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2.6萬 字
一如往常的早晨、一如往常的上學道路。達也和深雪兩個人走出車站和朋友們會合，一同前往學校。雖然過完年少了一人，上週又因故少了一人，但是除此之外，這是從春天持續至今，一如往常的上學光景。
不過，今天早上有個不同於往常的事件等待着達也。達也與深雪和朋友們會合前，有個學姊在剪票口前面叫住達也。兩人都在被叫住之前發現對方。
在這個時段使用這個車站的人，盡是第一高中的學生與相關人士。和以前大量輸送形態的電車不同，如今很少看見一次有大量乘客出站的擁擠光景。即使如此，兄妹倆還是走到真由美所站的牆邊，以免妨礙到配合上課時間陸續經過的學生們。
許多學生不時看向他們，看起來卻沒有特別在意。前學生會長與現任副會長站着交談沒什麼好奇怪，前學生會長欣賞現任副會長的哥哥（包含緋聞的意義在內）也是第一高中的學生之間的廣泛共識。
不過實際上，他們並沒有進行衆人期待的對話，也沒有直接一起上學，而是達也他們兩人先穿過剪票口了。真由美只說了這句話：「放學後來交叉陣地社的第二社辦。」
交叉陣地社（以魔法戰技進行求生遊戲的社團）是克人所屬的社團。該社團的第二社辦，是社團聯盟召開非正式會議時所使用的場地，這在第一高中是默認事項。而克人退出社團之後依然私下利用這個房間，也是知道的人就知道的公開祕密。正如預料，真由美與克人就在達也赴約的此處等待。
「你一個人？」
不只是如此詢問的克人，真由美也洋溢着意外的感覺。
「是的，因爲只叫我來。」
老實說，深雪強硬地主張和達也一起來，但達也好不容易安撫她的心情了事——自掏腰包請她喫一次蛋糕喫到飽是小事一樁。
無論基於何種理由，達也如兩人所見是獨自前來。真由美確實只叫達也過來，但深雪沒來出乎她的預料。不過她沒浪費時間，早早進入正題。
「達也學弟，你昨晚有出門嗎？」
真由美這個問題，是達也所預測的數個問答的第一候選。
「有出門。」
他沒問真由美爲何這麼問。
「騎車出門？」
「是的。」
一般人想騙對方的時候會變得多嘴多舌。現在的達也沒有多話的動機。
「……方便告訴我，你去了哪裏嗎？」
另一方面，真由美似乎煩惱於該如何提出話題。看來她的黑心程度與經驗，用在互探虛實還顯不足。至於在旁邊待命的克人，根本就不像是適合做這種事的人。
「原來如此……確實會成爲一幅美景吧。」
「好像還有一羣人，笨到想製作莉娜的寫真集來賣。」
克人回答的聲音，沒有欠缺自信的感覺。
對兩人說話的達也，於此時將視線投向真由美一人。
「但如果維持現狀，他可能會和千葉家合作。」
「哥哥？」
「這個學校有攝影社？」
用不着看經驗的多寡，光是天生個性的惡劣程度，達也就和真由美或克人不同。
克人點頭之後，真由美也以認同的表情點頭回應。
「輕體操」是隻有魔法師做得到，降低重力與慣性進行表演的體操競技。如果以地板運動來形容的話，就像是不使用彈簧墊表演彈簧墊項目。深雪與穗香參賽的幻境摘星，正是輕體操的衍生型之一。
「進行偵訊，查出真面目與目的。然後……」
「莉娜只留學到這個學期結束，又沒辦法讓她參加比賽……」
「校方提議，讓莉娜在留學期間，擔任學生會的臨時幹部。」
而達也同樣沒隱瞞自己看過通告。師族會議通告沒指定爲機密文件，其實不難入手。
「噢……這麼說來她提過，由於她還沒決定加入哪個社團，可能會引發一些麻煩。」
他們兩人再怎麼樣都不可能不知道。這句話並不是質詢，而是確認。至於得到的，當然是肯定的回應。
達也移動到門旁，以及莉娜躲到門後，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這樣變得像是隔着門觀察對方的反應，達也自己也覺得這副模樣很滑稽，微微揚起嘴角進入無人擋路（？）的門口。
「原本我想說，我甚至不是百家的人，沒有資格參與。」
第三則是有個第三勢力妨礙真由美他們查緝。達也聽到有勢力妨礙，率先想到的是艾莉卡他們，但聽過細節就知道是完全不同的勢力。
不曉得他在想什麼。
不過，達也不曉得對方這麼做的動機。雖然達也強烈地認爲，事情在明白動機之後就會簡單化，但這反而更令人着急。
「但要拿來賣，我就不以爲然了。」
「只是他昨晚叫我，我才趕過去。我沒有參與搜索吸血鬼。」
真由美嘆口氣收起假笑。看來達也先發制人反而讓她壯了膽。
「我知道了。」
取而代之出現在意識裏的思緒是這個。
達也發揮體力，三步並兩步地一鼓作氣衝上階梯，站在學生會室門前。學生會室的門隨即像是等待已久般開啓。
「只要我們展現誠意，司波也不會背叛我們。那個傢伙就是這種人。」
不曉得是不是在協助真由美，但克人忽然插話提問。
達也間不容髮地同意了真由美的提議。這是真由美期望的回應，但她無法理解達也的真正用意，目光變得像是在觀察對方神色。
「嗨，達也。很好喔，謝謝。」
第二與第三個情報就連達也都想不通。那個蒙面魔法師恐怕屬於妨礙查緝的勢力，而且達也幾乎推測得出她的真面目。
深雪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達也切換意識，以免愚蠢地陷入思緒瓶頸。即使是表面上允諾，但既然答應協助，就不能怠於確認最終目標。
達也沒亮出自己的底牌，只問完想問的事情就向兩人告辭。
達也覺得這樣下去會拖很久，決定自行推動話題。他以看不出情感的目光投向驚訝不已的真由美。即使是經驗更加豐富的大人，例如真由美的父親，應該也很難從他的視線看透內心。
真由美找達也過去，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所以達也沒有特地準備便當。但如果這時候忽然有人說「我早就知道所以預先準備了」這種話，恐怖的感覺肯定會勝過佩服的心情。時間這麼晚了，預料得到餐廳很多餐點都張貼售完的告示，特地跑一趟也很麻煩，所以達也決定今天久違地利用學生會室的自動配膳機。
「但如果是直接委託就另當別論。」
沒看到梓與五十里。雖然他們在場也不會責備達也，但他們不在果然比較可以放輕鬆。不是因爲學長姊在場會緊張，而是非得費心注意。尤其是梓，光是一點小事（達也本人認爲是小事）就會立刻露出害怕的表情。
集結到的拼圖碎片，已經足以認知到還欠缺某個決定性的碎片。從現階段來看，這或許是應當滿意的成果。達也在腦中反覆思索至今取得的情報，快步前往深雪等待的學生會室。
「是美術社的攝影組。他們好像要讓莉娜加入輕體操社再拍照。好笨的想法。」
「我明白了。我就協助吧。」
「…………」
克人補充了真由美支支吾吾的部分。也是啦……達也同樣不想聽女高中生隨口說出「處斬」這種字眼，所以不認爲這種想法天真。
看起來老實過度，實際上似乎暗藏兩三層玄機的這番話，使得真由美髮出了幾聲乾笑。這場密會是她主導的，但她已經有種「想趕快結束」的想法。
「因爲我覺得這樣比較有效率。」
「嗨，莉娜。今天好嗎？」
「兩位都知道一年E班的西城遇襲了吧？」
真由美提供的情報之中，有三件事是達也首度得知。
「不只是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只是找到兇手並且交出去結案，我實在沒辦法放心。兇手是單人還是多人，犯行是隻限於當事人還是具備感染力，連這些問題都沒查明就讓事件落幕，應該是不被容許的狀況。」
語氣不是在責備，口吻卻是無法釋懷。
第二是本次事件並不像是單人犯行。達也同樣推測有共犯，不過卻沒料到吸血鬼本身可能就不只一人。
「學姊可以這麼解釋。」
「那麼，可以和我們同行嗎？可以的話從今晚——」
天色還很亮。今天是週六，這是理所當然。雖然已經放學卻剛過中午。達也趕路不是因爲耽誤了回家時間，而是耽誤了午餐時間。
「嗯。社團搶人大戰似乎在臺面下如火如荼展開……這次聽說是服部總長的提議。」
「……畢竟絕對的忠誠心是以『依存』爲根基。我們無法對達也學弟如此期待，更何況這樣不適合他吧。」
如此回答的，是將冒着蒸氣的餐盤放在托盤端來的穗香。她放好托盤後直接折返，和繞過桌子的深雪各自端自己的托盤過來，午餐時間就此開始。
「什麼話？」
「要是我們這邊沒說真話，就有可能變成那樣。」
依照社團分類，即使有也不奇怪，但達也不記得學校有這個社團。
他刻意無視於女士優先的原則，但沒有無視於淑女本人。
「學姊這邊掌握事態到何種程度？打算以何種方式了斷？要是不願意告訴我的話，我就無法提供協助。」
深雪不可能不等待達也就自己用完餐。如果是勸說（命令？）她先用餐就另當別論，但達也認爲今天不會耽誤太久，所以沒有特別指示。事實上深雪並沒有等太久，但達也想到妹妹在等就有些着急。
「這麼說來，莉娜過來有什麼事？」
「正在和吸血鬼交戰的吉田找我過去，我在那裏和吸血鬼，以及應該是在追捕吸血鬼的神祕魔法師稍微過招了。」
◇ ◇ ◇
「……徹底的互惠關係？這種信賴真難以言喻。」
穗香操作調理面板，深雪準備飲料。達也的工作是坐在原位乖乖等待供餐……客觀來看，達也應該是個「令人羨慕的傢伙」，但達也在這種沒生產力的思緒浮現在意識之前就攔阻。
「——我明白了。所以我要怎麼做？」
艾莉卡他們以違反通知的形式分頭行動，真由美也掌握到這一點。十師族是領導者，卻不是統治者，所以無法輕易強迫他人服從，也無法懲處。不過在外國勢力隱約可見的現在，有人擅自行動將造成不便與困擾。即使千葉艾莉卡與吉田幹比古的搭檔只能放任不管，至少要將達也與深雪兩兄妹放在監視得到的地方。這是真由美的真心話。
「……意思是你願意加入我們的搜索隊？」
第一是受害規模。這部分大幅超過達也的預測，卻感覺沒那麼重要。
筆直的黑髮如同瀑布，在達也眼前滑落。達也即使目光被她伸手梳理秀髮撥到身後的動作吸引，思緒依然在處理耳朵接收的情報。
「瞭解。那我說明現階段得知的所有事情。不過在這之前，方便我說一句話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
「達也學弟，你的個性太惡劣了。」
莉娜身體忽然被碰觸，卻沒說這是「性騷擾」。她眉頭皺也不皺地就甜笑回應，如同還手般輕拍達也肩膀兩下就離開。
「似乎是基於另一種非分之想喔。」
何況比起固執於人道主義，達也對這個決定更能共鳴。基於實際或感性層面都如此。
但克人如同「無須擔心」般，搖頭回應真由美的顧慮。
「要是達也學弟允諾提供協助的話，我可以將我們掌握的情報告訴你。不過你應該知道，不可以泄漏。」
映入眼簾的是金色光輝。
「必須有一方讓步才談得下去吧？放心，要是我判斷受騙，只要翻臉不認賬就好。」
再也聽不見達也的腳步聲之後（這間社辦周圍暗藏防諜收音器），真由美開口了。
真由美默默注視推翻她這項指示的克人。她的眼神沒有不悅，卻明顯浮現懷疑。
深雪將咖啡杯放在達也面前，像要窺視般微彎身體回應達也。
這句話是克人說的。七草家與十文字家共同組織「獵殺吸血鬼」團隊時，師族會議通知十師族、師補十八家、百家各當家要求協助。原本除非是「含數家系」的直系，否則高中生不可能看得到這份文件，但克人卻說得像是達也理所當然以某種手段看過這份師族會議通告。
穗香板起臉，嘆了口氣。
以達也的立場，老實說，照真由美的吩咐去做比較輕鬆。不過他也不打算認真遵守「協助」的約定，所以能毫不猶豫就點頭回應克人。
「……不過，可以嗎？記得你剛纔提到，我們得先公開情報，你才肯協助……」
「不，司波獨自行動吧。麻煩掌握到情報就回報。」
「即使是武士的忠義，追根究柢也是君愛臣的『御恩』與臣敬君的『奉公』——也就是互惠關係。我認爲這比盲目的服從更足以信任。」
這種想法煽動真由美的不安，撼動心理上的防禦。
「十文字，爲什麼要讓達也學弟分開行動？」
——或許該說他們很像吧。
「應該會處斬吧。」
深雪投以質疑的目光，於是達也將視線移到另一側。
彷彿睜眼說瞎話的回應，即使不是完美的表面話也無從挑剔，沒什麼可以指摘的明顯疑點。因此真由美與克人無論內心怎麼想，表面上還是不得不同意。
達也在兩人擦身而過時轉頭，以掌心輕拍少女右肩。
「…………」
「兩位抓到吸血鬼要怎麼處置？」
克人的詢問省略「誰」或「什麼事」等細節，達也回答時連他沒問的部分都補足。無論克人與真由美現在怎麼想，達也都不想在此時此地互探虛實。
深雪與穗香看到達也，開心地想要起身，達也以手勢阻止她們，坐在不曉得是不是開會用的桌子旁邊（的椅子）——這該不會是學生會幹部爲了喫午餐、宵夜或喝茶而買來的吧？他不太願意這麼想。
「爲什麼忽然答應？你不可能沒看過師族會議的通告。」
不過，他在這邊也遭遇相同的眼神。
「……慢着，剛纔是我的說法錯誤。抱歉。」
達也再度將目光移回妹妹那邊，決定舉白旗投降。如果以火熱視線玩起「互瞪遊戲」，少女們先投降的可能性很高，但是將兩人的心意利用在這種無聊事上，應該是非常難看的舉動。
另一方面，深雪知道達也沒有這種下流心態，所以達也像這樣放低姿態，她就會禁不起尷尬情緒而低下頭。
「總……總之，各處都傳出類似的討論，不只是莉娜本人，和招生無關的社員似乎也快遭殃了，所以，那個……」
在某方面容易先入爲主，但基本上個性細膩（也可以形容爲膽小）的穗香，因爲場中氣氛奇妙而有些慌張。
「所以才建議她擔任學生會幹部啊。」
達也立刻理解穗香的貼心而附和。
「是的。只要以學生會活動爲理由婉拒，所有社團應該都會死心。」
深雪立刻搭腔。
洋溢在兄妹之間的微妙氣氛一掃而空，穗香見狀也鬆了口氣。「在兩人口角時趁虛而入」這種黑心想法，很遺憾地（？）和這個少女無緣。
「那麼，莉娜的意願如何？」
「興趣缺缺的樣子。」
「感覺她不喜歡放學後的時間被佔用。大家那麼熱心邀請，她卻還沒決定參加哪個社團，我想也是這個原因。」
達也露出「應該吧」的表情，點頭回應深雪與穗香的回覆。
◇ ◇ ◇
週末用完晚餐後，達也坐在客廳沙發，注視牆面的大型熒幕。
深雪坐在他的身旁，像是依偎般緊貼。
熒幕分割成三個畫面。主畫面是對流層監視器拍攝的東京都心即時影像，以及在上面移動的三種光點。副畫面的上半部是對應主畫面的道路地圖，以及在地圖移動的光點；下半部以卷軸形式，每三十秒顯示新的文字資料。
能使用對流層平臺的監視器，是託真田的福。
能監視七草家、十文家聯盟的追蹤訊號，不是因爲從真由美那裏打聽到認證碼，而是稀世駭客藤林響子的工作成果。
深雪拼命推理。由於在內心深處感受着哥哥，着急的心情無謂地強烈。
瞄準目標是蒙面魔法師手上手槍的膛室。從那裏射出的子彈。
（……這是巧合吧？）
但她的記性天生優秀。即使比不上精神被改造的副作用，能自由控制記憶能力的達也，她要重現剛纔旁觀的操作程序也並非難事。
達也與蒙面魔法師的距離約十五公尺。即使對方的子彈同樣是重視消音效果的亞音速彈，命中目標的時間也不到零點零五秒。
換言之，深雪完全沒有隱私。但她絲毫不抗拒。
這是下意識的動作。
好，請對方回去吧——深雪如此心想。換句話說，現在是不使用假裝不在家這招也不會遭受責難，拜訪別人家實在太晚的時間。
即使是動武行爲大幅受限的狀況也一樣。
她扔下刀，達也同時放開槍。
還沒有資格動用四葉的力量。
達也說出這句話斬斷無謂的想法，從椅背起身。
然而，情報強化作用在子彈的時間更短。
胸口中央、心臟上方。衣服的妨礙使她感受不到心跳，卻相對感受得到別的東西。
鑰匙也在她的手中。
槍聲幾乎由消音器吸收殆盡的低速重量彈，正如預料命中大衣的腹部。重量是九毫米彈兩倍的這顆子彈彌補速度的不足，使吸血鬼向後仰倒。
深雪一直注視着關上的門，直到感受不到哥哥的氣息。
達也的掌心撫摸深雪的臉頰。
魔法實驗部隊同時也是尖端科技實驗部隊的樣子。達也在至今的交流中隱約察覺這件事（不然就無法研發出可動裝甲），但他感覺這次重新體認到該部隊超脫規格的實力。
更沒有藤林那種駭客技術。
這幾乎和一瞬間同義。
雖然無法直接查明吸血鬼的行動，但只要分析三方勢力尋找吸血鬼時的移動路徑就能推測大概。而且從推定是STARS的光點動向來看，他們即使無法使用市區監視器附設的感應器，也無法使用對流層平臺的觀測機器，依然最快追查到吸血鬼動向。達也不曉得這是基於未知的術式還是先進的科技。而能夠追蹤的是否只有吸血鬼，抑或是也能識別其他的魔法訊號，這點達也同樣無從得知。但唯一確定的是USNA在這方面領先日本。
深雪看向門鈴對講機熒幕，認出訪客是誰之後立刻變更計劃。她在腦中挑選要穿的衣服，計算換裝所需的時間。
達也藏身的樹後距離長大衣怪客約十公尺。即使達也接受的訓練時間超過必要的最底限，但並非平常就會練習開槍，所以他在這個距離很難精密瞄準。
據說手槍的平均有效射程是五十公尺，實戰時的有效範圍是二十公尺以內。這方面從上個世紀就沒變，因爲手槍就是以這種需求打造的武器。
另一方面，深雪沒有「視認」遠方對象的能力。
發動速度匹敵達也的分解魔法。光是握住就能展開啓動式的單一用途武裝演算裝置，省略操作按鍵的程序，因而取得先機。
達也認定妨礙勢力是STARS，一邊注視他們的動向，一邊感慨地低語。
「嗯。不久之後，肯定需要你的力量。到時候——」
「老師，可以請您稍待一下嗎？」
也不像達也擁有個人建立的網路。
達也先完成抽取動作。
深雪臉上毫無哀傷的渣滓。在緊繃的表情上，大眼睛釋放強烈的光芒。
在三方勢力（包含沒協助七草的警方就是四方勢力）複雜地相互牽制之下，四名魔法師從四個方向接近此處。明明是無法使用街道監視器的客場勢力，居然能瞞着其他勢力聚集四人。雖然或許應該稱讚個幾句，但這座城市在立體層面非常寬廣，若要完全封鎖逃離路徑，令人不得不說人手不足。
推測是妨礙勢力的光點，是由對流層平臺搭載的側錄無線電捕捉電波，以獨立魔裝大隊的超級電腦分析結果再傳送過來。
總之以現在來說，吸血鬼是敵人。
而且在哥哥的氣息遠離，以她的知覺捕捉不到明確座標之後，她以機敏的動作轉身。
「……總之，我覺得不會和橫濱那時候一樣危險就是了。」
坐在沙發的深雪，以哀慼眼神仰望起身的達也，開口詢問。
達也操作CAD的選擇器切換啓動式，從分解情報體的魔法，改爲分解實體的魔法。
「我今天會等您回來。」
要是追捕吸血鬼的勢力全部聯手，既然各小組都派出這麼多人馬，理當能輕易逮到。但各方想法都不同，應該沒辦法如願吧。以達也自己的狀況來看，他和真由美或艾莉卡聯手的目的就不是完全一致。
深雪感受到自己和達也的聯繫。
深雪從不斷移動的光點，拼命推理哥哥的去向。雖然達也吩咐她乖乖在家裏等，但深雪只有這次不打算乖乖等待。即使結果會違抗哥哥的命令，即使會因而受到斥責，總比在哥哥受傷時袖手旁觀來得好。
她甚至希望哥哥以這股力量，解讀她藏在心底，無法親口說出來的心意。即使深雪知道達也的視力沒有深及精神次元，也不禁這麼希望。
達也再度觀察戰況。明顯是蒙面魔法師佔優勢，推測是吸血鬼的白蒙面女在找機會逃走。而且封鎖逃離路徑的包圍網還不完整。
「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雖說如此，深雪能做的事情不多。
「哥哥，您要過去？」
深雪如此心想。
但他扣下CAD扳機的手指，在中途停止。
對方手上是中型的自動手槍。達也的視力捕捉到槍身正在形成魔法式。
來訪者是八雲。
然而，她的能力不是預知或千里眼之類的能力。
蒙面魔法師將頭轉向達也。金色雙眸蘊含激烈到彷彿會射穿一切的目光看向達也。
相對的，天生擁有精神干涉系魔法的深雪，擁有感應「精神所在處」的「觸覺」。當深雪解開達也身上的限制器，同時解放自己的特異能力，就可以「觸摸」他人的精神。如果有心，或許可以試着碰觸漂浮在世界上的各個「靈魂」。
深雪回神看向時鐘。
一陣戰慄竄上背脊，使得達也差點泄漏氣息。他好不容易在緊要關頭把持住，並且在內心抱怨——如果這是命中註定，那也太討人厭了。
這正是視覺與觸覺的差異。觸覺可以碰觸到確定「位於那裏」的東西，卻無法找到不曉得位於何處的東西。
發動的魔法是情報強化。在子彈通過槍管時強化各種屬性的魔法。
這次確實並非爆發大規模的武力衝突。基於這層含義，危險程度堪稱比橫濱那時低。
「你是好孩子，所以乖乖在家裏等吧。」
重新設定的限制器。
達也預料蒙面女會做的數種反應，同時從腰後抽出的不是CAD，是槍。這當然是非法持有槍械，但達也事到如今不可能在意這種事。他以完全放鬆的姿勢，朝躲避刀招大幅跳躍的吸血鬼舉槍，大致瞄準腹部之後隨意扣下扳機。
查出千葉家搜索隊訊號的人，同樣也是藤林。
就這樣，不曉得注視畫面經過多久的時間。
（那麼，對方會如何出招呢……）
她自己就是鎖鏈與鎖頭。
◇ ◇ ◇
但她無法感應遠方對象的「存在」。她無法像哥哥那樣，將情報體次元原本不存在的物理距離當成「無」直接穿透。
「好的。到時候要一起——哥哥，就這麼說定了。」
以個人來說，她年僅十五歲，就已經具備國內最高等級的實力了。不，或許在全世界也是最高等級。
何況到頭來，對方帽子深戴、大衣及踝，白色面具完全遮住臉，可說是毫無裸露肌膚的穿着，所以無須煩惱。
然而，即使規模不大也一樣。
「STARS偵測吸血鬼的技術似乎優於我們。」
行使魔法時的高密度情報處理，造成時間延遲的感覺。達也在這種感覺中，看着蒙面魔法師朝自動手槍的扳機使力，並且扣下CAD的扳機。
正因如此纔不是「捉迷藏」，而是「捉鬼」吧……
女魔法師伸手到腰後，達也伸手到懷裏。
這是套在哥哥身上的可恨枷鎖。
在無法說明的不祥預感驅使之下，許願想趕到哥哥身邊。
深雪將自己的手放在達也手背，將哥哥的手掌用力地按在自己臉頰上。這個舉動，就如同在確認達也的體溫一樣。
依照真由美的情報，吸血鬼是複數，追捕的獵人也是複數，但正在他眼前交戰的確實是昨天那兩人。不過他始終是從各集團的動向預測首先開戰的地點，並非追蹤特定的個體。
雙眼裏是沒有誤解餘地的敵意。
即使相隔再遠，達也似乎都知道深雪的狀況。聽說達也的「視覺」能分析物質的存在情報，以情報形式確認深雪的位置與現狀。
然而，這也成爲確實的聯繫，使她與哥哥相系。
手上的槍，是依照使用子彈的特殊性而設計的中折式單發手槍。事實上沒有重來的餘地，必須一槍分勝負。其實達也很想瞄準裸露的肌膚部位，但他做不到這種事，只能作罷。
達也除了愛用的CAD，也備好各種裝備上戰場。深雪在玄關目送。
達也在樹後觀察吸血鬼和蒙面魔法師的戰鬥。
——要是我也看得見就好了——
深雪開啓直到剛纔和哥哥一起審視的畫面。文字資料的捲動速度對她來說有點快，但她沒有變更設定的能力，只好維持現狀忍耐。
在束縛自己的同時束縛哥哥，近似詛咒的祕術。
告知客人來訪的鈴聲忽然響起。
而且，說到技術……
因爲深雪沒有任何非得向哥哥保密的事。
他是在開戰三分鐘前抵達這座公園。確認完全猜中緝捕地點時，達也的嘴角不禁放鬆，現在則是屏着氣，隱藏氣息等待機會介入。
胸口深處、心臟附近。
包含彈速的各屬性情報都瞬間強化的子彈，在飛翔途中分解爲塵埃。
深雪回到客廳，打開變暗的大型熒幕。即使不到機械白癡的程度，但如果只分成擅長與不擅長，她肯定是不擅長操作這種東西的人。
（四人啊。雖說正如預料，但是好少。）
對手恐怕是「那個」STARS。
深雪不具備能尋找達也的特殊魔法、組織力或專業技術，就這麼看着熒幕按住胸口。
達也從一開始就不認爲日本的魔法技術處於世界最前端，也沒有自以爲是地認定自己網羅所有技術。即使如此，他還是難以壓抑不甘心的心情以及求知的願望。
（敵人的敵人終究是外人。不會只因爲是敵人的敵人，就肯定是自己人嗎……）
達也稍微詼諧地這麼說，於是深雪也露出笑容，放開了達也的手。
面具後方透露動搖神情。
達也認爲，對方確實足以具備自信。
如果只是一般的「停止」或「方向改變」，應該擋不住剛纔那一槍。如果實力有克人的水準就另當別論，但一般魔法師不可能做得到。連十師族實戰部隊等級的魔法師應該也很難。
至於達也，也是因爲「分解」是很適合用來克「情報強化」的魔法才能應付，否則在沒有對策的狀況初遇這一槍肯定很難防禦。
不過這是假設。實際上，蒙面魔法師正在達也面前露出藏不住的破綻。
達也在意識到對方破綻的同時擊出魔法。
剛開始來不及使用的魔法，這次確實瞄準蒙面魔法師使出。
映在達也視野的，是記述「色」、「形」、「音」、「熱」、「位置」的情報體。他不是瞄準對方主體，是瞄準僞裝魔法本身使出對抗魔法——術式解散。
直接分解魔法式的這個魔法，將類似布偶裝的中空外表撕碎、剝除。
——下一瞬間……
——魔物蛻變爲天使。
◇ ◇ ◇
夜景化爲星星流逝。疾馳于都心高速公路的電動車內部，感受不到任何聲音或振動，使得車外景色看起來如同立體影像。
「……老師。」
深雪在寧靜的車廂後座，有些顧慮地開口。
她詢問的對象，是坐在身旁的忍術師九重八雲。
「嗯，什麼事？」
閉目的八雲睜開雙眼，轉頭看向深雪。
「這次您爲什麼會……提供助力？記得您總是規戒自己別涉入俗世之事……」
自戒，或是持戒。意義不同但結果類似。而八雲課予自己的規戒是自戒，也是持戒。
「這次是基於一些隱情。」
第二個方法達也同樣做得到。但要一邊承受物理攻擊，一邊將大部分的知覺從物質次元轉移到情報體次元，堪稱一種賭注。
全都避開要害。
達也將自己準備的武器規格和虛擬魔法領域的干涉力放在天秤兩端，以魔法確實會成功的極限層級施展魔法。
兇厄的金色雙眸，化爲清澈的穹蒼色。
而且在碰觸他身體的瞬間，化爲塵埃飛散。
套用在魔法發動程序，視覺情報大多會成爲捷徑圖示，再組入聽覺情報或溫度、觸覺情報。視覺情報受到幻影干擾，魔法就無法發動，但要是主體與幻影重合，幾乎都可以從座標情報找到主體的情報體。在這種狀況，魔法雖然會延遲發動，卻可以確實生效。
短靴猛蹬軟土地面。這不是少女能達到的速度，卻也沒超越常人極限。
莉娜一瞬間露出疑惑表情，在確認「罐子」是什麼之後睜大雙眼。
手不同於思緒，在下意識領域行動。亮麗的金髮碧眼少女連開了五槍，但沒命中達也就統統化爲塵埃。
達也的手伸向面具。
和蒙面魔法師——也就是莉娜的戰鬥，對他來說是沒必要、多餘的行徑。他這句話是爲了結束這一幕……
但是，最後那句輕率的發言，沒傳入深雪耳中。
莉娜將移開的目光投向達也，愕然低語。
達也從口袋取出鉛彈，以手指彈射。
（真棘手！）
達也空着的手移向面具，使得莉娜瞬間肩膀一顫。她包着厚實手套的左手手指想動，卻被達也使勁撐開了。
「總之基於這段來由，前一代傳授給九島的『纏衣』，由九島改造而成的就是『扮裝行列』的術式。其中包含我們原本不外傳的祕傳。所以要是和達也起糾紛的魔法師會使用『扮裝行列』，就非得叮嚀不準繼續外流。如果對方不肯聽話，那麼很遺憾地，我就逼不得已了。」
深雪當然不知道。
不是沒能拋棄，是「沒拋棄」。沒有逞強或悲壯氣息，完全理所當然般地位於八雲之中……就深雪看來是如此。
莉娜將滑套與槍管脫落的手槍一體型CAD收回腰間槍套，右手改握小型投擲用匕首。
「腐蝕……不對，分解……？」
含糊附和是深雪竭盡所能又妥善的做法。駕駛座的八雲徒弟傳來疑惑的氣息，但這或許只是多心罷了。
——是小型的投擲榴霰彈。
◇ ◇ ◇
「沒這麼做就抓不到你。」
「但我覺得要是因而傷到自己，根本得不償失。」
——因此，「扮裝行列」有兩種破解法。
（是語音辨識的武裝演算裝置嗎……觸發的不是啓動式，而是延遲發動術式。還真是有趣的演算裝置。）
「這樣啊……」
深雪恍然大悟地睜大雙眼，臉色蒼白地詢問。
「Je……」
然而，這步棋失算了——造成反效果。面具後方的藍色雙眼，蘊藏強烈的光芒。
「Activate，『Dang Blades』！」
魔物變成天使。眼前產生的犀利變化，足以喚醒達也內心這種陳腐的感想。
（強制停止自我修復。）
「我出家之後拋棄俗世枷鎖，卻沒拋棄忍術。因爲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不知道位於何處，就以沒有指向性的攻擊逼出來。這是鐵則吧？」
八雲的語氣與表情依舊飄然，深雪卻感覺背脊一陣寒意。這不是深雪的錯覺。開車的八雲徒弟肩膀同樣緊繃。
八雲苦笑着搖了搖手，大概是立刻明白深雪在懷疑什麼。
如果是達也，或許會覺得「原來如此，也可能發生這種事」而率直接受這個事實。但深雪不得不回問。
兩把匕首瞄準他伸向面具的右手、另外三把分別瞄準右肩、左手臂與腿部。
「……那麼，老師的姓氏難道是……」
莉娜被推倒仰躺在地上，達也壓在她上面。莉娜從被壓制的下方，以受不了的語氣搭話。沒以面具遮掩的嘴脣露出笑容展現從容，但不難看出只是虛張聲勢。
沒噴出血花。鉛彈不是射穿肉體，是穿過幻影。
連身高看起來也稍微變矮。不對，是至今看起來較高。
這就是對抗魔法「扮裝行列」的機制。
幾乎沒有霰彈貫穿具備簡易防彈功能的人工皮革布料，但還是有十幾顆霰彈淺淺地打入了腿部與背部。
八雲如此抱怨。
不只阻止槍擊，還進一步以「魔法」破壞使用中的演算裝置。面對這種離譜事態，蒙面少女停止動作。
「九島家祕術『扮裝行列』的原型，是老師的師父……？」
如今，莉娜將用來僞裝色與形的演算能力，分配到僞裝位置之用，試圖讓達也掌握不到她主體的座標。而且只要沒鎖定座標，就無法朝對方使用魔法。根據視覺情報鎖定座標的魔法，要是找不到對方就會失效，這是相同的道理。「扮裝行列」和幻術的差別，在於連情報體次元的座標都能夠僞裝。
達也的手碰到面具的同時，別過臉的莉娜放聲大喊。
剛纔投擲的五把匕首被莉娜叫回來，襲向達也。
莉娜大概是想說「Jesus」吧，但她無法說完這句話。她甚至省下講這個詞的時間，架設了反物質護壁。
達也抓準空檔試圖扭轉現狀。他今天的目的是逮捕吸血鬼，在逮捕之後查出真面目。所以才刻意煞費苦心地準備了具備複雜機關，會在中彈的同時射出針頭的麻醉彈，以及用來發射的中折式單發手槍。
「……達也，這樣很痛。」
——破壞幻影，在新幻影形成之前找出主體進行攻擊。
然後輕輕往「上方」扔。
定率減速無法阻止霰彈。這原本就不是這種魔法。達也側身跪地，細小霰彈打向他的肩膀、側腹、大腿，以及保護頭部的手臂。
以目前來說，第一種方法並未順利執行。莉娜發動魔法的速度本來就快，甚至凌駕於深雪。而且她應該有特別練習過這個魔法，再度發動的速度快得像是怪物。
達也感應到高速射來的匕首，在心中如此低語。
小小的面具，遮擋不住她的美貌。
「咦？你不知道嗎？第九研的設立目的，就是將合理化、重新系統化的古式魔法當成現代魔法，開發能施展這種魔法的魔法師。第九研爲此聚集許多的古式術士，上一代也在內。」
達也跳向側邊閃躲，目光沿着軌道而去。幻影再度在他眼前架起投擲用匕首。
「你要這麼解釋也無妨。很遺憾地，我沒有操作廣域魔法的能耐。總之我確定莉娜肯定能防禦，你就看在這一點原諒我吧。」
八雲的語氣一如往常飄然，深雪難以看出他的內心。
達也在躲開第五把匕首時下定決心。不是在幻影形成之前找出主體攻擊，也不是在情報體次元直接找到對方的情報體，而是使用第三個方法。
「那叫作無差別攻擊。」
他的肉眼視認到戴着小面具的少女形體，他的心眼認知到中空的立體影像。
——或是不依賴五感，找出主體位於情報體次元的座標進行攻擊。
「不，這你想太多了。」
「莉娜，住手！我不打算和你敵對！」
達也注視着面具後方的湛藍雙眼，咧嘴一笑。他將莉娜雙手疊在頭部上方，單手壓住她打開的手心。
原來如此，既然連體格看起來都不同，就能理解她爲何能瞞過全世界的目光至今。如果不是累積各種參考材料，達也應該也認不出來。
即使八雲如此詢問，深雪也無從回應。與其說是深雪的問題，應該說根本不該問十五歲的少女這種事。
這麼說來，莉娜從剛纔的所有攻擊都是爲了剝奪戰力，而不是爲了殺害……達也如此思索的時候，匕首已經抵達他的身體。
達也以意志力阻止自我修復自動啓動，衝向緊急架設護壁完全擋下榴霰彈的莉娜。莉娜試着重新架設反物質護壁，卻中了他的分解魔法而失效。完全出其不意的攻擊，即使是莉娜也無法繼續抵抗了。
莉娜閉上眼睛別過臉。明明早就知道真面目，但她似乎不希望真面目曝光。達也無法理解這種心理，但他又不是要剝掉衣服，所以沒有住手的理由。
莉娜就這麼揮動手臂。匕首射來的方向，和達也肉眼視認的位置偏移約一公尺。
（——不得已了。）
應該說，魔法技能師開發研究所被當成現代魔法的黑暗面，半數不幸遭受封印，認定女高中生知道這種事就是錯誤的想法。即使深雪將會繼承最惡名昭彰的第四研成果，也不可能知道其他研究所進行的研究。
因此他使用定率減速。即使如此，他的能力不足以大規模減速到百分或千分之一。
「很抱歉，我知道那種CAD的構造。那麼……」
要朝對方使用魔法，非得將魔法式投射到目標對象的情報體。例如在操作電腦檔案時，必須指定檔案所在的資料夾路徑執行指令，但每次確認路徑會很麻煩，所以大多使用捷徑。要是將捷徑掉包爲指向沒有主體的假檔，即使使用相同程序，也無法執行檔案的操作而出錯。
術式「扮裝行列」創造的情報體所記述的要素，爲「色」、「形」、「音」、「熱」、「位置」，和八雲的幻術「纏衣」相同。
「你想擄獲我？如果想談情說愛，麻煩用更浪漫的方式進攻吧。」
車內的氣氛稍微和緩。但暫時上升的溫度立刻驟降。
（定率減速。）
「纏衣」是在偏移主體的位置，映出和主體一模一樣的色、形、音、熱。相對的，莉娜的「扮裝行列」着重於映出和主體不同的色與形。但「扮裝行列」並未省略僞裝位置的功能。由九島發明，再由莉娜繼承的這個魔法式，也具備偏移位置的功能。
臉頰線條變得柔和，體型變得嬌細。
達也在心中默默咒罵。他知道相關知識，但實際體驗的感覺還是不同。
他從上衣口袋取出一個單手就能掌握的圓筒罐。
「算是技術繼承者的義務或責任……或許這也是庸俗至極的事情，但連佛門也無法和權威與傳統劃清界線，所以應該在容許範圍吧？」
即使幻影投射在異於主體的位置，還是可以從幻影和主體的關連性爲線索，找出主體的情報體。但要是在座標僞裝過的情報體次元準備主體的幌子，以五感情報爲捷徑施展的魔法式就會作用在幌子上，造成「什麼事都沒發生」的結果。
另一方面，達也以閃憶演算發動領域魔法，讓物體的運動速度以固定比例減速。虛擬魔法領域打造的微弱護壁，不可能完全擋下自己扔出的投擲榴霰彈（朝四周噴射霰彈的手榴彈）。使用將速度設定爲零的停止魔法，可能會輸給霰彈的動能，導致事象改變失敗。
鉛彈撕裂空氣飛向莉娜右手——就這麼貫穿過去了。
達也不以爲意地繼續要取下面具。
令人聯想到深淵黑暗的深紅頭髮，化爲在微弱路燈光芒中依然耀眼的金色。
【自我修復術式／自動啓動】
在合計的第七槍擊發之前，少女手上手槍的滑套彈開，槍管脫落。
一般公認USNA的魔法師愛用武裝一體型CAD。這把匕首或許也不是普通短劍，而是某種武裝演算裝置。
「其實我聽風間說，達也的敵手可能會使用九島的『扮裝行列』。如果這是真的，我就得代替教導我『纏衣』的上一代，好好告誡那個術士纔行。因爲九島的『扮裝行列』就是源自『纏衣』。受不了，有夠麻煩。」
「……達也，你真亂來。」
「九重這個姓氏是上一代傳承下來的。」
莉娜激烈地搖頭抵抗，但達也沒放開她。
「達也，你會後悔！」
「在原本應該成功逮到的目標逃走時，我就好好後悔過了。」
達也和莉娜扭打在一起時，吸血鬼已經逃之夭夭。即使加了一道保險，也免不了感覺徒勞無功。莉娜明明也在追捕吸血鬼，居然協助對方逃亡，達也搞不懂她的心態。
即使莉娜以溼潤的雙眼狠瞪、拼命出聲警告，依然不構成達也感到躊躇的理由。他依序解開覆蓋耳朵的接收器釦環。看來這副面具果然兼具情報終端裝置的功能。
達也輕輕地取下材質意外堅固的面具。這時顯露出來的美貌，連慣於看見美少女的達也都差點發出嘆息聲。
莉娜緊咬嘴脣，兇狠地瞪着達也。
下一瞬間，她嘴裏發出裂帛般的慘叫。
過於唐突的發展，令達也大爲驚訝。
他抓住莉娜雙手的臂力完全沒放鬆，是風間那羣壞心眼部下百般訓練的成果。
「來人，救命啊！」
少女的叫喊，如同遭受強姦犯襲擊而求救。
強姦犯……更正，達也以白眼注視着她逼真的演技。
此時，如同等待莉娜的尖叫爲暗號，忽然響起奔跑而來的腳步聲。四個方向各出現了一個人影，合計四人。他們身上是深藍色制服，加穿白色反光塗料條紋的深藍防彈背心。制服帽子正面的閃亮徽章是櫻花的圖樣。
達也抓着莉娜的左手拉她起來，硬是剝掉她左手的手套。隨着大衣纖維撕裂的觸感，莉娜白皙的手顯露在外。
「雙手舉高向後！」
從正前方跑來的警官（打扮成警官的男性）舉起手槍大喊。
達也繞到莉娜身後，就這麼將她撞向男性。
莉娜尖叫了一聲，撲進男性懷裏。
穿制服的男性抱住她。
莉娜苦思之後接受條件，深雪在同一時間插話提出異議。
「不，抹殺你是我們爲求方便的任性決定，所以你無須道歉。你要抵抗也行。」
襲擊達也的男性前方，矗立一道膽敢踏入就悉數凍結的寒氣之牆。
莉娜湛藍的眼中浮現驚愕，轉身看向聲音來源。
達也的右手朝向莉娜。
「我是USNA軍統合參謀總部直屬魔法師部隊——STARS的總隊長安潔莉娜·希利鄔斯少校。安吉·希利鄔斯是剛纔僞裝時使用的名字，請和至今一樣叫我莉娜。那麼……」
達也染血的左手一揮，血花飛向假警官。
深雪毫不畏懼，以清晰的語氣說下去。
達也在妹妹的傻眼變化爲憤怒之前安撫她。
深雪以陶醉臉紅的表情低語。總之，深雪向達也道歉之後都會變成這樣，這就像是既定的公式，或是一種儀式或藝術形式的美。但深雪依然沒有從莉娜身上移開目光，看來她勉強留着最底限的理性。
「達也，真的很遺憾。我其實挺欣賞你。」
「……有什麼好笑的？」
「莉娜，我們來一場『公平』交易吧。既然你說一對三很奸詐，那就一對一決勝負吧。要是你贏了，今天就放你一馬。相對的，如果我贏了，你就老實回答所有問題。這樣如何？」
「……！」
達也與莉娜看向深雪。
一個影子竄到他身後。
除了被踢倒的一人，另外三名假警官正觀察着莉娜的表情。觀察着他們的總隊長——安潔莉娜·希利鄔斯的表情。
莉娜雪白的肌膚染成鮮紅，默默瞪着達也。但因爲她「瞪」的動作搭配着「沉默」，代表她無從反駁吧。
「哥哥，和莉娜的對決，可以交給我負責嗎？」
達也鑽過成爲普通刀子的戰鬥刀，脫離包圍網。和他擦身而過的莉娜部下按住腹部倒地，鮮血不斷從手指縫隙湧出。
男性無聲無息往後倒。達也往他的肩膀一蹬，脫離假警官的包圍網。
「居然說不公平……你們剛纔多少人包圍哥哥？」
「至少要說我是『堅持』！」
「安吉·希利鄔斯，該停止這出鬧劇了。」
「何況，我想問的事情，只要現在開始問就好。」
「恕我失禮。我剛纔的確太過小看了。眼見和所聞大不相同。我以同爲魔法師的身分，在此向你謝罪。」
如今被包圍的是莉娜。
「你也是四分之一的日本人吧？」
「咦，哥哥，是這樣嗎？」
另一人早已趴在地上。
「達也，既然你得知我的真面目與真實身分，STARS就非得抹殺你。明明戴着面具就可以想辦法矇混，真遺憾。」
「慢着！你有聽我說話嗎？」
莉娜右手握着其中一名假警官給她的戰鬥刀，左手握着中型手槍。
「畢竟其他集團似乎也快趕來了……」
莉娜的左手朝着宣佈要妨礙她的對象——深雪。
達也扣下CAD扳機。反斥分子結合力的虛擬領域，違反術士的意志而消失。
如同踢足球的一腳，正中男性的臉龐。
但似乎同時也足以激怒莉娜。
「……好吧。」「請等一下！」
「片面之詞？權宜之計？」
接着她打直背脊，併攏雙腳，右手移到額頭旁邊。即使沒有戴着軍帽，這也是毫無誤解餘地的軍人敬禮。
達也同樣從懷裏拔出CAD。
至今以名爲禮儀的薄膜包裹的殺氣，如今裸露在外襲向達也。
「原來您是爲了套出情報而故意被包圍……哥哥，我完全不曉得您的想法而多管閒事了。請您原諒。」
達也說得非常直接，但至少足以讓深雪冷靜。
達也伸直右手，將CAD指向莉娜。
八雲的視線朝向達也，但確實將莉娜收入視野範圍。
然而……
「無論是真警官還是假警官，只要是協助你的人就一樣。如果是一百年前還很難說，但是依照這個國家現在的刑法，外患串謀罪即使沒動用武力同樣成立。你以爲我看到假扮的警察會害怕就大錯特錯了。別小看我們日本魔法師的覺悟。」
這是對深雪說的話語，同時也是說給莉娜聽的話語。一字一句清楚發音的語氣，使莉娜理解到達也這番話也是對她說的。
莉娜嘆口氣，朝達也微微屈膝，恭敬地行了個禮。
達也不願意就這樣佩服，所以試着挖苦一番。
達也的右手依然筆直指向莉娜。
順帶一提，八雲則是壓抑着聲音偷笑。
「『公平』是在自己處於有利立場時，用來維持有利條件的片面之詞；『不公平』是在自己處於不利立場時，要求對方讓步的權宜之計。因爲靠實力沒勝算，所以用口才迴避爭端，這種做法在戰術上沒錯。深雪，認真就輸了。」
大把戰鬥刀砍向達也。刀刃延伸出來的線上，形成「分子切割」的虛擬領域。
「師父，您明明一直躲在旁邊等機會出場，這是睜眼說瞎話。」
不重要的事，最好是充耳不聞。
「哥哥……您這番話，我擔當不起……」
「……達也，永別了。」
深雪以慌張的表情轉身。雖然她的目光離開了莉娜，但達也與八雲同時增加壓力，因此莉娜動彈不得。
「莉娜，給我記住一件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企圖傷害哥哥的人。我將你當成勁敵與朋友，但要是你想殺哥哥，即使只是嘴裏說說，我也絕對不會原諒。我要親手讓你體認這個罪過。」
深雪以傻眼的語氣，吐槽莉娜完全表達不甘心情緒的責難。
剛纔是以魔法師的身分謝罪，接下來是以USNA軍魔法師部隊總隊長的身分謝罪。
達也以（壞心眼的）笑容承受莉娜的視線，發現肅殺的氣息稀薄許多而發出苦笑。
「你們這些寡廉鮮恥地運用真心話和表面話的日本人，沒資格說我！」
達也跳過莉娜頭頂，踩在這名男性的肩膀上。
居然知道賭氣與堅持的差異，日文學得真好。達也感到佩服——但這種事真的不重要。
「一對三太奸詐了吧！不公平！」
男性無聲無息地昏倒。
「唉，有什麼關係呢？畢竟你似乎也有很多事想問。」
「原來你說的『後悔』是這個意思。」
莉娜的部下從三方向同時襲擊達也，可能是爲了保護露出破綻的長官。
即使莉娜贏了，她的真面目依然爲人所知；要是達也贏了，就非得說出一切。雖然對決本身是一對一，但這場交易的結果一點都不划算。
莉娜的部下圍在達也兩側與後方。
莉娜一副不敢置信的語氣詢問。
「莉娜，你休想！」
「深雪，你爲什麼……」
「不，我剛纔確實很危險，你的判斷沒有錯。所以你無須道歉。我反而該跟你道謝。深雪，謝謝你。」
男性緊急停下腳步。
深雪可能也立刻察覺自己失態，連忙將視線移回莉娜。
她表達的應該是這個意思吧——達也如此解釋。
莉娜以像是會響起咬牙聲伴奏的聲音如此詢問。達也間接回以肯定之意。
「沒事，只是覺得即使直接詢問，你應該也會賭氣不招供吧。」
這番話使莉娜瞪大雙眼。
瞬間制服兩名STARS隊員的八雲，以一如往常的悠然表情接近。
「你使用的『扮裝行列』是日本開發的術式，你能使用那個魔法，是因爲擁有九島的血統，也就是擁有日本人的血統吧？何況雙重標準是白人既得勢力的拿手絕活，我沒聽說哪個民族不會靈活運用真心話和表面話。」
「真抱歉，也就是我糟蹋了你難得的貼心之舉。」
「……你打算用強硬手段質詢？」
他的樣子使達也感受到自己依然不夠成熟，無法維持「一如往常」到這種程度。
莉娜伸直左手，將CAD指向達也。
「哎呀～達也，真是千鈞一髮。」
依然看着莉娜的深雪，以充滿愧疚的語氣請求達也原諒。
「……如果真的是警官，你打算怎麼善後？」
她面前是拿起CAD備戰的深雪。
「我覺得質詢大多是使用強硬手段吧？」
莉娜展開的啓動式，被達也的「術式解散」粉碎。
「要是你剛纔受騙被抓，至少可以免於一死。」
是刀劍造型的武裝演算裝置，以及手槍造型的特化型CAD。
「唉，別這麼說。」
此時，這個威風凜凜的聲音忽然震撼寒冬的冰冷空氣。
一人停下腳步，一人繼續突擊。
達也的回應，使得空氣發出聲音而凍結。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達也在吹襲而來的殺氣中，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
深雪的眼中蘊含百分之百認真的光芒。莉娜想笑着帶過她這份過於深刻的執着，卻只露出抽搐的笑容。
「放心。我不會殺你。」
深雪這番話，是確信自己將會勝利的宣言。
「喔……深雪，你覺得你贏得了我？贏得了擁有『天狼星』稱號的我？」
莉娜聽到這番話，內心燃起不服輸的火焰。
兩名美女互瞪。
「好吧。深雪，交給你負責。莉娜也同意吧？」
「哥哥，謝謝您。」
「沒問題。如果我輸了，要我說什麼都可以。但是不可能有這種事！」
達成協議了。就這樣，兩名絕色美少女的華麗決鬥，即將拉開序幕。
◇ ◇ ◇
深雪自認並公認擅長冷卻魔法與凍結魔法。
但她的魔法本質是停止振動或停止運動，不是使喚雪之精靈或冰之魔物。當然也不像少年奇幻作品中常有的設定，沒有因爲受到精靈的保護而不會覺得冷。
換言之，這股話要表達的意思是——
會冷的時候還是會冷。
在寒冬夜晚坐在機車後座，不可能不會冷。
所以——
（緊貼在一起也不奇怪吧……因爲很冷。）
深雪緊緊抱住達也的腰，臉頰按在他的背上，胸部緊貼到毫無縫隙的地步，在心中重複着類似咒語的藉口。
——事到如今還需要藉口？這句吐槽就設定爲禁句吧。
八雲轉頭朝緊跟在後的電動機車大燈一瞥，露出任何人都會評爲「壞心眼」的笑容。
深雪平靜地點頭，莉娜則是意氣風發地示意接受。
然而，莉娜卻發出無聲的慘叫。
——擁抱深雪入懷。
莉娜明白八雲這番話的意思。
莉娜連忙大幅跳到一旁，躲避絞細的寒氣洪流。她抬頭一看，這次是暴風雪橫向吹襲而來。莉娜操作空氣密度形成真空壁，勉強擋下這波攻勢。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裏盡是我的敵人，所以沒什麼不滿。」
莉娜隔着衣服，緊握懷裏的CAD。
不過，有個不懂察言觀色的人刻意在此時潑冷水。達也百分之百完全無視於八雲與莉娜投過來的白眼，走到妹妹身旁。
載着莉娜的車停在某處河岸。
面對完全是在裝傻的達也（就莉娜看來是如此），莉娜儘可能以挖苦的聲音回應之後，再度轉身面向深雪。
忽然間，無法言喻的不安襲擊莉娜。
開車的男性，背後同樣毫無破綻。
這聲呢喃乘着夜風而來。
——爲了以防萬一，她不惜使用王牌。
莉娜的聲音自然變得尖銳。
達也向八雲搭話時，旁邊的莉娜一副飲食過量的反胃表情。
「我是『忍者』，不是魔法師。」
這使得莉娜內心更加發毛。
「不用這麼警戒。只要你遵守剛纔的約定，我就不會危害你。」
對方說晚點會歸還，但她現在無法將自己的所在位置告知己軍。監視衛星應該有在追蹤她的位置，不過帶她來到這裏的，是公認擅長幻影魔法的「忍術師」團隊。他們或許騙得過軍用監視衛星的高解析度監視器。
「這種程度不管用嗎……」
莉娜夾在八雲與他的徒弟中間，深深坐在電動車後座。知道莉娜立場的人看到這一幕，無疑會解釋爲「移送」吧。莉娜不久前才體認到兩旁男性的實力，所以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他走到深雪正前方兩步的距離，依然沒停下腳步。
「……是！」
「之前你示範過一次，雖然不完整，但我學會方法了。即使只有暫時性的效果，但我將控制力還給你。你就全力以赴吧。」
莉娜感覺挫敗的情緒高漲過度，心情反而冷靜下來。
以自我加速拉近間距、以情報強化癱瘓對方魔法、以格鬥術制服對手。
「你有這種感覺也在所難免吧。」
「沒有。」
「那個……哥哥？」
◇ ◇ ◇
雖然CAD沒被沒收，但她手邊沒有發訊機與通訊終端裝置。明明沒搜身，身上所有物品卻都被說中，她只能乖乖交出來。
莉娜對照至今觀察的結果，判斷深雪是不擅長體術的典型魔法師。這是處決魔法師叛徒的劊子手「天狼星」最容易應付的對手。
「……忍術師也是魔法師的一種吧？」
深雪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八雲揚起嘴角後，感覺旁邊的緊張氣息增加。看來對方朝奇怪的方向誤解他的笑容。
解除擁抱之後，眼前是深雪睜大雙眼的臉。
八雲以溫和的聲音回應這樣的她。這是斷然、否定的回應。
「沒興趣。因爲我已經拋棄俗世了。」
「不過，你只要相信我就沒問題。」
這是莉娜的計劃。
「……你對國家利益沒興趣？」
達也輕吻了深雪的額頭。
莉娜光是避免發出聲音就沒有餘力。忽然有人對她說話，她無法壓抑身體的顫抖。她轉身一看，達也接近到只靠星光也勉強看得出表情的距離，對她露出無聲的笑容。
然而，她無法接受。
達也隨口帶過她這番討人厭的話語。
深雪被哥哥深深摟住腰際，超過臉紅陷入恐慌的境界。你剛纔在車上明明主動抱哥哥……這大概是旁人會有的感想，但對於當事人來說，主動擁抱與忽然被擁抱完全是兩回事。
完全沒讓莉娜他們察覺，不知何時就站在身後，身穿黑色裝束的——忍者。
完全看不見燈光。
莉娜覺得他們並非一對三打不倒的對手，卻也沒自信能全身而退。
深雪以洋溢鬥志的眼神回視莉娜。她已經充滿幹勁。
（我要一招結束這場對決！）
還沒下令開始，但莉娜不打算等待這種信號。並未協定要在信號下達之後才能開打。
深雪看不出哥哥的意圖而感到困惑，但達也沒有回應。
沒有月亮，只有星光是唯一的依靠。達也與深雪在這樣的黑暗中走過來。
「也讓莉娜久等了……如果你不舒服可以晚點開始，需要嗎？」
「那麼，就由不才我九重八雲擔任裁判吧。勝負條件是其中一方投降或是再也無法戰鬥。不準下殺手，不然會留下遺恨。」
「師父，請稍待。」
「那那那個那個那個……」
「我會在那之前結束這場對決。」
趁着達也等人因爲深雪敗北而分心時，以高速移動魔法逃離此處。
「同樣的，即使成爲魔法師，也不代表自動有義務爲國家效力。」
八雲明明感受到她的緊張，應該也察覺這是源自敵意與警戒，但他的語氣極爲悠哉。
在對方眼中，這是非常引人不快的笑容。
「這是……爲什麼……」
從他的位置，完全看不到坐在機車後座，被達也擋住的深雪。但深雪現在是什麼樣的姿勢、狀態與表情，八雲都瞭如指掌。八雲對他們兄妹彼此抱持的情感非常感興趣。
簡直是一觸即發。
沒有羞澀，只有驚訝。
「除非打贏我，我纔會說。」
「我明白了。這樣就夠了。」
「對世界和平呢？人類社會的未來呢？」
車子關閉大燈，後方的機車也關閉大燈之後，出現一個可說是漆黑的舞臺。
「師父，讓您久等了。」
雖然無法接受，卻不知爲何也無法反駁。
莉娜的視線固定在正前方，以僵硬的聲音開口回應八雲。不對，比起「僵硬」，或許更應該形容爲「緊繃」。
她行使魔法的前一瞬間，夾帶霰粒的強風就襲擊而來。
達也的手指滑入妹妹的秀髮。
深雪沒跟着達也前來。看來她不打算進行近距離戰鬥。
「我只是要問話。等我問完想問的事，就會送你到車站。」
即使態度成爲對比，卻同樣不懷疑自己勝券在握。
「我對你和達也的對立沒興趣。我只對祕傳是否正確傳承感興趣。所以如同剛纔所說，我只要求你別公開九島傳授的術式。要是傳授給沒資格學習的人，就不是正確的傳承方式。」
然後，達也在伸手就能抱深雪入懷的極近距離停下腳步。
「你這個禍首講這什麼話……不，免了。」
「那麼……莉娜可能會有所不滿，但是請師父擔任裁判吧。雖說是裁判，也只是負責判定勝負，不會主導比賽或是中途出手。」
絲毫不受影響的厚臉皮，令莉娜更是感到煩躁。但她也明白就算在這時候違抗，也只會讓己身立場更加不利。
哥哥這番話，使得深雪露出毫不浮躁的有力笑容而點頭。
從莉娜的價值觀來看，八雲這番話是離譜又不應有的說法。所以她更加無法相信。
達也走到她正前方一步的距離。
她緊咬臼齒，犀利的視線投向達也身後——投向深雪。
可以理解。
「當然。包含這一點在內，我會守約。」
「那麼，開始吧。」
「……我現在處於這種立場，你要我相信這種話？」
「很高興你這麼灑脫。」
依然沒停下腳步。
「我大致猜得到你在想什麼，但我會守約，放心吧。」
莉娜咬緊牙關。
「即使能使用魔法，也不代表非得成爲魔法師不可。」
達也另一隻手放在深雪的後腦勺。
形容爲「某處」是因爲莉娜不熟悉地理位置，從行車時間推算，這裏應該是東京都或是鄰近的縣市，但莉娜驚訝於東京這個大都會近郊有這種地方。
——自己該不會就這麼被囚禁在不知名的地方吧？最壞的狀況，還可能被暗殺。
八雲瞬間就打昏兩名STARS的精銳。
將忘記抵抗的臉蛋拉到嘴邊。
「你也是魔法師吧！」
如果是魔法發動速度，莉娜勝過深雪。
即使如此卻被搶得先機，在於深雪率先出手。
而且剛纔的連續攻擊，是降低威力，以速度爲優先的術式。
莉娜基於雙重意義感到屈辱。
原本想出其不意，卻反遭趁機襲來。
對方認爲以降低威力的攻擊也打得倒自己，實際上莉娜也差點招架不住。
（但這次輪到我了！）
之所以間隔片刻，應該是想提升術式威力確實制勝。但莉娜認爲這樣將會致命。如此心想的她，平行發動情報強化與自我加速魔法。
莉娜以同時降低重力與慣性的自我加速術式，衝到深雪側邊。她的右手握着從外套拔下來的裝飾鈕釦。
雖然手槍被收走，但若只是要制服高中少女，光靠這個就足夠了。
在雙方距離拉近到剩下五公尺時，莉娜遵從直覺的命令緊急停止。
踩穩雙腳，對抗突然吹拂肆虐，拉扯身體的強風。
莉娜對自己使用靜止魔法，對抗風的吸力。
莉娜在這個位置，以多重發動的方式，朝手握的鈕釦發動移動魔法。跳過加速程序，直接得到三百公里時速的鈕釦，連一公尺都沒前進就失速墜地。
深雪的知覺，捕捉到以眼睛看不見的速度突擊而來的莉娜。
即使無法像達也那樣從情報體次元直接抽出資料，她也能感應到魔法改變事象的痕跡。縱然有級數上的差距，所有魔法師也都做得到這種事。既然是魔法師做得到的事，那麼深雪就能以最高水準執行。
自我加速魔法是對自己進行事象改變的魔法。因此只要即時追蹤事象改變的痕跡，就能掌握術士的位置。達也將這項針對自我加速魔法缺陷的追蹤技術，傳授給了深雪。
到目前爲止都符合作戰計劃。不枉費自己刻意呢喃說出「這種程度不管用嗎」這種引人想象的話語挑釁。
重頭戲是接下來的這個魔法。
（「減速領域」。）
「兩位，到此爲止！」
這份尊嚴當然是原因之一，但繼續下去將節節敗退。這樣的認知更加壓迫莉娜的心理。
貼着地面描繪弧度，迴避深雪支配的空間。
莉娜維持趴着的姿勢，在深雪看不到的死角以左手扔出數把匕首。
「Dang Blades！」
塞在狹小領域的空氣釋放壓力，化爲爆風襲擊莉娜。
逐漸形成的虛擬領域，被壓迫空間的干涉力抹除。
他的「術式解散」，同時消除了深雪的「冰霧神域」與莉娜的「熾炎神域」。
凍結空氣的酷寒地獄——「冰霧神域」。
莉娜心想：
莉娜右手握着戰鬥刀。
深雪原本就是擅長在廣範圍進行大規模事象改變的魔法師。
「唔……！」
達也將手指掛在CAD的扳機上，慎重地觀察這幅光景，以便在任何一邊的魔法失控時可以立刻消除術式。
達也高聲一喊，扣下CAD扳機。
深雪感應到蘊含着魔法的物體高速接近自己，因此取消正在發動的攻擊術式，切換爲全方向防禦魔法。
她以移動魔法射出的東西，大概是裝飾鈕釦。
在舞動的極光中，冰雪與焰雷看似會永遠拮抗，但不到一分鐘就產生明顯的趨勢。
寒氣與焰雷劇烈交錯，捲起同時造成燒傷與凍傷的強風。達也準備承受即將來臨的劇痛，但是擁有灼熱與酷寒獠牙的暴風，在他眼前被無形護壁阻擋。
和虛擬領域延伸幾乎是同時發生。莉娜感受到自己與深雪之間，釋放出一股未曾體驗過的壓倒性干涉力。
氣體分子的運動速度和氣壓成正比。正確來說（其實只是近似的狀況），密閉空間內的氣壓，和氣體分子的運動速度平方成正比。分子運動受到強制減速，領域內部氣壓會降低，依照壓力法則從周圍空間吸取空氣。
兩人的魔法力塗改世界，兩種世界激烈衝突。
這場衝突，深雪從一開始就處於有利的地位。
若是被吸入的人，對抗力足以讓減速領域魔法失效，遭受強制減速的氣體分子將取回運動速度，以適合分子總量的壓力膨脹，也就是爆炸。
我要以全力打倒你。
（既然這樣……！）
仔細想想，「Dang Blades」是達也已經破解的術式。
或許足以令人忘記自己和死神相鄰。
這不是她所知道的分子力中和術式。不過，從結果來看，達也應該是使用了某種方法解除分子的結合。
護壁魔法是指定方向防禦，比個別認知目標防禦的魔法難度高很多。這種全方向無差別防禦魔法的難度則是比護壁魔法更高，但現在的深雪可以毫無問題地使用。
莉娜依循訓練與本能趴在地上，以反物質護壁蓋住自己。
這是深雪有利、莉娜不利的對決形態。
總之必須稍微反擊，否則戰局會一面倒。
即使沒有自覺症狀，依然累積了疲勞。
莉娜還沒確認分子切割失效，就使出下一個魔法。
單腳跪地，橫向揮動右手的刀。
但如果是深雪使用這個魔法，減速對象將遍及氣體分子。
兩人的力量相互衝突，極光簾幕降臨地表。
接着她將手放到身後，再度抽出武裝演算裝置。但無論她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在這種狀況進行多重演算，也肯定是自殺行爲。
寒氣將熱電漿恢復爲氣體、熱電漿將凍結的空氣還原。
攻擊時必須隨時準備第二波、第三波攻勢，這是達也平常就耳提面命的話語。既然將對方拖進減速領域解決的作戰失敗，在領域外側解決就行了。
莉娜感覺到風壓減弱。這是魔法解除造成的爆風，所以處於壓縮狀態的空氣全部釋放之後，照道理風會平息。
大規模事象改變的氣息突然消失。
莉娜認爲，自己的攻擊被擋下，絕對不是隻靠深雪的實力。
另一邊是將氣體分解爲電漿，進而將陽離子與電子強制分離，藉此打造出高能量電磁場的領域魔法。
前任天狼星開發，STARS王牌魔法所用的武裝演算裝置。
然而在那個時候，達也確實輕聲向深雪說了幾句話。
若是被吸入的人，對抗力不足以戰勝魔法，就會被奪走運動速度，囚禁在領域之中。
但莉娜卻違抗了氣流的吸力，停在原地。
然後，兩人同時大喊。
只賦予初速的樹脂聚合物，不可能突破深雪的減速領域，但深雪擊落這個粗糙的射擊武器，肯定讓莉娜得知她使用了何種魔法。
（哥哥看着我……所以我不會輸。我不能輸！）
當時的舉止，只像是瞧不起這場戰鬥。
搖曳、重合的極光之舞。
燃燒空氣的灼熱地獄——「熾炎神域」。
（分子切割。）
如果單獨和莉娜對決，自己早就輸了……深雪如此心想，在心中獻上感謝。
深雪與莉娜的這場對決，不是經由兩人魔法力的差距，而是經由是否能夠維持冷靜判斷力的差距而即將定局。
我絕對不能輸給你。
而且不能只是勉強凌駕，必須高出對方一個等級。
然而，這不是重點。
深雪臉色蒼白，趕了過來。
閃爍晶光的冰雪世界。
深雪維持着構築於內側的雙層護壁，解除外側的領域。
寒氣擴大、電漿縮小。
這真的是幻想世界的光景。
術式本身頗常見，在日本或外國都廣爲使用，是將目標領域內部物體運動減速的魔法。
加上這是莉娜繼吸血鬼、達也之後的連續第三戰。
空間沸騰了。
在半空中迴旋，朝着深雪襲擊而來的匕首，失去飛翔力道而墜地。
五把匕首同時襲擊達也時，他將匕首同時分解了。
爆風在護盾上方肆虐。高速氣流造成的升力，有可能連同護盾捲走身體。莉娜以多重發動的慣性增加魔法勉強撐下來，維持趴着的姿勢抬頭尋找反擊的機會——不對，是尋找破綻。
解除慣性增強魔法，以自己做得到的全速起身。
當事人應該也明白吧。莉娜發出不甘心的聲音。
延伸虛擬領域而成立的這種魔法，需要凌駕於對方魔法師的干涉力。
不只是空氣，還波及人與物。
但是至少……
「哥哥！您爲什麼這麼亂來！」
深雪心想：
（在這種黑暗之中，四把刀從側面與背後同時襲擊，你擋得住就擋給我看！）
重點在於達也面對同時從複數方向襲擊的飛翔物體，可以同時解決。
被迫處於虛假低速的氣體分子，取回原本的運動速度。
空間凍結了。
另一方面，莉娜是擅長將力量集中在個別物體或現象，造成劇烈事象改變的魔法師。
運用技巧與巧思的偷襲硬是被擋下。看到這一幕的莉娜，內心同時湧現戰慄與鬥志。
若是平常將控制力分配到控制達也封印的狀態，應該很難擋下這個攻擊。
要讓兩人的術式同時失效，預料將會相當困難。但他是專精於分解與重組的魔法師，自認可以強行突破這種程度的難關。
對方只是平凡高中生，自己是世界最強部隊的總隊長。
「深雪！」「莉娜！」
或許根本無法控制這種精密的術式。
雖然手槍被沒收，但用來發動「分子切割」的這把刀沒被收走。
即使是注入莉娜——天狼星魔法力的攻擊，她也擋得住。
（原來如此……不出手卻出嘴是吧。有你的！）
急速、強力吸取。
而且，剛纔所見的那幅甜蜜到令人反胃的光景，突然在腦海復甦。
「一決勝負！」
悄悄扔在地上的匕首上浮，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飛去。
到目前爲止，完全由深雪先發制人。
在魔法戰，除非擁有非常堅固的防禦魔法，否則攻方比守方強。這是原則。
閃耀電光的焰雷世界。
（應該可以吸引深雪的注意纔對！）
莉娜知道這招會被擋下，可以說是按照預定計劃。
這個魔法原本只是在魔法力不足以停下彈炮速度時，用來減少射擊武器威力的次善之計。但是由深雪強大的魔法力施展出來，就成爲對付魔法師的兩段式對人術式。
一邊是將氣體分子的振動減速，不只是凍結了水蒸氣與二氧化碳，甚至連氮氣都將之液化的領域魔法。
莉娜不打算悠閒地（？）等待機會。
莉娜則是愕然地看向這裏。
對於兩人來說，無論疲勞程度如何，應該都能輕易在只算是餘波的熱浪與寒流自保。但是達也做不到。達也對自己的天分已經看開，不過在這種時候會羨慕他人「普通」的魔法天分。
「真是的……達也，這下子你要怎麼辦？」
八雲裝模作樣地以傻眼的聲音詢問。甚至不曉得八雲以何種方式自保，總之他完好無傷——不對，看他身後帶領的徒弟全身泥巴，大概是躲進地底避難吧。也就是所謂的土遁。
「師父……『怎麼辦』的意思是？」
達也明白了八雲躲避寒氣與高熱的方法，卻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達也率直地……應該說反射性地回問。這次八雲露出比較不像胡鬧的傻眼表情。
「沒有啊，因爲……剛纔不是說好了嗎？勝負條件是其中一方投降，或是再也無法戰鬥。這原本是你提議的對決，你卻從旁毀掉。這下子你要怎麼辦？」
無話可說就是這種狀況。
在剛纔的場面當中，要是達也沒那麼做的話，就是違反「不下殺手」的狀況，所以達也並不後悔介入。
然而，這場對決終究是用來打圓場的藉口。
其實莉娜是很難處置的燙手山芋。
莉娜是正規軍人，基於立場，保證能享有俘虜的權利。若她隱瞞身分就無須在意，但達也已經聽莉娜親口表明是「STARS總隊長」、「USNA軍少校」。何況達也在前一個階段就已經認同，所以不能無視於她成爲俘虜的權利。
即使不是法定交戰狀態，只要在實質上的軍事行動，就具備成爲俘虜的權利。
何況無須提及這一點，身爲民衆的達也他們，不能俘虜身爲軍人的莉娜。
若是達也表明自己和獨立魔裝大隊的關係就可以俘虜，不過很遺憾，達也不可能因爲這種事就揭露這層機密關係。
若沒有正當權利就質詢、囚禁莉娜，只會讓USNA得到政治藉口。行刑更不用說。
莉娜這邊當然處於「軍人攻擊平民」的劣勢，但是很遺憾，魔法師以平民身分受到保護的權利大幅受限。基於國際公法的正當性，達也他們這邊比較不利。
就算這樣，考量到今後的狀況，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就放她走。這下該如何收拾事態……達也覺得自己的頭似乎開始痛了。
「算我輸吧。」
但他沒必要繼續煩惱。援手從出乎意料的地方出現。
「這是約定。你問任何事情，我都會回答。不過……」
「不過怎麼樣？」
看來，莉娜比達也想象的更加堅強。
不過，爲此放心、鬆一口氣就太早了。
面對露出實在不像是戰敗者的美妙笑容的莉娜，達也只能點頭回應。
「所以深雪，我輸了。達也，我不打算丟臉地死不認輸。」
「要是剛纔繼續打下去，我肯定招架不住。如果我當時將魔法容納力分配到其他魔法，我或許會被深雪的魔法吞噬而喪命。至少免不了在醫院住好幾個月吧。」
「我的回答只有『YES』或『NO』。無法以這種方式回答的問題，我就不會回答。達也，既然你插手這場對決，改變了我和深雪達成協議的條件，我也要將條件變更到這種程度。」
莉娜看向達也與深雪，以灑脫態度承認自己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