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它」位於黑暗之中。

明明意識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

眼睛睜不開。

耳朵聽不到。

嗅覺與觸覺也沒有運作。

「它」若是人類的話，大概會在這半天發瘋。但「它」並不是人類。基於「一般意義」甚至不是生物。

「它」可以永遠等下去。因爲「它」沒有壽命概念。「它」在意識清醒之後，一直思考自己寄宿於什麼東西、自己是什麼東西。爲了探索真相，讓自己逐漸滲入自己寄宿的容器。

「它」立刻明白自己是什麼東西。是誰讓寄宿在這個空容器的自己得到意識，這種問題根本無須思考。正因爲是空空如也的容器，所以不會受到其他雜訊意念的干擾。

「它」理解到自己爲何「誕生」。接下來只需等待得到行動能力。

靜心等待的「它」，忽然感覺到一股活力注入「容器」。

「它」迅速掌握「軀體」。這方面的知識已有預先蓄積於「頭腦」。雖然和「上次」的狀況不同，但幸好「它」不記得當時的事。將「頭腦」裏四處飛竄的電流轉換爲想子訊號讀取，是「上次」也有的經驗。「它」即使不記得也知道怎麼做，而且幸好這個容器儲存大量的想子。

朝內側發送的想子訊號，以滲透想子的己身讀取。「它」成功地學會了這具身體的使用方法。「眼」看得見、「耳」聽得到。手指、雙手、雙腳可以動。這樣就可以讓「那個人」使喚自己了。「它」得到可以隨心所欲驅動的身體，好想將這份喜悅顯露在臉上。

——然而，表情並未改變。這具身體不具備打造表情的功能。所以「它」以獲得的頭腦一邊尋找「那個人」，一邊試着以「自己的能力」表達喜悅。

◇　◇　◇

二月十五日。

第一高中校內不同於昨天的浮躁空氣，洋溢着奇妙的困惑。

這個事件並非和全體學生有關。反倒和大多數學生沒有直接的關係。

即使如此，這份困惑乘着好奇心的漣漪，眨眼之間擴散到全校。

達也是在午休時間，還沒用餐時就來到事發現場。

他並不是表現出愛湊熱鬧的天性。是面識的一年級同學（這個人是貨真價實的「當事人」）不斷拜託之下，纔不情不願地跟着過來。

「啊，司波學弟。」

達也聽完這番話，深思片刻。

「想請你檢查P94的電子腦。CAD是結合電子技術與魔法技術的代表性機械，而且你是本校最精通CAD軟體的人材。至少我這麼認爲。在九校戰……」

如果是軍用機械，可能會內建阻絕遙控指令的裝置，但民生機械並不會安裝這種硬體。P94當然也沒有安裝。就算爲了轉移到安全停止動作的程序，必須花點時間才能完全停止，也不可能無視於指令本身。

達也腦中建構出超乎常理的假設。他以意志力剋制差點失控的思緒，暫時將這個關於源頭的假設塞入意識一隅。

「控制的部分沒有異常吧？比方說會擅自亂動……」

「沒問題，我立刻申請。」

達也嘴上隨口帶過，但五十里補充的這個情報，強烈刺激他的思考能力。

「是的。」

P94後來也持續向伺服器提出連結要求，直到伺服器端關閉無線連結才停止異常運作。

即使如此，琵庫希的視線卻固定在達也臉上沒有移動。

——達也從正面接住比自己矮一個頭以上的琵庫希軀體。

「如果是這樣，我們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琵庫希在學生還沒上學的這個時間清醒，是因應自我診斷程式的執行。3H的使用說明書建議機器人每天正式運作之前要跑一次自我診斷程式。一般家庭很少遵守這個步驟，不過機研借用的P94也兼爲測試用途，所以忠實遵守說明書要求的所有事項。

這聲回應是來自於梓。她正如自己所說，熟練俐落地操作行動終端裝置，接着鬆了口氣，抬起了頭來。

他們使用的魔法是「超自然」現象，卻不是「靈異」現象。或許正因爲他們操作超常法則，纔會對於脫離這種法則的現象感到恐懼與不安。

「我明白了。不過在這裏無法充分檢查，我想借用維修室。」

在下一瞬間撲向達也。

答案正如預科。達也好想和五十里一起嘆氣。

3H（Humanoid Home Helper：人型家事輔助機械）——亦即機械人偶居然露出了笑容，釋放魔法力。

「噢，這部分到目前還沒有。現在依然按照指令處於待命狀態。」

五十里如此總結時，旁邊的梓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應該是那張笑容令她感覺毛骨悚然又恐懼。原本不可能變換表情的機器人偶要是露出這種臉，達也肯定也會覺得毛骨悚然。

「因爲靈子觀測機器的性能，比想子感應器粗略得多。」

命令立刻生效。換句話說，語音指令的功能正常。暱稱爲琵庫希的機體張開雙眼，從椅子上起身之後深深鞠躬致意。

「不過如果是事實，我覺得高中生沒辦法處理。老師那邊怎麼說？」

附帶自動調校功能的CAD調校機，設置在名爲「試機室」的房間。學生或教職員通常都用這個房間調校自己的CAD。

「不愧是司波學弟，正是如此。不只是廿樂老師這麼說，我也覺得只能如此說明。」

如此回答的五十里，臉上的爲難神色更加明顯。

「事情的開端是在今天早上七點整。」

然而，達也並未登錄爲琵庫希的管理者。因此不可能靠臉通關（以臉部認證通過保全系統），非得提出得到授權的證明。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電子腦沒有釋放想子的功能。電流訊號與想子訊號需要感應石才能進行雙向轉換。3H只不過是家庭自動化系統終端裝置，沒必要安裝感應石。實際上也沒安裝——理應如此纔是。

（威脅度：低。）

「我只知道校內的傳聞。」

「當時是一副按捺不住，期待已久的表情。」

撲過來的衝擊不強。肯定和平均標準的成年女性撲抱力道差不多。

五十里說到這裏，可能是事到如今才察覺圍觀學生的視線，而壓低音量。

遙控應用程式判定系統很可能感染惡意程式，發出強制停止指令。不只是3H，只要是以電子腦控制的機械，強制停止指令比所有指令都優先。只要使用的是設計理念正常（不允許機械失控）的作業系統，不可能在軟體層面抗拒這個指令。

「琵庫希，解除待命模式。」

「請出示管理者權限。」

無聊的玩笑話，完全沒發揮轉換心情的功能。

五十里表示可以先喫，達也恭敬不如從命地喫着三明治，首先要求正確的情報。

「3H的胸部是電子腦與燃料電池的存放區吧？從哪一邊釋放的？」

「校方准許使用維修室了。時限到第四堂課下課爲止。」

若是潛伏型的延遲術式，先不提表情變化，或許可以讓人偶看起來像是使用了魔法。雖然會讓人質疑做這種事有什麼用，但隨興犯案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不可迴避！）

「原來如此。」

「……會不會是這裏的成員改造過？」

維修室不只是用來將CAD配合使用者調校的房間，也可以進行CAD本身的改裝或調整。這裏的機器可以進行詳細的設定變更或簡單的改造。不過這些機械屬於高度專業，難以操作，因此很少人使用。達也將P94搬到這間維修室。

如果只是人偶露出笑容，應該不會如此受到關注。實際配備有表情更換功能的人型機械已經試作成功。如果沒安裝這個功能的P94型真的換了表情，就某方面來說是異常事態，但不熟悉機械技術的人肯定不會太在意。而且魔法科高中生大多不熟悉魔法系統以外的純機械技術。

「因爲這個現象造成許多學生的不安……」

以堪稱慎重的腳步走下臺車。

「廿樂老師直到剛纔都在調查，但他說無法得出確定的結論。」

「而且也偵測到靈子痕跡。不過無法確認靈子源頭位於內側還是外側。」

達也這個問題聽起來一點都沒當真，結果得到的回應夾雜着乾笑聲。

「是電子腦的所在區域。真是的……這也太優秀了。」

達也向坐在自走式臺車（正確來說是坐在固定於臺車上的椅子）的少女型機器人下令。

五十里認出達也，以聽起來鬆一口氣的聲音叫他。

達也腦中閃過思緒。

「明白了……我檢查看看。」

拉達也過來的同學也沒有充分說明狀況。

「在九校戰曾經發生『電子金蠶』的案例，想請你確認是不是混入類似的東西。」

達也稱爲「中條學姊」的人不用說，當然是梓。之所以沒有稱她爲「會長」，是因爲達也心中「學生會長即真由美」的印象過於強烈，沒有其他用意。五十里身旁當然由花音陪伴。仔細看向人羣，也看得見社團聯盟總長服部的身影。

達也講到「如果是事實」時，拉他前來的同學傳來一股不滿地噘嘴的氣息，但達也實在不認爲是事實。

梓本人不安地回應。她雖然被找來，但這件事似乎不適合由她處理。

所以琵庫希的視線原本不應該朝向達也臉部，而是胸前口袋。

不只是達也或梓，在所有人覺得「不太對勁」的時候，琵庫希動了。

「也無法否定？」

如前面所述，機庫沒有學生。自我診斷的狀況，是以安裝遙控應用程式的伺服器自動監控，機體則是以機庫裏的監視器確認是否有異常舉動。

3H的構造是頭部安裝通訊元件與主感應裝置，左右胸口各一顆燃料電池，電子腦安裝在燃料電池中間，骨架裏是情報傳輸線與能量輸送管。

達也總算明白五十里在擔心什麼。

然而，理當沒有異常的3H，並沒有按照既定程序停止功能。

「五十里學長，辛苦了。中條學姊也被找來？」

五十里點頭認同達也的要求很中肯，以制式化的語氣開始說明。

達也說的「這裏」是機器人研究社。他們交談的地點，是分配爲機研社辦的機庫。

無須建構文法，平順播放預設的制式字句。雖說如此，語氣聽起來比以前更像人類。

既然是從胸部中央釋放，來源應該是電子腦……

意思是暗示我蹺課？達也在心中如此吐槽。

「我要閱覽今天早上七點以後的操作與通訊記錄。仰躺在臺子上進入檢修模式。」

「總之，方便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監視器記錄到琵庫希在異常運作時，臉上一直掛着開心的笑容——

她嘴裏編織出「找到了」的細微聲音。

但達也還沒和五十里結束討論。要是沒確認自己被找來的用意，就沒辦法安心用餐。

同行的除了五十里與梓，還加上深雪、穗香、艾莉卡、雷歐，幹比古、美月等固定班底。委託達也處理這件事的同學，不曉得是被大有來頭的堅強陣容震懾，還是處於這羣小團體之中覺得不自在，早早就匆忙逃離現場。

「所以我要怎麼做？」

花音學深雪她們去福利社購物，服部趕走多餘的看熱鬧學生。即使服部自己也是看熱鬧的一員，他依然允許自己與艾莉卡、雷歐等人列席，他複雜的個性由此可見。不過這應該不算缺點。實際上，五十里與梓就因爲少了許多看熱鬧的視線，表情變得稍微放鬆。

「請問有何指示？」

琵庫希的嘴脣微微蠕動，流暢說出啓動時的既定話語。

即使如此，琵庫希依然沒停止運作。

——二月十五日，早上七點。

自我診斷程式關閉之後，P94開始和伺服器通訊，試圖連結校內學生名冊的資料庫。

「……電路層面本應停止的P94之所以會繼續運作，在於電子腦以外的某種東西發出非電子指令的訊號控制機體。而且操縱的可能是想子波本身，或是伴隨想子波的魔法力量。」

五十里的回應令達也蹙眉。他會質疑也是理所當然吧。

「後來我也有檢視P94的記錄檔，發現它確實接收到強制停止指令。不，雖然難以置信，但要是記錄檔正確，P94的電子腦已經執行強制停止指令。」

機研機庫保管的3H，通稱「琵庫希」的P94型，經由外部的無線通電，從待命狀態恢復運作。Humanoid Home Helper——簡稱3H的家事輔助機器人，具備以內部電源重新啓動的定時功能，不過考量到燃料電池的負擔，建議啓動時使用外部電源。

這段停頓的時間，形容爲「凝視」最爲合適。

「從P94的軀體觀察到高濃度的想子痕跡。老師說是從軀體胸部中央對外釋放。」

然而，原本應該不會變換表情的人偶卻掛着微笑施展魔法，就是魔法科高中生不可能忽視的靈異現象。

這是壓縮過的思緒。

達也這個命令需要管理者權限，琵庫希的回應也是預設的制式反應。

自我診斷程序沒有發現異常就結束。程式本應就此關閉，3H也將再度恢復待命狀態。

琵庫希沒走下臺車，因此她（？）從稍微高於達也的位置注視着他的雙眼——這當然是套用在人類動作時的形容方式，實際上應該是注視整張臉。在這個距離進行虹彩認證的技術還沒進入實用階段。

實際上，達也胸前口袋彆着證明管理者權限的卡片。

依照剛纔所說，機體被新型病毒感染是最妥當的推論，但這樣無法說明「笑臉」。達也猶豫是否要在五十里與梓面前使用「視力」，不過一切似乎要等「看過」才能開始。

考量到會用在民宅裏，3H是以輕量材質所打造。

後方傳來想要搭話的氣息。大概是深雪與穗香擔心達也就這樣沒喫午餐而買來餐盒。

響起無聲的尖叫聲。

琵庫希的雙手穩穩摟住達也的脖子。

換句話說，真的是從正面擁抱。

包含達也本人，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啞口無言」應該就是用在這種場合吧。

這種程度的驚訝支配着室內。

機器人居然進行如此熱情的情感表現，根本不可能——

「……哇，連機器人都會迷上司波學弟啊。」

沒有目睹震撼一瞬間的某人，打破這股籠罩室內的沉默。

剛剛進入房間的花音，以冷淡的聲音吐槽。

麻痹的情感以此爲契機，接連重新啓動。

達也感受到芒刺在背的視線。

正後方傳來近似暴風雪的冰冷怒氣。

最早從當機狀態恢復爲常態的是深雪。

但現在的她是否可以形容爲「常態」，並不是毫無爭議。

「……沒想到哥哥居然有玩娃娃的嗜好。」

「深雪，總之你先冷靜下來。」

如果只有穗香投以責備視線就算了，達也萬萬沒想到妹妹也冤枉他花心（？）——平常就預料這種事的「哥哥」，肯定在這方面有點不正常。

「不是我主動抱它，是它抱我。」

「憑哥哥的身體能力，應該能輕易躲開纔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具備好惡，用以判斷對於保存自我有益或有害。」

『自從掌握這具身體就做得到，但是關於個體名稱，您剛纔就使用過。』

達也一聲令下，以軟性樹脂包覆的機械手臂隨即微微顫動——這肯定只是馬達啓動時的反作用力吧。

琵庫希在她開口之前產生變化。

「可是……」

模仿人類打造的面具，產生表情。

如此詢問的幹比古，聲音下意識地壓低。

美月的雙眼睜大。

「這個波形……很像穗香同學。」

「……你認爲琵庫希被某種東西附身？」

琵庫希的嘴脣模仿人類說話時的動作。

「這個波形是……」

看來她心中有底。

「啊，是的。我覺得不是刻意使然，近似於殘存意念。」

她以雙手掩面。

達也俯視依然緊抱自己不放的琵庫希，露出愧疚的笑容。

「但我不打算在此時此地討論情感源頭。」

『正是如此。您的理解是正確的。』

完全抱持旁觀心態的美月突然被點名，聲音不禁高八度。

另一方面，不知道背後真相（應該說沒有思考到這麼多）的深雪雙手按着嘴角，意氣消沉地爲自己的錯誤道歉。只是她雖然看起來沮喪，也隱約透露一絲喜悅。

『我專屬於您。』

當事人本人（不對，這時候應該稱爲「本體」）告知答案。

美月似乎也明白達也的想法了。她神情緊張又有點害怕，但還是好好注視着琵庫希，同時取下了眼鏡。

「遵命。」

雷歐以一副隨時會敲手般的聲音表達驚訝之意。聞言，艾莉卡隨即便以一副「現在還講這什麼話」的語氣吐槽。

「……怎麼回事？」

「主動型心電感應？」

仰望達也的雙眼似乎注入火熱視線，肯定只是多心。

「我沒做這種事！」

「不，我認爲不是這種連結。」

美月編織出這個結論。

所有人都緊張地屏息，注視眼前的一人加一具。

「因爲那不是器官，是裝置。是說，你辨識我們語言的能力很高，怎麼學會的？」

『正是如此。』

『犧牲——我對這個概念有異議。無法回答「幾人」這個問題。我不記得那件事。』

「意思是多到記不住？」

但他說完之後，穗香慢半拍地突然低下頭。

美月搖頭回應五十里的問題。

某人倒抽一口氣。

達也同樣沒有直接回答，卻足以傳達他的預測。

「什……什麼事？」

美月凝視穗香好一段時間之後，視線在穗香與琵庫希之間反覆來回。

「咦咦！」

她的視線投向穗香。

他立刻繼續詢問。

美月蹙眉發出「唔～」的聲音苦惱思索之後，忽然轉身。

感到意外的不只是美月本人，五十里與花音也投以疑惑的目光。

「看來殘存想子的真面目不是魔法，而是超能力。」

「不提這個，將琵庫希處理一下吧。」

「喔喔，原來達也在那一瞬間計算到這種程度？」

達也說到這裏暫時停頓。

「琵庫希，放手。」

幹比古取出符咒代替（校內）禁止攜帶的CAD，注入意念。

「居然說『某種東西』，幹比古，你選擇的說法真是拐彎抹角。」

接着達也呼叫的是美月。

「你有可能使用語音溝通嗎？」

達也若想躲開確實辦得到。3H的機械最大動力，限制在成人女性的平均力氣以下，以免失手破壞傢俱或餐具。更重要的是避免一不小心傷害到擁有者的家人。

「該怎麼稱呼你？」

「你們可以用這種方式更換宿主啊。至今犧牲了多少人？」

「並不是穗香同學和寄生物之間有連結，感覺是寄生物複製了穗香同學的意念。或許應該形容爲穗香同學的『心意』烙印在寄生物上。」

美月的低語還沒結束。

即使如此，達也依然沒躲開，原因在於深雪位於正後方。達也和琵庫希有體重差距，所以它撲過來也接得住，但如果是深雪很可能被撞倒在地。

「……非常抱歉，我說得太失禮了……」

「這種事一看就知道吧？」

『我可以理解他人的語音。不過，這具身體的發聲器官難以操作，因此請容我以心電感應傳達意識。』

『我們具備自我保存的慾望。』

琵庫希聽話地乖乖鬆開雙手——之所以看起來依依不捨，肯定只是看錯。

免於產生恐慌了。

琵庫希這次立刻遵從指示。基於常識，這應該解釋爲達也這個命令不需要管理者權限。但可能是因爲剛纔的異常動作烙印在眼底，琵庫希看起來彷彿因爲是達也下令纔會乖乖遵從。

「咦，什麼？」

「殘存意念……換句話說，光井同學某種強烈的想法，被湊巧漂浮在附近的寄生物複製？然後附在琵庫希身上？還是說，光井同學的意念烙印在藏身於琵庫希的寄生物上……？」

「要是我躲開，不就會撞到你？」

「美月並不是說穗香刻意這麼做。」

「美月，幫忙看看琵庫希的內部。麻煩幹比古幫忙防護，以免美月受到太大的傷害，」

『寄生物——我們確實是那種東西。』

「美月。」

穗香驚聲大喊。

花音率直地將疑問說出口，但如此疑惑的不只她一人。

「那個……意思是它被光井學姝控制？」

在某人出言詢問之前……

「原來如此。就是因爲如此，所以你們不知道前宿主是什麼樣的人，不記得換過一人、兩人甚至更多人。」

美月以外的所有人，各自以不同方式表達驚訝之意，各自擺出架式提防。

「寄生物受到穗香同學思念波的影響。」

「有東西……是寄生物。」

美月面對理所當然的驚訝與疑問，難得以果斷的語氣回應。

『我有繼承前宿主的知識。』

「你果然是當時的寄生物？」

從指縫窺視到的臉，比平常紅得多。

達也安撫着差點陷入恐慌的穗香。

幹比古這段話是用來整理自己的思緒，本質上是自言自語。

但是這番「話語」不是傳入耳中，而是在意識裏響起。

「取消變更模式的指令。琵庫希，坐在臺上。」

『這名女性對這名男性的意念特別強烈，使我覺醒。』

「對吧，美月？」

「看來你也可以像這樣，除了回答問題還述說感想。你們也具備情感？」

明明這一切肯定只是錯覺——達也卻不知爲何無法無視。

此時總算重新啓動完成的梓，以有些顧慮的語氣提議。

「你也可以從電子腦抽取知識？」

『我們沒有名字，所以請以這具個體的名稱「琵庫希」稱呼我。』

但是疑問完全沒有解開。

達也與琵庫希裏頭的寄生物進行對話時，沒人打算插嘴。

『不是。我們更換宿主時能夠繼承的，只限於脫離宿主人格的知識。和人格相關的記憶會在更換時失去。』

達也回應梓的低語，走到琵庫希正前方。

「那麼琵庫希，你和我們敵對嗎？」

存在經由「被看見」而定型——這或許也是這種現象的一例。

「專屬於我？爲什麼？」

『我想歸您所有。』

琵庫希——寄宿於其中的寄生物，朝達也投以更加熱情的視線。

『我是基於她——個體名稱「光井穗香」的這份意念，從休眠狀態覺醒。』

後方響起無聲的尖叫，接着某張被捂住的嘴發出呻吟聲，傳入達也耳中。

達也轉頭一瞥，發現深雪與艾莉卡一起按住穗香的嘴。

『我們會受到強烈意念的吸引，以該意念爲核心形成「自我」。』

「強烈意念？無論是哪種意念都可以？」

『不。只有高純度的意念可以產生我們的自我。』

「你說的『高純度』，是指基於單一慾望的意念？」

『正是如此。以你們人類的話語來形容，「祈求」這個概念應該最爲接近。』

達也沒問琵庫希是以何種「祈求」覺醒。畢竟他已得到答案，而且再問一次只會導致自爆。然而達也明明沒問，琵庫希卻熱情地訴說自己的根源。

『想爲您竭盡所能。』

達也身後的呻吟聲變得激烈。

『想成爲您的助力。』

後方傳來掙扎亂動的氣息。

『想服侍您。』

大概是掙扎力道相當猛烈，壓制的人也開始氣喘吁吁。

『想歸您所有，想將一切奉獻給您。這就是讓我清醒的「祈求」。』

如果穗香沒被捂住嘴，大概會放聲大喊吧。

然而，這張面具般的表情，看似浮現妖豔的笑容。

但是達也並沒有對穗香的害羞情緒起反應。

後方響起三個人「咚」一聲倒地的聲音，大概是穗香終於害羞過度再也站不住，拖着深雪與艾莉卡一起倒下吧。

「我很感興趣。」

「如您……所願。」

『如剛纔所述，前宿主的「記憶」已經消滅，因此我不知道是何種意念將「我」拖進這個世界。而且如今我的核心由「想歸您所有」這個慾望構成。因此我專屬於您。』

『我們原本只是存在於某處而已。「願望」是由宿主所賜予。』

「聽來真刺耳。總之，之後再找機會追究責任……琵庫希，我可以當成你服從我吧？」

「我很意外你們具備自我，也意外你們始終處於被動的立場。換句話說，你們並非自願來到這個世界？」

『這是我的「願望」。』

琵庫希以生硬的聲音回應，如同以這句話主動證明。

「那麼，你就聽從我的命令。今後沒有我的允許，禁止使用超能力。更改表情也是一種念動力吧？這也禁止。」

她的臉上失去笑容，成爲原本以機械骨骼覆蓋的面具般的表情。

達也現在的意識沒有「感性」，是以「理性」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