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2.3萬 字
新人賽奪冠的慶功宴，保留到總冠軍慶功宴一起舉行。
其中一個原因，在於「祕碑解碼」代打參賽，協助取得競賽冠軍與新人賽冠軍的三人，身體在決賽時受到重大傷害，並非能夠盡情嬉鬧的狀態。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就是攸關總冠軍的「幻境摘星」在明天舉行，忙於準備的衆人無暇慶祝。
第一高中在新人賽奪冠，使得第一與第三高中的總積分差距更大。
現在相差一百四十分。
明天「幻境摘星」配分是第一名五十分、第二名三十分、第三名二十分、第四名十分。
明天舉行預賽，最後一天舉行決賽的「祕碑解碼」的配分則是第一名一百分、第二名六十分、第三名四十分。
依照明天「幻境摘星」的成績，一高可能不用等到最後一天，就確定拿下總冠軍。
選手與工程師光是準備服裝（「祕碑解碼」的選手是防護服）與CAD最終調校就沒有餘力，空閒的成員也以各種方式協助他們。
達也刻意不「修復」右耳破裂的鼓膜，在醫務室接受普通的魔法治療，然後再發動自我修復術式完全治好耳朵，戴上醫療耳罩掩飾。現在正和深雪一對一爲明天做準備。
隊友們（尤其是高年級）不知道右耳已經治好而前來關切，使得達也稍微過意不去。但他有着非得隱瞞的苦衷，因此忍耐着在盛夏戴上悶熱的耳塞作爲補慣，不去正視僅存的些許良心——但他當然明白這麼做無法成爲補償。
但是，即使形容成「沒有餘力」，卻幾乎沒有之前那種被迫手忙腳亂的狀況。
不，或許可以說完全沒有。
昨晚忽然就非得將兩人份——包含自己在內就是三人份——的CAD從零設定到完成，這種匆忙事態是極爲罕見的特例。
即使深雪從新人賽轉戰正規賽，但她原本就預定在「幻境摘星」上場，因此至今的準備萬無一失。就算出乎意料插入其他事情用掉一天，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
「達也學弟去休息吧。你從昨天就在各方面硬撐，不用勉強自己。」
「深雪學妹也請休息吧。要是你繼續努力，有個傷患會無止盡逞強下去。」
達也俐落完成CAD的總檢查程序之後，真由美與鈴音把他連同深雪半勸半趕，爲今天的活動打上終止符。
◇ ◇ ◇
不過在另一方面，有一羣人被逼到無法闔眼的絕境。
「第一高中已經確定奪冠……」
「胡扯！你的意思是要放棄？這樣是坐以待斃啊！」
「達也同學是很爲朋友着想，非常溫暖的人喔！」
「美月……你拿下眼鏡不要緊嗎？」
第一節比賽是順位目不暇給持續變動的拉鋸戰，不過小早川以些微差距領先。
大會第九天，至今的好天氣搖身一變，成爲厚重雲層覆蓋，隨時會下雨的微暗陰天，
「呃，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吧！」
若有外人在場……深雪正在達也的視界外害羞低頭，露出幸福至極的笑容，依偎在依然仰望天空的達也身旁，若有人目睹，他們兄妹可能會以「甜死人」這種奇特的罪狀被起訴。
「這應該是舉辦『幻境摘星』的好天氣……不過看起來總像是山雨欲來。」
「運氣好的話就不會死。如果不是，就只能怪自己運氣差了。」
「我們不知道對方的企圖……無法證實會發生事情，也無法保證不會發生事情。但是深雪不用擔心。因爲無論如何，我至少一定會保護你。」
◇ ◇ ◇
垂直墜落的感覺，使得小早川表情抽搐，從觀衆席也清晰可見。
其實最好是能夠爭取充分休息時間的第一場，但世事不可能如此順心，因此達也換了一個想法，認爲不是第三場就該慶幸。
「如果其他選手犧牲，達也同學一樣不可能坐視不管？我也覺得應該會這樣……因爲他看起來冷淡，卻出乎意料是個好好先生。」
監控的大會委員施展了減速魔法。從小早川開始墜落，到大會委員以魔法接住她，實際應該花不到一秒。
幾乎所有魔法師，都會在學習魔法的過程中有此疑問，不，應該說有此懷疑。而且要是理應發動的魔法沒有生效，遭遇到理應能以魔法迴避的危險時，這份懷疑可能會轉爲確信。
美月則是滿臉紅通通的狀態，想抗議也沒辦法。
那麼要是美月發生什麼事，Miki就要負責喔。
幹比古熱心到無謂（艾莉卡的感覺是如此）的話語，使得艾莉卡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即使如此，美月依然將眼鏡放在大腿上。
達也這番話沒有其他用意。
她的身體在空中靜止。
◇ ◇ ◇
學姊選手站在湖面突起的圓柱等待開賽訊號，深雪說出這樣的評語。
而且小早川沒有因應墜落改變姿勢。
她不慌不忙切換魔法式，使用另一個魔法前往距離最近的無人踏腳處。
魔法是欺騙世界的力量。
艾莉卡察覺到，美月輕觸大腿上眼鏡的雙手，偶爾會微微顫抖。
而且當然是男生對女生的那種負責喔。」
但只要像達也能以「眼睛」看見魔法，即使魔法是虛僞的力量，也能相信它確實存在。
恐慌。
「我認爲勉強自己不會有好事。我不會說『學藝不可能一步登天』這種話，但很多人因此弄壞身體。以美月的狀況，可能會造成更加無法挽回的後果啊。」
幹比古臉紅反駁，甚至忘記一如往常對綽號抗議。
摩利曾抱怨過小早川心情起伏不定，但這次可能會因爲她而穩奪總冠軍，所以要她鬆懈肯定比較困難。
至今支撐人生的魔法忽然背叛，使得她甚至忘記掙扎，直接朝湖面墜落。
學習魔法的青少年失去魔法的最大原因，是魔法失敗引發危機體驗，導致不再信任它。
主要當然是爲了發揮罕見的魔法天分，具體來說則是想升上大學成爲魔工師。
「……我不認爲美月在逃避。」
轉爲這樣的確信。
深雪的比賽確定是第二場。
或許是因爲如此吧。
對於達也來說，只要能夠保護深雪就好。
達也仰望天空如同自言自語的呢喃，使得深雪蹙額顰眉。
此時，旁聽兩人對話的幹比古，從美月另一邊的座位插嘴。
然而．幸好這是再三考量到安全的運動競賽。對於選手因爲魔法失控而墜落的事態，當然有做好防範措施。
即使是水面，高度也有十公尺，摔到脆弱部位可能會造成致命傷。
這是無視於重力，在空中以俯角緩緩筆直滑翔的移勤魔法。
兩人以「還沒吵夠」的表情相視，但還是閉嘴避免打擾到選手與其他觀衆。
「即使本期業績要有這項企畫才能達成……不過似乎太硬來了。」
「要是第一高中就這樣奪冠，我們慘賠的金額將超過一億，而且是美元。」
「沒錯！我們從一開始就佈局要讓主力選手落敗，如今下手狠一點也沒有理由猶豫。即使觀衆起疑，只要沒有留下證據，要多少藉口都編得出來。走到這個地步應該幹得徹底。」
魔法本身是脫離世界常理的虛僞力量。
「……你真是個壞心眼的女人呢。」
然而對於大多數的魔法師（的幼苗或種子）來說，魔法是看不見的模糊力量。即使看得見槓子，也看不見魔法以何種機制運作，只能以理論來理解。
理應支撐她身體的魔法沒有發動。
艾莉卡纔會把話講得比較重。
——自己使用的魔法，是否真的來自體內的力量——
小早川與另一名選手同時朝綠色光球起跳。
——魔法果然不存在——
就達也所見也是如此。
「我知道艾莉卡在擔心柴田同學，但如果正如達也推測，對方使用精靈魔法妨礙比賽，柴田同學的『眼睛』確實最可靠。我姑且有在我們身旁架設結界，緩和靈子放射光的刺激，我想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
「嗯，那個……我想深雪同學沒問題。深雪同學發生任何狀況，達也同學都不會看漏。但我覺得他今天無暇注意其他選手。畢竟他昨天才那麼退箍，而且如果……」
這段時間與這段高度，足以將她的內心擊潰。
驚愕。
比賽暫停，達也痛心地目送學姊被擔架運走。
兩人決定在賽場旁邊的選手席旁觀第一場比賽。
不過，這片沒有耀眼陽光，天亮至今依然灰暗的天空，是罕見有利於進行「幻境摘星」的天候。對於參加這場競賽的深雪她們來說，反而堪稱「好天氣」。
接着她編組魔法要回到原本的踏腳處，發現該處已經由其他選手使用。
在觀衆、後勤人員與隊友的注目之中，宣告開始的鈴聲響起。
蘊含瘋狂氣息的竊笑聲，傳遞着同意的印記。
「損失這麼大，我們可不會死得痛快啊。這次計劃失敗的虧損過大，總部原本就不想批准，是我們力排衆議才通過。這樣下去，我們好一點會成爲行屍走肉的『施法器』，不適任的話會成爲『增幅器』，死後繼續被組織壓榨。」
「是是是，我知道。」
但她同時還抱持另一個目標，那就是學習技術，控制這雙看得太多的「眼睛」。而且她也在二科生被容許的範圍，儘可能接受相關的指導。
圍坐在桌邊的男性們，依序恐懼地窺視無神佇立在室內四個角落的男性。
然而，應該以俯角降落的她——受到重力牽引直接墜落。
艾莉卡把後半的真心話留在心裏，配合手勢安撫着稍微激動的美月。
至於艾莉卡，則是把另一邊座位隨着嘆息傳來的這句責難，當成耳邊風沉默應對。
看向其他學校的選手，果然也聚集在賽場旁邊。
「派人通知內應，明天的『幻境摘星』要讓一高所有選手中途棄權——強制棄權。」
如果要說真心話，達也認爲即使其他選手犧牲也和他無關，是選手自己的責任。
「還會發生什麼狀況嗎……？」
即使不夠成熟，依然確實面對自己的「能力」，所以艾莉卡認爲這不叫逃避，而且不夠成熟時藉助道具反而理所當然。
被當成空氣的雷歐與佯裝不知情的艾莉卡，一如往常展開熱鬧的鬥嘴。第二節比賽開始的鈴聲於此時響起。
不由得停止呼吸的艾莉卡輕輕放鬆力氣，想向鄰座的美月說話——但好友不同於以往的樣子令她睜大眼晴。
然後，第二節比賽開始沒多久，狀況發生了。
「嗯……可是，不得不看時，不去正視看得到的事物，我覺得果然是錯的……」
然而——他或許該感謝上天，沒讓別人聽到兩人的對話。
很遺憾，對方以些微差距，先抵達享有優先權的一公尺範圍內。
魔法就是成立在如此脆弱、危險、微妙的心理平衡之上。
（但我覺得如果不是「朋友」，他就會冷酷到底。）
「這樣啊……？Miki在保護美月？
「可是，我覺得不能永遠只逃避自己的能力。」
「渡邊學姊受傷時，要是我確實看到狀況，我覺得可以稍微幫到達也同學他們。」
受到這份確信纏身的魔法師，將再也無法施展魔法。
雖說勝負得取決於對手的強弱，不過達也認爲她這樣應該沒問題。
罹患靈子放射光過敏症的魔法師，必須戴上施加抗靈光效果的眼鏡，避免受到活性化靈子影響，被場中覆蓋的強烈情緒波及。她在現在這種狀況，在許多觀衆釋放興奮情緒的環境中取下眼鏡，應該會對精神造成沉重負擔。
小早川使用魔法消除跳躍力道。
她就讀魔法科高中的理由，艾莉卡聽過很多次。
即使如此，距離水面的高度也只剩一半。
即使第一場結束到第二場開始之間有四十五分鐘的緩衝，但要從特地觀衆席移動到賽場也太浪費時間了。
「老實說……有點難受。」
「……所以這次你想看着現場以防萬一？」
懼怕。
「小早川學姊看起來幹勁十足。」
「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吧！……事到如今，唯有不擇手段。」
（……小早川學姊或許會從此一蹶不振。）
深雪臉色蒼白，達也摟着她的肩膀激勵她，在內心如此低語。
小早川在受囚於重力的瞬間，在自覺這件事的瞬間，恐懼佔據她的整張臉。
即使能夠置身事外劃清界線，失去寶貴的才華依然令人不捨。
達也胸前口袋的通訊終端裝置忽然震動，如同要斬斷他的感傷情緒。
緊緊儂偎在身旁的深雪抬頭以目光詢問，這時達也將摺疊式的語音通訊元件展開，抵在耳朵與嘴邊進行通話。
『達也，我是幹比古。現在方便說話嗎？』
「……嗯，沒問題。」
達也看向語音通訊元件，確認音波干擾消音功能的運作燈亮着，但仍壓低音量回應。
『關於剛纔的意外，很遺憾，我看不出施法的徵兆。』
「這樣啊……」
『抱歉，沒能回應你的期待……』
「不，我也同樣沒捕捉到徵兆。」
『但是柴田同學說她有事要告訴你。』
「美月？難道她取下了眼鏡？」
達也的語氣隱藏驚訝的情緒，而且不是裝出來的。
但幹比古沒有直接回答。
『達也同學，我是美月。』
而是換人接聽作答。
「美月，你有看見什麼嗎？」
不可能只以盤問了事。
「是的。」
「……確實混入了異物。我對這東西有印象。這是在我還是現役軍人的時代，廣東軍魔法師在東海羣島戰區使用的電子金蠶。」
「嗯，那我就期待『機會』的到來吧。」
很遺憾，第一高中在第一場比賽的成績是中途棄權。
指尖如同蛇首指向男性。
曾經被世人譽爲「極致又最巧」的老魔法師，從檢驗機械取下了CAD拿到眼前，頻頻打量之後點頭。
原本衝過來要制服達也的警備委員之中，最靠近達也的人，聽到他這番自言自語之後倒抽口氣。對於被達也壓制的CAD檢驗人員，警備委員投向他的視線，從受害者轉變爲嫌犯。
「在下第一次聽到電子金蠶這個詞。不過在下剛纔立刻就發現某種類似病毒的物體，入侵在下所建構的系統領域。」
然而，九島老者將視線移向遭受檢舉的檢驗人員時，這張笑容轉變成身經百戰的魔法師俯視敵人的笑容。
「——九島閣下。」
達也離開沉重氣氛籠罩的第一高中帳幕，前往負責檢驗CAD的大會委員帳幕。
這個聲音如同春風，沒有壓迫感也沒有威嚴，內含的波動卻將踩躪全場的殺意溫柔吞噬，並且加以中和。
只是情緒朝着某個方向偏差，但在偏差的部分反而極爲敏銳。
◇ ◇ ◇
即使達也說出這種話，不清楚他家庭狀況的第三者也聽不懂。
他的手——
達也對圍着自己的人羣看都不看一眼，冰冷詢問他壓制的檢驗人員。
已經將檢驗委員從桌子另一邊拉出來，摔到地上。
達也的話語，讓九島老者露出愉快的笑容。
深雪留在選手待命室——即使是帳幕裏，姑且算是「室內」。
或許是隔着語音通訊也感受到了達也點頭回應的氣息。
以肌膚感受到達也收起暴戾氣息之後，有人企圖制服剛纔施暴的達也，但是在最前排聽到達也話語的同僚加以制止。
想像着相同的光景。
達也感覺自己隱約看出「敵方」的搞鬼手法。
「抱歉，讓你擔心了。」
「哥哥……」
然而九島老者完全沒有過問他釋放的暴戾氣息，只有點頭回應他這番話。
「是嗎，你不想說啊？」
九島老者忽然搭話，使緊跟在後的老人——但仍比九島老者年輕不少——連忙點頭。
「這樣啊。」
「美月，你做得太好了。這份情報非常有用。」
感應變遲鈍的是善意。
這完全是一時衝動的行爲。夕譬負責人員從他手中接過CAD安裝在檢驗機，操作控制面板的同時——
磨利而敏銳的是惡意。
「沒那回事！因爲哥哥是爲我而動怒吧？」
「這樣啊。」
這名臥底發出慘叫想爬離現場，被原本要前來制服達也的警備員逮捕。
「偵測到異常」的認知，傳送到他的意識時——
現在投向他的是熟悉的眼神，是對於真相不明的異質事物抱持的困惑、恐懼與迴避。
達也刻意在男性面前，伸直右手手指併攏成爲手刀。
『謝謝！』
「……我還真是被小看了。」
「非常抱歉，在您面前出醜了。」
「是，有機會的話，在下樂意之至——」
依照對方至今的做法來看，應該不會連續兩場比賽都下手，而且也不會直接向選手行使暴力手段。但有別於這份擔憂，即將上場的選手應該專注於比賽，而不是被檢驗機器這種瑣事煩心，達也以這個說法阻止深雪同行。
「電子金蠶是經由有線線路入侵電子機器，癱瘓高科技兵器的SB魔法。」
『是的，那個……小早川學姊的右手……大概是在戴着CAD的部位，我看到發出細微的光芒……不，就像是「精靈」啪一聲爆開的感覺。』
「不要緊嗎？」這句話同樣在達也喉頭待命。
『那個……是的，的確類似這種感覺。彷佛就像是非常古老的電器，啪一聲冒出火花停止運作那樣……』
而且只有這唯一的視線，令他的內心隱隱作痛。
被達也摔到地上的負責人員痛苦呻吟，但達也釋放的暴戾氣息使他合不攏嘴，無法以牙齒打顫，嘴角與臉頰持續痙攣。
負責人員的臉抽搐到無以復加。這張恐懼與絕望的表情，不只是遇見死神的人露出的表情，而是罪人被閻羅使者揭發罪狀的表情。
目睹這一幕的人們無法移開目光，不知爲何思考着同一件事。
大會委員長一副隨時會昏倒的樣子，但還是勉強做出肯定的回應。九島老者將視線從他興跟班們移開，再度以愉快的表情看向達也。
「被非法動手腳的是這個CAD吧？」
「並不是篡改程式本身，而是干擾程式輸出的電流訊號加以篡改。基於這種性質，因此可以無視於作業系統類型或防毒程式的有無，讓電子機器的運作出錯，是一種延遲發動術式。我軍在查出電子金蠶的真面目之前也喫了不少苦頭……你知道電子金蠶嗎？」
回到第一高中總部帳幕的達也立刻敏銳感覺到，衆人投向自己的視線以及箇中情緒，正在微妙但確實變化着。
這一幕，是他將唯一的「認真情感」表露在外的一幕。
「有人對本校選手的CAD非法動手腳，所以我制服犯人，正要盤問幕後關係。」
然而這場無法避免的慘劇，因爲一名老者的平穩聲音得以迴避。
形容成「微妙」，是因爲衆人想隱瞞卻無法完全隱瞞。對於改變展現出來的態度感到愧疚，卻忍不住如此改變的內心動搖。
「那麼司波，你也差不多該回競技場了。CAD就用備品吧。既然發生這種事，也無須重新檢驗——大會委員長，你說是吧？」
毫不留情釋放的殺氣阻止腳步聲，將喧囂完全塗改爲寂靜。
場中響起哀號。
話筒傳出戰戰兢兢又抱持些許期待的聲音。
達也絕對不是遲鈍的人。
「在深雪使用的東西動手腳，你以爲我不會發現？」
『那個，達也同學……？』
但是達也認爲，這句話會冒犯美月的氣概。
這就是達也與九島烈的第一次直接會面。
「不過，這場大會至今的意外，不可能都是你一個人乾的吧？」
她以魔法師的身分，以己身意識使用了自己的「視力」。既然如此，達也認爲同樣活在魔法世界的自己，應該詢問她這麼做的成果。
「那麼，你到底是從哪裏弄到電子金蠶的術式？」
「你是——第一高中的司波吧。昨天的比賽很精彩。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老者說完之後，朝着地上站不起來的男性投以冰冷的視線。
唯一不會迴避他的少女，以擔憂的面容與聲音迎接他。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司波達也，希望將來也能和你談一談。」
達也搶先回答美月想問以及想知道的事情，美月則是回以開心的聲音。
達也膝蓋底下的男性眼眶泛淚，頻頻虛弱搖頭。
男性驚呼一聲，就這麼癱坐着向後退。
然而，所有人都在不明就裏的同時被迫理解。
SB魔法是包含「精靈」在內，以自律性非物質存在0; Spiritual Being1;爲媒介的魔法總稱。九島老者挖掘自己的記憶，以頗爲懷念的語氣，述說這個魔法的真面目。
達也的右手，緩緩朝着壓制在地的男性喉頭接近。
審覈CAD是這幾天重複許多次的程序，理應會順利進行並結束，然而在CAD安裝在檢驗裝置的瞬間，達也這份樂觀的預測從腦中蒸發消失。
「不知道。」
「真快，你已經知道狀況了？」
達也像是心魔盡去，收起殺氣鬆手移開膝蓋，起身朝九島老者行禮。
◇ ◇ ◇
在場所有人，剛纔被達也的暴戾氣息與殺氣凍結的所有人，都認爲這是謊言。
「你用檢驗裝置在深雪的CAD混入什麼？肯定不是普通的病毒。」
少年的手指，將會輕易地穿破這名可憐罪人的頸部皮膚，挖開喉嚨，在血泊裏進行毫無慈悲的制裁吧……
搖頭動作過於用力，使得綁到一半的頭髮稍微解開。
這聲哀號，或許是壓制胸腔的膝蓋施加壓力造成的生理反應。
從達也臉上展露的不祥笑容理解。
對於九島老者的詢問，達也沒有加上肢體動作，只維持着「稍息」姿勢以言語作答。
「原來如此，這個方法也能在CAD的軟體動手腳。因爲遵守大會規定的CAD，無法拒絕檢驗裝置的處理程序。」
——或者應該形容爲「恢復原狀」。
接着是怒吼——正確來說是警備委員放聲怒吼——直衝而來。
理解到單方面被施暴的這名人員，冒犯了絕不可冒犯的東西，碰觸了「龍之逆鱗」。
「什麼事？」
「居然有臥底潛入營運委員動手腳，這是前所未有的醜聞。晚點再好好聽他解釋。」
這些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卻沒能傳到他的意識。
「這樣啊……原來你看見了。所以你看到的『精靈』爆開碎裂了？」
達也伸手梳理滑散的秀髮輕撫妹妹的頭，深雪羞澀低下頭，但還是確實回答哥哥。
「不知道，可是哥哥每次打從心底動怒，都是……爲了我……」
即使確實回答，聲音也逐漸哽咽。達也左手按在妹妹的臉頰，輕輕抬了起來。
「……也對，我只能爲你真正動怒。
不過深雪，哥哥爲妹妹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這是唯一殘留在我心中的『理所當然』。
所以深雪，你不需要悲傷。」
達也空着的右手取出手帕，輕輕按在妹妹含淚的眼角。
「何況……好不容易妝化得這麼漂亮，要是哭花了會很可惜吧？今天的風光舞臺可是爲你而準備的呢。」
「討厭……哥哥真是的。參加比賽的又不是隻有我，您這樣叫作護短。」
深雪的笑容帶點苦笑，卻還是比任何人都燦爛。
至少在達也眼中是如此。
妹妹恢復笑容，使得達也感到安心與滿足，放在深雪臉頰的手就這樣移到肩頭，並且抬頭看向帳幕準備一起進入。然而這時，達也察覺到周圍視線再度變化，而且是奇妙的變化。
屏息縮在暗處悄悄窺視的視線……
轉變成即使不耐煩也無法裝作沒看到的溫暖目光。
「哎呀，達也學弟。」
如同在強調學生會長在這時候依然是學生們的代言人，真由美以更勝於衆人的溫暖視線與冰涼的聲音迎接達也。
「聽到大會總部說『本校學生忽然暴動』的時候，我還猜測到底是發生什麼事……原來只是一位戀妹情結嚴重的哥哥，因爲捧在手心裏呵擭的寶貝妹妹差點被騷擾而大發雷霆。」
雖然這番話講得極爲違背本意，但是在如同颱風接近的溫溼氣息吹拂之下，達也領悟到己軍處於壓倒性的劣勢，因此選擇戰略性撤退。
換句話說，就是悄悄逃進工程師分配到的工作室。
和他同年的一年級學生尤其如此。
◇ ◇ ◇
後方忽然傳來聲音，使得梓像是跳起來轉身一看，真由美面露苦笑看着她。
將學弟稱爲「那個傢伙」的這句話，語氣卻充滿暖意。
別說忘記，她第一次聽到一科生與二科生「真的」只是爲了實技課程而區分。
在心中以旁觀角度評論的梓，其實是負責第三場比賽的工程師。她現在待在這裏，也是爲了提早進行CAD的最終檢查。
梓不會自誇爲「花冠」，不會鄙視二科生爲「雜草」，沒有被矯飾侵蝕的菁英心態。
「那個傢伙啊，很·特·別。」
那麼——
「我的綜合魔法技能，等級應該在他之上。即使是以魔法互擊，我覺得我只要保持距離就能夠佔上風。」
真由美在最後補上一句像是置身事外的感想。
即使如此，梓認爲自己還算是不會過度爲自卑感所困的人。
正規賽的「祕碑解碼」與「幻境摘星」是九校戰男女選手各自的最終競賽，每所學校的後勤人員都是全力以赴。
自己一年級當時的測驗成績肯定在達也之上，然而無論在實戰魔法師、魔工技師或是魔法研究者的立場，梓完全感覺不到勝算。就算是自己擁有的罕見技能，就算是暗自認爲只有這方面不會輸給真由美與摩利的特殊魔法，在達也面前也如同沒有意義。
當時缺乏魔法教育人才的狀況比現在還嚴重，學年度只進行到一半，沒辦法忽然增加教師人數。後來政府想出一個苦肉計，讓中途入學的一年級學生先專注學習理論，等到升上二年級再上實技課程。這就是二科生制度。
沒發現CAD被動過手腳，害得選手發生意外，結果或許會導致一位特別優秀的同學從此一蹶不振。相較之下，達也則是……梓覺得，如果自己處於平河的立場，或許會當場逃回旅館房間哭泣也說不定。
梓得知達也在大會總部向工作人員施暴時，恐懼的情緒更勝於驚訝的情緒。
然而現實上——如果不是以測驗這種事先設定好的狀況來評定的「實力」，而是魔法師面對真實狀況時的各方面應對能力，評價就完全相反。
沒有感到意外，內心某處反而認同「如果是他就會這樣」。
「但是我肯定在某些方面輸他。CAD相關的技術，雖然沒有相差懸殊卻敵不過他，魔法相關知識也是他在我之上，挺不甘心的。這樣學長姊的面子都丟光羅。」
第一高中以一名工程師輔助一名選手的體制迎接這兩項競賽。
（深雪學妹無法套用這種常識……何況還有司波學弟。）
梓以這種方式說服自己。
對於己身魔法技能的這份自信，是非常重要的搭檔，能夠讓梓得到勇氣，在依然被濃霧深鎖的人生道路，開拓出魔法師與魔工師的未來。即使梓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身爲魔法師的自信依然是她前進的助力，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所以即使沒有新人賽，一年級參加正規賽的例子也寥寥無幾。一般來說，在大會期間忽然從新人賽轉戰正規賽，別說是晉級到前幾名，要通過預賽都很困難。
梓認爲實在不能讓深雪知道這件事——想到可能會造成的後果就恐怖至極。
這就是梓聽完真由美說明之後的率直感想。
我這個不如二科生的一科生——我的「成績」究竟有什麼意義？
這是迷惘。
梓就這麼啞口無言聆聽真由美這番話。
真由美隨口斷言時的表情，類似嘆氣之後放鬆力氣的感覺。
就梓所見，深雪真的擁有爭冠實力。
不過，真正到了二科生入學的時候，學校發包製作的制服出問題，導致以二科生身分入學的一年級學生，必須忍耐穿着沒繡徽章的制服，卻招致意外的誤解……二科生制度原本只是晉升二年級之前的暫定措施，二科生原本只是因應增額而新招收的學生，卻被視爲候補。而且到最後，教師人數還是無法配合這項勉強增額的計劃，原本只是誤解的『候補』在事後成爲官方解釋，就成爲現在的二科生制度。
然而——梓在開賽之前，在分出勝負之前，甚至就已經失去競爭的心情。
至於制服的過失，也配合這個臨渴掘井的解釋，當成一開始就這麼計劃而沒有改正，這就是真相。仔細想想，製作兩種制服也是浪費工夫……反正直到縫製都是一貫化的自動加工，即使要分不同的尺寸，使用相同設計整批製作，成本肯定也比較便宜。」
真由美似乎也想到相同的事。
因爲不曉得，所以肯定會更加抱持這種想法，
真由美再度和梓的視線相對，就像是在觀察梓的雙眼。
剛纔發生的事件。
梓張開的嘴巴闔不起來。
至今視爲理所當然，未曾抱持疑問的價值觀，忽然變得模糊又不可靠，引發不安。
光是妹妹自己就擁有出類拔萃的實力，還有那位哥哥全力輔助。
如同冰冷鋼鐵的這份心態，給人恐懼的感覺。
——既然是「他」，敵不過也是理所當然。
梓不禁驚訝地睜大眼睛。真由美話中隱含的意外事實使她受到衝擊，腦中一片空白。
所以如果只限於這項競賽，司波兄妹是梓的對手。
梓聽到這番意外的話語而語塞。
「好像到了傍晚會放晴喔。」
就這樣，達也免於在第一高中遭受迴避與孤立，不過這是否出自他的本意……即使問他本人也肯定不曉得。
兄妹的這段對話，完全以通過預賽晉級夜間決賽爲前提。坐在不遠處椅子聽到這番話的梓，並不會覺得他們很悠閒。
「……這件事要對深雪學妹保密喔。」
依照說明，他在CAD被動手腳的時候當場發現，並且逮捕現行犯。
他的實力都是「超」一流水準。
即使如此，她並不是和「自負」無緣。她認爲自己擁有優秀的魔法技能，也因此是一名優秀的魔法科高中生。
真由美這次真的嘆了口氣。
「小梓，不要太鑽牛角尖比較好喔。」
但是真由美水準同樣卓越，梓認爲她不會相差達也太多。
「咦，是這樣嗎？」
即使是造成對方死亡——殺人的後果，恐怕也一樣。
（不過，大家還不曉得……）
然而看到達也，就莫名覺得這種自負與自信毫無根據。
首度得知的隱情，使得梓受到不同於剛纔的衝擊而啞口無言，只能頻頻點頭回應着輕聲說出「原來如此，沒什麼人知道啊……」的真由美。
「相對的，我與小梓在魔法實技成績都遠勝過達也學弟，所以完全不需要悲觀。魔法實技的測驗內容確實有其意義，而且一個人的價值不只在於測驗成績。同理可證，測驗成績只是一個人的價值之一。」
但他肯定會獨自決定、執行、負起責任。
雖然交情還沒有那麼深遠，但是梓認爲「他不是毫無理由就使用暴力的男生」。卻也同時認爲只要有理由，達也就會毫不猶豫訴諸暴力。
梓除了個性怯懦，在同年代的青少年之中，無疑是歸類爲頂級的魔法師（幼苗）。個性如此怯懦還能獲選爲第一高中學生會幹部，這就反向護明瞭她的能力。
「第一高中以前也是一學年收一百人，這你知道嗎？要和外國競爭就非得增加魔法師人數，因此決議先增加第一高中的招生名額。但是當時的政府大概太心急了，明明在新的學年度增額就好，卻在學年度途中額外招生。
負實小早川的是三年級技術團隊裏的平河，她幾近落淚的扭曲表情烙印在梓的眼簾。很容易就能想像她應該很不甘心，並且很容易就有所共鳴。
然而——
天亮之前就雲層密佈的天空，到了第二場比賽開始的九點半，依然沒有放晴的徵兆。
「果然是制服的問題嗎……剛開始明明只是在加收學生時，來不及重新刺繡……」
（我們的「成績」……所謂的「一科生」究竟是怎樣？將我們區分爲「一科生」與「二科生」有意義嗎？）
「今天真是好天氣……可以的話，希望這樣的天氣能持續下去。」
「任何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所以各方面都勝過對方的狀況很罕兄。我剛纔說達也學弟的水準超過我們，意思是我們在魔法工學層面的知識與技術實在敵不過他。」
——對「他」感受到自卑感，反而是厚顏無恥的心態。
「應該有人無法認同……不過既然長大成爲高中生，就要學習如何接納無法認同的事情，對吧？二科生的魔法技能不如一科生是事實，達也學弟的水準超過我們也是事實。」
屢次在校內招致陰險又嚴重對立的「花冠」與「雜草」問題，原因居然這麼無聊。
一般來說，一年級和二、三年級的實力差距，比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實力差距大。因爲魔法專業教育是從高中課程正式開始。
「一旦認定『自己比較優秀』，要是沒有全部勝過對方就會難以忍受。並且忘記一科生與二科生的差異，實際上只是爲了方便進行實技課程，纔會按照實技測驗成績做區分。」
梓甚至認爲，即使奪冠大熱門的摩利以萬全狀態上場，或許也無法獲勝。
在九校戰近距離看着達也，使得梓開始思考這種事。
「咦，可是……」
達也是二科生，是「劣等生」，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梓認爲，達也的水準確實超過了自己好幾個層級——即使達也就是「他」，梓也無法否認鹹到些許遺憾的事實。
至少沒有意識過這種心態。
或許要說「同爲工程師的達也是梓的對手」比較正確。
「但我可不是全部輸給他。」
學生會兩名學姊同時視爲危險人物的深雪毫不知情，正以愉悅的心情位於「幻境摘星」的賽場等待比賽開始。
梓認爲達也就是「他」，這份確信已經超過九成。
更加抱持這種感覺。
無論在開發、在分析、在調校，以及在戰鬥——
而且不只是魔法領域，對於「未來」或「將來」懷抱期待，卻也懷抱同等不安的年輕人，由於支撐自己的「經驗」或「實績」不足，會在某些部分依賴「自負」與「自信」。
梓二話不說點頭允諾。
聽他親口述說詳細經緯之後，這份恐懼轉變爲驚訝。
他的實技成績是低空飛過勉強及格的等級。
真由美或許看出梓的困惑，臉上再度浮現苦笑。
如果不是隻把魔法能力此一部分切割出來評等，而是以活用魔法的狀況評等，他堪稱頂尖的「優等生」。
「哎呀？你不知道？」
這種毫不猶豫就能使用暴力的心態，令梓感到害怕。
入學之後首度舉辦的實技測驗，不及格的學生每年都不到五人，所以他的成績不被評爲「不好」而是「很差」也在所難免。
對於梓來說，對於她這種「魔法科高中的優等生」來說，這樣的支柱來自「魔法」。講得更正確一點，「魔法成績」產生自負並創造自信
「只不過……」
魔法是基於軍事目的開發，即使是現在，魔法也有很大比例用在扮演戰力與遏阻力的角色，梓當然也明白這一點。然而無論是用爲軍事力或公權力，都是納入行政系統管理的「暴力」。行使這份力量的責任，由決策者、下令者、執行者、監督者等各式各樣的人來分擔。
◇ ◇ ◇
「星光其實也很礙事……總之應該比下雨來得好。」
因爲九校戰開幕至今，這是哥哥第一次只把時間留給她，第一次眼中只有她一人。
平常只要回家，實質上是隻有兩人的共同牛活。
兩人獨處的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在九校戰的宿舍沒辦法如此。
絕對不是慾求不滿的症狀日益嚴重（本人如此認爲），但因爲壓抑了好一陣子的關係，所以感到格外喜悅。
哥哥在相關人員待命區注視着自己。
只注視着自己。
感覺即使不用藉助魔法之力也能飛上天。
凸顯曲線的服裝引來慾望畢露的視線纏身，但她現在也毫不在意。除了達也的所有視線，她幾乎下意識就全部過濾掉，扔進了垃圾桶。把觀衆當成馬鈴薯——替換成洋蔥或紅蘿蔔也行——的做法，是衆所皆知對於生性害羞的人毫無效果的刻板建議（若是足以將人類替換成馬鈴薯的粗線條個性，一開始就不會害羞），但對於現在的深雪，達也以外的人真的等同於馬鈴薯。
深雪知道哥哥不問男女喜歡姿勢端正的人，所以她的站姿無懈可擊。
出衆美少女如同等待管絃樂演奏的舞者展現優美的體態，使得觀衆席的青少年出現心跳加速與呼吸急促的症狀。要是繼續維持現狀，可能會在比賽開始之前被擔架抬走。
應該不是受到觀衆施壓催促，不過宣佈比賽開始的鈴聲，比預定時間提早數秒響起。
深雪的身體輕盈飛舞而上。
「幻境摘星」的選手都會準備兩套服裝。
一套是在強烈陽光底下也不會黯淡的鮮豔日間服裝。
一套是能反射照明的亮色夜間服裝。
都是爲了避免選手相撞而成爲慣例，累積經驗而成的不成文規定。
深雪身上的服裝以深紅紫色爲基底。
這種配色一個不小心會變得非常低俗，但是穿在深雪身上有着高貴的氣息。
兼具防紫外線功能的濃妝，也無損她的氣質。
在跳躍途中，魔法力繼續加速。
艾莉卡率先察覺深雪站在最後一節比賽場地時的變化。
然而達也忘記所有推算與計劃，面帶笑容點頭回應。
「不只如此，她還計算跳躍軌道，巧妙防堵深雪的跳躍路徑。與其說是專精『跳躍』，應該說是專精『幻境摘星』吧？」
深雪揮動球棒的身影，如同征戰天使威風凜凜，卻也優美無比。
即使能夠使用的魔法組合受限，但是高中等級的比賽居然有魔法師能和深雪旗鼓相當，令達也感到驚訝。
「因爲第二高中的選手，是和渡邊學姊並列最具冠軍相的選手……」
宣告第一節結束時，美月吐出積在胸口的窄氣，抱持「難以置信」的感想低語。
「不過，應該不會就這樣結束。」
選手退場沒有既定順序。
深雪坐着調整呼吸時，達也在她前方逕自低語。
觀衆席譁然的時間點，是深雪打掉光球，反轉身體在空中靜止之後。
「……對方看穿電子金蠶，所以算是正常的結果……不妙了。」
「只有普通身手的傢伙敵不過『施法器』。但遺憾無法帶武器進去，但十七號是高速型。只要解除限制讓他恣意肆虐，空手就能殺掉一兩百人。」
低語造成連鎖。
如今連選手們都呆呆仰望上空。
「飛行魔法……？」
第二高中選手擋住去路。
最後則是由雷歐開朗作結，如同要趕走這股悲觀的氣氛。
「在空中飛翔」的現代魔法革新，甚至號稱「不可能」的奇蹟示範，由這名美麗少女來執行是再適合也不過……人們超越年齡、性別，甚至是敵我隔閡，陶醉仰望着天空飛舞的少女。
她的眼神、聲音，以及抓着袖口的手指，傳達着「不想輸」的意志。
其中有名男性莫名面無表情，專注觀看HMD（頭戴式顯像裝置）顯示的訊息，但是幾乎沒有人在意。
直到比賽結束的鈴聲響起，少女回到地面，這個魅感咒語依然沒有解除，
「我贊成，大概死個一百人就夠了，大會本身將會中止。」
仔細觀察的幹比古提出指摘，使得衆人感到納悶，只有穗香感觸良多點了點頭。
近乎呢喃的低語，在起飛與着地腳步聲消失的寂靜競技場，響亮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客人不會鬧事嗎？先不提同行，軍火商很棘手。那些傢伙和各國政府往來密切。」
降落到湖面中央的深雪，在四人之中是第三個退場。
極小型的啓動式因而展開。
「托拉斯·西爾弗的……？」
嘴脣自然展露微笑，雙眼愛憐地眯細。
觀衆席各處都有人慌張操作手機終端裝置。
「我認爲已經是不擇手段的狀況了，各位覺得如何？」
「那是達也同學只爲深雪準備的祕密策略。只有深雪能熟練使用的，達也同學的祕密武器。在場所有人……都肯定會嚇一跳喔。」
「那個？」
興奮的氣氛總算退潮，觀衆三三兩兩起身要前往下一場比賽的時候，這名男性也取下HMD緩緩起身。
「這個國家看似狹小卻遼闊……」
這個CAD的操作介面相當單純，只有開關按鈕。深雪將手指放在開啓的按鈕，隨着比賽開始的鈴聲迅速按下。
深雪在下一節比賽挽回，在第二節結束時位居第一。
「顯眼到那種程度，會被提防也是無可奈何。畢竟三年級也有面子要顧。」
非得在十公尺高度往返的其他選手，打從開始就無從和只需要水平移動的深雪競爭。
「十七號回報，第二場比賽的目標對象通過預賽。」
有人激動過頭，以近乎怒罵的語氣講得口沫橫飛；有人以高八度的音調反覆相同話語，使電話另一頭無言以對；有人不時搔抓腦袋，讓手指在虛擬鍵盤舞動；有人全神貫注，讓手寫筆在光學感應板遊走……不同的人以各種形式，試着將自己感受到的驚奇轉達給不在場的他人。
——「幻境摘星」預賽，第一賽場的第二場比賽，由深雪以懸殊差距晉級決賽。
「不過那個……」
觀衆的目光再度盯着深雪。
嬌細的軀體還在發育，但是筆直的修長手腳，以及相對描繪優美曲線的胸部與腰部，即使沒有動物的肉感，卻洋溢着花草樹木傲然綻放的魅力。
不過，既然是九校戰正規戰的明星競賽項目，終究沒這麼簡單。
「中止後，我們只需要支付當初的賭金。雖然無法達到零虧損，但還在容許範圍。」
「怎麼可能……」
「怎樣對客人解釋都行，我們現在要擔心的不是死亡商人，是組織的制裁。」
優雅的動作使得觀衆席報以如雷掌聲。
沒有停止，沒有中斷，反覆進行啓動處理。
「也對……只靠十七號執行沒問題嗎？」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空中飛舞的少女，毫無例外。
「沒異議吧……？那麼，解除限制。」
並非只有美麗與可愛的「娃娃」，而是蘊藏堅定意志的表情。在深雪展現的各種表情中，達也特別喜歡這張表情。
深雪連續拿下第五分時，觀衆們凍結的聲帶逐漸解凍。
深雪提升自己的飛翔速度迴避。
「怎麼可能？」
比賽結束時，從最靠近入口的選手依序退場。
「如果對方因此用盡力量就要謝天謝地……但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
他的視線不是朝着妹妹，而是投向第二高中休息區。
幹比古與艾莉卡同樣和美月感到驚訝，並且各自表達自己的想法。
擄獲他們所有人的不是現代魔法，也不是古式魔法，是名爲「感動」的魔法。
那原本是決賽纔要使用的祕密兵器。
「領先的第二高中選手……即使不到BS0;Born Specialized1;魔法師的程度，但是她的魔法特性，看起來相當偏向於『跳躍』術式……」
真的是如花似玉的美貌。
觀衆驚呼讚歎的對象，是深雪在魔法常識範圍之內展現的力量。
到底是什麼東西——在雫發問之前，第三節比賽開始的鈴聲響起。
選手明明都以不輸給任何人的氣勢飛向上空，卻只有她適合以「翩翩飛舞」來形容。
直到選手開始退場，觀衆才終於回過神來。
兩個、三個、四個……
「上個月才公開啊……」
達也低頭看去，從椅子起身的深雪，以充滿堅強意志的雙眼凝視達也。
「深雪同學居然會屈居第二……」
然而分數只有些微差距，深雪還有餘力，但對方看起來像是將實力保留到第三節。
◇ ◇ ◇
今天在普通觀衆席加油的穗香與雫，也從不同角度表達贊同之意。
右手的手鐲是備用CAD，主力是握在左手，手機終端裝置造型的特化型CAD。
漣漪逐漸擴散。
「咦？深雪的法機變了。」
「毋庸置疑是……飛行魔法……」
然後，深雪的身體輕盈飛舞到空中。
勝負依然在未定之天。
在湖面上空展現的仙女之舞。
不，這不是叫作「面無表情」的表情，這個人根本就欠缺表情吧？
◇ ◇ ◇
然而，在空中暫停的深雪沒有回到踏腳處，而是在空中舞臺打造的風精靈溜冰場優雅滑行直接前往下一個目標。觀衆在目睹這一幕時，他們的歡呼變成啞口無言。
某人輕聲說着。
「原來如此……深雪現在就要動用那個了……」
從左下方交叉的軌道。
看到他的眼睛，更加深「面無表情」的印象。
「……可以，一切如你所願。」
深雪直到剛纔，都一如往地常使用手機終端裝置造型CAD。如今她的右手，則是戴着手鐲造型CAD。
張開保持平衡的雙手，擺動變換姿勢的雙腿，看起來如同和風兒攜手共舞。
雫提出詢問，穗香以憧憬與懊惱交加的表情回答。
「不只如此，目標對象似乎使用了飛行魔法。」
……此時，袖口忽然被用力一拉。
「可是，她左手好像也拿着CAD……」
對方的上升速度較快，這樣下去將是深雪撞到對方。
◇ ◇ ◇
她朝着第一高中加油區屈膝行禮，然後輕盈飄到空中，如同穿着溜冰鞋在冰上滑行，在空中朝着入口平滑移動。
「——哥哥，能不能准許我使用那個？」
如果這是以表演美感評分的競賽，她肯定是毫無異議的第一名。
這張沒有生命力的「表情」，甚至令人有這種感覺。
男性的身體忽然顫抖。
瞬間就發動自我加速魔法。
周圍的魔法師察覺到魔法氣息前，男性就出手襲擊剛好擦身而過的另一名男性。
如同鉤爪彎曲的手指，朝着毫無防備的背部揮下。
——這個事件，就這麼在無人察覺的狀況，將舞臺轉移到觀衆席外。
這名男性——「施法器」十七號掌握現狀時，身體距離地面已經不到三公尺。
接到殺戮指令之後首先攻擊的對象，即使背對着他依然成功閃躲攻擊。他的攻擊明明迅速到即使這個人面向他，也無法以知覺反應。
魔法師能夠使用自我加速魔法，以超越肌力極限的速度行動。
但是魔法提升的終究只有運動速度，沒辦法連知覺速度——感官生化反應的速度、知覺神經的傳導速度，或是大腦的情報處理速度一起提升。
人體知覺速度設定成比運動速度快很多，因此即使動作速度超越身體極限也可以控制，但是反過來說，人類無法在超越知覺速度的領域控制身體動作。就是說，魔法師依然在生物層面有所極限。即使在魔法層面能用魔法無限提升己身速度，卻在知覺能力層面存在着可控制上限。
因此，以化學方式強化知覺速度的他，身體施展出來的速度絕非普通人——即使擁有魔法技能，身體構造還是普通人——能夠應付。
然而實際上，對方擋住他揮下的前臂，並且以此爲支點，使得十七號的身體被自己揮下手臂的力道摔到場外。
剛好就如同單槓前翻而頭下腳上的瞬間，一陣強烈的衝擊襲向十七號，使得他越過看臺圍欄，飛到埸外。
故意省略加速工序的移動魔法。
這陣衝擊令他半昏迷過去，回神時已描繪着拋物線，即將從二十公尺高處摔到地面。
這種狀況通常會令人膽怯，或是陷入恐慌無計可施地墜落，但這名男性是「施法器」。
進行腦外科手術、施打以咒術精製的藥物，剝奪意識與情緒後，以特定方向統制思緒，防止各種阻礙魔法發動的精神作用——俗稱的「雜念」——產生，經過各種調整而成的個體。
爲了在實戰也能穩定行使魔法而打造的生體兵器。
改造爲施展魔法的器具——「施法器」的魔法師。
別說連牀都不想躺啊。讓身體休息是必備事項。」
「那個……方便的話，希望您可以……陪在身旁……」
深雪滿臉通紅低下頭，
正因如此，達也對深雪的愛情盲目、澎湃又激烈。其他情緒不會以憤怒或憎恨的形式顯露在外，只有他對深雪的這份愛情，會成爲毫不猶豫又脫序的行動表現出來。
如果只看加速能力，「施法器」十七號勝過獨立魔裝大隊的兩人。
不過，即使他知道真田與柳在不爲人知的地方活躍並阻止屠殺事件，達也的行動應該也不會變。直截了當來說，素昧平生的觀衆就算有幾十人遇害，對達也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終究是覺得難爲情吧。
達也不知道檯面下進行着如此危險的一幕，悠閒在飯店臥室提早喫午餐。
爲了讓深雲休息，達也將收納在壁面的牀搬出來，迅速整理到能就寢的狀態。由於過程幾乎全面自動化，所以不需要使用客房服務（這裏並非普通旅館，也不知道是否有這種服務）。
不到一分鐘，深雪就敔程前往夢鄉。
所以達也在用餐後如此詢問，只是基於補償的意識脫口而出，沒有特別的含意。
但十七號接到的指令是「屠殺觀衆」。對沒有意識與情感的「施法器」來說，組織的命令纔是決定行動模式的指令。
「深雪，希望我爲你做些什麼嗎？」
深雪的手放在達也的手上。
但十七號就只是身體頻頻痙攣，處於實在無法抵抗的狀態。
十七號沒能碰到柳的身體，就反彈摔回起跑處。
「比起視力，感性部分的問題比較嚴重。要不要幫你介紹優秀的心理醫生？」
「我不是期待得到答案而發問，是自言自語。」
深雪看向達也靦腆微笑，達也回以一個笑容，溫柔撫摸妹妹的秀髮。
十七號依照命令，再度襲擊原本是「觀衆」的柳。
柳以嘲笑與感嘆交雜的語氣，詢問眼前這個飛越觀衆席圍欄，從匹敵中型大樓的高度摔落，依然沒有解除戰鬥架式的對手。
「……說說看吧。」
而且當然是現在進行式。
獨立魔裝大隊上尉——柳連揚起嘴角露出了咄咄逼人的笑容，觀察着如同猛獸般四肢着地的十七號。
不是決心，是「決定」。
這張幸福的睡臉，令達也嘴脣綻放笑容。
「不，我當然會遵照哥哥的吩咐……可是……」
雖然達也感覺到有許多視線從很遠的地方看着他與妹妹，不過只要沒有直接危害，這種人最好置之不理。
達也並不想對這件事記恨抱怨，何況他的精神沒有這種功能。但他缺乏兒時和親人互動的記憶，對此感到不方便。這纔是達也不滿之處。
深雪鑽入被窩，達也把椅子搬到牀邊，坐在她的枕邊。
十七號以四腳肉食獸的動作轉身。
「深雪？」
放低姿勢衝撞的十七號，如同被吸過去般，以頭部撞向柳的手掌。
沒有回應，看來並非醒來。
上弦月的光芒完全蓋過閃爍的星光。
「剛纔哥哥指示我用完午餐之後，在決賽之前稍做休息……」
深雪睡得很熟，睡臉安詳至極。想到這是她信任的證明，使得達也感到酥癢又驕傲。
柳與十七號交錯。
深雪翻身側躺，將達也的手貼在以自己的臉頰上。
達也就這麼把CAD交給委員，撤退回到私人空間。
◇ ◇ ◇
獨立魔裝大隊上尉真田繁留，不知何時站在後方擋住去路。
「……別再講這種無聊的閒話了，幫忙逮住這傢伙吧。」
然而，深雪睜大眼睛地笑逐顏開，並且陷入了沉思。這種超乎預料的明顯反應，使得達也感到騎虎難下。
並非以記憶制約，無條件的情感。
柳在十七號撲過來之前，就將右手往前伸。
「……沒問題，但我不會唱搖籃曲就是了。」
咒藥的效果不只是調整意識、情緒與知覺能力，也有強化身體機能。他以雙腳的彈力，加上腹肌、背肌甚至是雙手，完全吸收落地的力道。
器具和膽怯或恐慌無緣。
十七號維持手腳着地的姿勢看向聲音來源，認出剛纔摔飛自己的男性身影。
決賽時的天氣和上午截然不同，夜空萬里無雲。
「……兩位的交情真好。」
柳與真田隔着十七號轉頭相視。
但因爲深雪會露出哀傷的表情，所以他沒有將想法顯露於言表。
即使如此，達也內心最深處湧現的情感，卻將深雪當成妹妹看待。唯一殘存的真正情感，命令他的「意識」要將深雪視爲妹妹灌溉愛情。
「嗯？」
她雪白的肌膚，連黑髮後方的耳朵都染成通紅。
達也拿起邊桌上的手機終端裝置，再度開啓藤林在深雪入睡之後寄來的長篇加密郵件。內文記載着關於針對「幻境摘星」的妨礙行徑的已知事實，以及預賽第二場結束之後，有人企圖屠殺觀衆的事件經緯。
「這番話聽起來攸關我們的存在意義，小心我向隊長告狀喔。」
達也帶點苦笑溫柔催促，深雪戰戰兢兢提出要求。
今天的深雪心情很好，現在也掛着幾乎要哼歌的笑容開心擦拭桌面。大概是這個星期沒什麼時間陪她的反作用力。
達也將手機終端裝置收回懷裏，從椅子起身，將上半身探向牀頭。
雖說是兄妹，但達也與深雪從三年前才真正住在一起，真正以兄妹的意義共度的時光只有三年。在這之前，在三年前夏季的那一天之前，兩人即使在同一個家起居，甚至連交談的機會也幾乎沒有。他們的母親不容許兩人像這樣相互依偎，禁止兩人進行兄妹應有的交流。這恐怕是四葉一族的決定。
「我說過好幾次，不是『轉』，是『回』，『轉』是檯面上的武術，『回』是檯面下的武術。而且應用方式有些不同。我的招式只不過是有樣學樣，真正的『回』不需要配合魔法。」
柳若無其事向真田回嘴。
「柳，你自己都說沒必要回答了。何況從同樣高度跳下來連手都不用碰地的你，應該沒資格講這種話吧？」
輕輕撫摸深雪的秀髮。
隨着真田的這番話，獨立魔裝大隊少尉藤林響子輕踩高跟鞋現身。後勤人員穿着的窄裙軍服不適合打鬥。原本應該是絕佳的獵物以及絕妙的突圍點。
「這種身體能力，不可能只靠魔法達成。你是強化人？」
十七號冷靜地——精準又毫無感情地發動慣性中和的魔法。
達也沒有自覺這一點。這不是忘我的行動，是經過冷靜計算的結果，所以反而無法剋制。只要計算這麼做有其必要，理應進行的「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這種後續判斷就不會運作。即使會考量利害關係，也不會考量人道問題。
比賽結束之後，深雪淋浴的這段期間，大會委員要求檢查使用飛行魔法的CAD，但達也沒有做任何虧心事。當時達也的意識瞬間掠過惡作劇心態，想動用九島老者的名號捉弄大會委員，但是狐假虎威欺負弱者作樂很丟臉，因此他改變主意乖乖交出CAD。
這時候減速也無法避免緊急煞車造成的損傷，還不如降低慣性更能減少摔落時的傷害。這是他瞬間進行計算的成果。
深雪入睡已經四小時，但達也依然沒有離開牀邊。這麼做忠實執行着深雪希望他陪在身邊的心願，獨自坐着的達也不以爲苦。
深雪又是手抵下巴又是歪過腦袋，以各種肢體動作思索，後來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臉紅，坐在達也旁邊的椅子揚起眼神窺視。
「……深雪真是愛撒嬌的孩子。」
達也在這張笑容背後決定，爲了守護這張安詳的睡臉，得采取必要措施。
「你是什麼人？……不，你沒必要回答。反正也沒辦法回答。」
沒有記憶，只有情感。達也曾經心想，失憶或許就是這種感覺也說不定。不過達也當然知道自己並非失憶。
即使如此，十七號如果想逃走或許做得到。
除此之外，沒有受到什麼奇怪的騷動波及。
「……不行嗎？深雪就是想對哥哥撒嬌。」
這是細如髮絲的數根針插在他身上注入電流的結果。
深雪揚起眼神瞪着達也，輕拍他的胸膛。
進一步來說，即使同校學長姊犧牲，達也依然不會抱持「遺憾」以上的情緒。既然達到這種程度，他應該不會想積極採取行動。
速度明顯佔優勢的十七號，卻逃不過柳的這隻手。
即使是兄妹，卻也是花樣年華的男女，終究不方便躺在同一張牀上。
「身體狀況怎麼樣？」
「希望哥哥爲我做的事情？」
「嗯，不需要現在就睡，但可以的話應該小睡片刻。不想睡的話躺着養神也好。
「看吧，兩位不是很有默契嗎？」
或許不用重新強調，不過深雪正在達也面前，勤快爲他打理身邊的事情。
這種天候不太適合從下方辨識光球。
「嗯……那就這麼辦吧。雖然這麼說，但藤林已經以『避雷針』擺平了。」
射針與放電的魔法，當然都來自藤林。
幸好這個房間雖然現在是單人用，但原本是雙人房，佔位置的機材幾乎都搬去會場。
兩人蹙眉的表情一模一樣。
對於達也來說，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事情。居然企圖害深雪「墜地」，罪該萬死。
「就當作是這樣吧。不過，你的招式每次看都很高明。剛纔也是『轉』的運用？」
「藤林，記得你眼睛很好吧？」
◇ ◇ ◇
「身邊大小事總是整理得井然有序，這是哥哥的優點，但我個人希望您稍微不拘小節，這樣我照顧起來纔有成就感。」
幼時任性哭鬧生氣或是跌倒出醜，這種只有家人知道的丟臉回憶，達也真的未曾共同擁有。因此在達也心目中，深雪打從一開始就是「小一歲的美麗女孩」。由於只能勉強站在客觀角度，所以達也從一開始就明白妹妹是多麼出類拔萃的美少女。
預測對方的動能方向，以體術配合魔法引導、增幅或反轉力道，這是柳擅長的戰法，也是剮纔將十七號摔飛與反彈的招式。
「在那個階段還來得及，了不起。」
「哥哥，萬無一失。氣力也很充足，我打算一開始就便用飛行魔法。」
「沒問題，盡情飛翔吧。」
「是！」
達也豎起大拇指，目送深雪精神百倍地跑向賽場。
「深雪學妹心情真好。」
進入待命區擔任輔助的梓，看着站在湖面踏腳處的深雪，對達也如此說着。
很遺憾，梓負責的選手在預賽淘汰。
晉級決賽的是第一、第二、第三、第五、第六、第九高中。
沒有學校將兩名以上選手送進決賽。
這是女子組最後一項競賽，成爲各校展現氣概的場合。
除了有人陪同留在醫院的摩利，主力女性選手如今齊聚於會場。
在第三高中只將一人送進決賽的現在，只要深雪打進前三名，第一高中就確定得到總冠軍。衆人當然是全力助陣。
「以這麼好的心情迎接比賽是好事，看來達也學弟照顧得很好。」
真由美從另一邊面帶笑容地搭話。這番話應該沒有深刻含意，她的笑容看起來卻像是另有玄機。大概是因爲有些事不想讓達也知道。
「這麼說來，深雪學妹好像沒有使用『隔離艙』，這樣有充分休息嗎？」
鈴音不經意的詢問，使得達也差點不由得變了表情。
「我讓她睡了五小時，應該足夠。」
「這樣啊？看來她睡得很好，是在旅館牀上睡的？」
達也不禁語塞。過於一針見血的這個問題，甚至令他以爲這是明知故問。
「啊，要開始了。」
將少女形容爲「精靈」是自古以來的定例用語，但是即使將現在的深雪形容爲「如同精靈」，應該也不會有人批判措詞老套。
結果，第一節比賽有兩人中途退場。
得充分活用這個機會進行宣傳纔行——在心中露出壞心眼（或者是黑心）笑容的達也視線前方，又有一名選手從精靈舞臺淘汰。
深雪以這份信賴爲支柱，自在飛舞於夜空。
深雪知道，只要有這對目光，自己的翅膀絕對不會折斷。
之前把CAD留在委員那裏，就已經考量到這個可能。
「各校似乎都是直接沿用托拉斯·西爾弗公開的術式。」
不過看到這名選手緩緩降落，整個觀衆席鬆了口氣。預賽剛發生墜落意外，或許大會委員比觀衆更喫了一顆定心丸。
在衆人屏氣凝神注目之下，「幻境摘星」決賽開始。
她張開永不折斷的透明翅膀，和五顏六色的光芒嬉戲。
宣告比賽結束的鈴聲，被瘋狂熱烈的掌聲淹沒。
達也嘴裏這麼說，實際上卻沒有很驚訝。
片刻的寂靜。
其他選手使用飛行魔法，令深雪有點驚訝。
翻身、滑翔、上升、下降。
這是飛行魔法內藏「安全裝置」的效果。
六人同樣在空中飛翔。
哥哥所發明的飛行魔法的真正價值，在於這是一種「任何人都能使用」的術式。深雪比任何人都理解這一點。
只要深雪沒有棄權，第一高中在這個時間點就確定奪下總冠軍。
真由美不悅地低語。
當時的深雪心想，這肯定是哥哥相信沒人比她更熟練這個魔法。
兩名選手跪在湖面踏腳處氣喘吁吁。
要是術式提供的想子補充效率減半，預先寫入啓動式的「變數」會自動設定成十分之一G的減速着陸模式。
終於——
六名少女隨着起始的訊號聲同時飛向天空，
哥哥在比賽前就提醒過，其他學校可能也會使用飛行魔法。
哥哥守護她的目光，不用目視也清楚感覺得到。
領先的當然是深雪。
然而逐漸恢復冷靜的觀衆，對於出乎意料的比賽過程，抱持不同的驚訝情緒。
這兩人直接棄權。
依照累積的分數，第一名大幅領先。
不，只有少許驚訝。
雙手大幅張開，擊滅最後的光球。
第二節又有一人退場。
「幻境摘星」，別名「精靈之舞」。
「不愧是九校戰，短短六七小時就將飛行魔法的啓動式納爲己用。」
總冠軍確實重要，但是第一高中沒人認爲必須爲此犧牲個人賽的冠軍。
最後一節比賽成爲三人爭冠，
幸好在沉默變得不自然之前，衆人的注意力就轉向賽場。
然而實際上，只有第一高中的選手持續得分。
深雪將夜空化爲單人舞臺，展露精靈之舞。
老實說，現在達也非常感謝梓這份純真的特質。
喧囂聲如同退潮，場中一片寂靜。
迅速、流暢、優雅。
然而第一高中待命區裏的所有人，都沒有提議這個「確實」的戰法。
梓尖聲大喊，達也則是表達感嘆。
在粼粼波光之中，深雪像是稍微分心就會消失的飄渺氣息，使得觀衆目不轉睛。
不是跳向天空，六人都沒有降落在踏腳處。
競賽委員不需要頻頻揮動肅靜的告示板。
真的就是精靈之舞。
哥哥在提醒時面帶笑容。
「……真是太亂來了。這明明不是臨陣磨槍就能得心應手的術式，居然比選手的安全更重視成績……」
俯視其他學校的選手一個又一個力竭墜落。
飛行魔法的魔法水準，看起來沒有太大的差異。
「飛行魔法？其他學校也是？」
第一個選手在空中忽然晃動失去平衡的瞬間，觀衆席傳出驚呼聲。
在燈光與湖面搖曳的反射光照耀之下，淡色的競賽服裝清晰浮現。
舞動的精靈們，不知何時分成一名首席芭蕾舞者配上五名伴舞。
但是「任何人都能使用」不代表「任何人都能同樣使用」。
六名少女在空中飛舞。
其他學校的選手完全跟不上她的動作。
一格的靜止畫面。
鈴音仰望空中蹙眉。
「應該沒問題。如果是直接沿用那個術式的話，即使發生了什麼萬一的狀況，『安全裝置』應該也會發揮功用。」
第一高中待命區的達也，心想「看來他們沒有胡亂修改術式」暗自鬆了口氣。飛行魔法的安全性，恰巧在九校戰這個引人注目的舞臺得以證實。
觀衆們心醉神迷，欣賞這段在夜空穿梭的舞蹈。
深雪承受着這份聲援與信任，飛上最後一節比賽的天空。
應該是大會委員會將術式分發給各校了。
但是，達也的聲音有着「拭目以待」的從容。
自由又嬌憐的舞蹈，使得其他人不是跟隨就是讓路。
最確實的戰法，就是站在踏腳處什麼都別做。
用來回覆各校質疑比賽不公的抗議。
其中身穿櫻花色服裝的深雪之所以會特別引人注目，原因並不光是她在預賽展現出「飛行魔法」的絕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