去哪裏？」

「艾莉卡親衛隊」的成員在別館外待命。他們是本次「吸血鬼事件」的千葉家部隊主力，也就是成爲艾莉卡的部下而效力。

「大天狗？」

「兄長大人。我是在橫濱事變見到風間少校。如果不是那種緊急狀況，司波同學的祕密應該不會曝光。我當時覺得這是如此重要的機密。」

穗香出聲知會。達也爲求謹慎，先確認深雪的表情再轉過身去。

深雪也喜形於色地回以笑容。

如同對奴隸下令般高傲。

總之，趕快辦完事回到別館的自用臥室是最好的做法，在走廊拖拖拉拉是最壞的做法。因爲今天接下來還有其他行程。

艾莉卡呆站在哥哥房間前面。

艾莉卡在內心獨白的同時，修次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般低語。

艾莉卡擺脫迷惘，應該說擺脫恐懼之後揭露的事實，使修次難掩驚訝之意。

上半身是短大衣，大衣底下看得到高領毛衣。下半身不是彈力長褲，是迷你褲裙加上厚內搭褲。內搭褲末端是環狀，只露出趾尖與腳踝，別名踩腳褲。

不過並非不實用。穗香的內搭褲是以高度保暖又耐磨的纖維編織製作，達也知道這種纖維也用在野戰大衣。他從頭到腳大致打量穗香的衣物之後微微點頭。

雖然沒有不高興，但聽起來不太歡迎。

隔了一段空檔才傳出回應。

「傳聞中的獨立魔裝大隊，就是風間少校率領的部隊啊……既然這樣，各種像是都市傳說的事蹟就能得到解釋。而且，既然司波達也是這個部隊的成員，就能稍微認同他爲何具備不符年紀的實力了。」

但是對兩名少女來說，主觀的外表似乎比這種客觀的事實優先。

經過剪票口，搭乘電扶梯向上前往月臺時，深雪看周圍剛好沒人，如此詢問達也。無論目的地是哪裏，深雪只須跟着達也一起走，但她並非毫不關心要去哪裏。

「既然這樣，只要遵守表面上的命令就好吧？始終只以護衛身分行事，僅止於在他遭受攻擊的時候採取應對措施。」

「你知道大越紛爭吧？在那場紛爭，大亞聯盟企圖南進中南半島，他加入以游擊戰對抗的越軍，使得大亞聯軍……尤其是擔任先發部隊的高麗軍，將他視爲惡魔或死神般畏懼。」

遮掩臉部的帽子刻意省略。

褲裙長度剛好被短大衣的衣襬遮住，所以乍看像是內搭褲上頭什麼都沒穿。

正如達也所說，3H是打造爲「穿上衣服會誤認爲人類」的人型機器人，衣服遮蓋的部位細節，和女性裸體完全不同。用爲仿真性行爲的廉價人偶，在「那種部分」的重現度高得多。

是修次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令她如此。

「唔……獨立魔裝大隊本身就具備祕密部隊的性質。既然高中生以非正規兵的身分加入，確實應該是基於相當的理由吧。」

修次的回應沒什麼熱情的感覺。講得直截了當就是給人「基於義務聽聽看」的印象。但感覺並非沒將艾莉卡放在眼裏，而是分心在意其他事。

「哥哥的想法，我當然猜得出來。」

◇　◇　◇

達也以這句告知，代替作戰開始的宣言。

「兩位久等了！」

立功者成爲消極主義犧牲品的構圖也在這裏出現。這種做法遲早會毀掉國家吧？艾莉卡明知這不是自己這種丫頭該思考的事，還是不由得如此思考。

迅速跑出房間的穗香，服裝風格基本上近似深雪。

走到這一步，猶豫的心情依然死纏着艾莉卡的雙腳不放。但她想不到其他的好方法。

「真敏銳。」

「這麼晚了，什麼事？」

達也在客廳和深雪一起喝茶。琵庫希想依照自己原先的製造目的幫忙泡茶，穗香卻慌張阻止她，由自己準備茶水。端上桌的是番茶（注：味道較苦澀的綠茶），應該是穗香的嗜好。

不對，應該是勉強掩飾不佳的心情。

「風間少校……是『大天狗』風間玄信嗎！」

即使如此，自用臥室也和客廳分開，這應該是身爲女生不能讓步的界限。即使是男生達也，要是打開大門就立刻看得見自己睡的牀，也會覺得不太愉快。

彼此的立場和前天相反，但艾莉卡沒有出言指摘這件事。

「走了。」

穗香現身時，兄妹剛好喝完綠茶。

「修次兄長大人，我是艾莉卡。」

「兄長大人知道名爲『第一〇一旅團獨立魔裝大隊』的部隊嗎？」

修次輕輕呼出一口氣。興奮化爲憧憬、畏懼化爲嘆息。

她穿上襯鎧——具備防彈、防刃效果的多功能合成橡膠襯衣，外頭套上人造皮騎士外套與短褲。膝蓋是不會妨礙行動的護具，雙手是手心與手指內側超薄的合成纖維手套。艾莉卡確認外套口袋裏的小東西都在之後，拿着武器走向別館玄關。短褲加及膝長靴是很適合她迷人長相的時尚穿着，但她要前往的地方不是夜晚的繁華區。

多虧這樣，艾莉卡得以將注意力移回原本的目的。

魔法師特別喜歡取誇張的別名，兼作嚇唬對方使其退縮的用途，不過「大天狗」在衆多別名中也特別突出。反而令人覺得誇張過頭，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由來。

如果是直到前天的她，應該會害怕刺痛而退縮。

「其實……」

「艾莉卡爲什麼知道這個名稱？」

「非常抱歉。原本在您前幾天詢問的時候就該說明，但是一位叫作風間少校的先生說，這件事屬於國家機密，要求我守口如瓶。」

她鼓舞自己，出聲呼喚。

這次輪到艾莉卡對哥哥的反應感到驚訝，並且歪過腦袋。

但是好友昨晚激勵的話語，不是留在穗香的意識，是留在她的胸口。

穗香從電扶梯的上一階，像是插嘴般詢問。

深雪露出「哎呀？」的表情，但達也看起來不以爲意。

「應該進不去。但即使如此也無妨。只要到那附近，對方就會主動前來。我就是爲此而帶琵庫希一起去。」

達也依照詢問琵庫希的結果，認爲其他寄生物不容許現在的「她」存在的方式。

對於以生命體身分配合步調的其他個體來說，失去自我增殖慾望的琵庫希，是步入歧途的存在。既然個體數量極少，他們應該會試圖取回囚禁於琵庫希這具機械裏的「她」。寄生物受到自我防衛與維持種族這兩項基本衝動支配，爲此採取的行爲模式也應該和人類相同。

「即使有外人看見，穗香也會幫忙處理吧？」

穗香使用「光學迷彩」的實力，達也不只是聽說，後來還親眼看她示範，所以達也很清楚。這是USNA軍支援成員使用的「暗幕」完全比不上的高等技術與本事。穗香是最適合協助藏匿行蹤的魔法師。

只不過，這是達也嘴裏說得好聽。實際上他不認爲會發生非得藏匿行蹤的狀況。

但是，達也還沒清楚理解一件事。

這種玩笑話對穗香不適用。

「請交給我吧！」

穗香充滿自信，反倒是以溫和的語氣說完後，輕輕拍胸口。達也見狀做出「反應真誇張」的天大誤解。

◇　◇　◇

位於市谷一角，中等高度大樓的地下，是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笫三課的「總部」。

如果防衛省內部的總部是表面上的國防軍諜報活動中樞，這間「地下分部」就是背地裏的真正中樞之一。以「之一」形容中樞原本很奇怪，但這是爲了避免陷入「總部淪陷導致機能癱瘓」的事態，算是風險控管的產物。

建立這種和慣例不同的組織形態的副作用，產生了嚴重的弊端。

諜報組織都會具備「左手不曉得右手在做什麼」的一面，在這裏尤其顯著。不會只憑一己之力爲所欲爲，這部分堪稱還算有救，但是各單位實際上都有不同勢力支援，而且都依照支援者的要求各自行動。

國防軍情報部組織內部，抱持着嚴重的多頭馬車問題。

「監視對象正朝東京都心方向移動，同行者包括妹妹與另外兩人。」

這間地下分部的贊助者是大型電機制造商的業界團體，同時也是國內第二的軍需產業集團。而且七草家深入控制這個聯盟。防諜第三課的真正贊助者亦可說是七草家。而他們現在不同於七草、十文字聯盟的真由美等人，是依照「七草家當家」的意圖行動。

她習得如此完美的發音，很難想像沒有這種程度的詞彙能力。

雖然四葉家現在（暫且）服從日本政府，但甚至有人宣稱，若他們潛入幕後成爲恐怖分子，或許會點燃第四次世界大戰的戰火。

應該不是得知或預測他們兄妹和四葉的關係，投入較多戰力以備四葉介入。

「你說的四葉家……是那個『四葉』？」

「以巴藍斯女士的高度，我想您知道我國的『十師族』是怎樣的系統。」

少女嫣然一笑。

「巴藍斯女士，很榮幸見到您。我是黑羽亞夜子。今天以四葉家代理人身分來打擾。」

「是同學啊。居然帶着妹妹約會，真是奇怪的嗜好。」

自稱四葉家代理人的少女說她知道巴藍斯的實力。不是USNA軍或STARS的實力。

少女講得像是「如果不知道，我可以告訴您」。巴藍斯即使對她的語氣反感，依然點頭回應。這時候裝蒜也沒意義。

巴藍斯上校全身無力，坐在大使館爲她長期逗留所準備，附全套傢俱、以周爲單位出租的公寓（也就是所謂的周租公寓）。

對於魔法界的人來說，尤其是涉足將魔法利用於軍事的人，這是某種不可侵犯的領域。

「良好的關係……？」

「HAR的人型終端裝置？他要帶這種東西去哪裏？」

◇　◇　◇

「當家表示，若女士願意從本次事件收手，我們將不會忘記對女士個人的感謝。今後若有機會，應該能成爲女士的助力。」

亞夜子沒回答巴藍斯的問題，再度露出甜美的微笑。

「什麼……？」

巴藍斯晚一步才察覺沒端茶水接待客人。

「有事相求？」

聽得到擔任護衛的女中士在應門。

明知非得警戒，卻無法阻止現實感逐漸被侵蝕。

「我們四葉家的實力正如女士所知。而且我們也非常清楚女士的實力。」

甚至當她因爲門鈴突然響起而抬頭，才首度察覺夜已深。

「是的。是希望您務必接受的請求。」

「主任，目標對象搭乘的車廂更換了軌道。」

巴藍斯逗留於此處是祕密。即使如此，如果只是軍方（意指USNA軍）的人來見她，護衛的中士沒必要緊張到這種程度。來訪者是大使館人員也一樣。換言之，造訪者是無視於USNA的情報封鎖，即使是局外人卻知道她在這裏而來要求會面。

男性歪過腦袋由衷納悶之後，另一個負責人出聲。

起居室的門被鄭重打開再關上。在眼前敬禮的是身穿褲裝的高挑女性。她是比起容貌或學歷更重視個人戰鬥能力而獲選的士官，實力與膽量都是超水準。巴藍斯對這名中士的評價很高，甚至認爲昨晚要是她陪在身旁，結果或許會稍微不同。

換句話說……

雖然不是被少女提醒，但巴藍斯察覺若在此時此地厲聲斥責她，不只沒意義而且有害，因而坐回沙發。少女接下來說的這段話，更加挑動巴藍斯的情緒。

「巴藍斯女士，請冷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和女士建立良好的關係。」

巴藍斯回神才發現自己從沙發站起，探出上半身。

如果桌面稍微窄一點，她或許已經揪起少女的衣領。

從青山的高架車站往下走到地面第一層人行道，達也就感受到緊盯不放的監視目光。而且不只一兩個。達也依照出門前和葉山的對話，就預料到有人在監視。雖說如此，對方熱中投入這麼多人員，還是超乎他的預料。

然而，事情不只如此——她殘留的氣力還足以如此推測。

但如果在這時候打斷話題準備飲料，才真的是無謂之舉。

巴藍斯甚至不想花時間對中士下令，自己主動操作遙控器，將門口監視器的影像傳送到客廳大熒幕。

巴藍斯專心聆聽少女即將編織的話語。

「往赤坂……不對，青山？」

「另一人……不，這不是人類。推測是人型家事輔助機械P94型。」

「派僞裝成警員的管制員前往青山大道進行部署。只要目標一行人使用魔法，就假裝逮捕，抓走他們。」

巴藍斯的意外感超過限度，整整當機五秒。

巴藍斯上校決定，在美麗少女外型的惡魔遞出的合約書上簽名。

主任依照熒幕顯示的車廂路線輕聲推測去向，停頓片刻之後下令：

各處響起接獲命令的回應以及朝着通訊機指示的聲音，主任繼續注視着熒幕。

這名少女的年紀看起來比希利鄔斯少校小，但是當成協商對象時較爲棘手。

比起好歹是USNA最精銳的魔法師部隊總隊長，經歷過各種場面的莉娜還棘手。

「是，防衛機制太堅固……非常抱歉！」

糾葛的天秤倒向理性的一側——名爲慾望的理性。

不過，即使問得不夠具體，少女也露出甜美的微笑。

「…………」

嘴裏說關心，卻一點也沒有露出擔心的樣子。

少女在笑。絲毫沒隱藏自己明白一切、洞悉內情的表情。

「還沒入侵電動車廂的運作系統嗎？」

年約十五歲的少女，隨身帶着看起來就不是普通人的隨扈。

出乎意料的是，祖國以及駐日大使館的軍方官僚並未特別責備。因爲這次出醜的不只是她，還包括派來保護臨時總部的特殊部隊，以及小型船艦遭劫的海軍（應該說USNA海軍的尊嚴受創得比她還慘），因此可以理解不能只責備她。

護衛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傳入巴藍斯耳中。

但也無法否認自己的狀況很差。

日本的四葉。

少女以流利的英文問候巴藍斯。

他們是如此瘋狂鑽研「魔法」這個領域的集團，並非受到尊敬，只受到畏懼。

「那是你們乾的好事？」

巴藍斯在沙發上端正坐姿，謹慎以穩重的聲音回應。不能讓下屬看見軟弱的模樣——超越意志或情感而植入內心的軍官守則，促使她這麼做。

「進來。」

即使做好心理準備，知道幾乎不可能猜錯，要接受對方乾脆告知的事實也非易事。

看似場中負責人的人物以嘲諷的語氣回應，不過換個角度也可以解釋爲嫉妒。

不過，少女的要求更勝於「中止」的預料，巴藍斯無法立刻對這不客氣的要求起反應。

「我洗耳恭聽吧。」

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巴藍斯重新將這件事記在心上。

負責人沒有斥責部下堪稱發牢騷的這段發言。要是大衆運輸系統的管制中心輕易允許外人入侵，就有遭受恐怖攻擊的憂慮了。他也明白這一點。

「請問……您在說什麼？我是看女士氣色不是很好，才冒昧表達關心之意。」

「覈對影像……一人是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一年級的光井穗香。」

映在熒幕上的，是以平靜表情佇立在門外，身穿古典洋裝的嬌憐少女。

四葉的存在方式完全相反。

雖然情緒幾乎差勁到極點，理性卻命令巴藍斯聆聽少女的話語。

「她叫作黑羽亞夜子。」

雖說是臨時，卻容許作戰總部被入侵，而且沒展開堪稱戰鬥的戰鬥就被綁架，在海面漂流時被別國船艦拯救。如此出醜的嚴重失態，重創她的資歷與矜持。

若是和那個「四葉」建立私人交情，在軍中就是能補回昨晚失去的地位還有剩的武器。巴藍斯昨晚才親身體驗到他們的實力。

「是的，就是那個四葉沒錯。我身爲十師族之一，四葉家當家——四葉真夜的代理人，有事前來相求。」

「什麼事？」

「自稱是四葉家的特務。」

這是迷人的提議。

巴藍斯直覺事態非比尋常，從沙發起身。

「……這是警告？警告我再不收手就會點火？」

然而——這樣的她臉色蒼白，繃緊表情。

換言之，她是故意的。

「我們的當家——四葉真夜，擔心您這邊過度干涉。貴國與我國是同盟國，當家不希望將這種事化爲火種。」

「有人要求面會上校閣下。」

所謂的「干擾」不用多說，應該是指她負責指揮的諜報戰，對日本非公開戰略級魔術師的調查，接管（綁架）與癱瘓（暗殺）作戰。巴藍斯當然想過這名少女的「請求」——四葉的要求可能是這件事，應該說她預料這個可能性最高。

「女士，您昨晚睡得好嗎？」

「打擾了。」

「……她是誰？」

之所以說得比較抽象，是考量到萬一有所誤解時的應對。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想請女士終止現在的任務，也就是停止干擾我國魔法師。」

他們不像希利鄔斯少校，擁有獨力就能匹敵一支軍隊的強大破壞力。

「哎呀，什麼事？如果我能回答，我很樂意。」

「我是USNA統合參謀總部上校瓦吉妮雅·巴藍斯。恕我失禮，我想在你說明來意前先請教一件事。」

中士說到這裏就停頓了下來，看起來像是在吞嚥口水，但巴藍斯聽完她下一句話就覺得這也在所難免，

巴藍斯終於重新開機之後，認出在少女身後待命的兩名健壯男性。一人小心翼翼拿着推測是少女所穿的大衣，應該是她的隨從，也就是隨扈。

但她完全沒使用對軍人、對高階軍官的敬稱。

◇　◇　◇

接近巴藍斯所在起居室的腳步聲，以及申請進入的聲音都亂了分寸。

自報姓名時先說姓氏，應該也同樣是故意的。

到頭來，這個國家的諜報機構，即使得到七草撐腰，應該也不會冒險和四葉起衝突。

招惹四葉將有什麼後果……達也兄妹的母親與姨母在少女時代被捲入的那件事，內情、公安與情報部應該已切身體會。儘管不是目標對象，只是被報復行動波及，卻也被修理得那麼徹底的記憶，並非二十年或三十年就能忘記。何況四葉的實力（以意義來說，比起權力更像暴力的「實力」）相較於當時更加強化。

達也至此中斷思緒。因爲注視他們的視線增加了。

新的異質視線。

不同於人類的魔物目光。

專業諜報員受命接下「監視三名高中生與一具家事機器人」這種任務，難免稍微鬆懈。

累積資歷之後就學會如何偷工減料，這是常見的一面。雖然也有那種隨時全力以赴，工作時絕對不會偷工減料，正經八百過頭的工作狂，但偷工減料與摸魚雖然相似，卻是兩回事。

形容成「偷工減料」總會給人不好的印象，但偷工減料的方法在於步調的分配。也就是如果工作只須五分力，就不會投注十分力。

比起無視於工作難度，總是投注十分力，應付五分的工作只使用五分力，即使每個步驟完成的速度比較慢，到最後還是可以解決較多的工作。「習慣」也是一種技能。

然而這樣並非只有優點，也有缺點。這也是事實。

對於僞裝成警察的中堅諜報員來說，跟蹤與監視是至今完成無數次的任務。他們依照這些豐富經驗的指示，下意識地保留注意力，但這次造成反效果。

他們接到的任務，是監視對象使用魔法時，立刻以逮捕爲名義綁走。

爲此領取的檢驗儀器偵測到魔法。

不是因爲計量表變化，而是因爲警報聲響起而擺出架式的下一秒——

——眩目的光之洪水洶湧淹沒男性的視野。

出乎意料的先發制人。

完全是敵對行爲。

反擊的意識，沉入閃閃發亮的水底。

「達也同學，我讓監視我們的那些人全部睡着了。」

「辛苫了。」

不過達也完全不在意（因爲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對方具備禮儀）。

緊張感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得以放鬆。

市區監視系統從系統層面來看，是硬體與軟體兩方面都十分強硬，無法通融的系統。不過相對的，在營運層面很好通融。行爲舉止不方便被系統平等紀錄的傢伙，在政府部門內部也比比皆是。要是無法手動限制紀錄範圍，應該沒辦法在市內架設如此廣泛的監視系統。

「說得也是。他看起來像是拖着別人跑的一方，其實或許是被拖着跑的一方。」

達也重新定睛注視路燈光芒後方。

達也仔細觀察對方時，他和寄生物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聽得見彼此聲音、看得見彼此表情的間距之後靜止。

接近到能夠辨識彼此衣物的距離時，來自前方的「兩具」寄生物停下腳步。

暗示的效果只限於讓對方「睡着」，所以達也沒妨礙穗香發動魔法，但他沒自信這個判斷是否正確。在魔法之中，具備暗示效果的術式，和直接危害軀體的術式列爲相同等級，被判定是惡質的違法行爲。如果被真正的警察抓到，不會只以告誡了事。即使是未成年，應該也無法免於被判處實際刑罰（恐怕是以「使用魔法的公益服務」爲名義的勞役）。

異質氣息逐漸接近。並非人類……幾乎可以確定應該是寄生物。應付寄生物的時候，人類的監視者會礙事。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司波達也，我們這邊想跟你談談。」

所以這個詢問沒有太深的意義。「火星」這個代號對達也來說只是標籤。

「在這些傢伙的同夥趕到之前離開這裏吧。」

琵庫希的心電感應，使達也停下腳步。

然而穗香比他更快行動。

兩名少女也幾乎在達也停下腳步的同時停止前進，依偎在達也兩側。

◇　◇　◇

「這種物以類聚的狀況，是以他爲中心吸引別人……還是他受到別人的吸引？無論如何，看來他出生於距離安穩生活很遙遠的環境。」

真由美負責這方面的指揮，作爲情報管制的一環，但她即將應考，所以由藤林代理。

雙方就這樣沒有出手，繼續拉近距離。

這兩人應該沒問題。這種感覺消除前述的擔憂。

原來如此，雖然日文發音流利，長相卻明顯是白人。未曾出國的達也只學習相關知識，但眼前這名男性具備西班牙裔血統的特徵。無論這是本名或代號，不，十之八九應該是代號，不過他自稱「馬堤」並不奇怪。

雖然是外公，兩人卻沒有很親密。她總是叮嚀自己身爲藤林家的人，不能對九島家的前任當家展現過於熟識的態度。

從後方傳來的，是純粹評定魔法師本事的聲音。

外公毫無弦外之音的悠哉發言，使得藤林好想再度嘆氣。

「我不知道這麼多。要調查嗎？」

藤林沒問外公爲什麼在這裏。

不過以藤林的狀況，她並非指使他人處理，而是自行操作控制檯。藤林和真由美不同，她偷看得知七草家當家一方面協助隱藏女兒手中棋子的情報，另一方面瞞着女兒命人偷看，所以不想將這件事交給他人處理。

『即使有外人看見，穗香也會幫忙處理吧？』

另一具繼續走向停在原地的達也。

就算進行挑釁大戰拖延時間，達也其實並不介意。但同行者看起來逐漸沉不住氣，因此他決定推動話題。

達也這種毫不在乎的語氣，之所以會使得對方透出了不悅的表情，應該是因爲講話被打斷而不耐煩。

「那麼，馬堤先生。不對，應該以西班牙文稱呼你Sefior Malte？究竟有什麼事？」

「我該怎麼稱呼你？」

「……司波達也，我們沒有繼續和你們爲敵的意圖。」

（用「惡魔」這個詞嗎……）

以市區監視系統——街道監視器爲主，連同毒氣偵測器與違法高功率電波檢測器一起安裝的想子波雷達，是用來尋找未經許可使用魔法的人。藤林在雷達熒幕面前下意識嘆了口氣。

穗香擅長的魔法是光波振動系。操縱光是她的拿手絕活。

沿着戰後建造的高牆（防止沒水準的人做出拍照等冒昧行徑）進行夜間散步的時尚（？）三人加一具，明顯感受到前方有氣息接近。

「不只是能力層面，個性方面有趣的孩子似乎也很多。」

這是洗腦魔法——「邪眼」之光。

實際上，達也接下來原本想將這個提醒說出口。

他緊張的源頭，在於擔心這兩名少女遭受危害。

對方身穿極爲平凡的雙排扣大衣加斜紋棉褲。不是隱藏體型的大衣，而且「這次」並沒有戴面具。五官與四肢也沒有脫離平凡的範疇。即使如此，明明具備人型，卻洋溢非人類的氣息。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妖氣。

「——我們惡魔，今後沒有繼續對你們日本魔法師採取敵對行動的意圖。」

察覺到這件事的達也，還是焦急了起來。

穗香發動「邪眼」的速度與精密度，恐怖組織「Blanche」的首領完全無法相比，而且她是同時對四人發動。達也一邊佩服她的本事，一邊覺得必須儘快移動。

『主人，三具「寄生物」接近中。』

兩人沒露出恐怖的神色，卻藏不住緊張。

由於穗香平常就展現頗爲一意孤行的個性，所以不只是達也，深雪也不太在意，但今天的她和以往不太一樣。

◇　◇　◇

「所以，有什麼事？」

「小弟弟，要叫『先生』。」

達也立刻推測出這股突兀感的真相。

「物以類聚」這句話，包括以風間爲首的獨立魔裝大隊衆人，也包括身爲大隊成員之一的藤林。但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外公的意圖沒能傳達給外孫女。

深雪守護達也身後，架起情報終端裝置形態的CAD背對背而站，穗香右手放在左手所戴的手鐲形態CAD，在達也身旁交互看着前後方。

穗香將達也這句話美妙地進行擴大解釋。其實她心裏頭認爲「達也同學第一次拜託我！」而樂不可支。

比起禮儀，對方要說的事情重要得多。

「真是令人頭痛的小姐……」

「是的，外公。她是第一高中一年級的光井穗香。」

「很高明的技術嘛。記得她叫『光井穗香』？」

但若對方來意不善，達也不打算等同伴抵達。

藤林注視着熒幕如此附和。

「馬堤（Malte）。」

只不過，達也並不曉得STARS成員依照階級分成行星級、衛星級等團隊。他以爲STARS的代號正如字面所述，只以「恆星」爲名。所以不曉得「馬堤」這個名字是意識到STARS行星級「火星」的代號，源自於宿主曾經以行星級候選人身分接受訓練，最後卻沒能成爲STARS的嫉妒、依戀與羨慕。

九島老者聽外孫女這麼問，掛着親切的笑容搖頭回應。

「不，沒必要刻意調查。」

達也依照之前的決議，按下行動終端裝置的發訊鍵。從導航系統取得的現在位置，應該會傳送給艾莉卡與幹比古。他們將會立刻率領千葉家的勢力來到現場。等到他們依照預定各就各位，就會展開行動逮捕寄生物。

擅自在街上使用魔法，原本是違法的行爲。視線如此緊迫盯人的對方，不可能是善良的市民或正當的公僕，但因爲不正當，所以更不方便被對方看見己方以魔法交戰的樣子。達也告訴同行者有人監視，是要提醒她們在甩掉對方目光之前，不要貿然使用魔法。

即使自稱馬堤的寄生物，以「小弟弟」這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挑釁，達也也只覺得他頗爲性急，並無其他感想。

三個人影從前方接近。腳步毫不迷惘。看來正如當事人琵庫希所說，寄生物確定也能偵測琵庫希的所在處。

爲了吸引寄生物前來，達也准許琵庫希不使用機體的擴音器，而是使用心電感應。

她向達也詢問監視者的分佈狀況，自己也以光線的折射與強弱確認對方位置之後，就真的是在對方的「眼前」突然製造劇烈閃爍的聚合光。

達也如此思考時，寄生物簡短回答。這是回覆「該怎麼稱呼你」這個問題的自我介紹。達也稍微知道，這個詞在西班牙語或意大利語是「火星」的意思。

穗香得意洋洋地如此告知。明明在慰勞她卻得防止表情抽搐，對達也來說也是需耗費好一番工夫的事情。

藤林不是入侵系繞，是以正規管制員身分操縱系統，所以技術層面比平常輕鬆，同時操作層面也受限而無法自由發揮。

相當可靠的樣子，使得達也不經意露出笑容。

這份工作表面上是接受委託而進行，其實是私下主動安排，讓自己得以介入。不能和往常一樣爲所欲爲。

「你說的話實在太抽象，我聽不懂。『我們』是指誰？『你們』是指誰？而『敵對』又是指什麼意思？」

帶穗香過來果然是敗筆嗎……達也慢半拍才思考這種事，對同行者如此告知。

被寄生物附身的男性，張到一半的嘴說不出後續的話語。這種程度就語塞，達也覺得很像人類的反應。看來即使人格被佔據，情感基礎還是沒變。

達也自己也並非不緊張，所以沒對兩人的態度不滿。

說不定「佔據」這樣的理解是錯的。從琵庫希所提供的情報推測，寄生物主體只具備原始意識，情感似乎也只發展到類似的程度。寄生物或許沒有足以佔據人類的自我，而是以同化的人類爲基礎構築新的個性。達也換個想法認爲如此解釋可能比較好。

藤林響子的外公，是知道司波達也真面目的少數人之一。

看來對於「馬堤先生」來說，直呼全名比起「小弟弟」更具備禮儀。

藤林隨口說着過分感想，戴着管制員專用薄手套的手指，在觸控面板控制檯忙碌滑動。

不過，對方直呼姓名，令達也略感意外。

「話說回來……這就代表有實力的人會吸引有實力的人，異能會喚來異能吧，他身旁有很多有趣的人才。」

但是，沒能如此。

達也不打算主動搭話，所以對方正如預料先打開話匣子。目前是名爲對話的和平形態（遣詞用句暫且不提），這也姑且處於預料範圍之內。

這次的吸血鬼騷動也一樣。爲了確實享有擅自使用魔法的免責權，七草與千葉做好安排，讓監視系統不留下任何資料。

視覺得到的情報，和觸覺接收的情報不同。

對此，達也如此回應。

藤林的回應，使得九島烈「嗯嗯……」微微點頭。

既然外公在身後觀看，就更不用說。

達也命令琵庫希也要將心電感應傳達給深雪與穗香。

突兀感隨着對方身影更加清晰而增強。

達也從左側懷中抽出銀色愛機。握着手槍形態特化型CAD「三尖戟」的右手自然垂下，等待寄生於人類的妖魔到來。

也沒這個必要。

不是妖魔、鬼魂或幽靈，是惡魔。這似乎是他們的自我認知。達也沒聽琵庫希提過這個詞，所以對方應該是在進行這場協商之前，先商量要如何對人類自稱。

何況，既然七草家與四葉家之間出現火種，九島烈出面滅火也沒什麼好奇怪。

對於她來說，或是對於派遣她的人（也就是策劃讓她代理這份工作的人）來說，九島老者在現場見證，是超乎預料的事態。

如果她回頭看外公的表情，或許會察覺這段話暗藏玄機。

「擅長那個系統的魔法，而且姓『光井』，應該是光之元素的血統吧？」

正如預料，沒能進入青山墓園。

達也之所以會差點露出苦笑，是因爲他知道有人將他的分解魔法稱爲「惡魔的右手（Demht）」。這是因爲他發動分解魔法時，大多以右手CAD瞄準對方而得名，但即使如此，達也對這個稱號也沒有任何親近感。

「所以？你們應該還有其他來意吧？」

達也對自稱馬堤的寄生物這句簡短回應有意見。

不過，他決定先讓對方儘量表態。

「我承諾不會和你們敵對，相對的，希望那具機器人能交給我們。」

琵庫希身體看似大幅顫抖，應該是達也的錯覺。即使內藏何種東西，機器人和這種生理反應理當無緣纔是。

「……那個，馬堤先生，可以講得詳細一點嗎？就算你說交出琵庫希，要是你沒說明原因，我就無從回應。」

「但我覺得沒必要說明啊。我纔要說，你們應該沒理由保護那具機器人。」

「有沒有理由，是由我們決定。」

達也的回應令馬堤蹙眉。考量到對方實際年齡比外型差一輪以上，這張不悅的表情也堪稱不值得稀奇的反應。

「……這是爲了釋放受困於那具機器人裏的同胞。」

達也聽完回應，刻意裝模作樣地歪過腦袋。

「機器人不能當成宿主？」

馬堤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我不知道你們的想法，但我們是生物。而且我們之間的連結，比你們人類強得多。同胞身爲生物卻受困於非生物的容器，我們想帶回這樣的同胞。你無法理解這種想法嗎？」

不過，他的聲音及語氣依然有效壓抑情緒。

「不，我理解。」

達也的回應也配合他的態度，相當乾脆。不過，這是因爲馬堤的回應和琵庫希提供的情報相同，沒能引起達也的興趣。反過來說，這就證明了琵庫希的發言屬實。達也心想問答可以到此爲止，繼續進行用來拿捏出手時機的對話。

「不過，你們要怎麼做？」

「破壞機體。我們失去現任宿主，就可以移動到新的宿主身上。」

「穗香！」

不過，達也在這方面也大同小異。寄生物魔法還沒發動，達也的「分解」就破壞用來改寫事象的情報體。

達也的嘴脣也浮現微笑。

達也輕聲嘆氣。

被寄生物入侵的身體在抗拒。

達也見狀，冰冷地眯細雙眼。

凝聚壓縮的堅硬想子炮彈，命中寄生物的胸口。

無須啓動式的寄生物，即使身體無法動彈，恐怕也能使用魔法。

寄生物突然開始演講，達也假惺惺地附和。

無聲又無光的寧靜攻防。

不過，達也的「目光」並未離開深雪。

寄生物的身體劇烈屈伸，如同剛從海中打撈上來的蝦子。

但馬堤採取的攻擊態勢，是以發動魔法爲前提。魔法被取消的意外事態令他僵住不動。

深雪的呼叫聽起來十萬火急。

「司波達也，看來你比想像還愚蠢，我很失望……好吧，想問什麼就說說看吧。」

馬堤看着眼神如鋼的達也，以及在他身後擺出架式的少女，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所以我知道喔。我知道魔法師受到人類何種對待。」

要是破壞肉體，就會飛走尋找其他宿主。

這個人或許在被寄生物附身之前，是專門負責煽動情緒的工作。這麼一來，「火星」這個代號就不夠貼切，反倒是「水星」比較適合。（朱月：水星的英文Mercury是羅馬神話中的衆神使者、商業之神，詳情請自行查詢；而火星Mars則是戰神。）

『主人，我不要！』

而且，達也的嘴脣浮現嘲笑。

馬堤雙眼釋放殺氣的光芒。

『我就是我。我的願望是歸主人所有。這就是我。』

即使以深雪的魔法冰凍，也會自爆逃走。

「…………」

「別放話說出『你別後悔』這種制式抱怨啊。聽你這麼說，我會覺得丟臉。」

胡亂翻滾。

並沒有展開啓動式，就出現魔法發動的徵兆。看來寄生物使用魔法，果然不需要啓動式或咒語之類的東西。

即使身體裏頭寄宿着寄生物，也無法違抗人體基本構造。即使能無視痛楚，肌腱被砍斷就無法驅動手腳。

這是超過原始自衛本能的自我主張。

達也只注入「抗拒」的意念，朝寄生物伸直左手。

馬堤四肢根部被射穿，在路面翻滾。

「該怎麼說……你這番話聽起來只像是照本宣科。」

寄生物無視於達也的白眼，高談闊論的話語逐漸加溫。

其他寄生物也同樣拿出刀。

「如果我接受要求，你們惡魔就不會和魔法師敵對。那對於魔法師以外的人類呢？」

他充滿憤怒的吶喊令人這麼認爲。

沒有回應。

這是達也依照琵庫希提供的情報，找八雲商量之後的決議。他們不是依附在肉體器官，是依附在人類的精神。所以命中身體任何部位也沒有本質上的差異。既然這樣，就應該瞄準和全身關連最密切的部位，也就是提供燃料讓細胞活動的心臟。

「小子……」

他不確定這種做法有效。

「哥哥，她這麼說喔。」

不過，以心電感應表達的抗拒意志，比預料的強烈許多。

出乎意料的熱烈訴求，不可思議地不會讓他冒出苦笑。

成爲所有魔法師天敵的特異能力——直接分解情報體。

達也轉過身去。

「是啊。」

寄宿於機器人的魔物表達這份心意，不知爲何不會讓他避諱。

穗香咬緊嘴脣。

達也手心緊握想子塊。

不只是達也，不只是三具寄生物，穗香與深雪也聽見琵庫希的心電感應。

馬堤演講完，達也筆直注視着他。

命中寄生物的達也意念拒絕着寄生物，被寄生物拒絕。

「對於人類而言，魔法師是道具、是白老鼠。人類不會顧及魔法師的意志，只當成利用魔法之力的道具使喚，只視爲激發更多魔法之力的實驗材料。」

穗香以堅定語氣回應，拒絕達也的支援。

支配與被支配，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之環。

『我原本是何種存在，成爲我核心的這份願望來自何處，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都不重要。我不願意變得不是我。』

馬堤以非常誠懇的表情回視達也。

「你剛纔說沒有繼續對『魔法師』採取敵對行動的意圖，對吧？爲什麼對象不是『人類』，而是『魔法師』？」

「你們破壞琵庫希的機體後打算以什麼當宿主？不，你沒必要回答。不用問也知道。」

不對，如同嘲諷般扭曲的嘴脣就是回應。

「你這……人類的走狗！」

「明明將別人視爲愚者……看來你是笨蛋。」

達也故弄玄虛地咧嘴一笑。

「這麼說來，我還沒回答剛纔的問題。我的回答是NO。」

「喔？」

「無法理解。明明允諾不會和你們敵對，你們爲何沒因此滿足？如同我們惡魔無法和人類相容，你們魔法師和人類也是異質生物吧？」

「丟下武器乖乖投降吧。這樣就不用嚐到苦頭。我保證你們享有幸福白老鼠的待遇。」

達也也不是當真詢問。既然附身於非生物依然具備保存自我的慾望，就不可能願意被破壞。3H的基本程式，也在允許範圍內適用於機器人三原則——禁止危害人類、服從人類，以及在不違反前述原則的範圍自衛。

「哥哥！」

「術式解散」這個魔法，對非人類使用的術法也有效。

但是很遺憾，沒有閒工夫仔細觀察這副模樣。

深雪的嘴脣綻放笑容。

不是腦髓，是心臟。

「原來如此……琵庫希，似乎是這麼回事。你期望從那裏解脫嗎？」

「你說說看是何種對待？」

被附身之前的「魔法師」馬堤，內心恐怕憎恨着管控自己的人。

雖然只是似曾相識的演講內容，但達也決定讓這個寄生物講完。

結果，他看見的是並非冰凍四肢，而是冰凍了衣服封鎖對方的動作，以領域干涉阻止對方施法的深雪。

「那麼，我想你應該在某種程度預料到我們這邊的回應了……但我想在清楚回答之前，詢問兩三件事。」

在這時候迷惘有害無益。

「真是淺顯易懂。那麼，我也講得淺顯易懂吧。」

「我的宿主也是魔法師。」

他以暗藏玄機的語氣，回應面有慍色的寄生物宿主。

要是深雪面臨危機，達也無須她呼叫也能察覺。

不可能伴隨着注意語氣假惺惺的可嘉心態。

效果顯著得超乎預料。

但雖說是演講，也只是煽動羣衆情緒的那種演講。

不知道是寄生物的情緒，還是宿主的情緒。

要癱瘓寄生物，必須直接打擊精神情報體。

馬堤說着，以誇張手勢按着自己的胸口。

達也沒拿任何東西的左手，朝向路面的寄生物。

但達也沒有迷惘。要是這樣行不通，只能將習得古式魔法封印術式的術士帶來。

「我沒事！」

深雪後方，是被敵方以細線操縱刀刃的武裝演算裝置攻擊得驚慌失措的穗香，以及成爲穗香的護盾阻擋攻擊的琵庫希。

他右手一揮，袖口出現一把刀。刀柄和大衣相連，看來不是普通的小型刀，而似乎暗藏着某種機關。

達也不可能放過這個空檔。

控制附身人類的寄生物，受到宿主人類的強烈「願望」支配。

達也暫時中斷這段冗長的話語，再度無趣般地嗤笑。

「不危害我們魔法師，這實在是好事。不過，你們已經危害到我的同伴，危害到我朋友之中的魔法師。你對這件事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就宣稱今後不會危害，我哪裏有理由相信你的說法？這種東西和尊重魔法師人權的口號沒什麼兩樣。何況你還用這種空談當成交換條件逼我們聽命，厚顏無恥也要有個限度。」

「但我覺得，被利用的不只是魔法師。」

「人類滿腦子只想利用魔法師，爲什麼要對人類盡情分？你們應該沒有這種道義纔對。你們有自己的意志與希望。對吧？」

男性眼中搖曳着怒火。

「……盡是有着這些不必要的小聰明。」

馬堤正要開口時，達也打斷他並且說下去。

她的雙眼蘊含強烈的光芒。

絕對不能礙手礙腳——這份堅定的決心化爲光芒。

光芒寄宿於穗香的雙眼。

以及她的髮飾。

達也感覺到想子波急遽高漲。

這是意念能量增強的徵兆。

不是魔法。

是更直接的意念干涉。

緊接着，琵庫希釋放強烈的超能力。

沒經過縝密控制，粗糙而剛猛的事象改寫力，撼動深雪構築的干涉力場。

深雪干涉力場的強度，在現存魔法師之中恐怕也屈指可數，如今卻被撼動。

達也製作新的想子彈，命中妹妹正在應付的寄生物。

抗拒反應之舞再度上演。

然而，達也與深雪現在的注意力不在那裏。

而是位於單純改變運動狀態的事象干涉力——俗稱「念動力」釋放的場所。

穗香突然置身於強力想子波之下而頭昏眼花，琵庫希站在前方保護她。

和她們對峙的寄生物，被擊飛到視野範圍之外。

◇　◇　◇

藤林目睹監視器畫面上演的光景而語塞，聽到身後傳來愉快的竊笑聲纔回神。

「……哎呀，出乎意料見識到有趣的東西了。」

外孫女旋轉座椅投以視線，責備外公的輕率。九島老者輕咳一聲，以辯解般的語氣說：

青木看起來在一瞬間亂了分寸，卻沒有顯露在聲音上，恭恭敬敬地行禮致意。

葉山這段發言完全出乎真夜預料。真夜冷不防地聽到葉山如此建議，思索了好一陣子之後才搖搖頭說：

「幹比古，可以嗎？」

因爲身爲管制員的真夜比任何人（除了和她擁有相同連線權的另外六名管制員）都明白，使用那個東西並非有利無害。

（嗯……希望古式魔法有些合適的術式。）

「這種事，我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很想這樣說……但是爲達也同學等人添麻煩或許也不太妙。」

「如果難以取得就處理掉，別讓現在的擁有者將所有權轉移。尤其別落入十師族其他家系手中。這部分也不用在意經費。」

藤林坐在想子波感應器的監控臺前面，在眼前顯示的測量結果無從掩飾。

「咦，爲什麼？」

「達也同學！」

內心的動搖浮現在臉上，抬頭仰望。

而且，真夜也明白他沒指出的危險性。

「嗯？什麼事？」

「…………」

「居然問爲什麼，艾莉卡……」

不過，達也並不打算責備他們遲到。因爲他們也是在到處尋找寄生物，並不是在偷懶，所以不能抱怨。

葉山回以穩重的聲音。

◇　◇　◇

達也不由得脫口獨白，使得深雪轉身。她正在照顧頭昏眼花——暈眩躺下的穗香。

什麼事情太早？這句回應留下解釋的餘地。

時間大約經過十秒。

青木是負責管理四葉資產的賬房。找他來幫忙，就代表不是單純的購物。應該是對四葉來說也不便宜（對世間則是價格不菲），或是要購買就很困難的罕見物品或非賣品。

「現在非得儘快離開現場，有準備什麼方法帶這三個傢伙走嗎？」

正好注視着這個場面的旁觀者——四葉真夜，取下覆蓋雙眼的頭戴式顯像裝置，讓全身體重靠在椅背，閉上雙眼。

葉山行禮致意，留下真夜離開房間。

「我們也沒收到報告，只有私下耳聞。」

慌張的氣息源自他身旁。

藤林口中輕輕發出可以解釋爲嘆氣或呻吟的聲音。

葉山管家恭敬地行了個禮，再度離開房間。

艾莉卡聽到達也的話語之後轉身，打從心底露出詫異的表情。

艾莉卡以嚴厲目光看着俘虜。達也向她搭話得到的回應，聽起來意外地平靜。

「別勉強。所以，艾莉卡……」

「因爲我天生滿臉橫肉。」

「慢着，滿臉橫肉不太像是那個意思……如果你是故意這樣就更恐怖了。」

艾莉卡形容爲「倉房」，但當然不是字面所述的倉庫。既然不是搬進千葉家的設施，而是刻意選擇納入吉田家管理，應該是那邊有適合封鎖寄生物魔法並加以拘禁的術法。

如果是平常的藤林，或許會察覺。

「這麼說來……也對。哥哥，要暫時離開現場嗎？」

進來的人是葉山，以及比他年輕許多（但還是比真夜年長）的壯年管家。

深雪過於自然地回應，達也差點就這樣點頭同意。

「不不不。」

「說得也是。無論是魔法還是超能力，現行技術都不可能只以機械重現超能力類型的力量。換句話說，那具3H蘊含機械以外的要素。」

「響子，我不是在責備你。何況我早已不是這種立場。我只是深感興趣。」

「請別這麼說。只要夫人有找，屬下青木即使位於地球另一側，也會立刻前來報到。」

「那個……運到Miki那裏的倉房吧，可以吧？」

外孫女以僵硬表情回應，九島老者像是安撫般向她搖手。

藤林卸下僞裝的撲克臉，

被如此暗示的葉山，隨着這句開場白鞠躬。這句話可說是制式開場自，但真夜從他微妙的語氣，得知這並非愉快的話題。

「夫人使用至高王座的次數，屬下覺得最好稍微減少一點。」

「…………」

艾莉卡除了目光變成稍微觀察般之外，依然是一如往常。至少雷歐與幹比古沒察覺。

「真夜大人，屬下申述的不是這一點。」

達也想到深雪理所當然具備這種反應迅速的理解力，就覺得總有一天會在某方面挨她強烈的反擊。但總之現在該擔心的是其他事。

「雷歐，你也來了。」

「是啊。順便當成復健，算我一份吧。」

「是妖魔寄宿於機器人身上了嗎？」

「請說。」

「沒想到人型機器人有這種使用方式……」

她將顯像裝置收進抽屜，拿起旁邊的手搖鈴揮動。獨處的寧靜室內響起清脆的聲音。

但現在的她不是駭客，是以管制員身分遵守系統規定的操作程序。即使是「電子魔女」，在這種條件之下，也無法察覺有人以系統沒預料到的手段旁觀。

葉山的主張確實有道理。

而且連失敗時的對應方法也設定詳細條件，至少青木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還太早了。」

「那個……達也？你表情怎麼有點恐怖？」

「遵命。」

「找青木先生過來。」

「何況如果要說黑箱，至高王座連主體的設置場所都無人知道。即使至今都沒說謊，屬下認爲也無從保證今後都是如此。」

「……我也沒聽說。我認爲現在的技術不可能做得到。」

直到剛纔都在不斷打滾的寄生物，如今大概是精疲力盡而安分下來。雖然姑且將他們雙手綁到身後，但連達也都不知道這麼做有多少意義。看來寄生物基本上非得破壞容器——破壞宿主肉體才能脫離，但是有必要的話，對方具備「自爆」這個最終手段。

◇　◇　◇

「不過，狀況不妙呢……」

就算這麼說，真夜如今也無法阻止他發言進諫。正如預料逆耳的忠言，雖然使得真夜蹙眉，也沒能對此表露怒意。

「我聽過關於寄生物的報告，卻沒聽說這種事。」

幹比古不知爲何（？）心驚膽跳。達也對他一瞥，朝着比預定多出來的那個人搭話。

「最後的念動力是3H釋放的吧？我沒聽說會使用超能力的機器人已開發成功。」

「青木先生，抱歉這麼晚還請你過來。」

「這確實是棄之可惜的性能。愚意覺得達也閣下或許能找出至高王座主體的位置。若能直接連結主體，或許可以獨佔至高王座的控管權。」

幸好沒有做出突然拿木樁打入他們心臟的激進行爲。鬆一口氣的達也，詢問自己在意的事。簡單環視四周，也只看到「三人」騎來的「兩輛」電動機車，沒看到車子——此外，剛纔是誰和誰共騎一輛機車，達也也沒看見。

即使如此，青木臉上也沒有緊張神色。他認爲回應這種要求就是自己的存在意義，而且他即使個性方面有點問題，其實力在合法與非法層面也確實堪稱一流。

她視線前方的外公，臉上透露出久違沒見到的野心黑影。

「你沒有感覺到剛纔的念力波嗎？既然那麼盛大地揮灑魔力，我想聚集過來的應該不只普通的警察。」

真夜自己也知道這個辯解只是歪理。她聽到葉山如此斷然駁回，露出尷尬的表情。

「進來。」

真夜說「不問金額」不稀奇，但明言「不問手段」就很稀奇。

這句話不是達也說的。是幹比古以難掩慌張的表情插嘴。

雖然沒有腳步聲，但匆忙的氣息接近過來，接着響起敲門聲。

並不是說人人到，而是腦中浮現他們的面容的時候，剛好聽到了本人的聲音。看來兩人終於登場了。

這次的等待時間比較長。

青木快步離開之後，真夜朝着在旁邊待命的葉山，投以試探的目光。

「抱歉，來晚了！」

「打擾了。」

剛纔的大規模超能力。想必系統有觀測到此處青山、赤坂區域出現那個反應。應該很快就有各種不速之客上門。

對……即使在打鬥全部結束後才若無其事地露面，照道理也不應該抱怨這種事——達也在內心低語。

「夫人，您找屬下嗎？」

青木並沒有習得瞬間移動的方式（更何況瞬間移動的夢想並未實現），所以從物理層面不可能「立刻」報到，但他平常講話就比較誇張，因此真夜與葉山都不在意。

「——那東西是純粹的科技產物。比起黑箱部分依然不算少的魔法，副作用的風險應該少得多才是。」

（……不對，這樣無妨。）

「也是……葉山先生，就照你的建議吧。我最近似乎過於依賴那東西的情搜能力。」

「提出這樣的建議實在冒昧，不過……」

但真夜最後沒能突破葉山的撲克臉，所以主動催促。

「借給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3H-P94，麻煩儘快買回來。不問金額與手段。」

「事不宜遲，我想得到一個東西。」

「遵命。」

真夜的管家兼心腹——葉山老翁開門走到她面前。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啊？當然。說起來，這原本是我們的工作。」

他說的「我們」，應該是指古式術士吧。他或許想宣稱封魔是陰陽師的工作也說不定（但吉田家不是陰陽道，是神道系）。

「那這裏就由我、Miki順便加上雷歐接管。達也同學，你們最好先回去。」

「爲什麼？運送的時間不長，我可以等。」

達也無視於說着「我只是順便啊！」而忿恨不平的雷歐，疑惑地詢問。

艾莉卡的回應非常結結巴巴。

「達也……那個……因爲……」

幹比古一副難以殷齒的樣子。

達也沿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那裏是裙子各處破裂的琵庫希，以及長大衣增加數條不自然開衩的穗香。

「……我叫車吧。」

「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達也決定交給艾莉卡他們處理現場。

◇　◇　◇

達也兩兄妹的住家位於自動管制區域，但穗香的住處剛好只差一點，而沒有列入自動行車的管制區域。以情報終端裝置叫來的自動駕駛通勤車，無法載穗香回家。結果「四人」決定到車站轉乘電動車廂。

即使服裝相當奇特也不太受到注目，這是都市令人感恩的地方。

達也等人吸引的他人目光沒預料中多（在深雪同行的時間點，就不可能完全不受注目），坐進四人座的電動車廂。

「那個，達也同學……？」

搭乘動作過於自然，因此穗香直到電動車廂起步才感到疑問。即使方向相同，但是搭乘電動車廂無法在中途下車……

「我送你回家吧。」

達也說出穗香說不出口的願望之後，她頻頻說着客氣的話語，沒有掩飾開心的表情。

四人座電動車廂，可以將座位變更爲對坐。

幹比古感受到肩膀遭受衝擊。

在路燈後方停下電動腳踏車，大聲詢問並跑來的，是兩名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輕男性。

穗香略微害怕地看向琵庫希。

驚訝的不只是她。

警察看見兩名男性雙手被綁在後方倒在地上，個子較高的一人厲聲詢問。確實，若警察發現市民在夜晚被綁着倒在路上，理所當然會如此反應吧。

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拉過去。

「我纔要問，你們是誰啊？」

「這樣啊……」

達也從剛纔就默默反覆看向斜對面的琵庫希（不知爲何她沒被當成貨物，而是視爲乘客），再看向穗香。

因此只有一種解釋。這個現象不是和琵庫希的「機體」之間產生的，是和琵庫希的「主體」所產生。

幹比古轉身一看，雷歐掛着看好戲的笑容。

高瘦年輕人原本想怒罵她，但同僚伸手阻止，取而代之走向前。雖然這個人個子比較矮，體格卻比較壯碩，壓迫感也強上一輪。

「不到擔心的程度，不過……」

穗香以雙手包覆水晶飾珠。

「啊，抱歉。」

達也以安撫警戒小動物的語氣低語。

穗香從剛纔就又驚又怕，相當忙碌。但這次的驚訝程度更加顯著。

魔法師與機械互相傳輸想子。

心想遭受臨檢的幹比古，拼命想擠出不算藉口的藉口。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高中生吧？究竟在做什麼？」

因爲她這番話不是虛張聲勢。

達也以肌膚感受到妹妹無言的詢問，以認命的表情說下去。

這個問題確實暗藏玄機，難免令她感到不安。

不過，這麼問當然不是要進一步煽動她的不安情緒。

「咦？」

哥哥一副不太願意、難以啓齒的樣子，深雪投以疑惑的目光。

這個現象本身對達也來說，不，對現代魔法的術士來說習以爲常。不過這是以魔法工學打造出「如此運作」的系統組裝在機械裏，搭配魔法師纔會產生這種現象，3H沒有這種功能。

達也似乎沒自覺。他聽到妹妹規勸，才以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歉。

但艾莉卡壓過他的辯解，以高壓態度反問。

艾莉卡流利編造出煞有其事的話語，幹比古佩服看着這個青梅竹馬的玩伴。明知是謊言，也似乎會被她騙——因而晚一步察覺悄悄接近的氣息。

「想亂講話敷衍也沒用。你們是傷害罪的現行犯。跟我們走一趟吧。」

艾莉卡如此宣稱。

「你不知道嗎？這個區域現在沒有警察呀。因爲上頭如此下令呢。我家的笨老哥在這方面萬無一失。」

「Miki！」「幹比古！」

不過，這一拳只擦過襲擊者的身體就收回。

「……沒有，是什麼事？」

「然後，那個……穗香，該怎麼說……會覺得身體沒力嗎？」

然而現象發生得過於同步，令人質疑具備關連性。

達也回答深雪時，語氣聽起來難得沒自信。

「這樣啊……琵庫希，你呢？形容成疲勞……應該不適合。構成你主體的想子或靈子，你覺得有消耗嗎？」

達也每次投以目光，穗香的緊張程度就提升。看不下去的深雪從旁邊低語。

一見到兩人，幹比古就露出一臉慌張神色，雷歐的嘴脣刻上目中無人的嘲笑，艾莉卡則是默默投以挑釁視線。

「幹比古。」

「嘖！」

『主人，消耗程度處於可以自然恢復的範圍。』

「哥哥，您在擔心什麼嗎？」

達也與深雪的視線集中在髮飾。

穗香以意外感取代警戒感，注視着達也回應。

慰勞的話語應該只是開場白，證據就是琵庫希也列入人數之一。或許這是認同琵庫希也付出一人份的貢獻，但這句話很明顯沒仔細考量人類與機器人的差別。

「不過很抱歉。這兩個人對婦女施暴未遂，我們是當場抓住他們，也就是所謂的私人逮捕。而我們正在這裏等真正的警察過來。這裏沒有冒牌貨登場的份。懂·了·嗎？」

「喔，始終裝蒜是吧？」

「喂，艾莉卡！」

但是下一秒就產生某個現象，證實達也的推理。

只不過，因爲只有他們行動，導致現狀得一邊監視被綁的寄生物，一邊等待護送車……在護送車抵達之前，棘手的對象發現他們。

「三位，今晚辛苦了。」

雷歐手臂高舉在頭上，擋住往下揮的這一棍。光聽聲音就能推測這一棍的威力，但雷歐面不改色接住平常人必定骨折的攻擊。不只如此，對方剛着地，他就試圖揮出撕裂空氣的鐵拳。

「剛纔琵庫希釋放強力的念動力的時候……穗香，你有自覺發生什麼事嗎？」

「希望你冷靜聽我說。」

穗香的雙眼充滿不安情緒而回問。

當晚活動的不只是達也他們高中生團隊。達也沒知會真由美與克人，所以七草、十文字團隊沒有出動，但千葉家團隊依照艾莉卡的意思派出不少人。即使如此，艾莉卡他們還是沒帶部下前來，無疑是因爲今晚動員的成員之中，他們的實力最強。

◇　◇　◇

深雪也目不轉睛，凝視綁在穗香頭髮上的髮飾。

「胡說八道。」

「既然要變裝的話，就應該扮成便衣刑警纔對。這樣我好歹會聽你怎麼說。不過也只是聽聽而已就是了。」

「……意思是穗香提供力量給琵庫希？」

達也這番話，使穗香瞠目結舌。

「總之，買下琵庫希似乎是正確答案。」

「……哥哥，差不多該講幾句話了，不然穗香撐不住。」

只不過，艾莉卡並未惶恐，依然以挑釁的目光賞他一個白眼。

「沒有啦，這是那個……」

簡直就像是害怕被奪走。

接下來的話語不是說明，是詢問。穗香面對唐突的問題而困惑，但還是搖頭回應。

這份慌張在一瞬間平息。但艾莉卡沒有漏看。何況即使對方毫無反應，她也毫不在意。

達也身旁是深雪，前方是穗香。

機械只具備人類賦予的能力。不會主動習得新功能。

「喂，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穗香難免感到不安，陷入畏懼。

察覺被撞飛時，他已經下意識向前翻身卸下攻擊力道。

達也朝妹妹搖頭，然後再度看向穗香。

如果對方真的是警察，應該會將這番話哼笑置之。

達也將視線從穗香移向琵庫希。

然而，站在艾莉卡面前的年輕人亂了分寸。

「咦？」

黑影無聲無息（不是誇張形容，是真的完全無聲無息）從頭頂襲擊。認知到對方是跳過墓園圍牆前來襲擊時，已經來不及迎擊。

「類似展開啓動式時，朝CAD注入想子的程序。就像是……引水或共振吧。」

警帽下方投來威嚇的視線，艾莉卡哼笑置之。

「不，不是這種感覺。」

穗香以雙手觸摸髮飾的水晶。這是下意識的動作，並非刻意想造成什麼結果。

「沒聽到嗎？我問你們正在做什麼！」

琵庫希——附身在3H-P94的寄生物，看起來不以爲意。雖說如此，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所以實際狀況不得而知。

艾莉卡出乎意料的反抗態度，使得兩名男性火冒三丈。幹比古投以不敢置信的眼神。

艾莉卡的話語毫無根據。

達也自己也在爲難，甚至刻意以這句話爲開場白。

「美月雖然那麼說……不過穗香與琵庫希之間，似乎果然以某種通道連結着。而且，看來似乎是……」

「暫且別追究原理……得找到控制的方法纔行。」

「你說什麼？」

艾莉卡、雷歐、幹比古。其中兩人的學業成績差強人意，但三人的實戰能力都出類拔萃。不僅是在高中生的範圍，即使混入成人中，只要不論兵器操作技術，個人實力都名列前茅。

不是強光，以視覺來說，是燈籠程度的亮度。

幹比古看見路燈微弱的光芒中閃出雷光。

「……看來似乎是穗香的髮飾成爲媒介了。」

達也突然結巴。

「正確來說，是髮飾上的水晶。但我不曉得究竟是基於何種原理而變成這樣……」

「琵庫希即將釋放念動力時，穗香提供了想子給她。」

琵庫希胸部中央發出靈力光芒。

這名男性身穿的衣服，會在他人碰觸時注入高壓電。

雷歐按着手腕後退一步。

持棍的男性擺出追擊架式。

「雷歐，快離開！」

幹比古左手用力一甩，以熟練動作握住飛出袖口的扇子造型CAD。

他試着朝襲擊雷歐的男性施放法術支援，某種環狀物卻從旁邊射過來命中CAD。雖然CAD沒掉落，但法術被迫中斷。

中斷幹比古法術的物體，描繪弧線回到剛纔射來的方向。

直到物體回到投擲的敵人手中，幹比古才終於知道那是種回力鏢。如果只是普通的回力鏢，命中目標之後當然會失去動能，不可能回到持有者身邊。應該是某種魔法武器。

雷歐遭受預料外的雷擊，主動在路面翻滾，鑽離往下揮的棍棒，拉開距離重整態勢。

幹比古沒有餘力關心他。

敵人不只一人。

響起「噗咻！」這種壓縮空氣釋放的聲音，隨後道路另一邊射來一顆炮彈，約是兩個早期飲料罐連結起來的體積。

幹比古射出空氣彈迎擊炮彈。

炮彈看起來在空中停止的下一瞬間，張開網子襲向幹比古。八角形網子的八個頂點，各有一個超小型火箭發動機噴火，彌補被抵銷的動能。

有這種事？這是幹比古毫無虛假的想法。

雖然速度沒什麼大不了，但是不曉得網子究竟暗藏着何種機關。幹比古使用「跳躍」術式躲避網子。

一個人影在空中等待他。圓環形狀的射擊武器迎面而來。

如同詰將棋（注：解題形式的將棋排局，相當於中國象棋的連將殺局）的完美佈局。

如果是平凡的術士，至此應該會慘遭將軍吧。

但現在的幹比古並不平凡。他完全恢復昔日被稱爲天才兒童的實力，而且更上層樓。

三人份的空虛笑聲，混入吹拂夜晚東京都心的微風。

「我也不清楚弘一在想什麼。但我可以做個相當不好的推測。」

但像是胸口或膝蓋以下，隔着薄衫若隱若現的肌膚，比直接看見還要嬌媚。

他的工作只到暫時「保管」樣本爲止。接下來的程序由他的上司課長進行。不追究高層的工作內容，也是在這種組織活下去的訣竅。本次取得樣本的「委託」不是政府的意向，是贊助者的要求，而且委託人似乎是贊助者背後撐腰的「那個家系」。課長助理隱約察覺這件事，卻完全不想查明細節。

「『怎麼做』是指？」

——難道是受到雫上次那身穿着的影響而改變了嗎？

「這麼晚了，會打擾到他吧？」

從空中俯視手中細長武器（大概是馬鞭之類的武器）揮空的男性頭部。

結結巴巴的聲音沒有高八度，堪稱了不起。

「扔着防諜第三課的失控不管，我覺得並非良策。」

不過，光是堅硬無法應付艾莉卡的刀招。衣服每次中了艾莉卡的刀，表面就噴出細粉。艾莉卡提防這一點，無法踏入致勝的一步。

後續入侵市谷地下分部線路的手法也如常。高超技術沒讓「電子魔女」的別名蒙羞。

「好啊，進來吧。」

他將彎曲的腿伸直。

深雪沒有立刻回應哥哥的詢問，以乖順的表情坐在牀上。

「響子，有辦法匿名放情報給四葉嗎？」

以粗鋼索從上空垂下的金屬懸臂，抓住寄生物的身體之後急速往回卷。鋼索來自不知何時浮現在夜空，融入黑暗的漆黑船身。

「四葉有個叫作黑羽的分家，負責諜報任務。黑羽家似乎出動獵殺寄生物，後來好像也進行各方面的調查。」

「不好……嗎？」

幹比古在時機方面的判斷，和敵方的判斷一致。

幹比古深深點頭表示完全同感，艾莉卡以異常親切的笑容轉身看向他。

達也將背面就是桌面的熒幕按回去，轉身看向發出聲音關上的門。

狀況就在剛下定決心時發生。不對，對方恐怕也判斷撐不下去吧。

「嗯。或許是弘一知道真夜對寄生物感興趣，所以也想弄到手。」

接着尋找雷歐與艾莉卡的身影。

不明飛船小又安靜到令人驚訝的程度，卻沒有使用魔法的跡象。無聲無息，也沒釋放魔法波動，因此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三人上方。

腳碰觸男性的額頭。

是幹比古制造的防護結界。

即使如此，還是產生不自然的停頓。

「好的，打擾了。」

達也打開課本，也是用來代替安眠藥。雖說是兄妹，這時間造訪寢室（兼私人房間）不太恰當，但是和深雪聊聊可以分散注意力，達也覺得這樣或許不錯。

七草弘一的謀略，交由四葉真夜收拾。知道隱情的藤林覺得這是殘酷的虐待。但她不打算和外公唱反調，立刻面向控制檯上工。

送穗香回家、將琵庫希放回原本機庫的達也與深雪，抵達家門時雖然還沒過凌晨，卻是稱爲深夜也不爲過的時間。

不過她依然還是有好好披着罩衫，腰帶也確實繫好。

對方尚未比他們三人更靠近俘虜。但若就這樣被慢慢拉離的話，俘虜說不定會在後援抵達之前被搶走。

「負責諜報的分家啊……四葉家真的很獨特。」

俘虜的身影消失在船艙。

「總之，二十八家本身就像魔法技能師開發研究所的分家。只有四葉擁有分家制度。」

雷歐已經從最初的偷襲重整態勢，空手和持棍對手激烈對打。之所以沒受到電擊傷害，應該是全身包覆防禦術式吧。對方男性實力也不錯，但雷歐的速度與力量都逐漸佔上風。

終於輪到幹比古出招。

最初搭話的兩人雖然演技蹩腳，打起來卻身手不凡。

「艾莉卡，不行！」

具體來說，是絲質睡衣。

問題在於艾莉卡。

畢竟他們兩個人承受得住艾莉卡的攻擊。大概是制服底下穿着特製襯甲，或是制服本身是特製的吧。

僞裝成警察的幹員被高中生與人型家事輔助機械催眠的時候，「降職」這個詞掠過他的腦海，不過看來免於惹長官生氣了。課長助理放下內心的大石頭。

他知道逮捕的「樣本」是讓世間不得安寧的「吸血鬼」，卻不知道吸血鬼的真面目是名爲「寄生物」的魔物附身的前魔法師，也不知道逮捕的吸血鬼之一是USNA前墨西哥地區出身的退役士兵，而其退役原因是訓練時受傷而失去魔法技能。課長助理只受命逮捕吸血鬼樣本。

◇　◇　◇

腳與額頭的接點張開電擊網，穿透男性全身。

總歸來說，深雪換了睡衣。

課長助理命令部下，將吸血鬼收容在以低溫麻醉進入冬眠狀態癱瘓魔法師的監禁設施，離席向長官回報作戰結束。

「不提這個……弘一應該是知道四葉對寄生物表達強烈的關切，纔想要出手。那個傢伙大概會不擇手段想比四葉還強。三十年前的惡夢依然無法割捨，真要說可憐的話確實可憐……」

「哥哥，我是深雪。方便借點時間嗎……？」

完成用餐、洗澡等各種程序之後，達也不是待在地下研究室，而是在自己的房間，難得學習魔法學以外的知識。深雪這時候造訪達也，應該也是因爲難以入眠吧。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發動魔法的「印」。

「這下子傷腦筋了……」

幹比古得以從較高的位置俯瞰狀況，才首度察覺己方三人被對手引導，逐漸遠離被綁的那幾具寄生物。

敵方早一步採取行動。

◇　◇　◇

即使有些勉強，也必須儘早解決。

防諜第三課的間諜飛船突然介入，讓藤林也嚇了一跳，但後續的應對程序一如往常地迅速確實。她立刻從飛船的無線通訊查出飛船隸屬的組織。

雷歐聳肩回應幹比古的視線。

雖說如此，九島老者不打算配合外孫女的說話方式，使用的是對自家人的輕鬆語氣。

「那你這麼做就好。真夜應該會思索後續的應對方式。」

幹比古大喊的同時，空氣之繭覆蓋艾莉卡與雷歐。

「趴下！」

只聽字面似乎是在發牢騷，但外公其實是以莫名愉快的聲音述說，藤林決定裝作沒聽到。

男性仰望他的臉上浮現動搖神色。

「所以我們該怎麼做？」

「因爲四葉小姐感興趣？」

之所以監視達也等人，是因爲上頭指示只要監視他們就很可能接觸到吸血鬼。即使對方是魔法師種子，爲什麼一介高中生會和吸血鬼扯上關係？他也不曉得箇中原因。看到部下輕易失去行動能力，「對方是普通高中生」的先入爲主觀念就消失了，但是高中生爲什麼那麼強？謎團有增無減。不過看來無須繼續煩惱那個「異常」高中生的事了。這也是課長助理鬆口氣的理由。

幹比古再度踩着風，降落在圍牆上。

即使如此，從兄妹的年紀來看，現在時間還不算特別晚。剛纔的戰鬥也和全力以赴差得遠，只有激動情緒還留在神經裏，反而趕走睡意。

他在空中以空氣爲立足點再度「跳躍」，躲開三個圓環與持有者的襲擊。

艾莉卡擺出施放衝擊波的上段揮砍架式。她的揮砍沒有戰術級魔法的威力，但或許能劃破氣囊擊墜飛船。

之所以不是稱爲外公而是閣下，只是因爲她正在工作，想要做個區別罷了。九島烈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不在意「閣下」這種客套見外的說法。

「……所以，怎麼了？」

「要怎麼對達也同學說？」

要是她的武器再長一點，應該不會花費這麼多工夫。但她今天的武器是可變形爲小太刀的短棍。爲了迴避很可能是藥物的粉末飛散，不得不採取打帶跑的戰法。

——記得不久之前，妹妹應該都還愛穿棉質睡衣。

「弘一那個傢伙，還是一樣愛玩謀略。那已經是個性了。」

幹比古捲起風，吹散煙幕。

幹比古向雷歐求助。

話說回來……達也無法阻止自己的意識冒出疑問。

接着是某種沉重金屬落下的聲音。

◇　◇　◇

正如藤林的計劃，九島從回憶的世界迴歸，將注意力朝向現在。

從頭上落下的炸彈在落地前破裂，煙幕遮住路燈的光。

「已確保樣本。」

「說得也是……要是他們的手法更巧妙一點，扔着不管也無妨，不過……」

正在發生的事情因而曝光。

在藤林眼中，九島嘴裏這麼說，自己也像是讓思緒前往遙遠的過去。她覺得這絕對不是快樂的往事，爲了拉回外公的注意力，以稍微強硬的語氣詢問。

「我想應該可以。」

聽得見某種東西從頭上掉落的聲音。

但她在幹比古的制止之下，不情不願地解除架式。她也知道要是在這種地方擊墜飛船，會釀成大禍。

「依照預定送進『冷藏庫』。施打較高的劑量以防萬一。」

九島臉上浮現像是自嘲的笑容，應該是因爲回想起自己的出身吧。藤林沒有以笨拙的話語安慰，靜待外公說下去。

「閣下，七草先生的目的是什麼？」

「雖然發生小狀況，不過看來達成目的了。」

負責本次作戰的課長助理（在這個單位不使用國防軍階，而是徹底使用僞裝職稱）接到出動的隱形飛船回報之後，以鬆一口氣的表情點頭。

「那個……打電話比較好吧？」

三人注意飛船的時候，襲擊者也消失無蹤。那些假警察明顯和飛船屬於相同勢力。

「啊哈，說得也是。這麼晚了，明天再說吧。」

雷歐踢開對手，艾莉卡施展犀利的連續攻擊，接着同時離開敵人。

將根據地設置於市谷某大樓地下層的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第三課。

（仗着對方是我就這樣……她該不會缺乏花樣少女應有的自覺吧？）

達也以哥哥的立場，暗自擔憂妹妹缺乏戒心——這個想法究竟是妥當還是沒切入重點，此時此地沒有裁判評定。

另一方面，深雪似乎因爲哥哥對她目不轉睛而感到相當滿足，露出靦腆的笑容，接着立刻恢復正經表情。

「難道我打擾到哥哥用功了……？」

「不。如深雪所知，我不需要做這種事。」

與其說見解因人而異，應該說所有人聽到這番話都會反感。但深雪沒有羨慕、感嘆或稱讚，只視爲理所當然而接受。

達也從書桌前面起身，移動到牀上，坐在深雪旁邊。不過當然維持充足的距離。

不是從正面，而是從側面投以「有什麼事？」的視線催促，使得深雪隨即戰戰兢兢地開始說明來意。

「哥哥……深雪感到混亂。」

「混亂？」

即使說得保守，這段發言依然唐突。達也輕聲複誦深雪的部分話語，目不轉睛地注視她。但深雪並未看向達也。

「我不明白了。不明白魔法是什麼……我們魔法師又是什麼……」

困惑神情掠過達也的臉。

這是他沒預料到的高階問題。感覺這個論題比起魔法學，更屬於哲學領域。

達也不認爲自己應付得來，就算這麼說，他也無法選擇隨便敷衍深雪的諮詢。

「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總之達也催促她說下去。

「魔法與超能力在本質上相同。這不是單純的理論，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哥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就太誇張了……所以？」

「另一方面，寄生物——妖魔也會使用魔法。他們使用的魔法和我們使用的魔法，除了發動程序之外沒有差異。」

現在原本就是氣溫沒升高的大清早，戶外晨風吹拂的樓頂，除了他們沒有別人。達也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待太久。

不安的深處，潛藏着恐懼。

該說果然如此嗎，心驚膽跳地開口的是幹比古。

「魔法在日文確實是『魔之法』，但像英文的Magic就是『賢者之技』的意思。」

「可是，剛纔的念動力……雖然結構粗糙，卻無疑是移動系魔法。而且那個魔法，是和穗香產生共鳴而發動的吧？」

達也猶豫地點頭。雖然剛纔講得含糊，但是穗香與琵庫希之間產生的現象，應該是在血統近似，例如同卵雙胞胎身上難得觀測得到的「共鳴」——其中一人魔法演算領域活化，會激發另一人魔法演算領域活化的現象。達也對此幾乎抱持確信。

「不，幸好你們沒大礙。」

這些裝備頗具特徵，託福達也得以立刻鎖定對方身分。

「既然這樣……」

深雪至今注視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緊握的雙手，此時她轉身讓胸口以上的部位正對達也。深雪將手放在達也爲彼此保留的空間，探出上半身仰望達也。

以達也的角度，感覺妹妹似乎太早接受，但比起疑神疑鬼更有建設性。所以達也也不想刻意潑她冷水。

「魔法與超能力是相同的東西。換句話說，妖魔擁有和我們魔法師相同的力量。」

無聲無息地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

「沒錯！不是被他們逃走！……不對，他們確實是逃走了。」

「這是因爲……達也同學是獨立魔裝大隊的隊員，才知道這件事？」

「更何況，寄生物的真實身分，有可能是源自人類精神的獨立情報體。若是源自人類的精神的話，這份力量就是人類賦予的。也可以解釋成妖魔的魔法源自人類魔法師，而不是魔法師的魔法源自妖魔。」

「在你入睡之前……」

「原來如此。」

達也輕聲一笑。臉上爲難的表情，如同師父在糾正青出於藍的愛徒內心的誤解。

「達也……那個……其實……」

「你們有話要說吧？」

直到深雪入睡，他非得坐在妹妹房間牀邊，握着她白淨嬌細的手。

幹比古拼命挽留。

深雪的臉更加接近。

達也在途中察覺一件事。

前往的地方是樓頂。

她難得改成盤坐姿勢爬到牀上，面對牆壁動也不動。

「是……哥哥說得沒錯。」

「可是，當我目睹琵庫希使用的超能力，聽過哥哥後來說的話，就察覺這是錯的。」

「大概。但我沒有直接打過交道，所以只是推測。」

達也只不過是給個趕快完事的契機，但他看見幹比古彷彿發出愣住的音效般繃緊表情（原本不可能有這種音效），不由得嘆了口氣。

「最後是被漆黑的飛船載走。氣死我了。」

「說得……也是……」

「不只穿着特別硬的裝甲，砍下去還會噴出某種粉末。早知道就帶更長的武器過去。」

「魔法爲什麼被稱爲魔之法……我們的力量來自它們嗎？」

「深雪……你想太多了。」

「是誰？」

後續的話語，間隔一段時間才說出口。深雪害怕繼續說下去。她畏懼自己的推理化爲話語之後可能會被肯定。達也有這種感覺。

達也當然沒有拒絕權。

「對方這麼棘手？」

達也感覺深雪的臉稍微靠近。

「我原本以爲……這是因爲妖魔依附在魔法師身上的關係，認爲妖魔是利用魔法師的精神使用魔法。」

熟知魔法的深雪也被這種認知囚禁，既然這樣，不熟悉魔法，不是魔法師的人們，將魔法師與非人魔物視爲同類也不奇怪。

三人並不是在樓頂沉默不語。只是，朋友們刻意帶達也來這種地方，卻盡是浪費時間閒話家常。即使達也以有些不耐煩的語氣催促，應該也不能怪他性急。

像是會彈到天花板的高度。

眼中的情緒波動，更加清晰可見。

「……對。」

「我不記得將自己所屬的部隊告訴過艾莉卡……」

幸好深雪立刻啓程前往夢鄉。

「是的……」

「達也同學，你知道對方身分？」

看起來像是一溜煙地躲開，但並非如此。

「放心，我不會因爲這樣生氣。雖然想到又得抓一次很麻煩……但被逃走也沒辦法。」

「但他們裝備周全。我第一次遇到打下去會害我麻痹的套裝。」

隔天早上。

「是指剛纔的念動力？」

但深雪不曉得是哪個開關開啓，臉頰通紅到甚至令人驚歎。深雪忘記遮臉就當機，在重開機的同時轉身背對。

深雪說到這裏低下頭。不久，她再度看向達也，眼神如同在尋求慰藉。

在距離近到即將感受得到彼此呼吸之前，達也從牀上起身。

達也終於理解妹妹對什麼事情感到不安。

甚至冒出這種惡作劇心態。

「嗯？」

他們當然還遠遠比不上風間或柳（達也沒使用「三尖戟」也敵不過這兩人），但至少應該可以和中堅隊員打一場平分秋色的精彩戰鬥。

◇　◇　◇

但這是達也最關切的事。

達也從兩側以掌心包覆妹妹肩頭，緩緩讓她坐正。

深雪以雙手支撐扭腰傾斜的嬌弱身軀，承受——接受達也的視線。

她將魔法師視爲不同於人類的存在。

她的眼神因爲不安而晃動。

「慢着，達也，不是這樣！」

三人面面相覷，同樣露出了認命的表情。他們掛着這樣的認命表情，默默高速互推發言權的結果是……

對於達也來說，妹妹幸福的睡臉就已經是十分充足的報酬了。但即使如此，還是無法避免精神疲憊至極。

「心電感應是作用於精神之間的能力。我覺得寄生物原本就近似精神體，會使用這種能力也不奇怪。我聽聞琵庫希是以念力製作表情時，也覺得她做得到這種程度的事而不以爲意。」

「這麼說或許像是不服輸，但我覺得對方以實力來說不是很棘手。」

「是啊。」

深雪眼中的不安被拭去。

達也一到校，就被艾莉卡、雷歐與幹比古逮到並且帶離教室。美月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但她似乎無力相救。

達也這句話，應該說是話中的語氣，使得艾莉卡投以「嗯？」的目光。

但達也很乾脆地回答，看起來不太想保密。或許他不只是想將艾莉卡，也想將雷歐與幹比古捲入自己的隱情之中。

「3H……機械並沒有輸出魔法的功能。所以琵庫希使用的超能力不是宿主的能力，而是寄生物——妖魔本身的能力。」

「國防軍情報部防諜第三課。採用這種有趣的裝備，還運用隱形規格的飛船，我想應該是第三課沒錯。」

接受高度魔法師教育的深雪，只以魔法層面就將魔法師與妖魔相提並論。

同班至今將滿一年，達也看好這三人現在的實力，比起一線的實戰魔法師——具體來說，比起獨立魔裝大隊的隊員也不會屈居下風。

達也輕輕將嘴湊過去，在她耳際低語。

考量到答案的性質，即使含糊帶過或沉默保密也不奇怪。

「魔法究竟是源自何處的力量，依然幾乎不得而知。魔法式改寫個別情報體就能改變事象，即使我們知道這個系統，卻可說完全不知道爲何做得到這種事，也不知道命名爲魔法演算領域的人類潛意識領域爲何具備這種力量。」

「是被外人擄走了。」

「啊！」深雪輕呼一聲。

「我就一直陪在你身邊吧？」

兩人說出矛盾的話語之後支支吾吾，實在講不到重點，於是達也將視線移向雷歐。

「甚至無法確認魔法是否真的由魔法師產生。即使妖魔使用了魔法，要將魔法師與妖魔相提並論也過於性急。」

雖然難掩失望，卻不到無法挽回的程度。達也表態之後，打算回到溫暖的教室。

雷歐如此坦白之後，達也的反應或許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雖然這麼說……

「自己或許是妖魔——非人類生物的同類。你有這種想法，所以不安得睡不着吧？」

達也就這麼沒開燈，以提心吊膽的腳步離開深雪枕邊。

「難道說，被寄生物跑掉了？」

將魔法師視爲非人類，視爲「人類以外的某種東西」也一點都不奇怪……

自己似乎做得太過火了。達也如此心想。

「……可以請哥哥握着我的手嗎？」

明明不是那麼難爲情的事……如此心想的達也，覺得妹妹這副模樣莫名可愛。

達也這麼問，並不是想捉弄妹妹。

深雪的身體果然誇張地顫抖了起來。

達也蹲在深雪正前方，讓彼此視線等高。

深雪緩緩轉頭，臉蛋依然通紅，揚起視線低聲回應。

艾莉卡提到沒印象的事，達也還是會感到疑惑。

「……原來如此，是聽深雪說的吧。」

「見識到那種東西，當然會想問啦。」

艾莉卡說的「那種東西」指的是可動裝甲。即使是隱約察覺達也真實身分的艾莉卡，也沒能得知「灼熱萬聖節」和達也有關。

「既然以實力對抗侵略軍，在萬一的時候也有必要講明我所屬的指揮系統，這也在所難免。不過麻煩別說出去。」

「我知道。我可不想因爲間諜嫌疑而被抓去關。」

違反國家機密保護法，等同於具備間諜嫌疑。和前世紀後半不同，覺得這種事不光榮的市民是多數派，代表日本也已成爲「正常」的國家。

「達也同學，你既然知道對方的身分，應該也知道俘虜被帶去哪裏吧？」

艾莉卡早早切換心情重新振作，以充滿期待的聲音詢問。

然而……

「沒確認目的就無法鎖定。」

達也卻冷漠地搖了搖頭。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說得也是……對方是政府機構，據點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有種東西叫作預算，應該不到要多少有多少的程度吧？即使如此，他們應該也躲在各處，沒辦法使用地毯式搜索。」

如干比古與雷歐所說，這次的對手是國家機構。相較於非法入侵的外國勢力，能利用的作戰資源無論是質與量都不一樣。至今成爲優勢的地利，這次掌握在對方手中。

「總之，不用這麼在意。畢竟不會因爲昨天現身的傢伙們就中止計劃，也確認寄生物鎖定琵庫希爲目標。下次只要妥善佈局以免成果被搶，再設下陷阱就好。」

達也以特別壞心眼的笑容安慰三人——艾莉卡、雷歐與幹比古即使被安慰，地都露出畏縮的表情往後仰，但達也看起來不以爲意。

「不提這個，回教室吧。差不多開始冷了。」

場中沒人耐不住這種程度的寒冷而叫苦，不過冷就是冷。

三人沒有提出異議，跟着達也入內。

◇　◇　◇

達也以完全死心的語氣，如此回應真由美。

畢竟是達也提出的要求，加上這件事儘早處理比較好，因此他就這樣前往學生會室，這種行徑完全是逃課，不過要瞞騙監督上課狀況的系統雖然很難，卻並非不可能。

在情報部之中，這個單位尤其和七草家掛鉤，是成爲七草家爪牙而積極行動的部隊。正確來說，他們應該是七草家某個在幕後指使的贊助者爪牙，卻是達也列爲假想敵勢力的名字。

勝利之後的事情是政治範疇，軍隊只要專注求勝就好。

「……狀況就是這樣。那艘飛船的所屬單位，我想是傳聞和七草家有交情的情報部防諜第三課。我不曉得對方究竟基於何種意圖帶走寄生物，但如果是想將寄生物利用於軍事就很危險。既然不曉得如何確實消滅那個東西，我認爲應該要封印。」

「所以總歸來說，達也學弟希望我說服父親，對吧？要將情報部搶走的寄生物，還給艾莉卡小妹他們。」

「……總之，達也學弟似乎有各方面的隱情，所以我不會過問。不提這個，你去抓寄生物的時候怎麼沒跟我說？」

『是的。其實昨天，國防軍情報部的防諜第三課逮捕了寄生物。確定其中一具是先前隸屬於USNA的魔法師，當家吩咐最好知會女士一聲，所以我前來告知。』

『巴藍斯女士，抱歉一大早就打擾您。』

這種胡來的行徑，究竟基於何種意圖？

雖然一點都不重要，不過真由美對艾莉卡的稱呼，不知不覺變成了「艾莉卡小妹」。艾莉卡本人每次聽到都會露出抗拒的表情，但艾莉卡自己至今也是一直將幹比古稱爲「Miki」沒改掉，從達也看來是「因果報應」。

達也不曉得真由美如此反應的背後真意，究竟是難爲情還是鬧彆扭。

「寄生物再度開始行動？」

自己這種小夥子做這種事或許逾矩，但是需要叮嚀七草家一聲。雖然對不起考試將近的真由美，還是得請她撥空纔行。達也如此心想，以自己的行動終端裝置寫信約真由美見面。

「不用上學嗎……沒事，恕我失禮。」

（記得她不是保送入學，是正常應考吧？）

不過，總之要勝利。

假設本次事件是在七草家的指示下進行……

「請學姊別過問情報來源，會幫我很大的忙。」

彼此隨性打聲招呼之後（真由美這麼做無妨，但達也採取這種態度是否合適就有待議論），達也坐在她的正前方，立刻開始說明事情概要。

「……怎樣？」

不過，如果從現象層面來看，軍隊的目的意外單純。

「黑羽小姐，麻煩你提供。」

『我明白了。』

內容是指示今晚準備出動。

軍隊是執行國家公權力的暴力機構，是遭到他國直接暴力相向時，唯一正當又直接對抗的手段。性質很複雜，無法以三言兩語道盡。

◇　◇　◇

不惜派隱形飛船到東京都心搶奪寄生物，這種做法看起來過於粗暴。

除了執行職務所需，巴藍斯基本上遵守道德原則。所以，她看到明顯是就學年齡的女生在非假日早上忙於求學以外的事，忍不住就想說教。

「因爲我覺得要是學姊這邊也派人，寄生物可能會有所提防，不會被引出來。」

「但是至少有給個名分，我覺得這部分算是有負起責任。」

只是自己確實說了沒必要說的事。達也稍做反省，抱持接受懲罰遊戲的心情回答她。

「達也學弟家呢？」

「講得真嚇人。」

「真成熟。」

隔天早上——

『成爲階下囚的寄生物共三具。其中確定宿主身分的只有這一位，若您希望的話，我們這邊也可以將監禁場所提供給您。』

『不過女士，請不用擔心。我已經取得畢業所需的學分。』

（不對，即使是十師族暗中指使也一樣。）

防諜第三課的名稱與特徵，他確實是從獨立魔裝大隊得知。

「不，我問了無謂的問題。所以事不宜遲進入正題，你要提供什麼消息嗎？」

映在視訊電話畫面上的，是昨天剛見到的臉孔。自稱四葉特務的青少女——黑羽亞夜子。她今早也是以緞帶、蕾絲與荷葉邊裝飾全身。

達也使用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重新設定門禁權限的ID卡開門。大概因爲正在上課，在室內等待的只有真由美一人。

但達也始終面不改色，真由美當着他的面，做出想聳肩卻中途打消念頭的舉動。

只不過，很難形容爲「幸好」。

巴藍斯這麼問只是一種客套話，她並未當真認爲亞夜子事隔一天就會提供有益情報。

講電話用「前來告知」這種說法是否合適，並未成爲問題．巴藍斯本來就沒這種執着，而且這句話前面提供的情報重要得多。

達也重新改變了想法。他認爲無論是防諜第三課失控，還是基於七草家的指示，都揹負着相同的風險。

大考將近，即使幾乎不用擔心落榜，還是會擔心「考生這樣是否沒問題」。總之……應該是多管閒事吧，既然對方收到緊急郵件立刻回覆，就沒道理抱怨。

亞夜子敏銳解讀巴藍斯內心這個想法，露出甜美親切的笑容。

達也看到她光是這樣就亂了分寸的純真一面，覺得她即使年紀稍長但依然是女孩子。雖然某些部分看起來成熟，卻依然還不能形容爲「成熟女性」。

「在我家，父親的權威形同虛設。因爲老爸總是窩在後妻名下的住處。」

真由美朝達也投以不高興的表情好一陣子。

第三課該不會要將寄生物——將妖魔利用於軍事吧？

看來她現在不是在教室或圖書館，是在學生會室。

『感謝您的關心。』

達也預料國防軍情報部會利用寄生物做出某些事，但這個預測沒有成真。

隨着亞夜子這番話，一份編碼檔案傳送到巴藍斯的終端裝置。巴藍斯檢視自動解碼的檔案目錄，確認包含大頭照的其中一人資料。

畫面中行禮致意的少女傳送資料過來。巴藍斯以不失禮節的程度簡潔道謝，結束通話之後立刻閱覽資料。

光看目錄不知道這名退役魔法師的重要程度，但巴藍斯不能選擇置之不理。

真由美的回應是：「立刻到學生會室來。」

因此，軍隊追求力量。

「……知道了。我和父親談談。但我無法保證結果，所以別太期待喔。因爲我和十文字不一樣，並非七草家的繼承人。」

「沒事……只是覺得七草家的家風出乎意料是父權制。」

這天的第一堂課是普通科目。內容是閱讀文章之後解答問題，學生喜歡的話也可以利用語音朗讀功能。

收件者是安吉·希利鄔斯少校。

剛纔寄的內文是：「我有事想商量，這兩天能見面嗎？」

「是你啊。」

真由美雙眼左右遊移。

「防諜第三課？即使我還未成年，也是七草家的一員，卻不曉得這件事。達也學弟，真虧你居然知道。」

——達也在心中道歉，卻無視於真由美是否方便。

巴藍斯不清楚日本的國中教育制度，無法判斷亞夜子這番話的真假。但巴藍斯也明白，彼此的關係不適合拿這種事當問題。

真由美補充的這段話，使達也表現些許的意外感。

達也和艾莉卡等人在校舍樓頂交談的同一時間，一通電話打給巴藍斯上校。

達也不曉得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的爲人，所以無法斷言這不是七草家的做法。但如果七草至今都是這種近乎賭博的強硬作風，應該早就和四葉爆發正面衝突。

……考生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達也由衷這麼想。

或者這不是七草家的旨意，是防諜第三課失控？

不祥預感也偶爾會落空。

『家人表示，可能是容器被破壞的寄生物尋得新的宿主。落網的是這幾位。』

「看過USNA正在發生的事，就會覺得需要這種程度的威脅。」

達也思考這種事，開啓郵件。

真由美也知道，該國對魔法師的反彈聲浪與日俱增。要是國土狹小的日本發生相同的事情，或許這邊會更早讓言論進一步變化爲衝突。

勝利有各種形式，在不用輸就好的戰局沒輸，也是一種勝利的形態。

「只是死心罷了。長大成人意味着『死心』……我不願意這麼想。」

但他知道的第三課，並非情報部數個部門之一。

「我想請學姊幫忙確認對方帶走寄生物的理由，如果對方想採取封印以外的處置，麻煩學姊叮嚀一聲。要是情報部利用寄生物的事實曝光，危害到魔法師的利益，我將會要求他們以組織的立場償還這筆損失。」

達也平常總是隻讓文章自動捲動，今天卻戴上耳機。他任憑無線接收器播放的合成語音左耳進右耳出，思考和課程無關的事。

達也思考到這裏，感覺背脊微微發寒。

……達也搖頭從腦海趕走雜念，以「我不會要求歸還」爲開場白，回答真由美的詢問。

達也對此無法理解。

「姑且說得通……」

雖然真由美的聲音與語氣夾雜着傻眼的情緒，但她眼中晃動的光芒，顯示這句話並非只是單純的惡言相向。

巴藍斯的表情染上嚴厲的神色。

（如果是軍隊採取的行動脫離贊助者的意圖的話……動機一定源自於和軍方存在意義本身相關的目的。）

現在是上課時間，寫信約真由美見面的達也，在短短一分鐘後收到回信。雖然確實加註「緊急」的代號，不過……

「真的只是這樣？」

看來即使校方沒有硬性規定考生要上學，她還是有來學校。

正在USNA盛行的反魔法師活動，主要使用的把柄是批判魔法師召喚惡魔來到這個世界。雖然煽動羣衆的「魔法師基於軍事野心蓄意召喚惡魔」只是莫須有的指控，但是將寄生物利用於軍事的企圖，不會讓排斥魔法師的派系得到相同藉口嗎？

『防諜第三課的間諜收容設施遭到襲擊，被捕的寄生物被殺了。』

軍隊的目的是勝利。其他目的都只是附屬品。

軍隊的目的是什麼？

即使情報部固執己見而失控，一定也是追求力量的結果。

她朝着專用的密碼通訊機迅速輸入訊息。

達也覺得這樣過於危險。

真由美傳來的郵件這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