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月十日，星期一。

隔海遭受遠距離魔法攻擊。即使昨天剛發生極度反常的這個事件，平凡的日常依然毫不留情到來。

掛念水波身體狀態的深雪，一如往常來一高上學。

「達也大人各方面也很忙吧……？」

水波坐臥在調整成斜倚的病牀上，以愧疚的語氣詢問達也。此外，由於她還無法以自己的力氣支撐身體，因此上半身安裝了輔助外骨骼（醫療用的穿戴式動力輔助裝置）。

「我現在免除上學義務，不必在意我。」

「可是……」

「不提這個，你繼續躺著比較好吧？」

再怎麼吩咐「不必在意」，水波也不會接受吧。達也強行改變話題，中止無意義的問答。

只不過，目的不只是要轉移話題，他也在意水波穿戴的外骨骼。

「不。即使接受外力輔助，也要避免一直躺著，比較可以早點回歸日常生活。這是醫生的建議。」

「不過，這東西穿起來不太舒服吧？」

達也穿過可動裝甲，所以也很熟悉動力輔助功能。現代輔助系統的回饋速度很快，所以達也知道不會妨礙到穿戴者的行動。雖然性能上或許和最先進的軍用裝備有差，但至少肯定不會感覺動作受到妨礙。

至於重量，外骨骼本身以接地面支撐自身重量，所以穿戴者肯定不會感覺到重量。但因爲必須穩穩固定在身上，所以無法避免某種程度的緊縛感，絕對不是什麼舒適的裝備吧。

達也是這麼猜測的。

「沒問題。皮膚的知覺還沒完全回覆，所以穿上這個也不會在意。」

水波出乎意料的回答，使得達也不禁睜大雙眼。

「觸覺麻痹了嗎……？」

自主回覆眨眼動作的達也低聲詢問。詢問的音調不是自主使然。

「不到麻痹那麼誇張……只是覺得有點遲鈍。」

不過，對於自己身體出現的異常，她不太在意的樣子。

「醫生說，腦部與神經組織都沒發現受損，所以是衰弱造成暫時性的異常。」

「……應該要到晚上，但我會再和深雪過來。現在就忘記工作，好好休養吧。」

水波爲自己的無禮感到羞恥。

達也沒執著於要得到答案。

「咦咦？」

「可以去探視她嗎？」

老實說，深雪今天本來想請假。

早上，達也前來之前，她姑且整理過服裝儀容。

「我聽不太懂。」

達也語氣嚴肅，深雪似乎稍微嚇到，變得支支吾吾。

看來達也無法理解水波這句話是經過何種思考程序的結果。

「……受傷？」

不過聽達也這麼說，水波察覺自己這個問題的背後，確實藏著達也所說的想法。

水波口中發出「咦……？」的細語。

病房AI分析水波的話語，打開房門的鎖。

這個反應就某方面來說也很失禮。

不是在裝傻。突然被問「沒事嗎」，深雪只能回問「什麼事」。即使心裏有底，如果是自己誤會，就會無謂泄漏原本應該保密的情報。

「不是傳染病，我想應該沒問題。我問醫生看看。」

藉由手臂元件的輔助，水波拿起小鏡子與梳子。

「深雪，沒事嗎？」

「不是受傷……不過類似。」

水波也沒自信好好說明自己的想法。她沒有硬擠出答案，而是選擇含糊帶過。

「達也大人……方便屬下詢問一件事嗎？」

「醫生許可之後告訴我喔。」

「……讓您久等了。請進。」

不過，自己在場也無法協助治療。不只如此，要是長時間待在附近，深雪下意識釋放的想子波（可能）會刺激水波的魔法領域妨礙回覆。聽到醫師這麼說，深雪非得顧慮這一點。

水波也認爲幾乎不可能是可疑人物。她不是這樣誤會，而是認爲有人和自己一樣是四葉家相關人士，前來探視的人找錯房間。

「我是九島光宣。」

「請稍等一下！」

只是以這次的事件來說，不需要這種警戒。

但她只在一瞬間失去自我。花樣年華女生的修養，強迫她想起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

不過在那之後，她一直以半夢半醒的狀態分神打盹，所以頭髮肯定亂了。而且她不可能以這種懶散的姿勢迎接光宣──

「什麼事？」

水波點了點勉強能動的頭，向達也行禮。

她連忙照鏡子，梳理凌亂的頭髮。

「……不敢當，這是屬下的榮幸。」

病房響起敲門聲。「請問是哪位？」水波問。

穗香與雫都露出關懷的表情。

深雪沒立刻回應雫的要求。深雪也很高興她們願意探視水波，不過基於隱情，可不能舉雙手歡迎。

剛開始，達也微微蹙眉，大概是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圖。但他立刻露出「我懂了」的表情，露出有點自嘲的苦笑。

「缺乏情感的我擔心外人，看起來確實很奇妙吧。」

◇◇◇

達也應該也理解這一點。他親口說出正確答案。

達也嘴裏這麼說，臉上卻依然掛著擔心表情。

「沒關係。你的認知沒錯。」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多。照理來說達也在伊豆，深雪在第一高中。

「光……光宣大人嗎？」

達也如此反問。

不過達也沒進行惡意的解釋。

「櫻井小姐，那個……狀況怎麼樣？」

這句大叫沒能成爲「爲什麼光宣知道我住院？」「光宣從哪裏打聽到這間醫院？」這種符合邏輯的疑問，水波的意識因爲過度困惑而一片空白。

「知道了。」

「好的。屬下會遵照吩咐。」

病牀上半身這邊向上傾斜，抬起水波橫躺的身體。

深雪含糊帶過雫的問題。即使只限於魔法師會發生，魔法演算領域過熱也還不算是普通的傷病。而且即使有著心理與身體的差異，也肯定是「類似受傷的症狀」，所以深雪沒說謊。

穗香與雫果然也察覺遠距離魔法的目標是達也。

其實她也想化妝，但在病房頂多只能整理頭髮。而且也不能讓光宣繼續等下去。

「除了關於深雪的事，我沒有真正的情感。形容爲『沒有強烈的情感』或許比較正確。」

水波連忙動著反應遲鈍的右手，按下病牀內側所放置有線控制器特別大的一顆按鍵。

「說說看。」

「這樣啊……嚴重嗎？」

輔助外骨骼從兩側移動，同時從變成靠背的病牀下方輕推水波的背。

她在意水波，沒自信專注於學業。比起上課，她更想陪在水波身旁。

深雪臉色一沉。

穗香站在她旁邊不動，雫側坐在座位，上半身扭向後方詢問。雫的座位在深雪前面。

隔著門傳來的這句回答，水波完全沒預料到。

不過，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個疑問留在心裏。

「達也大人爲什麼這麼擔心屬下？」

水波知道這一點，所以更無法說些什麼。

即使開頭結巴了一下，水波也勉強做出有意義的回應，但她內心發出「爲什麼！」的尖叫。

「嗯……達也大人和我都沒事，不過水波正在住院接受治療。」

即使在事後，水波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只不過，相較於完全支配自身想子的達也，深雪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控制還不夠純熟。深雪自覺即使比不上達也，想子存量依然遠高於魔法師的平均水準，所以無法否定可能會對水波的病情造成負面影響。

不過，以水波的立場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打擾了……」

◇◇◇

深雪露出客氣的笑容，向蹲在她座位旁邊的穗香點頭。

深雪一邊說，一邊坐在自己的座位。

水波連忙要更正達也的誤會。

深雪把水波當成姊妹看待。水波對此表示「不敢當」。

「昨天政府公佈的那件事，是在達也同學的別墅那裏吧？深雪，你不是說要去過夜嗎？」

「……對不起，請您別在意。」

這一瞬間，神聖的光芒射入房內。

在染成無瑕純白的空間，一位身披鮮豔色彩的天界居民降臨了──水波看到這樣的幻象。

達也透過對深雪的愛情擔心水波。水波對此表示「榮幸」。如達也自己所說，他對深雪這份愛情所附屬的情感，屬於他發自內心的情感。水波理解到這一點。

「若要說你的想法哪裏錯誤，那就是你以爲我把你當外人。」

她自認沒有那麼恣意釋放想子波。如果是以往魔法控制力被誓約「喫掉」的狀態，她不敢說沒有這方面的可能性。但在取回魔法控制力的現在，肯定不會無故壓迫其他魔法師纔對。

「這樣啊……好擔心她。」

雫沒有繼續逼問現在的病情，只詢問輕重程度。

甚至無法辯解。

輔助外骨骼固定水波的上半身，支撐她的身體。

「而且深雪把你當成姊妹看待。水波，你對深雪來說已經是家人，所以我將櫻井水波這名少女，視爲和深雪關係密切的人。我之所以擔心你，是因爲深雪由衷關心你。雖然對你來說或許很失禮，不過我透過自己對深雪的情感，自認真的在擔心你的安危。」

深雪一抵達教室，已經就坐的穗香與雫就一臉擔心地接近過來。

「啊，不，請別這麼說！」

「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院……」

「也對。」

「醫生怎麼說？」

基於這個隱情，所以深雪放棄爲水波看護，一如往常到一高上學。

隨著有點猶豫的聲音，光宣出現在病房內。

這個祕密沉重到不應被「外人」知道。

「那就好。」

「水波對我的事情知道多少？」

這裏是和四葉家有關係的醫院，卻不是四葉家專用。普通患者也當成綜合醫院利用。話是這麼說，但水波聽說這間病房所在的區域嚴格審覈人員進出。

病牀一部分上抬，使得病牀和背部出現一條空隙。外骨骼左右兩側的元件從這條縫隙連結。

光宣露出靦腆笑容詢問，沒察覺水波看她的奇妙眼神。也可能是經常承受這種視線所以不在意。

多虧光宣正常搭話，水波也成功從夢幻世界迴歸現實。

取回理性之後，剛纔差點抓到卻煙消雲散的疑問終於成形。

──光宣爲什麼知道我住院？

──光宣是從哪裏，又是用什麼方式查出我在這間醫院接受治療？

不過，水波口中說出的回應，不是詢問光宣的話語。

「嗯。沒有難受或疼痛之類的問題。雖然身體還使不上力，但醫生說這也會立刻改善。」

她乖順回答光宣的問題。

「那太好了。」

光宣露出笑容。

缺乏血色的水波臉頰泛紅。

要是光宣的笑容維持久一點，水波大概會基於倦怠感以外的原因失去意識吧。

光宣一臉嚴肅注視水波。

水波甚至無法自覺意識逐漸遠離。隔著房門聽到聲音時抱持的「光宣怎麼沒上學？」這種小小的疑問，都從腦海拋到九霄雲外。

「──櫻井小姐，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嗎？」

「啊，嗯。其他地方嗎？」

簡直是醫生會問的問題。這份狐疑的心情，拉住水波的意識。

「比方說視線模糊，或是耳朵聽不清楚之類的。」

「…………」

水波確實自覺觸覺變得遲鈍。不過這可以告訴光宣嗎？只會害他擔心吧？水波就像這樣不知所措。

不過，這份迷惘也抵抗不了光宣真摯的眼神。

光宣緩慢、微微動著左手。依然泛紅的臉頰掛著嚴肅的表情。

「觸覺變得遲鈍對吧？」

光宣伸出右手，輕輕從下方和水波的右手重疊。

今天早上，水波也問過達也這個問題。

但現在，面對表情嚴肅的光宣，至今不去正視的不安壓在水波身上。

「不，我喫完了。發生什麼事嗎？」

達也疑惑反問。

水波應該也明白這一點。明明理解，但她看起來捨不得放棄「光宣大人」這個稱呼。

不過就算知道這件事，達也也不清楚光宣爲何不惜向學校請假也要來探視。光宣和水波共處的時間，加起來肯定不滿三天。雖然看起來確實登對，但兩人表現出來的樣子，不像是彼此之間有特別的好感。

如果光宣現在還在調布碧葉醫院，達也想直接詢問他的意圖。

「回答我這種人也無濟於事……你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很重要。櫻井小姐，希望你老實回答我！」

達也不熟悉光宣的個性，沒辦法說這不像光宣會做的事。不過，向學校請假之後從奈良來到東京探視，達也覺得如此熱情的行動不符合光宣的形象。

在京都由水波看病，光宣因而對水波抱持某種情感……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即使如此，光宣的行動也太果斷了。

只是承認自己也隱約感覺到的事實。水波隨著放棄的念頭如此心想。

「…………」

「沒其他特別的事情。」

「你不相信也是難免的。」

光宣是五名兄弟姊妹之中的老麼。依序是大姊、大哥、二姊、二哥，他是排第五的三男。

光宣不時蹙眉，應該是感應到醫生或水波本人都不知道的某些問題。

相較於一般探視的時間，達也無法判斷二十分鐘算長還算短。不過考慮到光宣不惜向學校請假前來病房的「熱情」行動，會覺得他過於乾脆就離開。

「上午十一點多，櫻井的病房來了一位訪客。」

「……好的。光宣大人，麻煩您了。」

如果不是在這個時候，水波應該無法如此心平氣和地回應吧。內心擴大的不安，使她的羞恥心變得遲鈍。

「是……是的……還有，光宣大人，我之前也說過，請叫我水波就好。」

琵庫希不是以心電感應，而是以機械身體的揚聲器回應，然後立刻拿終端裝置過來。

對於兵庫來說，水波是服侍四葉家的侍女之一。身爲管家的他地位較高，自然是以這種方式稱呼水波。

說起來水波稱呼光宣爲「光宣大人」，是因爲光宣將達也與深雪都稱爲「司波同學」會無法區別而稱呼名字，她照做以取得平衡。達也與深雪不在的時候，以「九島大人」稱呼是對的。

水波不是不相信光宣這番話，只是覺得「果然」。

「是九島家的三男──九島光宣大人。」

應該是藤林告訴他的──達也立刻這麼認爲。這情報原本應該只限於軍方內部，但藤林動不動就寵光宣。只要光宣懇求，這種程度的事情肯定會透露。對於國防軍來說，這也不是需要保密的情報。

水波在外骨骼的輔助之下，向光宣伸出右手。反倒是光宣露出害羞的樣子。即使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他白淨的臉頰依然微微泛紅。

看到水波的表情，光宣忘了羞恥心。聽到水波的話語，光宣反射性地如此回應。看來光宣也捨不得水波不再以名字叫他。

正因如此，所以一如往常端正行禮貌的模樣，釋放難以形容的突兀感。

不過，她還是害怕意識到死亡。所以她儘量避免思考。裝作若無其事矇騙自己。

這終究也讓水波臉紅了。

（不是單純的探視，是基於其他目的嗎？）

在無法請對方離開的這個階段，達也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訪客。不只如此，本家也准許了。這個訪客究竟是誰？達也內心沒有底。

調布碧葉醫院是水波住院的醫院名稱。達也瞬間以爲水波病情急轉直下而慌了一下，但立刻自己駁回這個想法。要是發生這種事，兵庫的語氣肯定更緊張。兵庫在這方面是很貼心的人。

「不過，希望你相信我。」

水波說出口的回應，對於光宣或是水波自己來說都超乎預料。

光宣是絕世美少年，卻毫無男女交際的經驗。因爲俊美得甚至洋溢神祕氣息，所以女孩們畏縮不敢接近。

雖然和世間「不搶手男生」的理由相反，不過光宣依然是「非搶手男生」之一，「直呼可愛少女的名字」這個要求的門檻有點高。如果是深雪那樣的美少女，內心抗拒的感覺本身反而會麻痹，但水波對於高二少年來說……更正，對光宣來說，是剛好刺激到害臊內心的「可愛少女」。

水波腦海浮現的是「爲什麼？」這個疑問。

水波忍不住移開目光。在這個時間點，「無法持續直視」的感覺還比「害羞得不得了」的感覺強烈。雖然不用強調，但絕對不是因爲感到厭惡而轉頭。

考慮到水波與光宣的立場，她本來應該以「九島大人」稱呼。

「我一定會找到治療的方法。所以，希望你別放棄。」

「光宣他……？」

「……那個……關於觸覺變得遲鈍，醫生是怎麼說的？」

「…………」

「……這樣啊。」

關於光宣知道水波住院的原因，不需要特別動腦思考。

聽到水波的回答，光宣表情變得嚴肅。

接著，光宣再將左手放在水波右手背。以雙手夾住水波的右手。

「調布碧葉醫院的負責人報告一件事。」

「不，已經回去了。他好像只在病房待二十分鐘左右。」

要我相信什麼……水波想不到光宣會這麼說。

即使想推理光宣的真意，材料也太少了。

看到光宣的變化，水波在心中壓抑至今的不安開始膨脹。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不過老實說，她也害怕自己身體產生的異常。

「所以光宣還在醫院嗎？」

多虧如此，光宣察覺自己的姿勢逾矩，以不算是不經意的速度退後。

達也忙著進行搬離伊豆別墅的工作，所以下午一點多才喫午餐。雖然打包或搬運不必由達也出手，但是研究資料的搬運不能交給別人。

如果只是身體疲倦，她肯定不會太在意。

◇◇◇

水波像是被吸引般，注視光宣帶著熱度的雙眼。

「達也大人，抱歉在用餐時打擾。」

但是不知爲何，她猶豫是否要詢問光宣相同的問題。

「……好的，請吧？」

保持足夠的距離之後，水波的要求才傳入他的意識。

「咦，可是……」

水波在四葉家學習過調整體的不穩定性。也知道這是總有一天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

首先浮現在達也腦海的，是「爲什麼光宣即使在平日也來探視」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遵命。」

出乎意料的要求，使得光宣的注意力稍微從水波的病情移開。

同時水波也悄悄吐了口氣，但這是剛纔緊張的反作用力。光宣沒察覺水波這個動作。

「啊，是的，那個……醫生說腦部與神經組織都沒發現受損，應該是暫時性的異常……」

──「這一天」或許來臨了。

「探視嗎？應該有限制面會纔對吧？」

她的疑問立刻消除。

水波眼角泛紅，避免和光宣視線相對，如此補充。

不過五感的異常明顯不是普通毛病。水波知道這是魔法演算領域負荷過度造成的，也知道調整體的猝死和魔法使用過度有著密切的因果關係。

水波沒出聲，在內心「咦？」了一聲。

「水波小姐，那個，我可以摸你的手嗎……？」

「琵庫希，幫我拿情報終端裝置過來。」

「對方是誰？」

爲了保護深雪而用盡全力。水波對此不後悔。當時的水波不是做個樣子，而是真的覺悟賠上性命，現在也無怨無悔。

「好的，光宣大人。」

就這樣將近一分鐘後，光宣放開水波的手，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大概是剛纔專注到忘記呼吸吧。

達也喫完盤中的食物，正在喝餐後咖啡休息的時候，花菱兵庫進來了。今天的他不是平常的三件式西裝，是如同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作褲加外套。大概是因爲年輕，所以這種輕便的打扮也很適合他。此外，這裏說的「適合」不是「時尚」的意思，是「沒有突兀感」的意思。

廚具是別墅配備的，所以午餐一如往常由琵庫希調理。不只是廚具，這座別墅從物品到換洗衣物幾乎都由四葉本家打理，所以要帶到調布大樓的行李不多。午餐晚喫也是因爲搬家工作已經看得見終點。

「我知道了，水波小姐。」

話是這麼說，但他沒待多久就回去了……達也心想。

兵庫恭敬鞠躬，達也指示他離開。

「光宣的事情我知道了。還有別的嗎？」

「不然的話，我也必須稱呼您『九島大人』……」

坐在餐桌前的只有達也一人。其他工作人員在車上喫便當。達也也能理解他們避免和「大人物」同席的心情，所以沒強邀他們共桌用餐。

「請說給我聽。」

「……皮膚的感覺有點……」

「……水波小姐。或許你會覺得殘酷，但你的『傷』治不好。魔法演算領域就這麼處於受損狀態。即使身體狀況暫時回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度倒下。」

成爲獨自一人之後，達也轉身面向化爲擺飾在飯廳角落待命的琵庫希。

若說水波沒這麼想，那是騙人的。

光宣將臉湊向水波。

不過，害臊的感覺沒消失。而且這次不只是光宣。兩人的羞恥心產生相乘效果，病房洋溢著青春無比的氣息。

「醫院的人也知道這件事，卻也不能貿然請對方離開，所以徵詢本家之後，本家准許對方進去探視。」

不過很可惜，事情沒照達也的計畫走。

去年秋天，達也和光宣交換了聯絡方式。解決周公瑾事件之後，兩人彼此從來沒打過電話，但只要光宣沒換ID肯定能接通。

不過達也的想法在這裏也落空。揚聲器傳來鈴聲，所以不是ID無效。情報終端裝置附設的通訊用ID設定爲不能重複使用，所以只要更換ID，上一個ID就會無效，也就是不會響起鈴聲，只會回傳ID無效的訊息。

如果終端裝置沒開機，也會回傳沒開機的訊息。換句話說，光宣現在是沒空拿情報終端裝置的狀況，或者是故意不接聽。

（……感覺不接聽也不像是那傢伙的個性。）

雖然這麼說，這也只是推理材料不足的想像。

對於光宣這次行動的疑惑，達也決定暫時放在一旁。

◇◇◇

達也打電話給光宣時，光宣已經搭乘開往奈良的長距離列車「子母電車」。

只不過，這不構成他無法接電話的理由。

「子母電車」是收納電動車廂行駛的軌道列車衍生型。乘客一般都會移轉到子母電車主體活動筋骨，但也可以留在電動車廂裏。光宣基於某個原因留在車廂。

電動車廂內部完全是個人空間。即使接電話也沒人困擾。

那麼，光宣爲什麼不接電話？從結論來說，他沒察覺來電鈴聲。

這時候，光宣剛好正在內心對話。

不是「和自己對話」的思考技術。他正在專心和昔日以系統外魔法吸收，曾經是周公瑾亡靈的「知識」對話，處於聽不到聲音的狀態。

光宣在詢問治療水波的方法。

「知識」的回答很無情。

（要修復她的魔法演算領域很難。）

（意思是沒辦法治療嗎？爲什麼？一條家當家不是順利康復中嗎？）

一條剛毅病倒的原因沒公開，但肯定是魔法演算領域過熱。這是十師族之間的共識。「順利康復中」是一條家對外的說法，九島家也證實這是真的。

（一條剛毅受到的傷害，應該沒那麼嚴重吧。）

（那你的意思是說，水波小姐就這麼永遠不會康復？）

「關於水波的治療，這邊的醫生也在努力。本家那邊好像也加快研究腳步，我也不打算袖手旁觀。放心等待好消息吧。」

不過，兩年前的夏天，他看過電視轉播「祕碑解碼」新人賽。

光宣不自覺地咬緊牙關。

是達也。光宣直覺這麼認爲。

（意思是說，如果提升想子活性，肉體就會再度出問題？）

不過，「和我一樣」。想到這裏，光宣感覺到某種吸引力。

大概是水波的不安傳染過來，深雪露出擔心表情仰望達也。

這份想法當然沒有表現出來。達也以沉穩的聲音與表情催促水波說下去。

他也不是熟知光宣的個性。即使如此，如果是去年秋季認識的光宣，達也敢斷言他不會做蠢事。不過達也隱約覺得光宣今天的舉止，和當時光宣的形象不一致。

「光宣說，他要找出治療的方法？」

（……可是，她這次得救了。）

光宣停止和「知識」對話。

「哥哥，光宣擁有這樣的知識嗎？」

（自然復發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她和「我」不一樣，沒以肉體無法承受的強度長時間過度活化想子。）

如果是光宣，絕對無法忍受。

（應該是某人當場修復她的魄吧。）

不過水波以不安的語氣回應，達也覺得「造成反效果了嗎？」稍微後悔。

達也嘴裏這麼說，卻不是百分百確信。

（和寄生物融合。這應該是最有效的方法。）

「……說得也是。我問了不必要的問題。」

「你從光宣那裏感受到什麼嗎？」

（肉體層面應該會康復。關於這一點，醫生也沒說謊。）

行使魔法時，想子會在魔法師的內側活化。魔法愈強，活化程度愈高。如果提升想子活性會傷害肉體，今後水波每次使用強力魔法都會倒下。高階魔法事實上都無法使用。

光宣認爲千萬不能這麼做。

正如預告，達也入夜之後和深雪一起來探視，從水波口中問出光宣來做什麼。

「什麼事？」

爲了拯救水波，非得讓她成爲寄生物。

「現在討論光宣的能力也沒意義。他說要尋找治療水波的方法。現在就將光宣的善意當成善意收下吧。」

對於水波來說，無法使用魔法是不幸的事嗎？

從那個狀況推測，達也擁有高超的自我修復能力。肯定也能用在其他人身上。

魔法演算領域的治療，是四葉家長年研究，還看不見終點的難題。

但是擔憂立刻復甦。

（不過，身體出問題的原因是魔法演算領域的損傷吧？沒想辦法解決原因就會復發吧？）

達也爲了讓水波放心而這麼說。

一起聆聽水波說明的深雪，提出這個中肯的疑問。

（那麼，如果她在這個「某人」不在的地方「發作」……）

◇◇◇

「是的。他的身體看起來沒有特別逞強。」

光宣不知道達也擁有的魔法技能全貌。

「也可能是因爲他自己抱持類似的煩惱，所以特別精通。」

「光宣是聰明人，應該不會亂來……」

「哎呀？」達也在內心低語。看來水波不安的原因不是治療的成功與否，是關於光宣本人。

達也反駁深雪這個否定的推測，卻在這時說「不……」同時微微搖頭。

「知識」的冷靜指摘挑撥光宣的神經。一般來說，想子活性高是優秀魔法師的證據。不過以光宣的狀況，這成爲將他綁在病牀的枷鎖。

（……不使用魔法，就可以正常生活吧？）

「光宣的身體狀況沒問題吧？」

（這麼一來，她的狀況就比「我」嚴重。「我」的魄確實缺乏強度，卻同時具備強大的修復力。所以即使經常倒下也免於致死。但以她的狀況，魄一旦損毀，生命可能就這麼走向盡頭。）

無法以魔法師身分活躍。這正是折磨光宣至今的東西。

「不能斷言沒有。從去年的論文競賽就知道，光宣對於『精神』的見識遠超過高中生等級。而且前第九研的魔法融入古式魔法的要素，也包含許多精神干涉系的術式。光宣從前第九研的研究成果找到治療魔法演算領域的線索，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哥哥，這令人在意耶。」

「好的。那個，達也大人……」

在那場比賽，達也受到一條將輝可能造成致命傷的過當攻擊，卻奇蹟般成功復活，上演反敗爲勝的戲碼。

看來，果然不是單純的探視。聽到水波的回答，達也微微點頭。

「是的，達也大人。」

（正是如此。她和「我」不同，條件非常明確，所以應該不會影響日常生活。只不過她和「我」相同，身爲魔法師能做的事情將會受限。）

「如果有機會，可以幫我轉告光宣大人，請他不要勉強嗎？」

（說來遺憾，無法這麼斷言。她流著調整體的血。父母恐怕都是調整體的血統吧。即使沒有主動使用魔法，魔法演算領域失控，超過肉體容許範圍的事態也很可能發生。）

（應該沒救吧。這是一輩子跟著調整體的悲劇，不過以「水波小姐」的狀況，推測會因爲這次的事件變得容易發作。）

光宣在內心壓制這份無從宣泄的憤怒。現在應該優先尋找治療水波的方法。不是囚禁於自己無藥可救缺陷的場合。

聽水波說手被握住，或是手背被摩擦的時候，達也也懷疑光宣別有居心，但還是姑且接受光宣的真正用意是治療水波。

「可是，魔法演算領域本身的研究，是四葉研究員從前第四研時代就一貫鑽研的主題，即使如此也還找不到治療方法。而且光宣自己的魔法演算領域與身體也失衡。如果他擁有這種知識，應該會率先著手治療自己吧？」

（「肉體層面」是指？）

（最終的「治療」方法，也和我一樣嗎……？）

聽到這裏，發問的光宣稍微放心。

（像我這樣嗎？）

（只要靜養，身體的衰弱或觸覺的鈍化，應該能在較短的時間內復原。）

不過，水波呢？

達也朝深雪點頭，視線移回水波。

「是的……我覺得，他好像整個人非常緊繃。不只是關心我，還隱藏其他更深刻的煩惱……就屬下看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