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〇九七年六月二十三日，星期日早晨。

USNA參謀總部直屬魔法師部隊「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本名安潔莉娜‧庫都‧希爾茲的她正在小型VTOL的機上。

通稱莉娜的安潔莉娜，被和寄生物同化的隊員誣告是叛徒，差點在總部基地遭到暗殺。暗中和四葉家聯手的參謀總部巴藍斯上校安排她逃到日本，直到前天都投靠四葉分家的黑羽家，不過昨晚在達也與深雪的自家住宅過夜。

如今她正要移動到新的藏身處。房總半島南方約九十公里，三宅島東方約五十公里海面上的「巳燒島」。這座小島是在二十一世紀第一年的海底火山活動新形成的島嶼，所以也被稱爲「二十一世紀新島」。雖說是小島，但現在面積成長到八平方公里，和東京的國立市差不多大。

這座島是莉娜新的藏身處。

巳燒島全島已經成爲四葉家的私有地。正確來說是四葉家旗下不動產公司的持有地，但實際上沒有兩樣。

四葉家獲得這塊土地的背後，有著島嶼的特殊歷史。

巳燒島原本設置了國防海軍的補給基地。但是二〇五〇年代火山頻頻爆發使得基地作廢，在別名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終結之後，成爲軍方與民間魔法師專用的「祕密」監獄，委由四葉家負責管理。因爲除了四葉家，沒人能「徹底」管理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師罪犯。

四葉家接下祕密監獄的業務，因而取得巳燒島。

但是在二〇九三年一月，以島嶼東側（監獄另一側）的火山爆發爲契機，監獄開始檢討是否遷移，在二〇九五年決定遷移地點。然後在二〇九七年五月，也就是在上個月，新的祕密監獄興建完成，囚犯也移送完畢。

囚犯用的設施需要改建，但監所管理員使用的建築物隨時可以入住。此外，監獄沒使用的島嶼東側正在進行魔法實驗設施的建設計畫。雖然四月剛開工，不過基於達也ESCAPES計畫的魔法核融合爐能源設施，如今也會建設在此地。

達也與深雪也一起搭乘小型VTOL。第一目的是引導以及監視莉娜，不過達也的另一個目的是視察該能源設施的建設預定地。

ESCAPES計畫是在上個月底決定在巳燒島實行。達也造訪過巳燒島好幾次，也已經理解地形與氣候，卻不曾以「該處要建設什麼設施」的視角視察。是否有什麼自然條件不利於自己的計畫，確實需要好好檢查一次。

「達也大人、深雪大人、希爾茲大人，本機即將著陸。」

駕駛小型VTOL的花菱兵庫告知達也等人。這架VTOL除了駕駛員限乘六人，駕駛座與客座沒有隔開。兵庫的聲音以自駕車的感覺直接傳到達也等人耳中。

「挺大的耶。基礎建設看來也意外完善。」

第一次看見這座島的莉娜，直接說出看過的感想。

「也對……變了好多。」

深雪來過一次，但是和當時殺風景樣貌截然不同的景色令她難掩驚訝。

「深雪來過這座島？」

兵庫一臉嚴肅地回應，但達也從開始就不覺得自己被瞧不起。

「明天再測試。」

居住相關設施逛過一圈之後，達也、深雪與莉娜三人搭乘監所直升機前往島嶼東部。駕駛依然是兵庫。與其說不相信監所人員，應該說兵庫好像不想把「達也司機」這個位置讓給別人。兵庫開始服侍達也至今才兩個月左右，但兵庫大概是在達也身上找到值得效忠的某種特質吧。

「也對。」

「收到。」

達也的回答令莉娜顯露不滿，但她的語氣缺乏力道。

感應石是將想子訊號與電流訊號進行雙向變換的元件。但是並非所有感應石都一樣能將想子訊號變換爲電流訊號、從電流訊號發出想子訊號。性能會依照設計改變，效率會因爲完成前的加工而進一步變化。

即使是星期日，外務省與防衛省也面臨一場小小的騷動。

「就這麼做吧。」

必須在這座島上躲多久？現階段不得而知。

「如果這樣還說我不中意，感覺我會遭天譴……」

不過這個計畫沒有排除四葉家建設第二根據地的計畫。

「達也大人，屬下還想讓您看一個東西。」

莉娜像是有點害羞般微微揮手。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不知何時從監所人員那裏搶走向導工作的兵庫。

要在這座島嶼建造四葉家新的「根據地」。

只以視線示意，兵庫就將不知何時拿在手上的漂亮信封交給達也。

「不，今天就免了。」

感應石是CAD的心臟，基本的製造方法廣爲人知。當成軍事技術研發的CAD相關技術沒以專利保護，相對的也沒有公開。不過同盟國之間的技術供給與間諜戰的技術外流持續進行，如今保密已經沒有意義。

「嗯。真的在各方面謝謝你。」

莉娜被帶到屋內看過一輪之後說出這句感想。達也與深雪都對她的印象沒有異議。

協助搜索在日本銷聲匿跡的安吉‧希利鄔斯少校，一旦發現就拘留並移交給大使館。以上就是委託的內容。

「現在沒有。有不知道的事會打電話問。」

達也以視線徵詢莉娜的意願。今天的視察是要讓莉娜親自確認巳燒島的監獄設施是否能用爲藏身處。莉娜一直認定自己別無選擇，但這是她誤會了。如果莉娜說「不要」，四葉家就會準備下一個藏身處，只是安全程度不如這裏。

「那麼莉娜，放輕鬆住吧。我會再來見你。」

只是也不缺任何東西。

莉娜以雙手小心翼翼握住卡片。

例如以感應石的綜合能力來說，評價較高的依序是德國的羅瑟魔工所、英國的麥葛瑞格魔具廠、美國的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但是如果只看訊號重現的正確性，日本的FLT被譽爲世界第一的企業。軍方或國家研究機構直接製造的感應石性能沒人清楚。

「知道了。屬下會這樣告訴技師。」

車體中央正如達也所說是引擎室，但是裏面並不是真的安裝引擎。如果是氫氣引擎或乙醇引擎就可能是中置引擎的配置，但如果是電動車，主流設計是分別在前後設置前輪用與後輪用的馬達，或是在各車輪內建馬達。而且這輛車明顯具備以電動馬達驅動的特徵。

達也不是曾經聽真夜親口說明這個計畫嗎？

表情稍微猶豫的達也搖了搖頭。但他並不是對這輛「飛行車」沒興趣。

只不過終究沒有鐵路或單軌電車。四人搭乘管理魔法師監獄的四葉分家之一──真柴家準備的自動車（由兵庫駕駛）前往島嶼西岸。

「也可以用來在這座島來回是吧？」

「這輛車已經登記爲公路用車，所以可以在日常生活使用。」

兵庫帶達也與深雪前往機場跑道旁邊的機庫。裏面只停了一輛淡藍色烤漆的四輪短頭車。

但這始終是基本技術。以實質公開的技術可以製造感應石，卻無法精製高性能的感應石。

「看來你中意這裏，真是太好了。」

「包含用餐與購物，這張卡可以自由使用島上所有設施。遺失也可以補發，但是必須以有點麻煩的程序確認本人身分。」

「嗯……與其說是旅館，更像是分租公寓耶。」

早早就像是已經成爲達也忠臣的兵庫，最後帶領他們來到的地方，是達也在即將降落的機上注意到的感應石精製工廠。

讓她看見的各種設施絕對不算豪華。

達也稍微睜大雙眼難掩驚訝。

莉娜的雙眼不安晃動。

「……可以請你帶路嗎？」

以她爲主賓的這趟導覽之旅，目的地不只是監所設施，還包括正在建設的研究所。

站在達也斜後方的深雪向前半步。

「……這種不懂分際的行爲，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做。」

達也不願意在試駕的時候將深雪扔在一旁。他決定在深雪上學的時間進行空陸兩用車「飛行車」的測試。

深雪輕聲一笑，輕輕揮手回應。

「這棟管理設施不只是住家，日用品商店、訓練室與娛樂室都一應俱全。要不要也先過去看看？」

「正是如此。研發計畫本身和附加飛行功能的機車『無翼』同時在兩年前著手進行，不過在上上個月從達也大人這裏獲得點子之後終於好不容易完成。這是屬下聽到的資訊。」

沒了囚犯，約半數的管理員也離開島嶼。離開的主要是看守員，和囚犯一起遷移到新監獄。

達也確實在今年四月構思了大質量物體用的飛行魔法新架構。但他各方面都很忙，向本家提出草案之後就這麼收進意識一角。

「有其他想問的嗎？」

設施的經營要員全部留下。宿舍大樓也維持隨時能入住的狀態。

莉娜表情之所以微妙，大概是達也這個男性擔心她穿衣服的問題使她內心複雜吧。同爲男性的部下瑪法克，也在莉娜即將逃離美國之前說過類似的話，或許她是因而更加在意。

達也走向停車場的時候，後方隨行的兵庫這麼說。

（……那是感應石的精製工廠嗎？）

「嗯，四年多前。」

達也在大樓羣發現某些建築物具備他在FLT研究所看過的特徵。

深雪在一旁建議試乘。

這個房間也一樣。即使除去無法外出這一點，也可能比STARS的宿舍還舒適。這和莉娜所想像「拘束的逃亡生活」相差甚遠。

某些感應石將想子訊號變換成電流訊號的效率高，以另一條加工線精製的感應石則是將電流訊號變換成想子訊號的效率高。某些感應石的優點在於變換微弱訊號的能力，某些感應石的優點則是忠實重現訊號的能力。

「莉娜，這是這個房間的鑰匙。」

達也簡單帶過莉娜的回應，轉身看向兵庫。

達也等人造訪巳燒島的這時候。

「……飛行魔法車的意思嗎？」

莉娜打開沒封口的信封確認內容物。

莉娜的聲音透露疲勞感。不是身體上的疲勞，是精神上的疲勞，她驚訝到累了。

達也朝深雪轉身。

從信封拿出來的是一張金色IC卡。

「謝……謝謝……」

四年前造訪的時候只有西海岸區域有監獄設施羣，島上幾乎都是黑色岩石與砂子的熔岩原。

達也覺得由自己回答很奇怪，但莉娜問的對象是他。總之他先以腦中想到的話語回答。

莉娜誤以爲自己在這裏也沒有說「No」的權利。她將此當成無法避免的儀式，向兵庫這麼回應。

◇◇◇

真夜以及四葉家在這裏建設開放性的實驗設施，同時將在一旁建設封閉性的研究設施。大概是想在聚集參與ESCAPES計畫的研究員之中挑選特別優秀的人才納入四葉家吧。爲了讓魔法技術更上層樓。

這是莉娜逛設施一圈回房之後的第一句話。

令人猜想生活上可能受限的要素完全不存在。

在巳燒島建設ESCAPES計畫的設施。

不過現在放眼俯瞰的巳燒島，島嶼北部是具備短跑道的機場與鄰接的淡水化設施，中央山腰是地熱發電廠，東部並排興建十幾棟中等大樓。

「知道了。我會小心。」

感應石的設計是各企業與各國重要的智慧財產。讓局外人蔘觀感應石精製工廠，以魔法產業的知識來看是匪夷所思。莉娜所說「連那種東西」這段話反映了這項「常識」。

達也同樣深感意外，但他和深雪驚訝的點不一樣。

「當然，只要您吩咐，屬下會立刻前來。」

「發生什麼事就用房內的有線終端裝置打電話。不是打給我也沒關係，已經設定成可以打給深雪、亞夜子或是四葉本家。」

「哥哥，要不要試試看？」

「那個……真的可以讓我住在這裏嗎？」

然後忽然明白了。

「冰箱與儲藏庫也已經備好食材，看來除了衣服暫時不缺其他東西。」

繞過持續小規模活動的火山，抵達監所管理員用的宿舍大樓。路上兩側和以前一樣都是熔岩原與岩石的海岸。看來島嶼開發著重在和監獄相反的東側。

USNA透過外交管道向日本提出一項機密要求。

今天除了視察這座島就沒有安排其他行程。達也回應「沒問題」指示兵庫帶路。

「而且，連那種東西都讓我看見沒關係嗎……？」

「真奇特的設計。中置引擎……看起來也不像。」

躲藏久了，緊張與顧慮的心情肯定也會逐漸沖淡。如果不曉得那個區域的重要性，或許會不小心闖進去，和警衛發生不必要的糾紛。

「……是啊。」

「這輛車是『飛行車』。」

莉娜無法親口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

◇◇◇

這份草案以料想不到的形式開花結果。達也有種出乎意料的感覺。

（那邊是大型電算中心……）

「若能理解這一點，就不會想要貿然接近吧？」

小型VTOL降落在停機坪。這裏的跑道不足以讓大型機起降，然而不只是VTOL或STOVL，五十人座的小型噴射機要在這裏起降綽綽有餘。可見四葉家多麼認真開發巳燒島。

沒有事先通告就讓高級軍官入境，日本政府對此向USNA抗議。但是美方反駁說並非基於軍事目的來到日本，即使是睜眼說瞎話，日方也無法繼續責備。

日本政府向USNA允諾會搜索並拘留安吉‧希利鄔斯。

「下官認爲美國的要求恬不知恥，但同時也合乎道理。只不過爲什麼要求我們一〇一旅處理這個事件？」

「風間中校，我也很累。可以不要假裝不知情嗎？」

「恕下官失禮。」

受到佐伯的斥責，風間以嚴肅表情掩飾。

不過他只是以臉部肌肉做表情，雙眼散發挖苦的氣息。

佐伯如自己所說，精神上的疲勞透露在臉上──換言之就是以不耐煩的表情瞪向風間。

但風間沒有進一步道歉。

撐到最後先舉白旗的是佐伯。

「下官知道希利鄔斯少校正由四葉家庇護。」

「但我聽到的說法是四葉家通知你的？」

「與其說是報告更像是警告。」

「安吉‧希利鄔斯在我們的庇護之下，國防軍不準出手……是這個意思嗎？」

「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佐伯一臉有苦難言般點了點頭。這次風間也和她擺出相同表情。

「閣下認爲和大黑特尉有關？」

「是的，中校。我的想法和貴官一樣。」

關於去年冬天「大黑特尉」達也和「安吉‧希利鄔斯」莉娜之間產生的交流，佐伯與風間都大致知曉。

USNA的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安吉‧希利鄔斯」。四葉家庇護她的原因只可能和達也有關。這是風間他們的推理。他們的推理沒錯，但是他們不知道四葉家和巴藍斯上校的密約，會這麼推測或許也在所難免。

泉美是以同學身分爲水波著想，肯定不是基於想進入深雪家的慾望而這麼說。

達也從房間角落拿凳子來坐。

「……希利鄔斯爲什麼落得必須逃走的下場？」

「是的。但前提是不會影響到你們。」

「泉美學妹、香澄學妹，你們都來探望水波？」

雖然不知道真正的想法，但至少水波表面上看起來沒焦急。

不過深雪以笑容回應泉美。

依照師族會議的決議，七草家負責迎擊與逮捕九島光宣。香澄與泉美都沒受命護衛水波。

「再兩週左右應該能出院。」

然而香澄毫不客氣問了達也自重的這個問題。

對於香澄這番話，深雪只露出含糊的笑容回應「謝謝你們兩人」。

她們是第一高中的學妹，七草家的雙胞胎姊妹。

「怎麼可以，不敢當！」

不過防諜方的想法也一樣。日本提防美國的間諜，美國也同樣或更加提防日本的諜報行動。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脫逃的相關情報肯定無法輕易掌握。

「但我希望至少病房前面要好好監視。」

換句話說就是即使政府或國外勢力想抓走希利鄔斯，一〇一旅也不會協助達也的意思吧。

「水波，身體怎麼樣？」

「是，已經慢慢復原了。」

「……會長。泉美登門造訪的時候，我也會一起去。」

「那麼下官去委託達也讓我們見希利鄔斯。」

「是嗎？啊，不過就算需要在家裏復健，你也不用擔心喔。」

對於深雪的詢問，水波也以平靜的語氣回應。

不過深雪內心的不滿，足以讓她發這種牢騷。

以滿面笑容表達喜悅的是七草泉美。

「好的，請進。」「不準進來。」「深雪學姊也一起嗎？」

既然還要兩週，那麼住院期間總共約一個月。達也聽著深雪的詢問與水波的回答，思考是否要帶琵庫希回家協助水波復健。

達也回應水波的許可開門。

「或許不需要我再說一次，但你不用勉強自己早日康復。」

「我不喜歡強硬手段。但是不能把希利鄔斯留在國內，國防軍的這個意向沒有誤解的餘地。請這樣轉告他吧。」

此時泉美提出意外的要求。

◇◇◇

戰略級魔法師是一個人就可能成爲國家威脅的存在。至少肯定要慎重「管理」到不會想背叛的程度纔對。

「我希望你別客氣就是了……」

「啊嗚！學姊這麼說，我承擔不起……」

「即使如此，還是像那樣來探望，所以很謝謝她們……」

只有這次，風間無法理解佐伯想說什麼。

「泉美……你該不會想利用櫻井同學，長時間待在會長家……你應該沒這麼想吧？」

「說來遺憾，沒能得到詳細的情報。」

「是的。同學明明在住院，我們覺得只有護衛的話很無情。」

雖然不需要焦急，但深雪像是掩飾般加快說話速度補充。

達也等三人目送雙胞胎姊妹離開之後，彼此相視露出類似的笑容。

「爲什麼需要『委託』？」

達也走向水波，香澄相對移到側邊保持一定的距離。

「水波，方便進去嗎？」

「你要幫忙？」

從牀頭轉過來的兩張臉長相如出一轍，表情卻成爲對比。

「遵命。」

板著臉表達不悅的是七草香澄。

「我沒問這麼詳細。」

泉美難受地按著胸口，發出感慨至極的聲音。大概想表達幸福到難受的心情吧。這反應有點裝模作樣，但當事人非常正經。

結果變成達也他們取代香澄她們的位置。

「要我們怎麼幫忙都沒問題。」

達也與深雪都沒消遣泉美這個誇張的舉動，只有掛著微笑旁觀。牀上的水波稍微移開目光。只有雙胞胎姊姊香澄朝泉美投以冰冷的視線。

「『達也』拒絕的話要如何處置？」

確定接管希利鄔斯之後再直接詢問就好。佐伯好像是這麼認爲的。

泉美在同年級之中是清純文雅的美少女。不過在達也他們之間，或許把她視爲有點脫線卻值得疼愛的角色。

「醫生怎麼說？」

對於長官的想法，風間隱約感受到某種危險，卻無法說明根據。

「風間中校。命令『大黑特尉』引渡安吉‧希利鄔斯少校。」

香澄雙眼半開注視泉美。

大概是想拿莉娜當成某種交易籌碼吧。

「要向大黑特尉……更正，向達也要求交出希利鄔斯上校嗎？」

美軍的王牌不可能只有天狼星，但是王牌落入對方手中將成爲威脅。

「這樣啊。」

泉美沒別過頭，視線卻像是避免四目相對般遊移不定。

「這樣啊，謝謝你們。」

她沒有明講是「知覺」復原，大概是因爲沒向香澄與泉美說明詳細的病情。

達也站到牀邊問。枕邊擺著凳子，但只有一把，所以他與深雪都沒坐。

只不過風間也不認爲這是正確的做法。

「深雪學姊，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在她出院之後幫她復健。」

「太好了……」

在達也敲病房門的時候，深雪已經完全收回這份不滿。

「也包括復健嗎？」

聽到水波親口說症狀改善，深雪右手按著胸口鬆一口氣。

看水波已經不必輔助外骨骼（醫療用的穿戴式動力輔助裝置）的協助，就知道她的身體正逐漸回覆力氣，但是光從外表看不出知覺障礙的問題。

「最終應該會引渡給USNA吧。」

途中，他們數度在醫院外面和十文字家，在醫院裏面和四葉家所派遣像是魔法師的人擦身而過，但達也刻意佯裝不知情。如果以護衛水波爲第一考量，顯眼一點肯定比較有效，之所以表現得避免他人注意，應該是以逮捕光宣爲優先吧。達也不想計較這個方針。

風間不認爲達也從一開始就想依賴他們。

國防軍也有派間諜潛入美國。不會因爲是同盟國就不列入諜報行動的對象。認爲同盟關係永續又絕對不會變質的人沒資格參與軍事或政治。

下午也已經接近傍晚了，但達也與深雪從巳燒島返回東京之後，只回自家一趟就立刻前往水波的病房。

達也與深雪轉頭相視。

風間的疑問很中肯。

佐伯的回答在形式上沒答覆到風間的問題。但是佐伯的意圖充分傳達給風間。

達也也稍微揚起嘴角。

可惜泉美的表情與聲音都浮現慌張的樣子。

「最終」。換句話說不會立刻引渡。

「太……太遺憾了！我沒這種非分之想！」

「好的。」

雖然可能不是這種狀況，不過聽到水波可以正常說話，達也在這時候也實際感受到她正在回覆。

也理解到身爲正規軍人的己方不可能藏匿政府沒認同逃亡的外國將校。

若是爲了取回（或處分），或許可以誘使美軍進行不小的讓步。

香澄半強硬拉著泉美，兩人就這麼先離開病房。

「不過這種事應該問當事人就好。」

深雪坐在原本就放在牀邊的凳子。

這次是水波慌張了。

以三重唱傳來的回應都是熟悉的聲音。

「可是……」

傻眼卻討厭不了她們。就是這樣的笑容。

佐伯無視於風間的疑惑下令。

深雪有點難過，水波更加爲難。

深雪跟著達也過去，泉美將空間讓給深雪。

這時候懷疑泉美的真意應該是胡亂猜忌吧。達也如此揶揄自己。

「天狼星」希利鄔斯是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USNA的王牌之一。

這種事不必在這裏──在水波面前指摘。而且這兩人或許除了自己應負的職責，還以同學的身分來探視水波。想到這裏，深雪內心自然冒出「謝謝」的心情。

「不明就裏就出手很危險吧？」

深雪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達也在這部分也完全同感。

對於七草家來說，水波只不過是用來捕捉光宣的誘餌。

不應該批判這種態度。因爲七草家派人手過來，是以十師族的身分遵從師族會議的決定。七草家原本和這個事件無關。

七草弘一主動參與是有他自己的盤算。即使如此，水波對於七草家來說依然只是誘餌。站在他們的立場，這是正確的認知。

「那兩人或許不適合吧。」

達也沒清楚說明不適合「什麼」。但是不只深雪，水波也理解他省略的話語。

香澄與泉美都不適合成爲十師族。若問姊姊真由美是否適合，或許也不適合吧，即使如此，她在態度上還是會以立場與義務爲優先。但香澄與泉美在某方面來說會把正確性放在立場前面，把人情放在義務前面。

一言以蔽之就是「善良」。

「我認爲這不是壞事喔。也有點羨慕。」

深雪輕聲說出的這段話，證明她和達也抱持相同的感受與想法。

「話說水波……」

達也突然換了話題。

「有，請問什麼事？」

即使突然被叫到名字，水波也沒慌張。

「在那之後沒有異狀嗎？」

「意思是光宣大人沒來接觸嗎？」

「不限光宣本人。」

「我沒見到可疑的訪客。」

水波先是這麼回答，然後補充說「睡著的時候就不知道了」。

「有這個可能。」

出乎意料的詢問使得她的思考暫時麻痹。

大概是想在牀上重新坐好謝罪吧。看來她還沒回復到足以承受突然的行動。

「不，我也是直到現在都沒察覺……艾莉卡他們那邊由我來說吧？」

「哥哥……您認爲光宣在增加寄生物？像是去年冬天的『吸血鬼』那樣？」

「我會和艾莉卡他們在艾尼布利榭等您……那個，哥哥，方便讓穗香、雫與美月同席嗎？」

「而且光宣很難對付。想活捉的這種天真想法或許不適用。」

「…………」

「但你應該沒辦法這麼輕易看開吧。你已經得知光宣的心意了。」

「不過在這種狀況，犧牲可能會增加。」

「……請問有什麼事？」

「喜歡或討厭，或是漠不關心，單純是你沒意識過吧？」

所以對於水波的回答，達也僅止於點頭接受。

「好的。」

「我對光宣大人不抱特別的情感。」

達也就這麼使用水波的話語矯正她的誤解。

「我說的『覺悟』就是這個意思。水波，光宣爲了救你而捨棄人類的身分。只不過這是光宣擅自做的決定，不包含你的意願。」

水波自己沒意識到，但是在這個時候，她臉上露出悲壯的表情。

「……是的。」

但即使在這時候指摘這一點，水波也不會承認吧。

深雪像是再度確認般反問，因爲她擔心是否可以被店長聽到這件事。

「你就非得做好覺悟了。」

「喜歡……」

水波發出走音的聲音。看來她慌張到頂點之後反而喚回意識。

達也否定的語氣也相當強硬。

「我……喜歡？」

達也不讓深雪說出「殺」這個字。

聽到「封印寄生物的術式」，水波以爲是要用在光宣身上。

「光宣好像喜歡你。」

深雪沒否定達也的推測。不只是深雪，水波也沒開口質疑這番話，不是因爲這話出自達也之口，而是因爲關於人類的這種弱點，她們兩人心裏都有數。

沒設想他們三人被利用的可能性，確實可以說是達也大意。

達也露出些許猶豫之後說出下一句話。

深雪握住水波的手。

「沒關係。比起貿然在校內說，在那裏被偷聽到的風險應該比較低，而且說不定會請店長協助。」

水波不發一語微微點頭。

思考能力沒能正常運作，水波只能複誦聽到的字句。

光宣可以隱藏寄生物的氣息。幹比古說不定會察覺光宣的真面目，但艾莉卡與雷歐很可能受騙。

水波的臉染上爲難的神色。

「屬下認爲這是在所難免。」

「……說得也是。我太大意了。」

「水波，你對光宣是怎麼想的？」

「請店長……？」

「怎麼想……？」

「如果我說……我心儀光宣大人……」

深雪懷裏的水波，在眼中蘊含堅定的意志仰望達也。

「我不認爲你剛纔亂說話。至今沒注意到的自己心意，沒辦法立刻理解是難免的。」

艾尼布利榭店長的父親是幹練的情報販子，店長自己也參與情報買賣，這部分達也沒有知道得很清楚。

「應該只是你至今沒想過吧？」

水波無法理解達也與深雪想說什麼。

達也接話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達也與深雪看著水波遲遲沒開口，水波感受到更勝於焦急的不安如此詢問。

畢竟水波沒聽漏剛纔泉美說溜嘴的「護衛」兩個字，除去這一點，她也不會認爲香澄等人的來訪單純是探視同學。水波可不是在這種「平凡」的環境長大。

艾莉卡、雷歐與幹比古三人在去年秋天見過光宣。不是以敵人身分，而是以自己人的身分。即使光宣出現在面前，他們也不會提防吧。

「……可以嗎？」

水波維持低頭藏住表情的狀態，承認達也這番話。

雖然沒有清楚確認，但光宣繼承了周公瑾的知識。應該不只是魔法知識吧。

「我不認爲光宣已經放棄。是在進行某些準備嗎？例如召集部下之類的……」

「封印寄生物的術式，或許應該請姨母大人傳授給我。」

「…………」

水波在牀上撐起腰卻失去平衡，深雪從旁邊扶住她。

「水波，你喜歡光宣嗎？」

「我想應該不會討厭，但如果你喜歡光宣……」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問。

水波很明顯沒多想，只是一時之間順勢這麼說。

「即使光宣可能在你面前被殺，也不會出面阻礙的覺悟。」

水波無法回答達也這個問題。

達也和深雪相互點頭，然後一起看向水波。

「你的大腦應該能理解吧。我不懷疑這一點。但是你的心呢？」

「戰鬥的是我們。」

「『覺悟』是指……和光宣大人戰鬥的覺悟嗎？」

「……是。」

「我不太想牽連更多人……但是沒告知也是一種風險嗎？知道了，找大家來吧。」

只不過，達也確信店長不是正派人物。他從店長身上嗅到深雪不知道的社會黑暗面味道。

「我不認爲光宣見到人就會襲擊。不過即使不當人類也要獲得力量的人，我認爲不在少數，或許也不難找。」

深雪沒向達也詢問店長的真實身分。如果是自己必須知道的事，達也會主動告知。既然達也沒說明，她認爲應該是自己現在不必知道的事。

「現在這麼問或許有點晚，不過……」

但深雪擔憂的是另一件事。

深雪有點不安地仰望達也的臉。

「我希望儘量別殺掉光宣。但迎擊光宣的不是隻有我。」

「非常抱歉！恕屬下剛纔胡言亂語！」

距離上次的襲擊已經一週。無法想像光宣在這段時間什麼都沒做。

水波臉色一變。

除了四葉家，十文字家與七草家也在等光宣出現，這件事沒告訴水波。但是水波已經察覺至少七草家有加入這場逮捕光宣的作戰。

「水波，你冷靜。」

「沒事，我知道了。」

深雪與水波同時露出慌張神情。

「不！」

達也一臉驚覺般的表情點頭回應。

「知道了。」

「水波，身爲人類，你猶豫是當然的。完全不需要感到內疚。」

回應水波詢問的是深雪。

水波抬起頭，朝深雪投以無力的微笑。

「我們絕對不是好奇才問你的。」

「不，由我說。明天白天預定要測試飛行車，所以放學後在『艾尼布利榭』等我。」

「可是，如果你對光宣不抱特別的情感，希望你做好覺悟。」

「…………」

「我會思考不殺光宣就能了事的方法。」

以九島家爲首的「九」各家系不可能背叛師族會議，所以很難從這裏召集自己人。但或許可以從周公瑾建立的幹員網路挑選手下。

「喜歡光宣大人這種事，屬下至今沒想過！」

「哥哥，那個，我現在纔想到……是不是也應該警告一下艾莉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