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期一的第一高中，感覺話題都被九島烈過世的新聞獨佔。其他魔法科高中恐怕也是吧。被稱爲「宗師」尊敬的九島烈，是日本魔法界的象徵。

上午到校的達也和朋友們共進午餐時，餐桌上的話題也圍繞著九島烈打轉。

「我不知道宗師有病在身……」

美月輕聲說。

「達也同學早就知道嗎？」

穗香接話將話鋒轉向達也。

「不，我不知道。最近只在視訊電話見過宗師，但他身體狀況看起來不算差。」

烈對外公開的死因是「病死」。仔細想想也是當然的。孫子成爲非人之魔物，烈被這個孫子殺害。這個事實不可能對外公開。

「這樣啊……」

「達也同學和深雪要出席葬禮嗎？」

不只是深雪，達也聽到艾莉卡這麼問也睜大雙眼。

「還沒收到這方面的邀請……但爲什麼這樣問我？」

「因爲深雪也是十師族的一員，又是繼承人吧？我認爲受邀出席葬禮也不奇怪。」

「啊啊，原來如此。而且達也同時也是未婚夫。」

聽完艾莉卡的指摘，雷歐也一臉認同地點頭。

「受邀的話會出席。因爲前年的九校戰也受到九島閣下不少照顧。」

大會營運委員在深雪的CAD植入「電子金蠶」，達也爲此槓上對方時，烈曾經幫忙說話。達也說的就是這件事。

其實在下一屆，也就是去年的九校戰，達也造成烈莫大的困擾，不過這件事不能說，事到如今也沒必要說。

「啊，那件事……」

看來雫很快就想到「前年九校戰的事件」。

「今晚的事，我聽Miki說了。」

當事人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如此回應艾莉卡。

「沒什麼時間，所以我長話短說。」

「其實我個人也不想拖幹比古下水。」

只不過，達也的這個態度是幌子。達也認爲昨天才發生那件事，光宣今天不會有動作。

降落之後就感受到視線。但是這個視線沒有方向性。

原本猜想達也會反對的艾莉卡，在感覺意外的同時鬆了口氣。

「深雪要怎麼做？」

艾莉卡當然沒反對。

「有點事。」

達也騎車行經基地旁邊的道路，同時以「精靈之眼」觀察之後，爲了在寄生物走下貨機之前做個了斷而發動「無翼」的飛行功能。

艾克圖魯斯在滑行的貨機上獨白。沒化爲話語說出口，是在心中呢喃。

「艾莉卡，我不像哥哥慣於戰鬥。如果發生什麼萬一，我沒辦法連你一起保護，這樣也可以嗎？」

「嗯。」

艾莉卡的視線從達也移向深雪。

艾莉卡含糊回應深雪的問題。

深雪朝達也點頭之後詢問艾莉卡。

USNA的貨機剛好抵達，正在跑道緩慢移動。爲求謹慎，藤林不久前調查起降紀錄，今天美軍只有這架飛機降落。從過去一週來看也是唯一的美軍飛機。

彷佛被神或是惡魔注視……

「明明沒問幹比古，爲什麼只向我確認？」

「去探望水波？」

「沒辦法了。」

如干比古所說，風紀委員會總部沒人。

不過，這裏也有一個和這種貼心無緣的少女──不，或許艾莉卡是反向發揮自己的貼心。

看來他隱約知道艾莉卡要說什麼事。

「既然幹比古沒問題，那我也可以吧？我不會成爲『靶子』，風險比干比古低。」

寄生物確實在貨機上。和光宣一樣沒隱藏自己別具特徵的想子波型。也可能是無法隱藏。

「機車嗎？」

「今晚？」

達也看向艾莉卡。

達也跨上機車。四葉家所研發，具備短程飛行功能的電動二輪車「無翼」。他身穿的戰鬥服也不是「可動裝甲」，而是四葉家的飛行戰鬥服「解放裝甲」。今晚的作戰表面上和一〇一旅無關。獨立魔裝大隊派遣援軍以防萬一，但他們真的只會在「萬一」的時候採取行動，在這之前都不動聲色隱藏起來。

降落在座間基地的貨機上，STARS第三隊隊長亞歷山大‧艾克圖魯斯是乘客之一。

「知道了。深雪。」

有一種叫做「多重觀測」的特異功能可以從各種角度進行毫無死角的監視，但這就像是在空中排列許多實況攝影機，等同於同時被複數使魔監視，並不是沒有方向性。

「不好意思。」

「嗯。」

「艾莉卡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深雪當然不用說，穗香肯定也記得，但只有雫出言附和。

「而且她看起來也有所覺悟。」

兩人立刻知道是不方便在衆人面前說的事情。

「嗯，交給我吧。」

月亮還沒露臉。今天的月亮要將近深夜纔會出現。

「我也……」

「深雪，方便借點時間嗎？還有達也同學。」

這天晚上是最近難得的星空之夜。

艾莉卡以無懼一切的笑容回應達也的挑釁。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行爲是多餘的。

「對。」

「無論如何，今年的九校戰或許都會中止吧。當成是悼念宗師。」

「反倒更應該舉行吧？因爲閣下喜歡九校戰。」

「我沒要你保護，而是相反。」

「我會陪伴水波，直到哥哥回來。」

達也沒聽幹比古或雷歐提到這件事。兩人大概是想在放學後找他談吧。

不過艾克圖魯斯現在感受到的視線，完全找不到「來自何處」的要素。甚至不是全方向的視線。

幹比古問完，達也不情不願說聲「是啊」承認了。

「所以，怎麼樣？」

「當然。」

達也也知道在這裏問答只是浪費時間。放學後已經確認過雷歐的意願。

「那當然。」

「雷歐會陪在Miki旁邊。因爲使用術式的時候毫無防備。」

「你們知道這次是去做什麼吧？」

達也沒對幹比古說明深雪今晚怎麼過，所以艾莉卡當然也不知道。

就只是被看見。

◇◇◇

大概是這個「視線」令他分心吧。

午休時間剩下十分鐘時，達也等人全部離席。

深雪交由達也判斷。

達也關閉頭盔的護目鏡，讓機車起步。

（幾乎是最佳的時間點。）

「雷歐，真的可以嗎？」

「那是什麼？」

深雪以身上的學生會長ID卡開鎖，艾莉卡、深雪與達也依序入內。

達也位於和座間基地隔兩條街的大公園停車場。和基地反方向。從這裏當然無法用肉眼看見座間基地。

一起離開餐廳時，艾莉卡對達也與深雪說。

「是，哥哥。艾莉卡，這樣可以嗎？」

艾莉卡在這裏說出這件事，可以說是她心急失誤，但達也理所當然把艾莉卡當成雷歐的代理人。

幹比古從旁插嘴。

大概是避免拿九校戰當話題吧。今年九校戰中止舉行，無法斷言達也毫無關係。

（寄生物總共四具。意外地少。只有一具的魔法力特別高嗎……）

「好，由我來吧。」

「提防光宣？」

有風險的應該是幹比古與雷歐那邊。

「但你需要我的助力吧？」

如果是千里眼，力量的流動會成爲視線方向而有所感覺。

艾莉卡此時停頓片刻。不是裝出來的，是爲了跨越躊躇。

（有人在看……？）

如果是使魔監視，使魔就是視線的來源。

雖然不是懷疑，但雷歐真的和幹比古一起現身了。

艾莉卡點頭之後快速說下去。

「……哥哥，您意下如何？」

「幹比古，拜託了。雷歐多多關照幹比古吧。」

◇◇◇

三人坐在長桌前面。桌上收拾得整整齊齊，應該是幹比古的個性使然吧。和達也剛加入委員會那時候比起來截然不同。

「去用風紀委員會總部吧。這個時段肯定沒人。」

深雪對整個房間架設隔音力場。

而且如果雷歐能在幹比古將注意力移到基地內部時從旁保護，也確實幫了達也一個大忙──對於現在的達也來說，雷歐比獨立魔裝大隊更能信賴。

「既然真的知道，我就樂於借用你們的助力吧。」

艾莉卡說出這段開場白。

「我出發了。」

被達也詢問的雷歐看起來有所不滿。

「怎麼了？」

「我也可以去嗎？」

確實，幹比古因爲要使用遠距離魔法，而且是歸類爲咒法的法術，所以有遭受魔法反擊的危險。不過如果反擊部隊循著魔法來襲，雷歐也會被捲入戰鬥。

相對的，幹比古看起來很高興聽到達也這麼說。

深雪轉身看向坐在旁邊的達也。達也看起來沒特別驚訝，只回應「這樣啊」。

直到同機乘客開口，艾克圖魯斯都沒發現這個奇特的飛行物體接近。

映在機外螢幕的小小剪影。

警戒系統自動進行夜視處理並且拉近鏡頭時，這個「物體」已經接近到貨機面前。

騎著飛天機車的一個人影。

這個人影踩著機車踏板伸直雙腿站立，以像是手槍的東西瞄準貨機。

突然間，貨機開了一個洞。

騎士從機車跳下來。

機車就這麼飛越貨機，騎士從機身的洞跳到機內。

貨機裏像是現在纔想起來般響起警報聲。

◇◇◇

達也連同機車飛向貨機，從裝甲服的槍套抽出手槍造型的特化型CAD。

銀鏃改造版「三尖戟」。

他以愛用的CAD發動「分解」。

貨機壁面開出一個只容達也跳進去的洞。

達也將「無翼」切換成自動操縱，朝著自己打開的洞往下跳。

以微蹲姿勢在貨機裏著地。緊接著，貨機壁面的洞消失了。

是以「重組」魔法進行修復。

將自己關進密室，是爲了不讓寄生物出去。

機內的美軍士兵大概是跟不上狀況，就這麼坐著驚懼畏縮。

寄生物也一樣。

達也衝向距離最近的寄生物。

比棒球揮棒擊出的球還要快。大概比網球的高速發球快一點。

即使抽回短劍，烙於肉刻於骨的封印術式也不會解除。

「穿甲想子彈」確實生效。但艾克圖魯斯依然沒失去戰鬥力。

大概是同僚的慘叫解除士兵的束縛。

即將衝突時，張開緊握的拳頭。

右手的放電火花消失。

不只如此，他的右手還開始聚集電漿。

此時，達也唯一提防的強大魔法力擁有者行動了。

◇◇◇

原本軟腳般坐著的美軍士兵一齊起身。

艾克圖魯斯的身體抽搐。

雷歐還沒詢問是什麼東西，就讓自己的五感全數動員。

在這之前，達也的左手再度打向艾克圖魯斯的心窩。

──使用封印魔法的不是面前的入侵者。

不過，從那個洞跳進來的入侵者沒消失。

◇◇◇

他們成爲寄生物之後，本應可以逃離無法避免的死。

STARDUST是隻能等死的白老鼠。

但即使是仿製品也具備同等威力。

某個飛翔物體高速接近。

除非找到魔法技術勝於幹比古的術士，否則寄生物會維持假死狀態沉睡。

使用戰斧的近身戰，他在加入STARS之前未嘗敗績。

然而入侵者不只是躲開這一斧，還從艾克圖魯斯的面前消失。

然而在這一瞬間，強力的魔法橫掃機內。

艾克圖魯斯的本分是使用「舞刃陣」進行中距離戰鬥。他原本的精靈魔法是用來索敵、遙控武器以及對付精神干涉系魔法，不是用來直接攻擊的魔法。以魔法師的身分來說，他不擅長在這種狹小空間戰鬥。

槍口數量超過二十。在狹小的機內無從逃跑。即使那套騎士服有防彈功能，在這麼近的距離挨幾十槍也肯定無法全身而退。

達也沒有親眼確認發動的結果，就在地板開洞離開貨機。

超過二十把的突擊卡賓槍與衝鋒槍成爲零件飛散。彈匣也吐出子彈落在地上。沒有任何一顆子彈從槍口發射。

雖說高速，卻也不到子彈或飛彈的程度，但時速還是超過兩百公里吧。

◇◇◇

幹比古發出緊張的聲音。

抽搐的寄生物突然像是斷線傀儡停止動作。

耳朵捕捉到撕裂風的聲音。

艾克圖魯斯轉過身去。

達也手上細長如針的短劍，正是以劍身當成符咒的法具。

如今卻以寄生物的身分，陷入等同於死亡的狀態。

兩把CAD都已經收回槍套。

寄生物慘叫抽搐。

他察知自己準備的封印咒具傳來打入妖魔身體的反應。

大概是原本想要支援吧。

第四人使出的魔法，不是攻擊達也的魔法。

達也以右手將艾克圖魯斯的左手往上方架開，在對方回防之前插入短劍。

達也右手的短劍插入對方左鎖骨下緣。

艾克圖魯斯的右手即將放出電擊。

第二個同伴被封印了。

「有東西來了！」

不只是威力大。在強力的同時也是精確、洗煉、藝術般的魔法。

被達也鎖定的寄生物擺脫驚愕的束縛微微起身。

達也不是伸出短劍，而是伸出左拳。

寄生物脫力倒地，短劍就這麼插在鎖骨下緣。

戰斧突破貨機壁面，飛上夜空。

──即使打倒這個人，封印也不會停止。

達也就這麼開著「精靈之眼」集中注意力，對方的情報映入他的「眼」。

強烈的魔法氣息使得達也轉身。

他沒想過可以一擊必殺，卻也認爲對方來不及閃躲。

艾克圖魯斯扔出手上的戰斧。

達也的拳頭夾帶貫通衝擊波打向士兵背部。武術高手好像也做得到同樣的事，不過達也這一招是並用魔法的仿製品。

這段思考瞬間穿過艾克圖魯斯的腦海。

古式魔法的雷擊。

艾克圖魯斯抽出戰斧砍向入侵者。

貨機突然開出的洞，像是夢境或幻象般消失。

◇◇◇

他的手射出「穿甲想子彈」。

達也翻身和這個士兵的位置對調，將他撞向艾克圖魯斯。

零距離朝寄生物擊出「穿甲想子彈」。

那種做法肯定是他自己先觸電，這部分大概是依賴寄生物的肉體強韌度吧。

然而艾克圖魯斯的左手擋下了。

第四人抽出戰鬥刀襲擊他。

達也好奇第四人想做什麼。但他無暇以「精靈之眼」追蹤第四人投擲的戰斧。

零距離射程的「分解」將艾克圖魯斯的刀化爲細砂。

舉槍瞄準的臉上毫無躊躇。

說來難以置信，第四具寄生物投擲的戰斧貫穿貨機壁面，消失在夜空。

「來了……！」

「穿甲想子彈」擾亂體內想子，在精神與肉體的連結不穩時注入封印術式。剛出生的妖魔無從對抗。

但他不是隻會使用魔法的軟弱「魔法師」。

他以右手抽出起反應的符咒，發動封印術式。

他的右手握著又短又細像是針的短劍。細長劍身雕刻細緻的花紋。

艾克圖魯斯看見的是右手握著大型刀的第三名同伴身體劇烈抽搐，左鎖骨下緣剛被一把如針短劍插入的光景。

達也以手刀迎擊艾克圖魯斯的刀。

不只沒消失，新加入他們行列的前STARDUST隊員，在堪稱一瞬間的短短時間被他封印。

如今他不用做任何事，也能完成第三人的封印程序，所以當然更應該提防最後一人，也就是此處最棘手寄生物所使用的魔法。

「解放裝甲」除了槍套的CAD，還內建完全思考操作型CAD。

確認封印術式發動。

同機的友軍士兵朝著入侵者舉槍。

艾克圖魯斯的身體大幅抖動。

達也趁機「處理」第二具寄生物。

對方是STARS第三隊隊長亞歷山大‧艾克圖魯斯。

因爲這個預料之外的演變，應該說因爲看這個魔法看到入神，所以艾克圖魯斯再度對同伴見死不救。

──這樣下去，最後的同伴也會被封印。

達也右手抓住剛纔撞飛的士兵衣領往後拉，藉著反作用力朝艾克圖魯斯伸出左手。

突然失去槍，美軍士兵的內心再度產生空白。

幹比古左手握著一疊和短劍成對的扇形符咒。

達也同時分解超過二十把的突擊卡賓槍與衝鋒槍。

艾克圖魯斯一八五公分的高大身體向後踉蹌。

艾克圖魯斯踏步向前，抓準攻擊間距揮下戰斧。

再度出現的抽搐與脫力。封印的光景。

◇◇◇

達也右手抽出第四把短劍，要插入艾克圖魯斯的鎖骨下緣。

不像莉娜或光宣擁有僞裝情報體的能力。

幹比古在隔基地兩條街的公園低語。

他們不是寄生物。但是在他們眼中，入侵者是殺害同胞（普通士兵不知道這是封印狀態）的恐怖分子。

艾克圖魯斯接住這名士兵。

別的士兵試圖從背後架住達也。不是寄生物也不是魔法師，是一般兵。

艾克圖魯斯無法理解眼前正在發生什麼事。

雷歐套用自己體驗過的速度如此判斷。

雷歐的雙眼比干比古先把握物體的真面目。

是旋轉的戰斧。

他眼角的餘光也看見藏身的軍人衝出來。

雷歐沒等他們過來。

他背對幹比古站在戰斧前方，是出自本能的行動。

不是生存本能。

是鬥爭本能。

「Siegfried！」

雷歐放聲大喊。

隨著咆哮伸直雙手。

以這雙手接住戰斧──接住亞歷山大‧艾克圖魯斯的「舞刃陣」！

雷歐以「Siegfried」強化的軀體，抓住古式魔法師以念強化的武器。

以手感確認戰斧完全停止之後，雷歐跌坐在地。

即使如此，抓住戰斧鋒刃頂部與握柄上部的雙手也沒放開。

幹比古沒看向成爲自己盾牌的雷歐。

他正在專心封印寄生物。

這肯定是因爲幹比古確信雷歐會保護他。

就這樣，試圖從座間基地入侵的艾克圖魯斯與三具寄生物被封印了。

◇◇◇

美軍空母停靠在橫須賀基地。

蕾拉‧迪尼布。

不過也隱瞞了一些事。

佐伊‧斯琵卡。

也不知道這三架復座戰鬥機的後座坐著不是雷達管制官或武器管制官的女軍官。

日軍不知道這些飛機是從擁有飛行甲板的超大型潛艦起飛。

在夜間入港是爲了進行夜間起降訓練，而且已經預先告知日方。

莉娜離開USNA之後化爲寄生物的STARS女軍官，在二〇九七年七月一日星期一晚上潛入橫須賀基地。

從超大型潛艦到空母的女軍官名單如下：

夏綠蒂‧貝格。

最新型的復座VTOL戰鬥機降落在空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