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隔天十月二十一日星期日，這天預定繼續兵分兩路調查。不過同伴們得知真正目的之後，變得比昨天更有幹勁。尤其是幹比古。

達也、深雪、水波、光宣加上將輝共五人前往嵐山，幹比古、艾莉卡、雷歐三人前往論文競賽會場所在的寶池、松崎區域。八人預定一大早就從飯店出發。

然而，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達也，對不起。」

光宣在牀上哽咽道歉。他今天早上突然發燒，這樣的身體狀況無法外出調查。

「別在意。這不是光宣的錯。」

「可是……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聽到達也的安慰，光宣反而難受地拉下表情。

「光宣，別自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現在這個房間裏只有達也與光宣。除了某人，其他成員都在飯店門廳等候。

「我之前就聽說你容易生病。這不是你的錯，而且我是在知道有這個可能性的情形下，請你幫忙。」

光宣將目光移開達也身上。

「你幫了很多忙。昨天也是，如果沒有光宣，應該就見不到那位咒術師了吧。」

「……是嗎？」

光宣仍把頭撇向一邊，以軟弱的聲音詢問。

「我由衷這麼認爲。」

光宣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回達也身上。

達也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冷淡，即使講客套話，都無法形容爲充滿慈愛的笑容。但他臉上也沒有假惺惺的客套笑容。如果誠實的意思是毫無虛假的正經，那麼達也的眼神正是誠實。

「你充分協助了我們，而且將來有必要的時候，應該還會再找你幫忙。爲了那個時候，你就別逞強了。」

「我還是……達也的同伴嗎？」

不過，真由美顧慮到還有另一個同行者，無法以平時的語氣抱怨。

「這是巧合。昨天吉田他們在論文競賽會場周邊預先調查，就撞見了基於同樣目的來京都的一條。他打算巡視會場周邊以外的地方是否也有可疑人物出沒，所以我帶他過來當護衛。」

「接下來麻煩你不要提到周公瑾。」

「學姊沒許可，我不會擅自講出去的。」

真由美無奈地搖頭之後停下動作，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她的視線固定在將輝身上。

「因爲我覺得沒必要刻意說。學姊認爲我會扔下深雪，自己來京都嗎？」

將輝朝達也投以試探的目光。達也覺得他似乎有所誤會，不過達也認爲這是自己導致的，不需要特別做什麼解釋。

「那個……你沒事吧？」

她很有教養地並膝坐在光宣枕邊，動也不動地注視光宣。

──周公瑾就是殺害名倉三郎的兇手──

以現代的科學辦案技術，要徹底調查衣服血跡的DNA雖然不簡單，卻不是不可能。調查被害者的衣服是否殘留兇手的體液，是調查命案時一定會做的基本程序。

「光宣大人，請不用在意我。要是您這麼做，由我照顧您就沒意義了。」

「櫻井小姐，你這樣目不轉睛地注視我，即使我是男生，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達也就這麼背對將輝回答，然後在雙腿落地的時候轉過來說：

達也問完，刑警遺憾地搖頭。

名倉的CAD依照弘一的意思，存放在七草家的保管庫。CAD不只裝滿了魔工師調校時的技術與訣竅，分析這些資料也能得知擁有這把CAD的魔法師如何「使用魔法」，是一種優秀的教材。一般來說，魔法師都不想將CAD交給外人。

光宣擁有此等美貌，應該早就習慣被別人注視，不過被人從如此近距離直直看著陲臉，似乎又另當別論了。

分散目的原本不是好事。俗話說「貪心兩頭空」，這是很精準的箴言。不過達也有種預感。不是藉由證據推理，而是沒有根據的推測，所以是「預感」。

水波紅紅的臉蛋越來越通紅。

不過，光宣這番話令水波懷疑自己的行爲是否真的只是這樣。

這代表達也即使完成調查，也不會直接返回東京，而是先回這裏一趟。

達也如此認爲。所以即使將輝因爲真由美而激發了騎士道精神，也不會違背達也的目的。因此也沒有任何不便之處。

光宣露出難爲情的表情，臉也基於發燒以外的原因變紅。大概是樂於受人依賴的個性被達也看透，感到不好意思吧。

「對一條家的繼承人頤指氣使……沒問題嗎？」

「就拜託你照顧他了。抱歉，硬塞給你這種工作。」

「反正今天也不會找到周公瑾的藏身之處。『到時候』會需要你的力量，所以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我不知道深雪學妹也會來。」

「對不起，一條學弟……達也學弟，來一下。」

「那，一條學弟爲什麼會一起來？」

不過，弘一回收名倉的CAD，令真由美抱持罪惡感。既然可以藉由分析CAD大略得知戰鬥方式，就表示也能推測使用者在最近的戰鬥中使用了何種魔法。查出這一點就可以知道案發當時的樣子，也可以推測兇手受了哪種傷。這麼一來，或許就能利用詢問醫院是否有傷患治療過那種傷來鎖定兇手。弘一這種態度，以魔法師來說或許是理所當然，卻稱不上配合警方。不對，那可說是明顯不配合的態度。

達也以這句話安慰走下通勤車之後規矩地跑過來的女大學生。

關上外門，拉開裏面的紙拉門一看，就看見光宣正要從被褥起身。水波靜靜跑過去坐下，溫柔按著他的雙肩，讓他躺回去。

走出房間的達也，向獨自在走廊待命的水波開口。

水波目送達也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接著便輕敲光宣休息房間的門。

「好吧。他願意幫忙，我也覺得很感謝。」

達也與將輝坐在前座，深雪獨自坐在後座。其實將輝應該想坐深雪旁邊，深雪也肯定想坐達也旁邊，但兩人在這時候都以常識與禮節爲優先。

「很遺憾，都是被害者的血跡。」

「所以學姊，我方便向一條說明狀況嗎？我認爲他很可靠。」

就這樣經過約三十分鐘後，閉目休息的光宣睜開雙眼，露出不自在的苦笑。

「學姊很準時喔。」

「請交給我吧。」

◇◇◇

「我沒事！請繼續躺著休息吧！」

就如真由美所說，達也沒告知自己不是單獨過來。

「……這是祕密嗎？」

水波俐落地維持坐姿退後一公尺以上，然後把頭壓低到額頭快要碰到榻榻米，以稍微走音的聲音道歉。

「依照預定，我要先看一些可能成爲線索的東西。」

達也不是要轉移話題，而是由衷覺得「學姊明明畢業了居然這麼清楚」，不過他卻被真由美投以「我可不會讓你敷衍過去喔」的目光。從這裏就能看出真由美對達也平常行徑的信任度。

「說得也是……深雪學妹不會讓達也一個人來。」

刑警在達也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將名倉的遺物拿到桌上。

深雪以笑容回應驚訝的真由美。

雖然光宣看不見，但她低頭看著榻榻米的臉已染成火紅。

「沒有頤指氣使。再說，那傢伙也不是那麼可愛的貨色。」

「……我知道了。」

我真的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光宣閉目休息的臉嗎？水波如此自問。

「這是名倉先生穿的衣服。至於CAD，很遺憾……」

「恕我失禮了！」

達也裝出驚訝的表情。

將輝有些緊張地報出姓名回應。如兩人所說，真由美與將輝確實不是初次見面，但這其實是睽違近四年的交談，而且也才第二次像這樣直接見面。彼此在魔法師世界都是名人，所以不會不認識對方。然而如果不是如此，仍記得彼此反倒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兩人就是這樣的緣分。

「司波，不是要去嵐山嗎？」

「可以的話，我不想連累那個人。」

拉門迅速關閉，卻留下一條門縫。

水波自認沒看光宣看到入迷。室內沒有其他能交談的對象，而且她覺得在病人旁邊看影片或看書有失體統，所以只是放空腦袋發呆。

在達也等人來到這裏的三分鐘後，他們所等待的人來了。

如同責備光宣的這種說法，是刻意扮黑臉不讓他逞強。可惜水波再怎麼努力也扮不了黑臉，但是光宣依然沒誤會水波真正的意思。

水波不等回應，就以達也交給她的電子鑰匙開門。她刻意這麼做，以免吵醒病人。

「達也學弟，你爲什麼沒說深雪學妹會一起來？」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又爲什麼要這麼做？

將輝得知是要尋找殺害名倉的兇手後，就表現出積極到令人意外的態度。看來真由美爲了幫隨扈報仇而隻身出面調查（他是這麼解釋的），令他深感共鳴。真由美身爲十師族的本家，卻沒把部下當道具，反倒注入了此等情感的這一面（他是這麼解釋的），似乎觸動了將輝的心絃。

「請不要說硬塞，我知道這是我的職責。光宣大人請交給我照料吧。」

達也點頭回應鞠躬的水波，然後動身前往深雪與朋友們等待的門廳。

「那，一條學弟也知道我來的用意嗎？」

真由美眼中的質疑神色越來越強烈。

「我會留下水波。別看她那樣，她其實什麼家事都會。而且水波和你一樣樂於受人依賴。所以即使是小事也別客氣，儘管拜託她。」

這令水波露出意外的表情。

躺著的光宣也看到水波變紅的耳朵，使他比起不忍心看到水波維持這個近乎跪伏道歉的姿勢，更擔心水波的身體狀況。

四人在帶路的刑警引導之下，進入警察局裏的證物保管室。

「七草學姊，早安。上次沒見到您，所以該向您說聲『好久不見』。」

「虧學姊知道呢。」

目的地由達也設定。將輝聽昨天的討論以爲目的地是嵐山，所以通勤車停下來，達也準備就這樣下車時，他不禁從後方叫住達也。

「行李就放在這裏，還麻煩幫我們顧著。」

水波不是像剛纔那樣伸手輕推，而是以近乎哀號的語氣阻止光宣起身，接著便別過臉起身，匆忙離開房間。

真由美收起在達也面前展現的奔放舉止，戴上十師族七草家千金的面具。

真由美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原來吉田學弟他們也來了……啊，這麼說來，我記得他成爲風紀委員長了呢。」

真由美以漂亮的客套笑容致意之後離開將輝，以右手纏住達也左手（怎麼看都沒有撒嬌的意圖）拉走他。離開約兩公尺之後，真由美開始輕聲質詢達也。

「我記得曾經見過您。我是一條將輝。」

光宣試圖撐起身體。

水波離開了。但光宣仍維持著將手伸向她的姿勢，僵住了好一陣子。

「不好意思，刑警先生，這些血是？」

「你是一條將輝學弟吧？雖然我們不是初次見面，但我還是稍微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七草真由美。」

「我們知道。不好意思。」

達也也察覺她目光中的意思，但不會對這種事情感到惶恐。

光宣理解到達也這份笨拙的溫柔，露出微笑。

光宣露出虛弱的微笑。雖然看起來一樣消沉，卻沒有自責的感覺了。

光宣說水波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他。

真由美或許覺得終於拿下一勝了吧。她一掃壞心情，准許達也向將輝說明來龍去脈。

達也朝真由美露出騙徒般的笑容。

達也以感到意外的語氣回應，使真由美輕聲一笑。

真由美想反駁，臉上卻露出放棄的意圖。

「咦，深雪學妹？」

「達也學弟，抱歉我來晚了。」

「我知道了。我會乖乖躺著。」

沒傳來外門開關的聲音。

達也這組原本計畫五人行動，但因爲光宣身體不適，又讓水波留下來照料他，所以和幹比古那邊一樣是三個人。通勤車基本上是四人座，將輝原本打算騎車跟在後面，但因爲剩下三人，所以就一起搭車了。

「從名倉先生的屍體來看，他的腹部被人從後方貫穿，胸口皮膚與肌肉從身體內側炸開，心臟也破裂了。」

這就是報導爲「離奇死亡」的原因。

不過新聞沒有報導得這麼詳細。這個情報是真由美告訴達也的。

「從內側炸開……？」

將輝以深感質疑的語調低語。

「簡直像是『爆裂』呢。」

「司波，不是的！一條家絕對沒有涉案！」

內心浮現的困惑被輕易看穿，令將輝因而反應過度。

他在密閉的室內大喊，使得真由美微微板起臉。

而達也也不是當真懷疑一條家涉案。

「不過，自然現象不可能造成胸口從內側破裂，再說，居然能將活人……而且是魔法師的體液操縱到令人體爆開，我認爲這種魔法的使用者不是隨處都有。」

達也這番話是在整理當下狀況。

「這……」

──但他講得太犀利了。

「一條家的『爆裂』不是那麼簡單的魔法吧？」

「那當然！啊，不，可是……」

「你冷靜一點。我是說『簡直像是爆裂』，沒說兇手真的使用『爆裂』，更不認爲一條家的魔法師涉案。」

將輝會微微臉紅，應該是自覺亂了分寸，感到難爲情吧。這傢伙或許意外地不太擅長應付預料之外的事──達也見狀如此心想。

「以魔法干涉他人的體內很難，不過如果是自己的身體，難度就不高。例如自我加速就是比較普遍的術式。」

真由美於此時插嘴。

「……對不起。名倉先生大多不讓我看他使用魔法。」

但水波不知爲何覺得有種親切感。覺得光宣在某方面和她是「同類」。她自覺受到光宣吸引，特別注意光宣，因而緊張起來。

「哥哥，關於哥雷姆，我也幾乎只聽過名稱，方便簡單告訴我是什麼東西嗎？」

但她立刻恢復原本的狀態。不是繼續看書，而是恢復在光宣枕邊照顧他的狀態。因爲光宣的呼吸突然變亂。

「『哥雷姆』是將數個元件連結而成的生物，或是在仿造傳說怪物的人偶中植入預先構築行爲模式的獨立情報體，再藉由聚合系魔法連續改變各元件的相對位置，來重現所模仿生物動作的魔法機器人。」

「沒錯，你理解得很好。補充一點，要向對方展現幻獸，並不限定於視覺的幻術，聽覺上的幻術也可以讓幻獸的術式成立。」

真由美以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繼續反駁。

真由美大概是差不多開始嫌煩了，真的只以一句話精簡統整了達也的說明。

「哥雷姆是以實體材料製作的。可能是木材這種有機物，或石材這種無機物，也可能是水這種不定形物。合成體或幻獸是以不具實體的力場僞造成它彷佛真實存在，哥雷姆卻具備實體。這就是兩者之間的關鍵差異。」

「比方說以石材製作巨石兵哥雷姆，這種哥雷姆乍看像是沒有關節的堅硬石塊做出人類動作，但實際上關節部位並沒有真正連結，只是使用和硬化魔法相同的原理固定相對位置。總歸來說，就只是將身體各元件堆疊成形罷了。」

「啊，但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好像聽他說過。等我一下。」

不過，達也看見妹妹的目光瞥向將輝，便察覺了她的真正用意。雖然不免覺得她貼心過頭，卻也不願意枉費這份貼心。達也開始進行有些詳細的哥雷姆講解。這段講解與其說是爲了深雪，應該說是爲了將輝。

「幻獸和合成體的最大差異，在於藉由讓對方以爲『有某種東西存在』，就能提高幻術強度這一點。」

「無論是合成體還是幻獸，刻意多費工夫賦予生物的形體，就是種效率差的魔法使用方式。如果沒有以咒物當核心，用魔法力集中於狹小範圍的領域干涉就足以消除；如果是以咒物強化虛像，也只要破壞宜核心就好；或者單純破壞塑造虛像的力場也行。如果是產生物理作用的力場，就能以物理作用破壞。」

問達也就好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不過既然是針，應該可以貫穿物體吧。即使是水針，也只要運用聚合系的術式，就可以確保這種魔法的貫穿力達到實用武器的等級。」

水波迷惘了。光是自己這種外行人的照料，無法讓光宣的病情好轉。但她也無法判斷是否可以找醫生。

將輝蹙起眉頭詢問。

「既然這樣，從背後遭受攻擊不是很奇怪嗎？以名倉先生的實力，要是有聲音，他就會轉身注意。無論是形體或聲音，只要感覺得到幻獸位於後方，應該就不會從背後被貫穿纔對。」

「心臟之所以破裂，應該是使用了某種攻擊魔法吧。」

將輝隨口提出的疑問得到索然無味的回答，使他差點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但他在那之前想起了深雪也在這裏。

達也朝待在一旁的深雪點頭。

真由美雙手抱胸，頻頻發出「唔～」的聲音思索。

達也沒回答將輝的問題，而是如此詢問真由美。

「達也學弟認爲名倉先生是自爆……也就是自殺？」

「我在想腹部傷口或許會留下魔法性質的痕跡。」

真由美垂頭喪氣地說出內心的失望，將輝也朝上方嘆了一大口氣。

達也思考著這種或許很失禮的事，而真由美則在他面前握起拳頭，輕敲手心。

「要是理解到對方是用什麼伎倆，效果就會減半。請學姊讓我看遺物是對的。」

「意思是如果提防對方的魔法，就會增強對方的力量……？」

「我也沒讀取到可以鎖定對方身分的情報。不過這個傷恐怕是幻獸造成的。」

水波以雙手按住火熱的臉頰。因爲妄想而臉紅實在是太令人難爲情了。她站起身，想洗臉冷靜一下。

「合成體是反射物理光線，所以任何人都看得見；幻獸只是以精神干涉系魔法展現，所以只有術士想展現的對象看得見。是這個意思嗎？」

而且不論是上次前往奈良的時候或是昨天，她一接近光宣就真的會心跳加速。她知道自己在緊張。絕對不是因爲光宣是「九島家的後代」，應該是因爲光宣是年齡相仿的異性。因爲光宣和達也不同，是「男生」。

達也與將輝坐在前座，深雪與真由美坐在後座。

通勤車一起步，將輝就向達也開口。

達也一下車，就接到水波的電話。

「化水爲針……？要怎麼做？那麼做又有什麼效果？」

他難受地吐氣，吐出的氣息又細又急促。伸手按他的額頭，就發現很燙。水波連忙想去櫃檯叫醫生，手卻停在半空中。

「意思是，從背後被貫穿腹部的被害者認定自己受到致命傷，爲了同歸於盡才使用了這個魔法嗎？」

達也坐在前座右側，不過通勤車是自動行進，他不需要駕駛，所以轉頭看旁邊也完全不會有問題。

光宣除了稍微發燒外，身體狀況很穩定。在飯店沒有必須處理的家事，也沒必要搶著做飯或泡茶。水波久違地沉浸在悠閒的心情當中。

「什麼意思……？」

「真的是以生命爲代價的反擊啊……」

四人共乘一輛通勤車前往嵐山（真由美搭的通勤車已經解除租約，應該已經以無人駕駛功能前往下一個使用者身邊了）。

「血在現代魔法成立之前，就被視爲具備魔法層面的重要意義。古式魔法將血視爲效果良好的供品，也有許多魔法以血爲媒介。從現代魔法的觀點來看，血液循環於包含大腦的全身，和生命的維持息息相關，即使只是一滴血內含的個別情報體，也是詳細記錄持有者資料的高密度想子情報體，因此堪稱非常適合當成投射魔法式的目標物。」

「哥哥，幻獸是什麼？」

光宣是九島家的直系，前第九研「成品」血統的直屬繼承人。可以讓「普通的」醫生幫他診療嗎？

真由美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感到不知所措。

達也以精靈之眼看向名倉遺留的衣服所沾的血，記憶上面的情報。

和認識沒多久的年輕男性（應該說年齡相近的男生）共處一室，而且對方極度俊美，個性也無從挑剔。那爲什麼自己可以如此放鬆？水波不經意感到疑問。

真由美戰戰兢兢地詢問，但達也搖頭回應。

不只是將輝，連真由美也被達也煞有其事的謊言欺騙，一起定睛注視。實際使用的不是五官知覺而是魔法知覺，不過「看」這個行爲最能引導魔法知覺的方向。

深雪在近距離下擔心地抬頭看向結束通話的達也。

「……這麼說來，被害者是以自己的血化爲針發射嗎？」

深雪從後座微微探出上半身。雖然這麼說，但她也不會做出抓住前座椅背，或是把頭探過椅背的沒教養舉動。

但是真由美聽到他這樣回應，臉上浮現慌張的神色。

「等一下，達也學弟。聽你剛纔的說法，意思就是要是對方沒認知到幻獸，這個魔法就不成立了？」

「並不需要讓對方認知到幻獸的位置。」

達也想將解說的工作扔給將輝，但將輝卻默默移開了視線。大概是不知道幻獸是什麼，或是明明知道，卻懶得說明吧。

「司波，你在做什麼？」

「以幻獸來說，反倒是避免讓對方清楚認知到比較好。幻獸是原本不存在的東西，要是清楚看見形體，就會知道那不是存在於現實的東西。覺得某種東西存在的不安，以及不知道這個東西在哪裏的模糊認知，使得本應不存在的幻獸深深固定爲一種現象。」

「光宣的狀況不對勁？……這樣啊。你沒聯絡櫃檯是對的，我來聯絡藤林小姐……嗯，沒問題。其實她預先說過，要是光宣身體出狀況，就聯絡她。她晚點應該會去飯店，你就先用一般的方法照顧光宣吧……不，別給他喫藥……嗯，這樣就好。你一個人應該很辛苦，但是拜託了……嗯，交給你了。」

達也的語氣裏沒有失望。

水波在熟睡的光宣身旁安靜看書。

「唔……看不出什麼呢。」

達也與深雪並不會搞錯將輝搭話的對象。將輝總是直接稱呼達也「司波」，對深雪則是「司波同學」。

但真由美沒能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啊。」

「……總歸來說，幻獸或合成體和哥雷姆的差別就在於是否具備實體對吧？」

「聽你剛纔的說明，我覺得哥雷姆因爲具備實體，所以比較好應付。」

「哥哥是認爲名倉先生自覺受到致命傷，所以纔會自爆對吧？」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名倉先生說他擅長化水爲針灑向對方的魔法！」

「是啊。雖然感覺得到類似痕跡的東西，但是太模糊了，採取不到有意義的樣本……司波，你看出什麼了嗎？」

至於外表的非凡程度，事到如今無須多說。

水波連忙取出情報終端裝置，開啓語音通訊功能。

「如果材料是木材或石材，大多會使用刻印魔法技術作爲固定魔法式的手段。而如果材料是水這種不定形物，就是將具備魔法發訊機功能的物體混入不定形物，魔法師再以該物體爲目標持續投射魔法式更新。以昨天的狀況來說，首先出現的小型哥雷姆，是始終不更新魔法式，只能使用一次的傀儡，推測術士是使用它們搶奪忍術師的血作爲發訊機使用。」

達也以滿意的表情點頭回應深雪的理解。

接著他的目光又移回真由美身上。

真由美與深雪要求達也說明這個陌生的名詞。同時，也看得到剛纔帶路的刑警在兩人身後寫筆記。

「和我們昨天遭遇的『傀儡式鬼』又是不一樣的東西嗎？」

「『哥雷姆』這個稱呼比較普遍。聽這個名稱，應該就知道兩者差異了吧？」

「要驅動哥雷姆，就必須植入預先構築行爲模式的獨立情報體。沒有持續投射植入用的魔法式，哥雷姆就不會動作。哥雷姆在魔法式失效時，就不再是哥雷姆。如果材料是水這種不定形物的話，就會在失效的瞬間崩毀。」

◇◇◇

「一條同學、哥哥，抱歉我插個話。」

「『傀儡式鬼』還真是個讓人聽了不太習慣的稱呼呢。」

「幻獸？」

達也以目光制止深雪，接著撥打登錄在終端裝置的通話號碼。

「……我聽不太懂。」

「司波，剛纔你說的幻獸……」

水波靈機一動，想到了解決的方法。

達也輕輕搖頭回應將輝的意見。

「學姊，名倉先生是否擅長把液體當作武器的魔法？」

「即使是自爆，也應該不是自殺吧。」

「原來如此……」

光宣的魔法實力不只高明，而是駭人。或許匹敵四葉家的最佳傑作──深雪。

正當他們聊這樣的話題時（幾乎都是達也在說話），通勤車已逐漸接近目的地。

應該不是因爲已經習慣和深雪相處。水波是女性，深雪也是女性（但水波有時候無法這麼認爲），光宣則是異性，感受應該不一樣纔對。

達也只在瞬間露出疑惑表情。對於基督教圈與猶太系的古式魔法師來說，「哥雷姆」是非常普遍的攻擊手段。深雪接受的教育也有考慮到可能和外國魔法師交手，不可能「只聽過名稱」。

達也微微低頭致謝。

◇◇◇

「不好意思，我講得太拐彎抹角了嗎？簡單來說，就是先展現一顆棄子，讓對方認爲有一個具備動物外型的魔法力場襲擊而來，再以此爲踏腳臺施展強力術式。一開始展現的棋子只是普通的合成體也無妨。」

（該怎麼說……真像漫畫裏的人物呢。）

既然深雪都這麼問了，若將輝知道，他應該會很有精神地說明吧。達也推測將輝大概是湊巧不知道。

「幻獸是一種合成體。合成體這種技術是藉由魔法反射光線，或是對接觸的物體施加壓力，讓不具實體的東西看起來具備實體。不過幻獸不是以反射光線塑造形體，而是以幻術讓敵人看見形體。幻獸會因應打造出來的外型產生不同效果，這一點和合成體相同。」

「藤林小姐嗎？我是司波。其實光宣身體不適，照顧他的水波說他呼吸很難受……在CR飯店的╳╳╳號房……拜託了。」

「剛纔那是響子小姐？」

真由美在一旁詢問，語氣同樣很擔心。

「光宣的身體狀況惡化了？」

達也默默點頭回應妹妹的詢問。

「司波，不回去沒關係嗎？」

將輝以正經表情詢問。明明昨天才認識，他卻由衷關心光宣的樣子。

「我聯絡家屬了，大約一小時就會抵達飯店。」

「突然生病？響子小姐的家屬？」

真由美沒見過光宣。

「是九島家的麼子。基於一些緣分，我請他幫忙在京都帶路。」

「九島家的麼子……是那位光宣嗎？記得他身體很虛弱啊。」

真由美知道光宣，令達也略感意外。不愧是十師族中號稱人面最廣的七草家長女。

但她似乎也不知道光宣真正的體質。她似乎從「體弱多病」這個情報，想像光宣是五輪澪那樣的體質。真由美和澪來往甚密，聽到「體弱多病」，難免會聯想到澪。

「雖然多病，但似乎不是體弱。我不是醫生，所以不知道詳情，不過感覺像是魔法力太強，對身體造成過度負擔。」

「……有這種事？」

真由美半信半疑地歪過腦袋，但深雪似乎想到了某些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總之，藤林小姐趕過去了，我們就按照預定去調查吧。」

真由美也認識藤林。在去年橫濱事件之前，七草家和藤林家就有往來。當然，她也知道藤林響子和九島家的關係。

反觀將輝，他就不認識藤林了。但他似乎知道不要無謂追究，完全沒插嘴。

竹林一陣喧囂，竹葉在風中飛舞。

是自己的行徑引她起疑，繼續隱瞞不是上策。即使如此，達也還是有些猶豫是否該將真由美捲進這場風波。雖說同樣是十師族的直系，但光宣從一開始就是相關人士，將輝平常和達也沒有交集，所以把他拖下水也不會有什麼後續問題。然而真由美是交情還算親近的對象，要是達也將她捲入自己的私事害她受傷，感覺事情會變得非常棘手。雖然應該不會有這種狀況，不過若她說出「你要負責」這種話，可能會落得必須找不想欠人情的對象幫忙。達也想始終維持「是我在協助真由美」的立場。

（是密教系古式魔法師使用的羂索嗎？）

深雪問完，達也看向真由美。

但是將輝不打算讓真由美戰鬥。

將輝也非常清楚真由美的實力。

這是難以撼動的事實。

達也這邊也有疏失。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其他人影消失，恐怕是架設了結界，避免自己被觸及吧。對方不是將達也他們包入結界，而是在道路前後設下禁止入侵的護壁驅趕閒人。

他煩惱片刻。

達也不是待在桂川這一側，而是越過渡月橋前往上游。雖然這麼說，但他沒也走到保津峽那麼上游的地方，而是更前面的嵐山公園龜山地區，並爬上小倉山東南方的丘陵。

直到持續燃燒的右手出現一把火焰劍。

細繩從兩側竹林伸向深雪。是以藍、紅、白、黑、黃五色編成的繩子。

這使得四人的腳步必然變得緩慢。

秋意已濃，所以真由美也穿得挺厚的，腳上也不是涼鞋。但她和褲裝加運動鞋的深雪不同，是下襬寬鬆的長裙加有跟的樂福鞋。她不是穿細跟包鞋過來，堪稱是理解了此行需要做些什麼，卻還是不適合在經常起伏的遊山路線行走。

將輝一邊疑惑爲何不是四人一起上，一邊將右手紅色手槍形態的特化型CAD往上拋，以右手操作左手腕的泛用型CAD，在對方行進路線上設下反轉動能方向的護壁。

「不是……」

「憾（ham）！」

將輝以愛用的手槍形態CAD瞄準的同時，古式魔法師也喊出了這個字。

「交給我吧！」

六名男性慌張地從竹林裏滾出來。看他們沒受重傷，應該是以魔法防禦了乾冰子彈吧。不過他們的手腳依然有數處流血。

不過她如此說完後，便點頭答應了。

深雪看向達也這麼說。達也覺得妹妹看來不適合當刑警或偵探。

火焰的形狀，就像捲動的火焰如龍般纏繞在一把雙刃直劍上。

真由美點頭回應將輝的詢問。將輝辦案時相當積極。

「我想調查一下週邊，不介意吧？」

「不知道。」

名倉當時被人發現陳屍在桂川靠近渡月橋的河灘，嵐山公園中之島區域這邊。這裏是桂川即將轉彎流向南方，有小小的沙洲零星分佈的地方。

「以魔法制作乾冰」的二氧化碳聚合程序，微觀來看是氣體分子以超越音速的運動速度連鎖調換，不過這個現象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主導事象改變的魔法師並未介入大氣等級的宏觀氣體分子組成變化。也就是隻是「單方面」將乾冰原料二氧化碳聚合至極小區域，世界就會自動爲了消除魔法改變事象的影響調度原料。

六名魔法師在將輝面前結印。將輝知道對方是密教系的古式魔法師，所以不會對他們的預備動作感到困惑。

十師族七草家的長女。勁敵兼第一高中的前學生會長，遠距離精密射擊魔法的天才。

然而，古式魔法師將火焰劍隨手一揮，就劃破了這道護壁。

將輝驚愕到忘記扣下CAD扳機，凝視著這幅光景。

將輝如此認爲。

「司波，你認爲這是什麼狀況？是兇手走向站在這裏的被害者名倉先生，還是名倉先生接近先到的兇手？」

「……確實。」

俱利伽羅劍是降魔的利劍，斬「魔」之劍。他們可能是根據這個傳說給火焰劍賦予了特殊能力，使其可以斬斷以魔法改寫的事象。

由此種方法制作的乾冰冰雹灑向竹林。其速度是音速遠遠比不上的時速五百至六百公里。冰彈也比鉛彈輕得多，但是以魔法壓縮的冰彈以這種速度射出，足以貫穿人類的皮肉。

這種技術不像演算干擾那樣在空間散佈想子雜訊妨礙魔法發動，是以這條繩子纏住對方，直接從繩子注入雜訊，以有效封鎖對方發動魔法。

將輝感受到護壁消散，不禁放聲大喊。

達色前往的地方，是先前在清水寺參拜道路豆腐餐廳見到的古式魔法師提供的地點，也就是周公瑾曽經躲藏的場所。他沒將這件事告訴真由美，但真由美毫無怨言地跟著他走。

風本身就是魔法的結果，所以魔法式不會被妨礙魔法發動的羂索影響。

「嗯，應該沒有這個可能性吧。」

「哥哥！」

空氣成分均勻分佈在大氣之中，若是以魔法讓分佈失衡，世界（也可以說「自然界」）會產生修正作用。將特定的氣體成分──這時候是二氧化碳，聚集到某個小區域，周圍的二氧化碳濃度就會降低。而世界爲了修正這一點，會將氣體分子連鎖調換，在不產生氣流的狀態下將二氧化碳分子送進濃度降低的區域。

達也沒分解羂索本身，只分解傳送過來的雜訊，然後將雙手抓住的繩子用力拉。

「那個，達也學弟。」

繩子傳來類似演算干擾的雜訊。

又或者是不習慣戰鬥。古式魔法師在現代魔法師的面前現身，堪稱下策。

身後傳來有啓動式展開的感覺。是真由美正準備發動魔法。

如果幹比古在現場，肯定會這樣稱呼這把劍。

「哥哥，接下來要怎麼做？」

「什麼事？我走得有點太快了嗎？」

「嗚……！」

警方的現場蒐證似乎已經結束，達也他們順利進入案發現場。當然，沒有血跡殘留。如果以剛纔精靈之眼取得的資料覈對，或許可以找到痕跡，但達也不想多此一舉。

「達也學弟，難道你知道該去哪裏嗎？看你從剛纔就沒有猶豫要往哪裏走……」

「俱利伽羅劍」。

爬上公園的山坡後，馬上就看見一塊寫著「竹林之道」的導覽板。達也毫不猶豫地按照指示走。如此果斷使得真由美感到不太對勁。

「這邊交給我吧！」

不過如果是這個距離，達也不只不需要貓準輔助功能，甚至不用CAD就能精準使用分解魔法。正如他的計畫，蹲著的想子人影周圍的竹子，在幾乎緊貼頭頂的高度被砍斷。雖然可能對觀光地造成打擊，但達也決定視而不見。

達也在繩子碰到深雪前抓住。

達也力氣雖然大，卻也不是擁有超乎常人的怪力，原本不足以兩手同時拉兩個人出來。但是對方因爲自己的魔法被料想不到的方法破解而愣住，於是達也便趁機將他們拖出藏身處。

朝他們射來的鬼火，被深雪的對抗魔法吞沒了。古式魔法的「鬼火」不是物理火焰，是爲接觸的物體點火的可視化魔法，無法突破深雪的領域干涉。

達也聽到真由美叫他而停下腳步。將輝與深雪也一起停下。

「這是什麼！」

「怎麼可能！」

將輝沒有表示不必要的反彈，同意達也的意見。

「一條！」

達也聽到指摘，才察覺自己的態度不太自然。真由美說得確實沒錯。

真由美摀住嘴。看來這股味道比這幅光景更令她想吐。

達也立刻回答將輝的問題。

「再怎麼思考，也得不出結論吧。再說，我們甚至不知道名倉先生是和兇手約在這裏見面，還是名倉先生單方面遭兇手襲擊。」

古式魔法的速度不如現代魔法。

聽說密教系的古式魔法師不肯承認這個事實，正扮命研發速度匹敵現代魔法的發動技術。密教系魔法原本就有叫作「一字咒」的高速化技術，耳聞他們正在研發這種技術的進化形。

「是的。」

「好的，畢竟是我找你陪同我來，如果你有什麼想法，我會照你說的做。」

要用什麼說法掩飾？

兩名男性架起劍衝過來。

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是三百五十ppm至四百ppm，萬分之三至四。看似隨處存在，其實含量極少。不過這個數字也具備另一個意義。也就是即使只計算對流層（一萬公尺）以下的二氧化碳，其量也足以在一大氣壓之下形成約兩公尺厚的氣層。

手下留情的結果就是沒能剝奪對手的戰力。雖然成功逼出敵人，不過就將輝看來，只是對方太蠢了。

達也在前，將輝在後。兩人立刻將深雪與真由美夾在中間保護。

「看這個流速，應該不會是從上游衝下來的。」

深雪展開領域干涉。

達也揮舞手刀，分解魔法也配合這個動作水平射出。他這次沒有帶銀鏃過來，相對的，他雙手戴著手鐲形態的特化型CAD。手鐲內建數根輔助瞄準的天線連動，藉以彌補比槍身短的瞄準輔助功能。

受到這個不明威嚇攻擊的傳統派魔法師就無法視而不見了。他們知道剛纔的攻擊是故意失手。面對這樣的廣範圍攻擊，躲起來也沒有意義。

剛纔的乾冰雹暴，將輝光看就知道那個魔法有刻意壓低威力。

不知道是下定決心還是自暴自棄，有四個人走出了竹林。加上最先解決的兩人以及後方的六人，總共十二人，比起達也察覺有人暗算後掃描的人數少一人。

輸入指令是透過掛在胸口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這是他爲了空手施展魔法，而摸索研究出來的新做法。

之所以只有片刻，是因爲不需要煩惱太久。

火焰劍在他面前高舉。

但是對於達也等人來說，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也方便多了。

另一方面，被達也拖出來的兩個魔法師，則立刻成了寒流下的犧牲品。深雪的魔法不是凍結身體，是同時降低身體裏外的體溫，使人進入冬眠狀態。爲了這個抗拒殺人的妹妹，達也費盡苦心地在這個魔法的啓動式里加入限制威力的記述。

緊接著，將輝的魔法還沒發動，術士們的右手就同時起火。

然而即使如此，仍然不可能超越現代魔法的速度。因爲現代魔法是融合超能力與魔法創造出來的極速化魔法。

達也只有如此回答，沒說是因爲這附近似乎有飛濺的血跡。

「就是這裏嗎？」

真由美聽達也這麼說，才發現自己挺喘的。達也與將輝不累還能理解，但是連深雪的呼吸也一絲不亂，使她有種無法言喻的沒天理感。但她裝作若無其事，沒展露內心的想法。真由美在這方面頗爲倔強。

不像是幻影。不，不是幻影。男性們的寬鬆衣服率先燃燒，右手肘以下早已炭化變黑，蛋白質燒焦的難聞臭味刺激著將輝與真由美的鼻腔。

然而……

「什麼！」

達也也很清楚將輝的實力。雖然打從一開始就不擔心，但看來果然沒問題。達也決定先解決面前的四人。

真由美施展了魔法。這是她拿手魔法「魔彈射手」的原形，使乾冰冰雹從天而降的魔法「乾冰雹暴」。

奪伸向將輝與真由美的羂索，被將輝捲起的強風給推了回去。

這個唐突的要求，似乎令真由美有點驚訝。

對方大概明白這一點，接著以風刃攻擊，但是結果一樣。無論是真空刃還是壓縮空氣刃，都必須持續讓維持風刃狀態的魔法產生作用，所以在強力的領域干涉之下就會消散。

「一條！」

突然從側邊吹來的強風襲擊兩名術士，使他們失去平衡。

「一條學弟，魔法會被砍掉！」

即使語意不夠充分，將輝仍理解了真由美這句警告的意思。剛纔突然吹起的強風，是改寫事象引發的自然現象。那不是魔法本身，是魔法結果造成的現象。這種狀況，就不在那把火焰劍的效果範圍內。

紅色CAD落下，將輝以右手抓住握把。

操作啓動式的轉換器，將手指扣上扳機。

右手變得很細（大概是快被燒斷了吧）的六名術士高舉火焰劍。這次是一起殺過來。

仔細一看，他們臉上都掛著痛苦的表情。

將輝理解到這個術式不是當事人自願使用的。

──這些魔法師也是傀儡。

──不是以絲線操縱四肢，而是以魔法操縱意志的人偶。

將輝將紅色CAD瞄準殺過來的六具人肉傀儡。

──直接作用的魔法會被砍掉？

──我的「爆裂」可不是那麼粗劣的魔法。

將輝連扣扳機六次。

傀儡們將火焰劍擋在身前。那大概是魔法性質的防禦架式。

到最後，將輝與真由美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因爲那架式毫無意義。

淪落爲人肉傀儡的古式魔法師的腿──

爆開了。

綻放出紅色的花朵。

結果，達也等人這天要用來搜索嵐山的時間，都用在警方的偵訊上。

「藥發揮效力，他現在睡了。不過一直到剛纔都還很不舒服。」

「是的。關於使他們受傷這件事，我們應該可以主張是正當防衛……畢竟右手是他們自己燒掉的。」

她微微移開目光，遲遲沒回答。

達也坐在藤林面前詢問。深雪也坐在哥哥身旁註視藤林。

「因爲被警方留置了。」

「……達也學弟的想法呢？」

「不過就我看來，哥哥使用得很順手。」

對於可以凍結精神的深雪來說，要將外部強行施加的魔法式冰凍起來沒什麼難度。

感到意外的達也睜大雙眼。不只達也，靜靜旁聽的深雪也露出驚訝表情。

沒人扛得起這種責任。達也明知如此，還是點頭答應。

他們的手臂瞬間被白色的寒氣覆蓋。

四人的大腿同時噴血。

「意思是……有人會經過對吧？」

「拜託了。責任由我扛。」

以何種材料、何種方法制作而成。

魔法師們仰躺、翻滾。劇痛成爲雜訊，震動操作傀儡的絲線。

「……想請你用精靈之眼『看』光宣的想子體。」

「感覺還有點頓。」

如果是想子波，就無法逃離達也的「眼睛」。

一條腿被殘酷炸飛的六名術士倒地。

「就我所知，在分析想子情報體這個領域……達也，沒人勝得過你。我不是希望你治好光宣的體質，但是可以至少查出原因嗎？」

爆開爆開爆開。

「如果是這個問題，我會找山中醫生商量。」

這幅悽慘的光景使得真由美摀住嘴。

包含氣化血漿的紅血球從破裂的皮膚噴濺出來，在空中形成花朵。

他們沒注意到達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密教系古式魔法師。

此外，因爲刑警也質疑達也過度防衛，所以達也光是阻止深雪失控，就沒有餘力了。

光宣在睡覺。只看他的睡臉，會覺得他身體狀況穩定了。

基於什麼原因造成現在的結果。

「學姊，我來報警。」

接下來就不一樣了。

一條腿的所有血管破裂，肌肉與皮膚炸爛，甚至看得見白骨。

達也面前也出現相同現象。

想子體。這是記錄肉體情報的「獨立情報體」各種名稱之一，和肉體完全重合。有人說這或許就是自古以來所說的「幽體」，不過這部分依然衆說紛耘。

先開口的是將輝。

「……我知道了。」

達也默默聆聽藤林的話語。

達也指向男性們的腿。

「請警察來吧。」

六人手中的火焰消失，大概是這股劇痛破解了魔法。

兩人完全不擔心倒在眼前的六人以及在竹林中慘叫的人會跑掉。畢竟達也確實捕捉到了痛到昏迷的那個方術士的「存在」，深雪也相信哥哥不可能放掉抓到的獵物。

真由美與將輝更沒察覺到，達也的雙眼沒有聚焦在傷者身上。

「但是私下質詢就不會被認可了。一個不小心的話，我們可能會基於拷問……非法逮捕、恐嚇與施暴的嫌疑被警方逮捕，對吧？」

（在那裏啊。）

「但我不認爲他會老實回答，而且既然都打倒他們了，古式魔法師設下的結界應該也已經消失了纔對。」

「什麼請求？」

「這件事晚點再詳細說明。不提這個，光宣的狀況怎麼樣？」

或許可以查明原因。藤林知道達也的能力，會這麼想也很自然。不過……

深雪打電話報警，真由美與將輝看著深雪。

達也斜眼看向竹林裏，接著不發聲音地低語。

「確實。那麼，要問我什麼？」

將輝已經學會調整「爆裂」範圍，不下殺手就癱瘓對方的技術。

左手撥除落在頭上的蜘蛛。

「藤林少尉，您知道讓我『看』得那麼深入，代表什麼意義嗎？」

這股震動逆向傳導而去。

簡單問候之後，藤林實質上的第一句話是這句。

負責偵訊達也等人的刑警，是陰陽道系的古式魔法師。感覺至少比密教繫好一點，但刑警對十師族的反感難免影響到調查。刑警一直質疑是過度防衛，嚴重耗損大家的精神。真由美與將輝都沒有脆弱到會因爲這樣就發怒，但要是他們容忍的限度再低一點，或許就會發生大事。

將輝說著看向一臉鬧彆扭坐在路上的老方術士。在這羣刺客之中，只有他保有意識。

「我是這麼認爲的。」

◇◇◇

方術士因爲被粗魯地拖到路上而清醒了。他自己拿長針刺入腰部，似乎是爲了阻斷大腿被射穿的痛楚，應該是一種鍼灸術吧。

靈子的亂流搖晃想子之線。

「我覺得『你們兩人』不會被逮捕，但我同意其他部分的說法。不如乖乖交給警方，纔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火焰試圖對抗這股寒氣，但寒氣吞噬熱度，燒傷的皮膚逐漸覆蓋上一層冰。

四名術士的右手臂著火。

「達也、深雪，你們看起來好像很累呢。」

沒有實體的蜘蛛消散的同時，竹林裏也傳出慘叫聲。

想子體會影響肉體，這是魔法師的普遍想法。既然普遍，就代表很多人研究這個論點，藤林家的研究員應該也是其中一員吧。達也認爲既然如此，應該就不會有什麼事非得找他幫忙。

之所以沒有真的嘔吐，不曉得是十師族直系的骨氣，還是身爲淑女的虛榮。

背對她的將輝臉上，沒有一絲迷惘或後悔。

達也反問藤林。

直到時鐘的長針轉了一圈，藤林才具體說出她的「請求」。

爆開。

不用說，那當然是深雪的魔法。

達也這句自言自語，是在評論取代銀鏃試用的手鐲形態特化型CAD──「銀鐲（Silver torus）」（雖然發音類似，但這並不是指「金牛座」的Taurus，是「圓環」的torus）試製品搭配完全思考操作型CAD的手感。

「所以，我需要做什麼？」

「深雪學妹，拜託你了。」

「……達也，我有一個請求。」

「原本應該質詢這個男的……」

六朵紅花綻放，然後立刻隨風飛散。

達也從竹林深處拖出方術士，扔到路面。這名男性年事已高，看起來至少六十歲以上。

而且負責這個案件的刑警對十師族觀感不佳，倒楣遇到他也是一場災難。

「少尉不是想要求我提供醫學知識吧？」

藤林露出愁容回答。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是「身體微恙」的程度。

總算從警察局解脫的達也懷抱顯著低落的心情回到飯店，就發現藤林在房內等他。此外，將輝說要回到金澤而騎車前往車站，要搭乘可以連同機車一起上車的遠程電車。真由美則因爲這間飯店還有空房，所以住進了這裏的單人房。

負責處理魔法犯罪的刑警幾乎都是魔法師，卻不一定盡是現代魔法師。在東京圈這種現代魔法勢力較強的區域，警官絕大多數是現代魔法師。不過在京都這種古式魔法師擁有一定勢力的區域，比例就是各半，或是古式魔法師比較多。

深雪對此述說相反的評價。

「達也學弟、一條學弟，你們認爲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的「眼睛」是讀取構造情報的眼睛，也是讀取因果的眼睛。以他的這雙眼睛「細看」，等於看見九島光宣這個人的「根基」。

大概是因爲傷勢太過嚴重，即使拿出七草與一條的名號，似乎也無法讓警方敷衍了事。

達也的眼睛可以讀取「事物如何形成」的情報。

「關於光宣的身體……」

右手臂從手肘以下都炭化了，幾乎燒光。

緊接著，下一個魔法師的一條腿爆開了。

達也右手指向竹林。

想子體和肉體之間是連動的。持續練習以意志控制肉體的人，可以不依賴神經脈衝，藉由控制想子體以超越神經傳導的速度驅動肉體。此外，也可以控制和內臟連動的情報部分，藉以修正或強化內臟功能。「想子體異常造成肉體出狀況」對於達也他們這些魔法師來說，是一點也不奇怪的想法。

「從醫學角度來看，他很健康，免疫系統與神經系統都毫無異常。醫生說查不出他爲何這麼容易生病。」

「我認爲……不只是我，藤林家旗下的研究員也抱持相同意見。我們認爲光宣容易生病的原因或許在想子體。」

「警方？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深雪這麼說的時候，已經取出情報終端裝置了。

真由美蹙起眉頭，噘嘴沉思，最後死心地嘆了口氣。

本應燒盡萬魔的火焰，卻屈服於壓倒性的「魔」之力。

方術士只做了這個動作，完全沒有抵抗的樣子。看來他明白要是自己想施展魔法，那種劇痛將會在下一瞬間再次襲來。這令人難以判斷他究竟是灑脫，還是識相。

達也與將輝轉頭相視。

藤林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但她允諾扛起這個扛不起的責任。達也不知道她的內心爲何會陷入此等絕境。但如果不是回溯過去，而是隻看光宣現在的狀況，達也不會有任何損失。畢竟至今在各方面上都受過藤林照顧，所以達也認爲既然她這麼希望這樣做，就幫她實現這個願望。

達也的「眼睛」看向熟睡的光宣。如果光宣是藉由藥效入睡，那應該也不會因爲察覺「視線」投向自己而產生抵抗反應。正如達也的預料，連結光宣想子體的程序順利進行。

「哥哥！」

連結時間不到一秒。然而達也被深雪的聲音拉回現實時，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我沒事，不用擔心。」

他說完向妹妹露出笑容。

深雪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隨即起身以小跑步前往浴室。她回來時，手上握著溼毛巾。

「我自己擦吧。」

「不，哥哥，請讓深雪來。」

這種事不需要爭論，於是達也交由深雪擦拭他額頭的汗水。

「……達也，怎麼樣？」

藤林在達也擦完汗之後詢問。

達也想對藤林……不對，是想對九島家說的事情，經過剛纔那一瞬間便堆積如山。他看過光宣的根基之後，得知了光宣出生的祕密。

但達也嚥下這一切，只回答藤林的問題。

「正如預料。自從我聽說光宣多病卻不是體弱，又目睹他強大的魔法力，我就推測是想子壓力太強，導致身體撐不住。」

「也就是魔法力太強，導致身體出問題嗎？」

「想子體是容器，容納一個人保有的想子。想子壓力和物理的氣壓一樣，依照容器內的想子量以及想子活躍程度而定。光宣的想子活動程度，就一個魔法師而言也是格外激烈。」

「意思是想子體因爲想子的壓力受損……？」

「這部分有點難以想像，想子體是將分歧爲無數條的細管束起、彎折成和肉體相同的情報形狀。我認爲應該是管線內部想子流的壓力造成部分管線破損，而破損又反映在肉體上。」

藤林差點發出哀號，但達也搶先說下去。

達也對艾莉卡這番話露出苦笑後，突然想起剛纔感到的疑問。

「那……那個，已經沒事了。抱歉讓您擔心了。」

「哥哥，您說得太直接了。」

達也問完，光宣深深低下頭。不對，是想要低頭。

「咦？不是今天就要退房回東京了嗎？」

「你們毫髮無傷就打倒那樣的對手，也很厲害喔。」

達也打斷深雪的話語。

達也點頭回應光宣的詢問，繼續說明。

「這樣啊。」

光宣以目光向達也道謝。

幸好飯店還有空房。達也從單人入住會過於寬敞的和室換到西式單人房之後，就前往飯店休息區和真由美面對面交談。

幹比古露出聽不太懂的表情，旁邊的艾莉卡與雷歐照例拌嘴說著「挺身而出是你的職責喔」「你說什麼！」，但沒人勸誡他們。

藤林正想要求達也說明剛纔沒聽到的警局事件。

「那麼，達也……」

「是的，所以也請學姊不用在意。」

「今天不是爲了軍務前來，可以別叫我少尉嗎？叫我藤林就好。」

「艾莉卡……我對找藉口蹺課很不以爲然喔。」

「居然這樣說我？好過分！」

「也就是多虧你們挺身而出，讓論文競賽得以確保安全了是吧？」

「是喔……居然有這種魔法，古式魔法也挺有一套的嘛。」

「不好意思……不對，謝謝你。」

「怎麼強化？」

「達也學弟，學校那邊沒問題嗎？……但我沒資格這麼說呢。」

「可是，這下子該怎麼做……」

但達也將手心舉到光宣眼前，使他停下動作。

達也同樣不認爲以限制魔法力取得健康的身體，可以讓光宣幸福。但一年有四分之一都躺在病牀上的生活，一旁看在眼裏的「親人」肯定比光宣本人更難熬。

「但不知道是否該說『幸好』，破損的管線以及造成破損的想子源自相同的材料。既然想子活絡，就代表想子體的修復也很活絡。想子體的破損與修復以很短的週期進行──推測這就是光宣體質出問題的原因。」

「不動明王手上的那把劍？」

達也與深雪暗自對看，以視線說好不講細節。

「這是深雪與一條的功勞。那麼關於接下來的計畫……」

「說實話，我很感謝你這麼說。因爲今天也造成你很大的困擾了。」

光宣身體狀況已經穩定下來，所以藤林會帶他回家。光宣本人似乎想參與明天的搜索，但他缺席天數已經很多了。經過他當成姊姊仰慕的藤林嚴詞訓誡，他也答應返家。

「……我知道了。」

若以光宣的健康爲第一考量，限制魔法力是最好的做法。但魔法是光宣的依靠，自己是優秀魔法師這一點是他的個人特質。

光宣大約在三十分鐘後清醒。藤林的情緒在這時候也已經完全恢復。又或者是在努力避免被光宣看到她的愁容。

達也搖頭改變話題。

「沒錯。那是仿造不動明王的降魔利劍，並且借用劍之力量的術式。象徵的能力是斬斷『魔』。套用現代魔法的說法，就是碰觸正在發動魔法的對象，破壞情報體被複寫的魔法式，是一種對抗魔法。」

深雪的吐槽讓報告成果的棒子來到達也手上。

「在這裏……你是說在飯店？」

這次達也也沒多說什麼。

「他們也不是能那麼輕鬆應付的對手。」

「這我就不知道了。」

達也重新面對房間中央坐好，深雪也挪身來到達也身旁照做。藤林移動到光宣旁邊，水波取而代之地坐在深雪旁邊。艾莉卡移動到達也正前方，雷歐與幹比古也坐了下來，衆人就這樣圍坐成一圈。

「……是『俱利伽羅劍』。」

「我們則是在小倉山的山麓，遭到襲擊。」

「你說藤林少尉？啊，哈囉。達也，原來你先回來了。」

「光是昨天抓到的那些人，就是充足的成果了。警方似乎正在調查他們的老巢，這部分交給公僕就好。查緝破壞員原本就是警方的工作。」

「哥哥，那我也……」

「這樣啊。那些刺客很強呢。」

「別這麼說，我也因故必須更加詳細調查一下了。」

「給您添麻煩了。」

「達也，我們回來了。那個……藤林少尉，好久不見。」

幹比古與雷歐都知道達也的「立場」，艾莉卡甚至察覺了進一步的細節。既然達也這麼說，他們也只能打退堂鼓。

「原來不是就這樣損毀啊……」

艾莉卡坐在光宣所躺被褥的另一邊。不同於深雪優雅的坐姿，艾莉卡是端正的正坐，雖然風格不同，卻同樣上相。

「是關於……另一邊的工作？」

「我們回來了～達也同學、深雪，你們回來得真早。咦，記得這位是藤林少尉？」

艾莉卡驚呼著向後仰，深雪不悅地蹙眉。

「這就真的不可能了。魔法發動的基點是術士的手，俱利伽羅劍的術式效果，是讓碰到火焰的魔法失效，並不是別碰到劍刃就沒事。具體化的火焰劍必須持續和手掌維持些許空隙，沒有這種能耐的魔法師，就絕對無法使用……不過，如果是別的魔法師發動術式強迫他人使用，就另當別論了。」

「所以，論文競賽的巡視有了成果，但是搜索外國破壞員的任務沒進展。」

「小倉山的山麓……是嵐山公園的龜山地區嗎？」

「從我先說吧。」

但就在這時，前往論文競賽會場的幹比古他們回來了。他們都對藤林在場感到意外。

「你就沒關係嗎？」

「所以關於明天的行程，學姊可以在這裏等嗎？」

「光宣，感覺還好嗎？」

「咦咦！」

「光宣學弟，身體怎麼樣？」

達也送深雪等人到車站之後回到了飯店。要讓深雪上車費了不少工夫，但還是勉強讓她回東京了。深雪以雙手包覆他的右手，以泫然欲泣的眼神說「哥哥，請保重……」的時候，達也也做好了變更計畫的覺悟，不過他想太多了。

「……謝謝，查到這裏就夠了。剩下的我會找專家諮詢。」

藤林低著頭說道。

「深雪。」

「你是學生會長，在這個時期連續請兩天假不太好。」

藤林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但她的美貌立刻蒙上陰影。

達也的語氣相當強硬，與其說是安撫、安慰，更像是訓誡。達也斥責光宣「別揹負太多罪惡感」，藉以激勵他。

艾莉卡確實是美少女，不過客觀來看，光宣長得比她好看。但光宣被艾莉卡掛著親切笑容搭話就亂了分寸的可愛模樣，確實是他這個年齡該有的反應。部分原因應該在於光宣身邊沒有年齡相近的女生會和艾莉卡一樣擺出這種講好聽是友善，講難聽是裝熟的態度。

休息區有外人，所以不能在這種地方架設隔音力場。因此真由美只好像這樣含糊帶過。

即使是幹比古，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也無法立刻反應，但還是約十秒就得出答案。

「就請各位按照預定回東京吧。我要多住一晚，明天再到警局打聽今天抓到的傢伙供出什麼情報。」

「哪有挺身而出……嗯，也可以這麼說啦。」

「直接壓抑想子的活動就好，但這樣代表他作爲魔法師的能力將會受限。他自己與家人應該都不希望魔法力降低吧。這麼一來，強化想子體應該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來分享今天的成果，交換一下情報吧。」

「不過，我很驚訝有魔法師能使用這麼高階的魔法。俱利伽羅劍基於性質，也會讓術士自己的魔法失效，所以非常難以長時間維持效果。」

「強迫他人使用的話，這個人會怎麼樣？」

如艾莉卡所說，雖然和飯店慣例不同，但原本預定在傍晚退房回東京。

「手會燒掉。」

「硬要使用會怎麼樣？」

艾莉卡大概也懂得顧慮時機與場合，沒調侃光宣展露的羞澀反應。

達也點頭之後，真由美明顯變得不高興。

「刺客的人數一共十三人，當中有密教系古式魔法師十二人與逃亡方術士一人。所有人都交給警察了。」

艾莉卡脫口而出的這番話令幹比古蹙眉。因爲幹比古感覺她的說法像是現代魔法師瞧不起古式魔法師。不過艾莉卡經常毫無惡意地說出沒神經的話語，所以幹比古也覺得現在才氣這種事也太晚了。

達也的視線移開艾莉卡，將目光投向幹比古。

對於深雪來說，達也比學校重要，但是達也以強勢語氣命令，她也無從出言反抗。

藤林低頭藏起表情，大概是不希望浮現臉上的糾結心情被人看見吧。

「我認爲他的修復力反倒高於魔法師的平均水準。」

藤林以「成熟的笑容」接納他們的驚訝。艾莉卡是同性，所以面不改色也是理所當然，但雷歐也和她一樣，最後一人則是做出正常青少年的反應。或許該慶幸美月不在這裏。

「我基於『立場』，有些事情必須再調查一下。」

「那我跟你去吧！畢竟我在警察那邊有很多門路。」

「當然，風紀委員長連續請兩天假也不好。」

「雖說是以魔法形成，但俱利伽羅之火是具體化的真火。要是一直被迫握著，手當然會燒掉啊。聽說有種殘忍的術式是刻意點燃使用者的手臂當成組成劍的材料，不過那樣就不該叫作降魔的利劍，而是邪惡的魔劍了。」

「幹比古，那些刺客以火焰創造出像是有蛇或龍纏附在上面的雙刃直劍，你知道這是什麼術式嗎？」

「有達也同學、深雪再加上一條家的繼承人在，能勝過他們也是當然的結果。他們人數多十倍也打不贏你們。」

「你不用低頭道歉。如果是不養生而病倒就算了，可是你的問題在於體質吧？不是你的錯。我無法贊同明明不是自己的責任卻低頭道歉這種做法。」

幹比古同意達也的提議之後開始說明。

「不過幾乎沒什麼能講的情報就是了。我沒找到可疑人物可能藏身的地方，式神也沒反應。而且大概是因爲昨天那件事的關係，很多警方的魔法師在巡邏。從那種警戒狀況來看，即使是國外的祕密機構，應該也無法策動去年那種事吧。」

「我就這麼礙手礙腳嗎？是啦，我今天或許是沒幫上多少忙，可是……」

「不是那樣的。」

達也笑著搖頭。

「我對學姊實力的評價很高。」

達也直視著真由美的雙眼，如此斷言。

真由美紅著臉移開目光。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留下我？」

「並不是因爲有危險。」

真由美大概是以爲會得到「因爲很危險」這個回答吧。她露出像在說「咦？」的表情，看向達也。

「以今天的步調來搜查會沒完沒了，所以我明天要使用稍微粗暴一點的做法，不太方便讓女性看見。尤其是學姊這樣的淑女。」

真由美再度把目光移開達也身上。

「不……不要緊的。別看我這樣，我也很習慣這種火爆場面。」

真由美確實曾經在橫濱的戰場成功突圍，也和「食人虎」呂剛虎交戰過。她或許不怕火爆場面，但她口齒變得不太流利。

「就算這樣，我也不希望被看見。」

達也的聲音中帶了點死心的語氣。真由美的目光依然撇向一邊，手指則心神不寧地互相搓揉起來。

「既然是因爲那樣，呃……那就沒辦法了。」

真由美以完全別過頭的姿勢說完時，像是察覺到某件事般抖了一下身體。

「……危險危險。」

真由美移回視線，看向達也。她狐疑地眯細雙眼。

「差點就中了你的老招。」

經過這兩天，達也得知了一件事──京都人對魔法師不友善。達也認爲既然魔法協會總部設置在這裏，那京都人對魔法師應該會很和善，即使不是，也至少是中立的立場，但實際的體驗卻是正好相反。

「我知道了。我換個衣服，學姊可以先在門廳等嗎？」

達也坐在正對面，等到真由美拿起菜單之後，自己也打開菜單。這菜單是最近很罕見的印刷紙製品。

『真是的，哥哥，您以爲我是幾歲小孩啊？』

達也讓真由美坐在和情侶相對的另一端，自己則坐在她旁邊。

客人只有坐在店內深處的一對情侶。

「爲什麼喝無酒精飲料？」

經過這樣的對話，兩人最後都點了套餐。

「這可不行。」

「雖然有點早，不過晚安了，深雪。」

「客人，恕我冒昧請問一件事。」

達也繞到真由美身後拉開椅子。

「這麼晚了，怎麼了？」

達也走到門前，打開設置在門旁的螢幕。映在畫面上的是盛裝的真由美。

「既然看得出來，那麼店長也是魔法師吧？」

「在這裏的餐廳喫嗎？」

「咦？咦？」

真由美大概是想享受情侶遊戲吧，但是任憑他人擺佈違反了達也的主義。

「這間餐廳沒有達也預料的正式。沒有男侍，只有女服務生帶位。

「真是的，不會有人認爲達也學弟是高中生啦。你就算穿制服，看起來也不像啊。」

『也是……那我就按照哥哥的吩咐，今晚特別謹慎地關好門窗。哥哥，晚安。』

不過，像這樣在這裏互瞪，也沒有任何好處。

酒保先以此作爲開場白，接著將臉湊向達也。

達也不記得曾經欺騙真由美或讓她上當，但真由美似乎有種莫名的主觀想法。

「無論你幾歲，你都是我的妹妹。」

達也覺得這種保證不可靠，但他當然不可能講出這種話。

達也舉起雙手，假惺惺地朝著賞他白眼的真由美搖頭。

用完甜點享受餐後咖啡的時候，發生了一段小插曲。也就是真由美提議等等去酒吧。

真由美追加這個假惺惺的理由，拉著達也進入酒吧。

酒保只朝入內的兩人一瞥，就繼續製作攪拌酒（簡單攪拌的雞尾酒）。

店內深處的情侶離席。酒保向他們恭敬行禮，送走兩人。

搖酒動作比剛纔輕快。加入碳酸水的杯子放到了達也面前。

「咦？」

「放心。別看我這樣，我也已經成年了。」

「放心，我一直『看』著你。我的『眼睛』未曾離開你。」

酒保一邊清洗東西，一邊繼續剛纔中斷的話題。

「……事到如今應該不用多說，但我是高中生喔。」

「達也學弟，你要喫什麼？」

「這樣啊，恕我失禮了。」

達也剛掛掉深雪打來的電話，就有人敲響他下榻房間的門。

用餐到一半，真由美抱怨說「不能使用隔音力場很不方便呢」，只有這時候，達也才特別以目光提醒。

「……我知道了。相對的，請學姊無論看到什麼都別昏倒喔。」

達也掛著苦笑關上門。

此外，真由美並沒有攜帶CAD。不曉得她是不想刺激周圍人們的情緒，還是單純因爲和服裝不搭。

「這個嘛，我想點套餐。」

至少達也是這麼認爲的，但真由美似乎不一樣。

真由美轉頭嫣然一笑，坐上椅子。

黝黑的酒保瞪了達也一眼，但他沒說什麼就點頭回應，拿起量杯。

這是一間只有吧檯座位的小店。

坐在吧檯另一端的情侶正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看起來沒在聽他們說話。

「你不需要道歉。突然這樣要求你，我覺得很抱歉。明天我一定會回去，今晚要鎖好門窗再休息喔。」

「達也學弟，你還沒喫飯吧？要不要一起去喫？」

「您謙虛了。」

「我不是要轉移話題。我真的不想讓女性看見。」

看來已經確定達也要陪同真由美去餐廳了。

「客人是不是魔法師？」

達也開門詢問真由美。雖然說「這麼晚了」，其實也才晚上八點，但年輕女性不適合在這種時間獨自造訪非男友的男性房間。

或許真由美是想玩某種角色扮演吧。

「這裏禁止用『學姊』，要叫我『真由美』喔。」

「哎呀，謝謝。」

「原來如此～雖然單點似乎也很好玩，不過畢竟是第一次來這間餐廳，還是點套餐比較沒問題吧。」

「沒有學姊好看。」

達也確實還沒喫，但今天他打算在附近的大衆飯館簡單解決，不想到飯店的高級餐廳。

「客人的職業是隨扈嗎？您雖然年輕，但是實力看起來很好。」

「那是往事了。我在訓練時出意外，失去了魔法師之力。」

『說得也是，恕我失禮了。』

「叫『學姊』怎麼聽都是學校的學姊學弟吧？我也會叫你『達也』。」

他必須小心避免露出不悅的表情。

酒保拿出新的調酒杯，注入萊姆果汁、紅色石榴槳以及少許糖漿。

「喔，太好了，你平安返家了啊。」

『哥哥沒有陪著深雪，深雪好不安。』

仔細一看，這名酒保不只是肌膚曬得黝黑，身體也鍛鍊得很結實。而且動作俐落，感覺曾經受過專業戰鬥訓練。他以前是做什麼的呢……達也無故在意起來。

不過，真由美在意的是達也點的飲料。「夏日喜悅」的材料是萊姆果汁、糖漿與碳酸水，如她所說，是無酒精雞尾酒。

真由美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瞪著達也。達也內心感到啞口無言。

「你不希望『那個爸爸』這麼講吧？」

「穿這樣去就可以了啊。」

達也沒將驚訝顯露在臉上。

不友善的程度，甚至令達也這麼認爲。所以他也把CAD稍微從手腕往上移，以袖子完全遮住。達也認爲也應該避免做出會被旁人發現自己是魔法師的言行。

「一杯夏日喜悅。」

「請坐。」

不想讓女性看見。這是達也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哇！達也學弟，你這樣穿很好看喔！」

大概是打擊生效，達也成功被強行帶到酒吧前面。

「……爲什麼？」

「店長，請給我亞歷山大。達也要喝什麼？」

達也的回應慢了一拍。他被真由美打亂了步調，不像平常的他。

要入內的前一刻，真由美轉過來將嘴湊到達也耳際。

真由美的服裝不到晚宴禮服那麼正式，不過黑色A字連身裙加上同色系蕾絲連身裙的組合簡單又華麗，鞋子與飾品也一樣高級，所以達也不能以平常的外出服同席。

達也道歉之後，酒保抬頭搖了搖頭。

用餐時沒發生什麼需要特別寫明的事情。

真由美的發言毫無惡意，所以反而使達也更受打擊。

酒保用力搖酒之後，將略帶褐色的乳白色液體注入高腳杯，放在真由美面前。

「真由美大小姐，還請您原諒。」

被達也恐嚇的真由美，不知爲何開心地笑了。

「大姊姊我可不會被騙喔。」

「嗯，地下樓的法式料理。我剛纔問櫃檯說還有位子，我就訂位了。」

「我還在見習。」

「屬下是護衛，不能在關鍵時刻變得遲鈍。」

他開口搭話，但對象不是真由美，是達也。

「因爲被當成學生就麻煩了。」

──或許協會和當地居民之間曾有什麼糾紛吧。

畢竟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聽，不可能討論案件。

『……我覺得這是爸爸對女兒講的話喔。』

達也這句話不是在謙虛，是真心話。他穿的只是爲了以防萬一而帶來的西裝與領帶，只達到晚宴正裝的最低標準。

「那麼，我們坐吧。」

「就說是往事了。何況這個話題是我自己開的。」

此時真由美以不高興的語氣介入。

「店長，再給我一杯。」

「大小姐，您喝得有點快……」

「放心。連酒都喝不了的達也別插嘴。」

看來達也老是和酒保交談惹她不高興了。又或者是不喜歡護衛與大小姐這個角色分配。

「恕我失禮了。」

酒保將此解釋爲自己的過錯而低頭道歉，掛著苦笑回去洗東西。

不過達也不想讓彼此的對話就此打住。

「店長，我想稍微請教一下。」

酒保以眼神詢問「把她扔在一旁沒關係嗎？」，但達也覺得沒必要討真由美歡心。

「魔法協會和京都市民之間，有發生過什麼糾紛嗎？」

「爲什麼問這種事？」

「或許是我多心，不過這座城市的人們對魔法師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喔，您察覺了京都人對魔法師不友善是吧？」

酒保以毛巾擦手，接著開始以擦乾的手擦杯子。達也看著這幅光景，覺得不使用機械的這些動作會不會都是在飾演「酒保」這個角色，是酒吧的舞臺裝置。

「並不是發生過嚴重的糾紛喔，是小小的摩擦逐漸累積造成的。雖然盡是些移居過來的人大多會做的事，不過因爲對方是魔法師，所以這裏的人就反應過度了。」

達也一臉無法釋懷的樣子，酒保在小盤子上放了一顆巧克力遞給他。

「請端給那位大小姐。」

「謝謝。」

達也沒明講是因爲他們的魔法是半桶水，但不夠熟練確實是原因。如果是八雲來使用相同術式，連達也都難以找到他的位置。

接著在撞上天花板之前朝空中一蹬，跳向五芒星其中一個頂點。

（當那是溜溜球嗎？）

達也在落地之前「著地」，給了旁邊的魔法師一記飛膝踢。

不過達也沒義務站在敵人正中央等待法陣完成。

以五色羂索打造的五芒星陣。

牆邊傳來了一陣慌張的氣息。達也分解四條線之後縱身一躍，和使用光學迷彩隱身的術士拉近間距。

真由美說她身體不舒服，所以在飯店休息。不用說，當然是宿醉。達也覺得昨天發生的事情中，只有這件事帶來了正面效果。

（……這個人究竟打算讓我做什麼？）

擔任這個據點領導者的古式魔法師，因爲貫穿身體的劇痛而醒來。

這一瞬間，足以使意識變爲空白的劇痛襲向了他。

不過看到真由美靠在門前緩緩下滑，快要癱坐在地上的樣子，達也還是不忍心在這時說「我告辭了」。

幸好房內不是內衣亂丟的通俗小說光景。

達也躲開法輪之後，法輪還沒破門飛出去就先停下來，再沿著原來的軌道往回飛。從其他方向射來的法輪也以同樣的動作飛回去。仔細一看，就發現法輪還連結著一根細長的想子線。

以墨鏡隱藏長相的男性壓在他身上。

正如約定，痛楚稍微減輕。

「七草學姊，要睡請到牀上睡吧。」

達也以反射力場作爲踏腳處，得到等同自我加速魔法的速度，將古式魔法師悉數打昏。

正如預料的回答，使得達也真的開始頭痛起來了。

「學姊，牀到了。衣服脫掉比較好喔，不然這麼好的衣服會皺掉。」

「我失去魔法之後才明白，對於無法使用魔法的人來說，魔法師很恐怖。無法使用魔法的人要是遇上對方使用魔法，就無計可施了。甚至有可能在不清楚對方做了什麼的情況下被打傷，或是被搶走重要物品，最壞的狀況也可能會遇害。不，我知道您想說什麼。」

思緒因爲疼痛而無法好好運作。

「魔法協會在這裏設置總部，大概也是問題之一吧。京都市民或許是覺得魔法師霸佔了這個城市也說不定。」

不過古式魔法的特徵，在於是從術士身上或空中的某個點朝對象放出電擊。

（我就說喝三杯太多了……）

達也接過小盤子，遞到真由美面前。

達也挑釁之後，便有各種年齡層的男性從海市蜃樓中走出來，總共十人。幸好沒有女性。達也不會因爲對手是女性就手下留情，卻會覺得有點難以下手。

正十角形──這是以彼此相差三十六度的兩個正五角形重合，或是以兩個五芒星錯開而形成的形狀。

他在羂索投擲的瞬間往正上方跳。

因爲劇痛而模糊的視野中，物體輪廓因而稍微清晰了點。

達也放低身子，朝身後逼近的透明人（不是讓身體組織透明，而是利用光學迷彩變成透明）施展掃腿。他不是像中國武術那樣大幅度地豪邁踢向對方，而是以自己的腳勾住對方踏出的腳，使其絆倒。

「咕……」

走出酒吧時，真由美的腳步相當不穩。

◇◇◇

「嗯……達也學弟，謝謝～」

想施展電擊的術士追丟了達也，但是已經來不及中斷魔法了。

即使進入住家範圍也感受不到魔法的氣息。但達也已經藉由「眼睛」確認了裏面有人。

領導者結印，想使用術法。

敵方的古式魔法師直到剩下五人，才得以應付達也的奇襲。

感受到些許戰慄的達也開鎖入內。

這種也被運用在動態空中機雷，對固體賦予振動波的虛擬波動，會對掌心所接觸皮膚內側一公釐的身體組織造成激烈振動。振動沿著體液傳導到上半身，使男性無力地倒下。解除光學迷彩的這名男性，服裝和昨天的刺客相同。

酒保制止了想開口的達也。

達也站在現場，回憶昨天讀取的情報。處於冬眠狀態，傷勢最輕，也就是獨立情報體沒有欠缺，又因爲昏迷使妨礙讀取的想子波釋放量減到最少──達也昨天從這樣的情報源讀取「來自何處」的資料，也就是那個古式魔法師所屬集團大本營的座標。

「摩利支天的行法爲什麼無效……！」

法輪的動作就和溜溜球一模一樣。那就好應付了。達也躲開增加爲四個的法輪，接著朝想子線使用「分解」。

達也學到了一件事。真由美是喝醉就會退化爲幼兒的類型。感覺他周圍很多人都是這類型。或許比起酒醉就發酒瘋或哭個不停好一點，但依然很麻煩。

達也和剛纔穿過外門的時候一樣毫不猶豫地拉開門入內，隨即有車輪形狀的武器射過來。是環形刃，有著八根從中心以放射狀延伸的輪輻。這是叫作「法輪」的密教法具，但對方似乎當成射擊武器使用。

術士滾了幾圈才倒地。這一踢力道重得令人擔心會有後遺症，但達也無暇擔心這種事。

那個五芒星陣，大概是藉由從五個方位對中央施壓，來束縛對象的術式。

他只是痛得無法維持昏迷狀態罷了。

「就算變成透明人，我也知道你們的位置。快停止這種無謂的舉動，現身吧。」

真由美朝牀鋪踏出腳步，卻差點倒下，達也連忙扶住她。

以電擊魔法來說，這種差異一般不會造成問題。電擊射向目標的速度是秒速十萬公里，瞬間就會抵達，不可能來得及在發現之後閃躲。

真由美拿起巧克力送入口中，不太高興地撇過頭去。

「……怎麼了？」

「醒了嗎？聽得懂我說什麼就點頭，我會稍微減緩你的痛楚。」

「嗯，知道了～」

丟出羂索的人，再接住別人扔過來的羂索。

十個魔法師等距離地圍成一圈，包圍達也。

門鎖崩成碎塊。

斷線的法輪直接破門飛到屋外。

他輕易地就找到了目的地。

達也就這麼帶真由美到牀邊。

可以看見如海市蜃樓般搖晃的透明人影架起像是短劍，而且握柄兩側都有刀刃的武器。叫作「獨鈷杵」的這個東西也是密教法具，和剛纔的「溜溜球法輪」一樣被改造爲武器。

「學姊，鑰匙在哪裏？」

感覺真由美隨時會睡著。反正已經平安抵達房間，達也要當成任務結束也行。

五人不是朝著達也丟羂索，是朝著斜前方的同伴。

「幫我脫～」

由此產生的破綻，給達也提供了充分的時間。

達也在心中發牢騷，但已經是馬後炮了。他也不知道那種雞尾酒的酒精濃度超過二十。

「學姊，房間到了，請振作一點。」

五芒星陣瓦解了。但他們手中的牌肯定不只這張。

只在製作踏腳處時發動的魔法。這是有閃憶演算才做得到的魔法戰技。

酒保的眼神和嘴角掛著笑意，並繼續說下去。

真由美拿起門卡輕輕搖晃。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居然想將卡片插進自己胸口，於是達也迅速地在中途搶走。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一。達也再度來到了嵐山的嵯峨野。也就是昨天遭到古式魔法師襲擊的地點。

這個事實使得術士們猶豫是否要使用魔法。

附帶振動魔法的掌打。第二人倒地。

使用魔法制作踏腳處蓄力加速的這一踢，以體重加速度的威力命中術士臉部。

達也將手伸向拉門。門當然鎖著。是電子鎖加物理鎖的兩道鎖。說來遺憾，達也兩種鎖都開不了，他沒有這種方便的魔法，所以他決定以自己擁有的魔法開門。

「既然都住在這裏了，那魔法師也算是京都市民，沒什麼霸不霸佔的問題吧？」

如果就這樣走在竹林裏會無謂地顯眼。達也以情報終端裝置開啓地圖，一邊核對記憶中的資料，一邊沿著下坡路前進。

其中一名男性如此下令。雖然看起來不是最年長，但確實從他身上感受到這些人中最強的魔法力。達也將這個疑似是隊長的男性設定爲目標。

如果是現代魔法，可以直接在對象身上產生電流。

這是幾乎沒在比試中使用過的飛踢。但想出其不意時，是意外實用的戰鬥招式。

其中五個魔法師同時扔出羂索，但他們兩旁的人仍未有任何動作。

達也故意走到樓層中央。如同劍道道場的木地板房間，完全沒有能當成掩體的傢俱。原來不是集會場所，是道場嗎──達也想著這種不是這時該冒出的想法。

沒有警察的身影。至少不像是有在調查昨天的事件。那個討厭十師族的刑警似乎不打算好好調查昨天的案子，又或者是發生了其他的緊急案件。無論如何，警察的目光原本就是達也的擔心事項之一，所以這樣正合他的意。

乍看之下，這座建築物長得很像某些地區依然留著的鄉鎮集會場所。

眼前是一名年輕男性。

「把他綁起來制伏！」

這股痛楚可以減緩──只有這段話滲入了男性的意識，於是他拚命點頭。

聚集在這裏的密教系古式魔法師，身體能力絕對不弱。重視苦行的他們也是一流的格鬥家。不過前提是要面對正常戰鬥。他們完全跟不上達也特技般的身手。

「在沒有抵抗的餘地這點上，槍也和魔法一樣。但是請您反過來想想。對於不是魔法師的當地居民來說，魔法師是拿著無形之槍的來路不明的外人。京都市民不是特例，各城市都可能發生這種事。」

達也與酒保相視，露出苦笑。

真由美在達也面前舉起雙手。

法具獨鈷杵射出的雷命中自己人。

第六人（若加上最先遇到的兩人，則是第八人）即將被達也攻擊時，後方的術士朝達也放出電擊。

達也在電擊魔法發動之前就中斷攻擊，往側邊大幅一跳。

達也從「上方」看著這幅光景。

透明人失去平衡。達也在搖曳的海市蜃樓裏看見了男性的背影。

達也知道獨鈷杵兩端投射了電擊魔法式。雖然已經投射，卻還沒完全改寫獨立情報體。達也無視於還沒發動的魔法，以閃憶演算在距離掌心一公釐處發動振動魔法，打向人影的胸口。

「這裏～」

是隻有寬敞可取的平凡住家。不對，寬敞到這種程度，或許稱不上平凡。

達也以不被屋內人們察覺的強度使用「精靈之眼」掃描建築物。看來沒有特別設置防止入侵的陷阱。達也毫不猶豫地走過大門。

「不準亂來，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領導者拚命點頭，表示願意聽話。

劇痛稍微減輕。

這次只有思緒稍微恢復，視野依然模糊。

「周公瑾待過這裏吧？一個從橫濱中華街逃過來的華裔道士。」

領導者甚至沒冒出想說謊的念頭，老實點頭。

「這個人直到十二日週五都在這裏，沒錯嗎？」

十二日，十二日……領導者以不太靈光的大腦拚命思考，想起周公瑾確實是在週五離開這裏後，反覆點頭。

「周公瑾說他要去哪裏？」

新的劇痛襲擊領導者。不過奇妙的是，只有思緒變得清晰。

視線模糊，四肢連手指都動不了，嘴卻可以自由說話。

「他說……要去宇治。說二子冢古墳附近，有一個很好的藏身處……他沒有進一步說明……找不曉得……是真是假……」

「你的部下被大陸的方術士當成傀儡使用，那是你准許的嗎？」

「我不是……他們的師父……沒資格……命令他們……」

「你是領導者吧？」

「他們是同志……我們身分對等……不聽任何人的命令……」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下一瞬間，一陣最強烈的劇痛貫穿領導者，使他的意識如同跳電般中斷。

達也用電子郵件告知藤林這裏的位置，也告知這裏有傳統派魔法師昏倒。他覺得在最後委託藤林接管這些古式魔法師是畫蛇添足。因爲應該不用刻意補充這一點，藤林就會主動安排接管的程序。

達也不知道這個據點領導者供出的情報可信度如何。他難以相信一個集團居然沒有明確的指揮系統，覺得不可能只因爲具備相同的目的，就能進行默契十足的圑體戰。

真由美知道這個房間只有兩個人在，卻依然左右張望，如同害怕有人偷聽似地將嘴脣湊向達也的臉。

達也完成任務回到飯店時，看見雖然在賭氣卻害羞地移開目光的真由美出面迎接他。她頻頻抱怨「無情」或是「和說好的不一樣」，卻一直紅著臉，說什麼也不和達也的目光相對。

深雪的表情因受到打擊而僵住，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說得出話。

「……你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天曉得。這是發生在學姊身上的事，如果你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

昨晚，達也接受了年輕女性（真由美）要他幫忙脫衣服的不講理要求。對一切感到厭煩的他迅速剝掉真由美的禮服，將只穿內衣的真由美扔到牀上，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房間。

深雪臉上失去血色。

「我回來了。這次真的很對不起。」

達也不由得啞口無言。這等於自己承認「事有蹊蹺」。

這種時候抵抗也沒意義。他這樣與其說是接受服侍，應該說是被迫接受服侍。他乖乖任憑妹妹她們擺佈。

「是學姊自己脫掉的吧？學姊應該是就算再怎麼醉，還是留有不能穿著禮服上牀睡覺的判斷力吧？」

達也和差點碰到的真由美嘴脣拉開距離，面不改色地回答。

「不，只要看到哥哥平安無事，深雪就別無所求。」

達也如此引導之後，深雪依然有些猶豫，但最後仍露出揮除迷惘的表情詢問。

達也搖頭回應，但那並非確切的否定。

「我知道了。這件事很震撼，希望你能帶著堅定的內心聽我說。」

她「感同身受」地受到沉重打擊。

不過該責備的是這件事嗎？達也對此抱持疑問，感到苦惱。不過要是在這時候問「這種事比被剝得剩下內衣還重要嗎」，似乎會自找很大的苦頭喫。

要是能說「我拒絕」或「我要行使緘默權」該有多好──達也由衷這麼想。看真由美的態度就知道她要問什麼了。

出來迎接達也返抵家門的人，一如往常的是深雪。

不過，關於周公瑾藏身處的情報，則和清水寺咒術師提供的情報一致。雖無法否認這裏的前密教僧可能和那個咒術師串通讓達也相信假情報，但要是懷疑到這種程度會沒完沒了，必須找一個割捨點。

「不過，也無法否認可能是因爲基因太近。即使是魔法師開發研究所，也會避免使用親子或兄弟姊妹之間的基因。所以基因對想子體以及精神會造成何種影響，我們掌握的還不多。」

達也一進入家門，就被迫在起居室放鬆休息。裝衣物的旅行箱被水波搶走，他自己也被深雪帶到沙發。

深雪以拚命請求的眼神仰望達也。達也知道妹妹是由衷想減輕他內心的負擔。

深雪好一陣子沒反應。

達也停頓片刻，嘆了口氣。

「雖然酒量不太好，卻會清楚記得發生什麼事。」

◇◇◇

「哥哥當時的樣子非比尋常。您究竟對什麼事在意成這樣？」

「……達也學弟，我啊……」

因爲你要我幫忙脫掉──達也很想這樣回嘴，但這句話也不可能說得出口。

「哥哥，求求您。請將哥哥的煩惱告訴深雪。請讓我分擔哥哥的煩惱。」

「那個……我想問達也學弟一點事。」

到剛纔都還在以強勢態度抱怨的真由美突然結巴。

看得見深雪臉上有著藏不住的擔心痕跡與安心神色。即使理性上知道沒人傷得了達也，擔心他的情緒又是另一回事了。達也的「對不起」是也涵蓋了這一點的道歉。

「喝醉的人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就是我昨天說的那樣。光宣的魔法力太強，身體承受不住。」

「無法斷定。畢竟問題在於想子體失衡，肉體很健康。或許是調整過程出錯了。」

「話……話說回來……」

「哥哥，光宣爲什麼會有那種體質？」

達也好想立刻逃離這裏。不過很遺憾，他知道身爲男人，不允許在這種狀況下逃亡。

她在終於理解哥哥這句話的同時，以雙手摀起嘴。

「我……」

「天啊！可是藤林小姐的母親，是光宣父親的親妹妹……」

他確實是很粗魯地將真由美扔到牀上。

「那麼……光宣的體質是……近親生子造成的……？」

達也遭受預料外的暗算，沒能立刻回答。

真由美依然嬌羞地看著達也。

關於她害羞的理由，達也心裏有數。

所以達也更猶豫於是否要將自己得知的祕密告訴深雪──順帶一提，達也幾乎不避諱侵犯光宣與九島家的隱私。

深雪應該是想問今天任務的過程吧。如此心想的達也，搶先告知進展順利。

「光宣是調整體，恐怕是以人工授精誕生的。所以嚴格來說不是亂倫，卻無疑是親兄妹生下的孩子。」

深雪表情一沉，擔心地眉頭深鎖。

「你想問什麼，就說說看吧。」

不過，深雪似乎想問別的問題。

「……我覺得你用不著那麼粗魯。」

在這股非常尷尬的氣氛中，還有「將真由美送到距離住處最近的車站」這個最後的任務等待著達也。這是個會對心理造成沉重負擔的任務。

深雪搖頭回應達也道歉的話語。

「不，這個任務由哥哥負責，我不擔心……」

但是深雪以噙淚的視線懇求，使達也終究還是瞞不住了。

「你最好別知道。」

達也自己也覺得太粗暴了，但他也有話想說。光是在那個狀況沒有伸出狼爪，真由美就應該道謝了──但他當然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

達也決定今天返家之後，向葉山報告周公瑾很可能躲在宇治二子冢古墳周邊。

真由美以害羞到眼角發紅的雙眼，在達也回來之後第一次看向他。

「光宣和藤林小姐是同母異父的姊弟。」

「求求您，請哥哥不要一個人受苦！」

深雪倒抽一口氣。達也看妹妹做好準備之後，直接切入核心。

「那是現在的狀態吧？哥哥不是看過原因了嗎？」

「放心，受託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光是現階段的成果就可說對姨母大人仁至義盡。」

深雪愉快地坐在旁邊看著正在喝咖啡的達也。但是達也將杯子放回桌上之後，她就忽然坐立不安，不斷重覆看向達也又移開目光的動作。

「……我爲什麼只穿內衣睡著？」

達也的手放上自家外門的瞬間，玄關大門打開了。

「哥哥，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