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六。達也從巳燒島醫院出院了。

剛好在一週前，海巡隊的警備艦撞上他搭乘的船，達也身受重傷，至今一直住院療傷──對外來說是如此。

雖然事實不是這樣，但達也這次假裝住院是要製造不在場證明，所以直到最後都不能鬆懈。即使將局外人全都趕出醫院，他依然特地從前一天晚上和牀上的替身人偶（使用生物材料的精緻成品）對調，從早晨起牀離開醫院的這一幕開始，徹底作戲到這種程度。

「哥哥，恭喜您出院。」

深雪抱着花束在醫院的門廳等他。不用說，深雪當然知道達也住院是假的，不過遞出花束時的滿面笑容，與其說是徹底做好僞裝工作，不如說是對於達也出院──對於自己可以不必在乎他人目光陪在哥哥身旁感到由衷的喜悅。

「深雪，謝謝。」

達也笑着接過花束。這張笑容帶着「真拿妳沒辦法……」的意思，但與其說是苦笑，更透露他對深雪的深刻愛情。

莉娜也陪在深雪身旁前來，但她只在今天沒嘆息或露出傻眼表情。

「達也，恭喜你。這麼一來你終於可以『自由行動』了。」

「是啊。抱歉這段時間讓妳『覺得不自由』呢。」

「這是沒辦法的。畢竟不能扔着『傷患』不管啊。」

莉娜這番話是僞裝所需，然而並非完全不是真的。等到達也出院，莉娜也預定展開新行動。

◇　◇　◇

達也出院的消息，在當天渡海傳到本島。

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醫院，卻沒禁止進入這座島。島上的恆星爐設施主要是當成魔法用在非軍事領域的範例，該設施的成功最好廣爲宣傳到全世界。和媒體斷絕往來並非達也所樂見。

說起來，達也上演這出出院戲碼，是要將這一週的不在場證明深植國防軍與USNA內心。必須讓那些僞裝成記者的諜報員或是協助諜報組織的記者確實回報僱主，否則這出戏就白演了。

──司波達也出院的情報，貝佐布拉佐夫當天就在哈巴羅夫斯克收到，克拉克則是晚一天在開往夏威夷的運輸機上收到。

◇　◇　◇

巳燒島還是魔法師重刑犯監獄時期的管理人員居住設施，如今也繼續當成四葉家人員專用的宿舍來使用。莉娜藏身在這座島的時候，也是住在以前監所管理員使用的宿舍大樓。赴任成爲巳燒島新管理者的新發田勝成，也和未婚妻堤琴鳴住在這棟八層樓建築的一樓──雖然本家建議他們住七樓，但勝成比起門面更重視緊急狀況發生時的應對速度。

至於頂樓的八樓，則是新準備了真夜造訪這座島時的專用住處，以及深雪與達也當成第二個家使用的住家。

「達也大人、深雪大人，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她今天原本也自信可以自己起牀，所以完全忘記昨晚拜託水波叫她。

達也、深雪與水波三人，表面上回覆爲一如往常的生活。

但是水波不改泰然自若的態度。

貢收起微笑，以嚴肅語氣詢問，真夜稍微睜大雙眼。

「或許使用通訊就好，不過我偶爾也想直接瞻仰您美麗尊貴的容顏。」

如達也所說，並不是單純基於親切心態送她這一程。推進裝甲或可動裝甲這種小型物體同樣會被軍事衛星的監視網捕捉。衛星鏡頭應該拍不到莉娜在海中轉乘「維吉尼亞號」的光景，不過從巳燒島起飛的魔法師跳進西太平洋正中央的身影要是被衛星看見，達也和「維吉尼亞號」的合作關係可能會曝光。使用具備高度隱形功能的飛行車是爲了保守祕密。

「那麼下週在蘇我閣下有空的時候前去拜會吧。葉山先生，方便幫忙詢問閣下的行程嗎？」

對於真夜的詢問，貢表面上露出惶恐表情說着開場白。

真夜詢問依然低着頭的貢。

STARS的任務也常常在深夜或天亮前出擊。莉娜在這種日子起牀時不曾由他人協助。在去年冬季的「吸血鬼事件」，輔佐她的希兒薇雅准尉說她「愛賴牀」，但她實際上只在沒預定出任務的那一天睡懶覺。

「是的。這是您指示的時間。」

巳燒島地下有一座通往海底的港口。達也前往西北夏威夷羣島的時候也是從那裏出發。

「不能爲參議院的懷亞特議員添麻煩。所以莉娜不必擔憂這件事。」

莉娜不好意思地臉紅，承認水波的主張。

「我知道。」

「……謝謝妳叫我起牀。我立刻準備。」

「我知道了。我們這邊也做好準備吧。四點到地下港口可以嗎？」

二十七日下午。四葉本家在下午茶時間迎接黑羽貢來訪。

昨晚，和深雪他們共進晚餐的席上，莉娜確實如此拜託水波。但她始終只當成不時之需。

「她通知什麼事？」

「──只不過，平民也有自衛的權利。」

她就這麼重新回來擔任達也與深雪的侍女。剛開始深雪建議水波最好在醫院接受詳細檢查，不過水波強烈希望當天復職，最後是深雪讓步。

達也沒介入兩人的爭論。

「出發時間是？」

貢抬起頭，以透露自信的表情回答真夜的問題。

◇　◇　◇

在七樓的自用房間（這裏說的「房間」是大樓或公寓住家的意思）就寢的莉娜，在睡得香甜的時候突然被搭話彈起身體，差點順勢摔下牀。

「佐伯少將來面會大友參謀長，主張應該派駐軍方部隊到巳燒島。」

「當時使用的理由是不能承認正規軍以外的兵力，不過真心話應該是功勞被『平民』搶走，內心不是滋味吧。」

「證據已經齊全，隨時都可以進行。」

莉娜的聲音加入不耐煩的情緒。此時她發現自己雙手用力握着小小的鬧鐘。看向數位時鐘的鐘面，莉娜睜大雙眼。

「這種的就免了。」

「要幫忙嗎？」

「對喔……」

莉娜疑惑蹙眉。經過整整三秒，她「啊！」大叫一聲。

「打擾了，水波。」

「而且才三點半啊！」

「哎呀，真難得。和達也相關的事件，貢先生居然展現這種幹勁。」

偶爾看得見水波一時衝動想要自白，但每次都由深雪改變話題，或是由達也吩咐她去做一些麻煩的工作，避免提及這段逃亡過程。

「貢先生，不該說這種話。不遵守文人統治的常設兵力不被容許存在，這『以藉口來說』是正確的。」

二十八日凌晨三點三十分。

「說得也是。對方是國防軍，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貢先生理解這一點真的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看來佐伯閣下想要那座島。」

「水波，我回來了。」

兩人話題所說的倉知少尉，是黑羽家經由防衛大學送進國防軍的女軍官。一進去就分派到參謀部可說是特例，不過她從小就被黑羽家與四葉家進行菁英教育培養爲情報員，想到她具備這種基礎，或許就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打算在天亮前出發。」

「陸軍的倉知少尉昨天通知一件事。」

「您說鬧鐘可能叫不醒您，所以將鑰匙託付給我，要我在三點三十分過來看看，還說如果您還在睡就叫您起來。」

可惜真夜的反應很冷淡。

貢判斷風向不對，改爲正經態度。

真夜的脣上依然掛着淺淺的笑容，但她的雙眼卻像是提醒或叮囑般射出強烈光芒。

「指示……？」

「……水波，這是我的房間。」

莉娜也理解祕密行動的必要性。她以正經表情點點頭。

「倉知小姐？記得是任職於陸軍參謀部的孩子吧？」

「也對……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是的。雖然是去年剛任職的菜鳥，不過長官好像很欣賞她。」

貢如同要逃離真夜的視線，維持坐姿低頭表示理解。

「那件事，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真夜補充這句話，優雅將茶杯送到嘴邊。

「大概是想以守備隊駐留爲藉口，將巳燒島連同島上設施接收吧。」

「妳爲什麼在我的房間？」

◇　◇　◇

「恆星爐事業已經不是他一個人所有。這個計劃要是成功，會爲四葉家帶來莫大的利益。任何妨礙都應該排除，沒有私情介入的餘地。」

「按照預定計劃是吧。收到。」

水波恭敬鞠躬之後離開寢室。

貢的笑容是對佐伯的嘲笑。

莉娜在牀邊穩住身體，揉着惺忪睡眼抬頭一看，身穿黑色短袖連身裙加白色圍裙的水波，以一絲不苟的姿勢站在那裏。

「謝謝。但是不用了。不提這個，可以幫我向達也道歉說會晚一點點嗎？」

雖然沒插嘴，但是水波和光宣共同行動這段期間的事，達也與深雪都沒過問。

「咦？什……什麼？」

「莉娜大人，早安。」

規勸貢的真夜臉上，也露出壞心眼的微笑。

「所以貢先生，你想當面報告的是什麼事？」

「我決定要在明天過去。」

「所以，您意下如何？」

這裏的「蘇我閣下」是國防陸軍總司令官蘇我上將。在真夜斜後方待命的葉山回應「遵命，屬下立刻調查」，從後方的門離開房間。

在這間第二住家等待達也他們的，是達也三天前帶回來的水波。

正如達也的回應，莉娜從前天就計劃要在隔天七月二十八日前往收容卡諾普斯的核子動力潛水航母「維吉尼亞號」。

「莉娜大人，歡迎蒞臨。」

莉娜表現出客氣的態度，是因爲達也要以飛行車送她一程。

達也的計劃是以飛行車送她到「維吉尼亞號」的會合點上空，穿着美軍飛行戰鬥服「推進裝甲」複製品的莉娜再跳到海里轉乘。

莉娜將鬧鐘放在邊桌，雙手像是要夾住自己臉頰般拍了拍，注入幹勁之後起身。

貢以笑容同意真夜的推測。

莉娜以暗藏責備的聲音說。

「這麼做也是基於這邊的考量。」

四人共進午餐完畢享用茶水時，莉娜向達也這麼說。

「遵命。」

真夜的反應不是消遣，是真的感到意外，貢對此稍微板起臉。

「……我還是過意不去。畢竟連推進裝甲都幫我準備好了，我一個人也沒關係的。」

凌晨四點十五分。

穿上推進裝甲（複製品）的莉娜，比約定時間晚十五分鐘抵達地下港口一看，不只達也，深雪與水波也在等她。

水波的服裝和剛纔叫莉娜起牀時一樣是侍女風格，深雪身穿清涼的夏季洋裝。

「……深雪，妳特地來送我？」

莉娜之所以沒向水波道謝也沒向達也道歉，是因爲被深雪奪走目光。雪紡材質的連身裙，下半身是偏保守的中庸裙，上半身卻是裸露雙肩的細肩帶背心領，非常嫵媚。

今天早上的深雪，醞釀出超越少女範疇的魅力──不對，「醞釀」這種形容方式或許還嫌保守過度。她讓這個地下空間充盈了成人與少女都擁有的女人香。

「哎呀，莉娜，不是喔。」

深雪有點意外般給予否定的回應，莉娜心想「我也這麼認爲」暗自同意。

（反正是來送達也吧。）

雖然莉娜沒自覺，但她內心這句話是以鬧彆扭的語氣說出來的。

「不只是送行，我也會隨行到半路。」

「咦？」

前一秒的誤解，將莉娜的驚訝增幅。

「深雪也要搭飛行車？」

「飛行車的飛行系統與隱形系統是各自獨立的功能。深雪分擔隱形系統能讓隱身更完美，我也可以專心駕駛。」

從莉娜這個問題背後的情感來看，達也的回答沒說到重點。但如果回答得正中紅心，剛纔誤會深雪行動的莉娜應該會陷入尷尬吧。或許達也是故意錯開論點。

「那麼，我們走吧。」

無論他是基於何種意圖，總之出發前沒額外產生惡質的混亂。

在水波目送之下，載着達也、深雪與莉娜三人的飛行車衝進海中。天亮前的海里一片漆黑，如字面所述伸手不見五指。達也沒開車燈，以車頭朝後的形式加速向前。

飛行車在水中也是以重力控制魔法推進。將車體承受的地球重力方向改成行進方向，拉着車子前進。如果是在空氣中，車內幾乎是自由落體狀態，就像在人造衛星裏一樣感覺不到重力，但是在不能無視於水阻力的水中，乘客必定會意識到重力不斷將自己朝着行進方向牽引。

接到聲納員報告的麥可•柯蒂斯艦長輕聲說。語氣難以分辨是佩服還是傻眼。

魔法式從魔法師的精神投射到目標事象時經過的通道叫做「閘門」。「閘門監控」是監視這道閘門，在發現魔法式通過的下一瞬間破壞該魔法式，讓魔法技能失效的技術。

「你說時速四百公里……也就是在水中超過兩百節？」

「所以不是我多心吧？」

如前面所述，「閘門監控」這個魔法是將完成的魔法式在發動過程破壞，不是針對建構魔法式的魔法演算領域限制其活動。對於威脅水波身心的「魔法演算領域過熱」沒有防止效果。

潛艦通常沒設想過船員會在水中進出。不過，搭載了表面上禁止搭載之核子反應爐的潛艦，爲了增加隱密度而設置能在水中使用的出入口。

巳燒島東方兩百公里的海域剛迎接日出。朝陽燦爛的海面，讓兩人得知自己搭乘的飛行車現在是什麼姿勢。

「最快是時速四百公里吧。」

達也察覺深雪似乎有某些事情難以啓齒，所以主動搭話。

達也出聲附和，語氣像是早就猜到話題和水波有關。

「沒問題。雖然我第一次搭乘維吉尼亞號，但我搭乘過同型艦。」

深雪看着達也的雙眼睜大。

「想問什麼事情嗎？這裏只有我們兩人，不必擔心別人聽到。」

和核子動力潛水航母「維吉尼亞號」的會合點，位於日本東方一千公里、水深兩百公里的海中。「維吉尼亞號」應該是從昨晚就在該處海中等候。

即使是沒人妨礙的空中約會場面，深雪看起來依然悶悶不樂。

卡諾普斯敬禮致謝，柯蒂斯就這麼坐着答禮。

「……只是看不到外面的模樣，所以有點不安。」

「你說比預定早一點。可是離巳燒島還不夠遠，這樣沒問題嗎？」

「也對。雖然比預定早一點，不過就上浮吧。」

但這始終只是「以一般的手段無從得知」。距離一百公里遠的時候，達也的「眼」就已經捕捉到核子潛水航母的位置。

「卡諾普斯少校。『自稱希利鄔斯少校的少女』看來即將抵達。她只要筆直向下潛就好，所以肯定不會迷路。」

達也若無其事點頭回應。

深雪不悅板起臉，但達也心平氣和，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沒使用。閘門監控使用在水波的症狀沒意義。」

「達也，各方面很謝謝你。我如果做了什麼決定再跟你連絡。」

包括先前協助達也襲擊中途島監獄以及珍珠與赫密士環礁基地，「維吉尼亞號」進行的這一連串行動都不是基於正式命令。知道該艦現在位置的人，也僅限於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少數人。現狀絕對不會發出可能被監聽的訊號或通訊。

出神看着景色的深雪，連忙回應達也的指示。電磁波迷彩魔法的控制權由達也轉移給深雪。只釋放和外部氣溫相同波長的紅外線與單色可視光，完全不會反射其他電磁波的魔法屏幕。交出這個僞裝魔法的達也，將力量集中在飛行魔法。

行駛不到十分鐘，莉娜就不確定自己現在的姿勢了。慣性中和的魔法在車身與車內運作，窗外一片漆黑。也無從得知正朝着哪裏前進。

莉娜終於承受不住壓力，朝駕駛座的達也搭話。

「別開比較好。在海中沒什麼用，只會增加被發現的風險。」

核子潛水航母「維吉尼亞號」的主動聲納，捕捉到莉娜跳入海中的聲音。

莉娜的音調迅速變低，大概是覺得這時候賭氣等同於承認深雪的說法。雖然這麼說，她也沒能完全擺出撲克臉，有點害羞地補充這段話。

卡諾普斯──班哲明•洛茲對於麥可•柯蒂斯來說是姨婆的孫子，在上流階級之間，這樣的血緣關係不算太遠。而且這份工作來自家族大老──參議院議員懷亞特•柯蒂斯的強烈要求，如今完全沒有懷疑卡諾普斯的理由。

「……這是怎樣，簡直作弊。」

卡諾普斯如同證明這一點般附和。

「深雪，麻煩控制隱形系統。」

莉娜的叫聲響遍密閉的飛行車內。

「……是這樣嗎？」

對深雪這個要求感到不安的，是剛纔打開話匣子的莉娜。

「哥哥，您是否對水波使用過閘門監控的魔法……應該沒有吧？」

「嗯。」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陰暗的車內是浮着還是坐着，不知道正在前進還是後退，處於這種不確定的狀態。獨自坐在後座的莉娜，內心被逐漸增強的不安壓迫。

「準時到只有一分鐘內的誤差啊。看來日本人在時間這方面真的一絲不苟。」

達也將飛行車停在「維吉尼亞號」正上方海拔十公尺的上空，轉身對莉娜這麼說。

「以這個深度不會在這片海域撞到海底山。而且我不開燈也能『看見』車外的狀況。」

「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不只如此，也說出他來到CIC的用意。

達也告知的現在位置引得莉娜驚叫。

「是關於水波的事。」

達也將飛行車倒着開，是覺得朝行進方向產生的G力不要以安全帶承受，改爲以椅背吸收，對於深雪她們來說應該會比較輕鬆。

飛行車「倒栽蔥」朝着殘留些許夜色的天空「墜落」──從車外看起來是以仰角六十度爬升的狀態，不過「正在墜落」是深雪與莉娜千真萬確的實感。

「不知道敵人躲在哪裏，類似這種感覺嗎？」

「負責人員去進行貴賓登艦的準備。好久沒使用水中艙門了，別出錯導致進水啊。」

深雪的語氣不是在消遣，但莉娜臉紅立刻回嘴。

「這種程度不必大驚小怪吧。上個世紀的超空泡魚雷也創下兩百節的記錄。這艘飛行車和國防軍的可動裝甲或你們的推進裝甲一樣，會在周圍形成空氣繭減輕飛行時的阻力。這種空氣繭在水中會發揮等同於超空泡的效果。」

「否定現實也沒有意義。」

柯蒂斯艦長搶先般告知。

◇　◇　◇

卡諾普斯現在出現在此處的理由，只可能和莉娜有關。

「因爲從水波身上感覺不到魔法力？」

「日本海溝……明明才經過三十分鐘左右吧？」

雖然莉娜看起來沒完全接受，但她也沒有繼續詢問或反駁。

「快到日本海溝了。僞裝到這裏應該夠了吧。」

飛行車的車身朝上，浮到海面。至今倒過來潛航的飛行車轉爲行進方向，並且從水平大幅改成仰角姿勢，但是莉娜與深雪都沒感受到這個變化。她們認知車子以超過四十五度的仰角爬升，是在車子離開海面的瞬間。

在「是，艦長」的回應聲傳來時，一名壯年軍官進入這裏──也就是作戰情報中心。這名軍官就這麼走向艦長席。

「艦長。」

再度詢問之後，深雪稍微遲疑地開口。正因爲是絕對不必擔心外人聽到的狀況，所以深雪猶豫是否要向達也商量她內心暗藏的不安種子。

飛行車眨眼之間達到時速一千公里。

「深雪，怎麼了？」

放莉娜下車之後踏上歸途的飛行車內，是達也與深雪單獨相處的密室。

「因爲……」

莉娜輕輕揮手，縱身跳向十公尺下方的海面。

但他們是否真的在約定的位置等待，以一般的手段無從得知。

如果莉娜和卡諾普斯聯手作亂，這艘巨大潛艦也會輕易沉沒。卡諾普斯對於莉娜來說可以成爲人質，反之亦然。考慮到潛艦的安全，不應該輕易讓兩人會合，但是柯蒂斯完全沒抱持這種擔憂，爽快答應卡諾普斯的要求。

「莉娜，難道妳在怕？」

「可是如果撞到海底山或鯨魚什麼的很危險吧？」

◇　◇　◇

「好。我準。」

「既然這樣，我也想去迎接她。」

「莉娜，到了。」

「到底開到多快啊？」

莉娜莫名幼稚地發牢騷。

「知道怎麼進去吧？」

「這樣啊。」

「欸，達也，不開車燈沒關係嗎？」

「我……我可沒怕！」

這麼做確實對身體的負擔較少。如果車頭向前，會感受到像是車子頻頻煞車的G力。在倒過來前進的現在，體重沒壓在座椅的椅面，只有背部持續傳來輕微加壓的感覺。

深雪以不知道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語氣輕聲說完，看向達也。

迷惘掠過深雪雙眼。

「畢竟莉娜是美軍的少校閣下。我不懂這種感覺。」

「好……好的！」

「艦長，謝謝您。」

「哥哥。我也可以理解莉娜的心情。是不是差不多該升空了？」

深雪嘴角綻放笑容，從副駕駛座轉身朝向莉娜。

達也代替支支吾吾的深雪說出答案。

達也對莉娜的回應點點頭，打開後座車門。

「對，就是這樣。」

「不是多心。水波行使魔法的能力完全被封鎖。知覺功能姑且還在的樣子……不過這部分或許也大幅受限。」

「連知覺都……是光宣他做了什麼嗎？」

深雪以充滿不安的表情問。

無須重新確認，就知道她在害怕什麼。

「『目前』沒能發現寄生物的痕跡。」

達也之所以露出難過表情，是因爲自己無法完全去除深雪的不安而感到丟臉。

「我也沒發現。不過關於寄生物……」

「……主動成爲寄生物而且保持自我的光宣，擁有的寄生物相關知識與訣竅比我們多得多。說到那傢伙是否不經本人同意就讓寄生物附着在水波身上，我不這麼認爲，不對，是不想這麼認爲，但是無法否定他可能使用我們不知道的寄生物相關技術，阻止水波的魔法演算領域活化。」

「哥哥的『眼』也看不出來嗎？」

「說來遺憾，我的『精靈之眼』無法深及精神領域。」

「說得也是……恕我失禮了。」

達也的「視力」無法認知靈子情報體的構造，深雪也很清楚這一點。不過既然是魔法，在干涉精神的時候都是經由想子情報體進行。達也經由「觀看」也可以辨識精神干涉系魔法，進行分析與分解。

所以深雪認爲即使是光宣的「魔法」，以達也的能力或許也能看穿。

「不，我很清楚妳的心情。我也一樣擔心水波的狀態。」

「究竟該怎麼做……」

深雪掛着消沉表情低下頭。旁人看了也知道她正絞盡腦汁思考解決之道。在深雪這麼做的時候，作用於飛行車的隱形魔法依然穩定維持運作，她的本領堪稱了得。

這個狀態持續約五分鐘後，深雪口中發出「對了……」的低語。

「如果是八雲老師，他會知道光宣做了什麼嗎？」

「說得也是……拜託師父看看吧。」

四葉家也有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專家。不對，從家系淵源來看，在十師族之中，四葉家旗下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師人數最多，水準也最高。

（呃，嗯。我還是想回去一趟。維持現在不穩定的立場，我覺得也會造成你們的困擾。）

◇　◇　◇

「卡佩拉少校是中立的，並不是站在我們這邊喔。」

在這次的例子，對方是達也熟悉的人物，也預先決定連絡時間，所以達也幾乎沒受到魔法性質的妨礙就順利將她納入「視野」。

「柯蒂斯艦長對妳的態度不是我的功績。所以妳今後的方針是？」

（談過了，達也。艦長也很照顧我……都是多虧你的協助。真的謝謝你。）

達也的超知覺力名爲「精靈之眼」，卻不是透視或千里眼那樣捕捉影像的能力。「精靈之眼」這種能力是認知包含視覺情報的所有物理性質情報，以及由想子情報體建構的魔法性質情報。雖然無法讀取內心想法，但只要是發出聲音的話語，就可以像是直接聆聽話中意義般理解。

卡諾普斯以此做爲開場白，說明自己被送進中途島監獄的原委。

──不對，是回到原本的話題。

莉娜看着下方哀傷低語之後，以重整心態的表情將視線移回卡諾普斯。

（關於這個……）

但她聽艦長說明理由就接受了。

「……總隊長打算回到總部基地嗎？」

卡諾普斯有一個比莉娜小兩歲的女兒。或許因爲這樣，所以莉娜身爲「天狼星」接下暗殺任務而苦惱時，他無法置之不理，各方面都很照顧莉娜。

卡諾普斯提到的「哈迪」是他擔任隊長的第一隊隊員拉爾夫•哈迪•瑪法克少尉。寄生物在STARS總部基地造反時，瑪法克少尉協助莉娜脫逃並且送她到阿爾伯克基機場，後來斷絕音信。

卡諾普斯沒以「總隊長」稱呼，是因爲遵守艦長所說的「設定」。之所以講得毫無突兀感，當然是因爲演技精湛（大人們平常總是配合狀況飾演不同的自己），不過主要原因在於卡諾普斯已經習慣不把莉娜當成「隊長」，而是當成十幾歲的少女對待。

「貝格上尉攻擊巳燒島的時候，斯琵卡中尉也在同一艘船上。」

由艦長親自回話出乎她的預料，要求解除僞裝魔法的指示也令她感到意外。

STARS第五隊隊長諾亞•卡佩拉少校。在STARS恆星級魔法師之中最爲年長，軍歷也最資深。據說STARS總部基地司令渥卡上校也不能忽視卡佩拉的發言，先不提權限，在影響力方面是勝過莉娜與卡諾普斯的隊員。卡佩拉沒加入寄生物陣營的情報，使得莉娜鬆了口氣。

「光是沒成爲敵人就夠了。其他隊長的態度是什麼感覺？」

「知道了，我幫妳轉告。那麼，保重了。」

莉娜見過艦長之後，如今在一間不像是在潛艦裏的氣派房間和卡諾普斯面對面。柯蒂斯艦長將自己的房間出借給兩人。

「……說得也是。」

卡諾普斯贊同莉娜的推測。

艦長室不只是書桌與牀，甚至備齊沙發組。在卡諾普斯的邀請之下，莉娜坐在三人座沙發的右端。

點頭肯定的莉娜，在這時候沒有深入思考達也當時爲何隱瞞身分。或許她甚至沒想到達也當時蒙面的可能性。

卡諾普斯以不會過於客氣的語氣回應，帶領莉娜走向CIC。

達也在中途島監獄沒向卡諾普斯報上姓名，也沒露臉。不過達也去年冬天也成爲STARS的目標，卡諾普斯確實將達也的情報留在記憶裏，因而察覺助他逃獄的魔法師身分。

「妳說的巳燒島，是收容總隊長的四葉家據點吧？」

艾克圖魯斯是達也先後於月初在運輸機上、上旬在高尾山上空和其幽體交戰過的對手，正確來說不是將他殺掉，是將他封印。

莉娜抓住潛艦上方露出的天線尖端，和艦內建立有線通訊。

『這裏是太平洋艦隊維吉尼亞號艦長麥可•柯蒂斯。准許貴官登艦。請以真面目進入。』

「精靈之眼」會將所有物理與魔法性質的情報，以勝於五感體驗的形式，更加確實地提供給使用者。其中也包含搜尋對象的位置情報。藉由讀取位置情報認知對方實際存在，藉由實際感受對方存在而確定位置情報，這種說法感覺像是某種循環定義，不過實際上這兩種認知並非同時成立。

達也送出這段訊息之後切斷連結。

莉娜在太平洋海中的核子潛水航母「維吉尼亞號」回應，她的話語化爲意義注入達也意識。

「我問過四葉家……不，現在隱瞞也沒用。我問過達也，包括艾克圖魯斯上尉、安塔列斯少校以及薩爾格斯中尉，達也說他都已經擊斃了。」

莉娜放開天線中斷連結，繞到艦身後方。

「妳說的達也，是質能轉換魔法的戰略級魔法師司波達也嗎？」

莉娜支支吾吾。達也的超知覺能力，連這種細部差別都當成情報忠實傳達。

STARS在總隊長底下分成十二隊。各隊隊長並非以專制形式統治，不過隊長的立場比制度上的指揮權更強烈左右部隊的行動。

達也以觀測記錄完畢的個體情報（從外部識別該對象的情報）爲線索取得位置情報，接着以「眼」看向該座標發現個體情報，確定「對方就在該處」的事實。他的「精靈之眼」並非萬能，無法光靠名稱就確定該目標的位置。此外，要是如同「扮裝行列」在情報體層級僞裝位置情報，就無法取得「眼」應該注視的正確座標，在確定位置的步驟失敗。

「班，我離開之後發生的事情，請你告訴我。」

「和卡諾普斯少校好好談過了嗎？」

莉娜接收到的達也聲音，是達也以魔法重現而成。達也以振動系魔法振動莉娜耳邊的空氣，將自己的聲音傳達給她。之所以像是自言自語實際發出聲音，是因爲與其以魔法從頭合成聲音，拿實際震動空氣的聲音來複制比較簡單。然後達也再以「精靈之眼」讀取莉娜的回應。

「維吉尼亞號，這裏是特殊作戰軍魔法師部隊STARS的安吉•希利鄔斯少校，請准許登艦。」

達也在巳燒島的自己房間朝着半空中搭話。

大概是對於四葉家的戰鬥力抱持戒心吧。莉娜看着他消沉的表情心想。

「收到。」

「說得也是。先不提衛星級隊員，STARDUST化爲寄生物之後，或許可以因而延長生命……如果他們基於這個願望成爲寄生物，我不會責備他們。」

兩人就像這樣，在巳燒島與封鎖通訊的「維吉尼亞號」艦內成功進行意識的交流。

「莉娜，聽得到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我可不願意一直被人認爲我到處逃竄，而且班，你也不甘心揹負逃獄犯的污名吧？」

但是兩人在這時候沒提到津久葉家之類的名字，證明他們比起四葉家更信任八雲，應該說他們至今依然沒完全信任四葉家。

卡諾普斯閉口沉默的時間不長。

莉娜在心理的某些層面也依賴這樣的卡諾普斯。她特別關心卡諾普斯的境遇就是這個原因。

對於卡諾普斯這個問題，莉娜回答「是的」點點頭。

「莉娜，妳也是。」

「我想哈迪應該說明過了……」

「第三隊艾克圖魯斯上尉、第六隊瑞傑爾上尉、第十一隊安塔列斯少校都化爲寄生物。第四隊的貝格上尉恐怕也成爲寄生物了。」

「這樣啊。四葉的魔法師……」

「是的。」

「而且STARS不能繼續放任寄生物爲所欲爲。幸好達也幫忙打倒棘手的寄生物了，我認爲現在是將他們的影響力一掃而空的好機會。班，請助我一臂之力。」

「總隊長逃脫之後，我也立刻被送進中途島，所以沒辦法說得太詳細……」

「我在日本見過夏兒──貝格上尉。她和迪尼布少尉、雷谷魯斯中尉都被四葉家的魔法師擊斃，依附他們三人的寄生物主體也被封印了。」

等待卡諾普斯坐在正對面之後，莉娜這麼問。

卡諾普斯停頓話語思考。

「斯琵卡中尉生性重情義。爲貝格上尉與迪尼布少尉報仇之前，她應該不會回到總部。」

「說得也是。她確實有這一面。」

（達也，訊號很清晰。）

「──總之，留在總部基地的恆星級寄生物只有第六隊嗎？」

日本時間七月二十八日下午四點。

「雖然不知道斯琵卡中尉的消息，但是應該不必在意她吧。」

「決定回國了嗎？」

莉娜完全沒自覺做出輕率的舉動，立刻換了新的話題。

對於莉娜這句話，卡諾普斯以眼神要求說明。

◇　◇　◇

卡諾普斯用力點頭回應莉娜的請求。

「班！幸好你沒事……！」

『因爲安吉•希利鄔斯不可能在這種地方。不用擔心，我已經告知船員，來到這裏的是自稱STARS總隊長的四葉家特務。』

「那當然，總隊長。」

卡諾普斯雙眼隱藏好戰的光芒。莉娜沒有挑釁卡諾普斯的意圖，不過從結果來看，她的回答似乎在卡諾普斯的內心點火了。

安塔列斯少校與薩爾格斯中尉，是達也前幾天前往珍珠與赫密士環礁的途中，在驅逐艦「瑟瓦利耶號」甲板上和達也交戰，被他的「幽體消散」消滅。

「……卡佩拉少校沒屈服於寄生物是吧？」

「不會造成困擾，但如果妳認爲應該這麼做，那妳這麼做會比較好吧。」

「帶我離開中途島的也是那個人吧？」

而且進一步從莉娜這番話詢問她今後的計劃。

一反莉娜的預測，艦內立刻傳來回應。

莉娜通過形成氣閘的雙重艙門，在迎接的隊列發現卡諾普斯，沒向船員敬禮也沒脫下頭盔就不禁大喊。

從海面筆直朝海底前進的莉娜，沒迷路就抵達「維吉尼亞號」──她只在軍事方面不會犯下太多失誤。

塞入頭盔的長髮如流水般滑下，船員之間傳出感嘆的吐氣聲。雖然統稱爲金髮，但莉娜這樣接近純金光輝的頭髮也很罕見。以閃亮金髮襯托的臉蛋也是稀世美貌。光是沒聽到口哨聲就證明艦上紀律嚴明吧。

對於莉娜來說──不是對於安吉•希利鄔斯，是對於安潔莉娜•希爾茲來說，她已經習慣船員們的反應。她看起來沒有特別在意，向卡諾普斯提出「我想拜會艦長」的要求。

察覺到周圍投過來的溫馨視線，莉娜後知後覺般端正姿勢，以只有打開頭盔護目鏡的狀態敬禮。得到船員答禮之後，她脫下頭盔。

「……我被移送到中途島監獄的時間點，明確站在寄生物那邊的部隊長是這四人。接下來是我的推測，現在狀況應該也沒變化。包含部隊長在內的恆星級隊員，我認爲應該不會又有人化爲寄生物。不過，無法否定寄生物可能在衛星級或STARDUST之中增殖。」

這種能力無關於物理距離。造成魔法阻礙的不是物理性質的距離，是情報性質的距離。只要實際感受到對方的位置情報並且掌握──不是抽象的數字羅列，是能認知到確實位於該處或實際感受到位於該處，就能毫無問題行使魔法。

「莉娜，請跟我來。」

她從後方魚雷發射管改造而成的水中出入口進入。

（謝謝你，達也。等我整理完身邊的事，我再主動連絡你。方便也幫我轉告深雪嗎？）

「嗯。」

守護這場感動（？）重逢的核潛船員不知道這種隱情，但他們的眼神是善意的眼神。

◇　◇　◇

「嗯，你也保……咦，已經切斷了？」

和達也的這段對話，是藉由達也技能的單向連線。不像通訊機具備易懂的顯示器。

不過隱約感覺到投向自己的視線已經遠離。莉娜判斷達也解除了連結此處與巳燒島的魔法。

「……你該不會還在偷看吧？」

莉娜試着刻意發出聲音低語。

達也沒回話抗議。

「……達也這個妹控。」

戰戰兢兢呢喃的這句話，同樣沒收到反應。

（看來沒錯。）

莉娜這次確定連結真的已經中斷，解除緊張心情。達也使用的「精靈之眼」性質，莉娜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包含視覺與聽覺，極度高階的遠距離感知。

剛纔肯定也不只是接收聲音。意識到被人單方面觀看，會極度費心勞神。即使不是莉娜，任何人大概都會這樣吧。在莉娜這樣的年紀，觀看她的對象又是異性，狀況肯定變本加厲。

或許達也一直在監視，只是沒有做出反應。莉娜察覺這個可能性，但她決定不多想。只要沒意識到被人觀看，就不會因爲緊張而消耗精神。不過必須經常對自己說「別擔心，達也看起來那樣卻是紳士」這種話。

她從椅子起身，躺到牀上。這時間就寢還有點早，不過這裏是柯蒂斯艦長安排的高級軍官個人房。稍微懶散一點也沒人責備。

莉娜就這麼躺着，不用雙手就脫掉鞋子，就這麼像是踢飛般將鞋子扔到地上。在樓上住着深雪的那棟大樓，即使知道沒人在看，莉娜也不知爲何不敢這麼邋遢。

莉娜完全放鬆肩膀，盡情思考今後的事情。

（首先得洗刷班揹負的冤罪……）

莉娜從卡諾普斯口中得知，當初發監到中途島的時候曾經說定，只要他這一年安分聽話，就會從服役記錄抹消這個污點。

但是卡諾普斯已經逃獄。而且對於討好寄生物的沃卡，莉娜無法完全信賴。她認爲假設卡諾普斯真的乖乖服刑一年，也不一定會無罪獲釋。

（柯蒂斯參議院議員肯定會提供助力就是了。）

卡諾普斯這次逃獄，是他的舅公（祖母的弟弟）懷亞特•柯蒂斯參議院議員委託達也的。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在救出來之後扔着不管。

克拉克略顯猶豫，最後還是老實回答。他原本擔心馬奎斯艦長一聽到要攻擊同盟國領土就放棄任務，卻立刻察覺反正在出港的時間點就必須告知目的地。

馬奎斯艦長像是受到震懾般點頭。

「是的，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送莉娜到「維吉尼亞號」的行程，當然也已經事先知會真夜。剛纔和莉娜通話，以及現在向真夜報告結果，都是預先排定的計劃。後者也已經徵得莉娜的同意。

克拉克的執着化爲火熱漆黑的情感火焰吞噬馬奎斯。

「可是既然這樣，別找本艦這種兩棲突擊艦，具備長程攻擊能力的飛彈艦或是具備對地飽和攻擊力的炮擊艦比較好吧？」

◇　◇　◇

「事不宜遲，博士。作戰總部直接命令我儘可能滿足您的意願。出動目的也是向您請教。」

克拉克想要向前握手，卻在踏出第一步之前停止。女艦長在這個時代也很稀奇。老實說，克拉克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馬奎斯。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回去」了。）

『沒問題，畢竟是照計劃進行。是關於莉娜的事吧？她和卡諾普斯少校順利會合了嗎？』

聽到真夜的慰勞，達也低頭致意。

『話說達也，需要派人代替莉娜小姐嗎？』

從理論上來思考，克拉克懷抱的焦慮毫無根據。他主導的狄俄涅計劃完全失勢，如今世界關心的是可望獲得更具體利益的恆星爐計劃。

「正確。而且日本政府無法控制司波達也。那個人的存在在政治層面不穩定，過於危險。等他實際化爲威脅就太遲了，必須趁現在除之而後快。」

真夜這句話是詢問是否要派人護衛深雪。真夜知道水波已經無法擔任守護者。莉娜直到昨天都代替水波擔任深雪的同性護衛。

他抬起頭的時候，熒幕已經變黑。

結束和莉娜的連絡之後，達也立刻催促坐在不遠處的深雪，一起站在兼用爲視訊電話收像機的牆面熒幕前。

克拉克的這種態度，馬奎斯大概司空見慣吧。她看起來絲毫不在意，邀請克拉克坐在正對面的座位之後，重新坐回指揮官座位。

隱藏的目的被說中，克拉克瞬間繃緊表情。但他展露驚慌的時間不到一秒。

「……我知道博士的想法了。」

「是這種程度的對手嗎……」

馬奎斯朝克拉克投以犀利視線如此開場。

艦長說的炮擊艦是在上次大戰（第三次世界大戰）出現，以電磁彈射炮爲主武裝的戰艦。電磁彈射炮是將軌道炮增大，比起射速更重視連射性能的艦載兵器。以速射炮的連射速度發射大型炸彈，主要是針對地面的靜止目標進行飽和攻擊。

夏威夷州歐胡島，當地時間七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日本時間七月二十九日凌晨四點。

「初次見面，馬奎斯艦長。我是國家科學局的艾德華•克拉克。本次請多指教。」

（無論是脅迫還是籠絡，我都絕對不會回應。）

撥打的號碼是四葉本家。出現在畫面的葉山回應達也的要求，立刻改由真夜通話。

馬奎斯艦長睜大雙眼。這次輪到她展現喫驚神情。她沒有「質量爆散」相關的情報。

「……目的地是東京南南東方約一八○公里，當地稱爲『巳燒島』的島嶼。」

換句話說客觀來看，克拉克已經不會對達也構成威脅──只要他什麼都不做。

而且珍珠港這裏肯定準備了反敗爲勝的一步棋。克拉克想盡快親眼確認。對於長程旅途奔波勞累的他來說，幸好機場與基地幾乎相鄰，不必穿插休息時間也不會成爲負擔。

「知道了。我會作好準備，在明天正午就能出港。」

『這樣啊。達也，今天辛苦你了。』

◇　◇　◇

卡諾普斯挽回名譽，也符合懷亞特•柯蒂斯的目的。逼使參謀總部屈服，應該可以協助他誇示政治力。只是問題在於以莉娜的立場，不知道柯蒂斯參議院議員是否也會站在莉娜這邊。說不定這位參議院議員不會認可莉娜的願望。

『除此之外還要說什麼事嗎？』

「姨母大人，打擾了。現在方便借用您一些時間嗎？」

真夜在鏡頭另一側眯細雙眼，像是要確認他的真意。

「質能轉換魔法……『灼熱萬聖節』的？這是正確的情報嗎？」

達也立刻回答。他拒絕追加護衛，不知道是顧慮到水波的心情，是覺得立刻派人代替的話對於莉娜很無情，或者是基於其他理由。

『……我知道了。覺得需要的話隨時告訴我。』

「歡迎您，博士。」

並不是因爲達也痊癒而受到打擊。克拉克從一開始就確信達也住院是僞裝。

「司波達也是前年十月底，在朝鮮半島南端造成大量破壞的質能轉換魔法使用者。」

兩人──包含達也是三人，應該早就猜到莉娜會選擇回國吧。

「非常感謝您的費心。」

深雪也一樣。她從達也剛纔和莉娜交談的話語大致理解內容，但她即使知道莉娜要直接回國也沒有驚慌的樣子。

「不，沒有。」

「我是這艘兩棲突擊艦『關島號』的艦長安妮•馬奎斯上校。」

看到馬奎斯上校舉手敬禮，克拉克恭敬鞠躬回應。

馬奎斯沒花太多時間就得出正確答案，原因在於她從媒體報導得知克拉克對達也的執着。表面上的態度是爲了開發金星而尋求必需的人材，不過擁有軍事視角的人都看透克拉克意圖將達也納入USNA的管制。

如艦長所說，既然目的不是鎮壓據點，而是破壞與抹殺，以登陸作戰爲主要任務的兩棲突擊艦，應該不如飛彈艦或炮擊艦適任──前提在於對方是普通對手。

出院代表再也不需要僞裝。換句話說就是已經做好反擊準備吧……克拉克陷入這種焦慮。

「很可能無法以轟炸解決。必須確實抹殺。」

看來馬奎斯是沉得住氣的個性。她維持平靜語氣這麼問。

大概是五角大廈那邊已經說好了，克拉克立刻得以進入基地。不只如此，他現在受邀來到最新銳艦船的中樞。

克拉克極度焦急。原因在於他在飛往火奴魯魯的機上收到司波達也出院的消息。

「麻煩講得再具體一點。首先，目的地是哪裏？」

馬奎斯艦長以陷入戰慄的表情低語。

像是要抓住什麼般朝天花板伸手的莉娜，腦中浮現深雪與達也的臉龐。

光是這樣，艦長當然不可能接受。

克拉克以「排除巨大的威脅」這句話回答馬奎斯的問題。

假設依照狄俄涅計劃開始開發金星，應該也已經無法強迫達也參加了。因爲狄俄涅計劃沒有達也一樣可以實行，但是恆星爐計劃拿掉達也就無法成立。

「不，不需要。」

『達也日安。』

克拉克的焦慮或許來自他不肯認輸。正因爲看見對方致勝的一步棋，纔會急於放手一搏想顛覆棋局吧。

「作戰總部跳過艦隊司令部直接對艦長下令是特例。博士，您想要本艦做什麼？」

（即使別人說我任性，說我蠻橫，我也要堅持下去。）

不過達也這邊不必煩惱這種事。

（……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說要回國整理周邊的事情。」

『這樣啊。』

馬奎斯沒有進一步詢問或反駁。

從巴西搭乘直達班機抵達火奴魯魯的艾德華•克拉克，親自前往珍珠港海軍基地。

「──那麼，博士說的『威脅』是司波達也嗎？」

聽到達也的報告，真夜沒露出意外表情。

先搭話的是真夜。時間纔剛過四點。說「日安」應該比「晚安」恰當。

「登陸成員由這邊準備。請艦長完成準備以便隨時能出港。」

從指揮官座位起身的女性軍官如此稱呼克拉克。

『所以，莉娜小姐說她接下來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