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3.3萬 字
西元二○九七年四月七日,魔法科高中入學典禮當晚。達也造訪獨立魔裝大隊總部。
召集令是昨晚下達的。時程緊湊得不合常理,達也終究面有難色,但畫面上的藤林說這件事重要到不能以電話說明,所以他不得不跑這一趟。結束入學典禮回家沒多久,達也就騎著心愛的電動機車出發前往霞浦。
霞浦基地籠罩著森嚴的氣息。即使是夜間,依然有許多行人與車輛往來。
平常人不多的獨立魔裝大隊總部也一樣,達也前往隊長室的途中,和不少官兵擦身而過。達也反倒覺得這棟建築物裏的人們最爲活絡,簡直是即將出動前的氣氛。
(不對,應該不是「簡直」。)
達也在隊長室門口請求進入時這麼想。
「請進。」
(不是「進來」,是「請進」嗎……)
或許只是沒什麼太大意義的用詞差異。
但是不知爲何,達也在意這種些微的差異。
「打擾了。」
達也暫時將這個不明的預感放在一旁,走到風間前方。
「抱歉在這種時間又這麼急著找你過來。不過考量到此事的重要性,本官認爲無論如何都必須直接說明。」
「『說明』嗎?」
「沒錯。先坐吧。」
風間朝著從收納狀態展開的沙發示意。
達也不客氣地坐在三人座沙發的其中一邊。
風間起身繞過辦公桌,移動到達也面前。
兩人坐在沙發面對面。
「本大隊……」
克人立刻這麼說。
「──那麼,我們更應該把真正的想法告訴達也吧?」
「出現敵人侵略的徵兆嗎?」
「如你所猜測的,這是佐伯閣下的想法。」
「是的。」
「……正因如此,所以我們應該堅持和達也維持友好關係吧?」
在黑檀短腳桌前面等待一分鐘。智一現身了。
「佐渡事件」指的是可疑船隻讓一條剛毅受傷的詭計。
不過這始終只是對達也而言,不構成風間叫達也過來的理由。達也如此心想,等待風間的下一句話。
「我認爲這個問題不只是十師族,必須找更多魔法師集思廣益,凝聚共識來對應。」
坐上當家位子之後,克人實際感受到自己的思考方式改變了。
「您認爲佐渡事件是聲東擊西對吧?」
風間並不是單獨見達也。雖然完全沒在兩人交談時插嘴,但副官藤林在風間身後待命。
「比方說,以戰略級魔法先發制人。這肯定對軍方有利,但不一定會爲國家帶來利益。『質量爆散』不只是威力,在速度與射程都是擁有絕對優勢的兵器,但是毀滅敵軍也可能害得我國身處的狀況更加惡化。」
智一用詞微妙,克人眉頭輕顫表示意外。
「……四葉家也要有國家的保護才能運作。達也理解這一點。我不認爲他會選擇走上和國家對立的路。」
智一說完低頭致意,坐在克人正前方。大概不像克人習慣正坐,看起來有點不自在。
達也造訪獨立魔裝大隊的時候,克人即將和七草智一進行密談。
克人反駁之後,智一不知爲何像是「正合我意」般大幅點頭。
「意思是會叫我去北海道嗎?」
「抱歉。」
「不過,這是軍方與十師族原本應該保持的距離。即使達也回到四葉家的中樞,我們依然維持以往的關係至今。」
智一搖頭回應克人的詢問。
「意思是我們背叛了達也?」
「隊長……」
智一點頭之後,再度問克人相同的問題。
藤林不接受風間的說法。從她的態度就看得出來。但這件事並非在這兩人之間首度提及。之前和真田、柳以及山中討論過很多次。
「忽然集結這麼多人,也只會得出平凡無奇的結論吧。何況即使集結當家階級,大概也只會自始至終勾心鬥角,成爲毫無助益的議論。」
風間的語氣像是教師在告誡學生。
風間不說任何開場白,突然進入正題。
「七草先生。令妹說您想找我商量事情?」
「所以說,我認爲不是找各家當家或是年紀相仿的代表,而是召集更年輕的世代,幾乎確定會成爲下任當家的人們。首先以二十八家爲首,再擴大到加入含數家系百家的成員。您覺得這樣如何?」
「明天早上將出動前往北海道。」
「我們和達也過於親近。在幾天前的沖繩作戰,當中弊害清楚浮上臺面。因爲過於親近,所以我們依賴達也堪稱鬼牌的能力。如果沒有他,我們無法那麼輕易找到敵方主力,也無法剝奪敵方情報人員的戰力。」
達也無法使用大隊的支援,大隊要利用達也的能力。風間告知的內容簡單整理就是這樣。軍隊原本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立場明顯和以往不同。
克人覺得這個想法不錯。
原來如此。達也在內心附和。關於敵方的企圖,參謀總部的預測大概分成北陸與北海道兩派吧。目前北陸派佔多數。所以不是命令東北師團出擊,而是命令性質偏向游擊隊的一○一旅擔任增援部隊出擊。以上是達也的理解。
「七草先生認爲應該召開日本魔法協會的總會來諮詢嗎?」
「您認爲會接連發生重大犯罪,害得不是魔法師的人們遭殃嗎?」
「沒錯。」
「我害怕可能發生更勝於箱根恐攻的炸彈恐怖攻擊,或是綁架殺害無法使用魔法的幼童。」
風間說出的激進字詞令藤林畏縮,但她沒有就此閉嘴。
不過,智一如此輕易舉白旗,對還算熟悉七草智一爲人的克人來說是出乎意料。
「『切割』嗎……這種說法未必是錯的。」
「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我們』是指?」
克人沒逞強,而是老實承認。從他的個性來看一點都不意外。
剛纔覺得「即將出動前」的印象沒錯。達也如此心想,卻緘口以免打斷風間說話。
「請不用坐得這麼拘謹,放輕鬆吧。」
「……隊長,不對達也說明詳情沒關係嗎?那樣的話,或許會對我們抱持不信任感。」
「是的。」
達也起身向風間敬禮。
地點在東京都心的高級日式餐廳。看起來是政界或財經界大人物光顧的店,不過端正坐在包廂的克人毫無格格不入的感覺。
「此外,依照狀況的演變,可能會請你協助。」
進行制式寒暄,喝一口無酒精飲料之後,兩人自然而然進入會談模式。
「其實我也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說,針對魔法師的攻擊性宣傳要是置之不理,可能造成無法補救的事態?具體來說,您認爲會面臨什麼樣的危機?」
這不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例如在南美,由於巴西軍過度橫掃周圍國家的軍隊,導致巴西以外的國家崩毀,至今都無法脫離連綿不絕的區域紛爭。所以大家纔會說世界連續戰爭在南美大陸還沒終結。
「在下收到。」
藤林明白自己的論法是倒因爲果。所以一被指摘這一點就無從反駁。
◇◇◇
「是的,進入正題吧。關於最近敵視魔法師的風潮,十文字先生認爲該如何應對?」
智一沒有掩飾或隱瞞,而是直接承認。這方面的個性可以說不太像是父親弘一。
「不是『怎麼認爲』,是『認爲該如何應對』嗎?換句話說,您認爲我們對於反魔法主義的應對方式,必須從被動改爲主動?」
「應該不會覺得遭到背叛,卻可能覺得被切割。」
「繼續站在受害之後才應對的立場,我認爲將會招架不住。」
風間就這麼坐著朝達也點頭。他仰望達也的表情,看起來像是理解達也省略的字眼。
「這個問題太嚴重,不應該自己一個人擬定對策,而且就算想到妙計,也無法只由單一家系實行吧。」
這裏的「知道」是「理解」的意思,不是「答應協助」。
一言以蔽之,彈性思考的能力下降了。
「不,是考慮請你在『這裏』提供助力。」
「這很難說吧。如果立場足以代表各家的人沒來參加,我認爲即使會中做出任何決定,也很可能淪爲空口說白話。」
「在下知道了。」
如果發生兩年前那種事件,無法得到風間的助力確實是一大損失。達也接受了這一點。
「抱歉讓您久等了。」
這幾天,他們的議論總是在這裏結束。
不過,從這句話就知道風間爲何說得這麼慎重。
「然後在達也內心植入對於國防軍的不信任感嗎?與其讓他對整個國防軍抱持負面印象,本官認爲由我們扮演這個角色纔是上策。」
「『質量爆散』是嗎?」
克人同意之後,智一露出稍微鬆一口氣的表情。
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克人覺得智一在這一點沒他父親弘一那麼難應付,也比弘一可信。
「一點都沒錯。我們認爲新蘇聯這次的企圖是侵略北海道。」
「在下也是獨立魔裝大隊的一員,所以接到命令就會出動。」
不過,風間這番話令人聯想到超乎預測的緊急狀況,達也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也認爲不發一語不太恰當。
雖說沒有其他人聽到,但風間大概也認爲不妥吧,謝罪的話語毫無窒礙地從他口中說出。
「屬下不認爲這有什麼問題。他是極爲寶貴的戰力。」
大概是覺得話說得太重,藤林的聲音帶著規勸的語氣。
「……我一時之間想不到。不,即使多花時間,我也不認爲光靠我自己想得出好方法。」
藤林其實也和風間抱持相同的擔憂,所以只能提出這個反駁。
「不。」
智一在座椅上改爲盤腿而坐,反觀克人維持正坐姿勢。加上原本的體格差距,看起來像是克人俯視智一。不過智一與克人表面上都不在意。
「不只是質量爆散。佐伯閣下考慮請你使用第三隻眼,以超長程魔法進行支援攻擊。」
「前提是國家與軍方的利害關係總是一致。」
「……確實,憑一己之力應該無法對抗現在的反魔法主義運動。」
「我們是先發部隊。依照狀況,本旅的所有部隊都會出擊。」
「日本只有兩人,推測全世界也不到五十人的戰略級魔法師。對於日本國防來說,他的力量確實不可或缺。所以更需要和他保持適當的距離。」
他這番話是真的。不過省略了「目前」這兩個字。
「基於這個原因,所以暫時無法和你連絡。假設爆發橫濱事變那種事態也很難協助。」
只不過,兩人並非同時開口,話匣子是由克人打開的。
「達也被四葉打入冷宮的時候,這麼做是對的。不過四葉家認同達也是核心戰力之後,我們無法忽略被達也切割的可能性。四葉家和國防軍出現利益衝突的時候,你爲什麼能斷言達也會選擇國防軍?」
「可能」這種說法令達也覺得不對勁。
目送達也離開的背影,等門完全關上,不用擔心說話被聽到的時候,藤林有些顧慮地開口。
「最令人害怕的是,由於我們和達也關係良好,所以國防軍高層誤以爲隨時都可以動用『質量爆散』。『同步線性融合』的使用,使得各國對於投入戰略級魔法的心理門檻創下新低。如果我們沒和達也保持距離,想要動用『質量爆散』的人肯定會出現。」
與其思考是否是適當或最佳的方案,會先思考能否實現。他有這樣的自覺。
「爲了避免這種狀況,我們應該怎麼做?」
就算這麼說,完全忽略是否可以實現的理想論,導致事態反而變得混亂的風險很高。站在非得顧慮到實現可能性的立場,卻不像當家那麼綁手綁腳的下任當家或直系子女齊聚一堂集思廣益的話,或許可以想出建設性的建議,提供給師族會議。
不過,雖然這個構想不差,但同時也過於籠統。
「要找下任當家的話,我就沒資格參加。」
這句話令智一慌張不已。
「不,十文字先生還年輕,既然宗旨是聚集年輕世代……」
「要用年齡區分參加資格嗎?那麼具體來說,您想找幾歲以下的人?七草先生您當然會參加吧?」
「啊,是的。我想想……三十歲以下怎麼樣?」
「如果定在三十歲以下,六冢閣下就有資格參加,八代閣下卻沒有?」
智一冒出冷汗,好不容易重整態勢。
「應該需要劃一條界線吧。八代閣下有一位歲數差不多的弟弟輔佐,我認爲沒問題。」
「確實,我認爲需要一條界線。」
克人沉重點頭。對於智一來說,這個反應無法讓他放鬆。
「知道了。請容我盡棉薄之力協助。」
不過,聽到後續這句話,籠罩智一的氣氛頓時不再緊繃。
◇◇◇
入學典禮隔天的第一高中,雖然看得見新生不知所措的模樣,不過大致維持風平浪靜。
要說達也不在意來參觀教學過程的一年級新生視線,騙人的,不過自己兩年前也站在參觀的立場。如此心想的達也決定忍著點。因爲雖說在意,也只限於等待做實驗的這段時間,輪到自己做實驗之後,這些視線就會自然從意識裏消失。
達也所屬的魔法工學科創立進入第二年。去年直到快開學都尚未決定指導老師,課程也沒有完全定案,所以去年新生參觀教學的期間沒有正式上課,實際上今年是第一次像這樣迎接新生前來參觀……但是連達也都沒預料到會聚集這麼多新生。
原本第一高中就是一所想成爲魔法師或魔工師的學生比例很平均的學校。真由美他們那屆想當魔工師的學生比較少只是偶然。不過「平均」指的是「從整體比例來看不算極端」,魔法技能擁有者之中,魔工師的人數明顯少於非魔工師。
來參觀的一年級學生也並非全都想成爲魔工師吧。即使如此,魔法工學科還是如此受到矚目,肯定是去年的恆星爐實驗造成莫大影響。
達也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輪到他上場了。這堂實習課的課題,是以預先設計的魔法式製造錫的真球,而且在製造過程不能額外加工。也就是說要建構出網羅所有工序的魔法式。
詩奈親切揮手,鑽出同學圍成的人牆,快步和開門等待的侍郎會合。
不過,不是因爲危險。恆星爐是達也所構思「魔法師解放計畫」的核心技術。只有這方面不能被別人模仿或搶先取得專利。
達也的預測以五成機率命中。
這不是達也的真心話,但珍妮佛似乎聽他剛剛的說明就接受了。
老師一走出教室,詩奈就被同學包圍到動彈不得。而且即使來到放學時間,這個狀態也繼續維持。
侍郎突然做起這種奇特行徑造成的驚訝完全沒消除,但因爲聽到自己以外的人這麼說,所以詩奈重新意識到「再不快去就糟了」的慌張。
這方面的原因,珍妮佛在達也還沒思索之前就揭曉。
A班的學生按捺不住想要「親近」詩奈的念頭。
這種小小的雜念也立刻從達也腦海消失。不必要的情報從意識裏排除,空出來的資源全部投入魔法的建構工作。
不適合在論文競賽發表。達也真的這麼認爲。
珍妮佛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是達也未知的情報。或許只是閒聊,卻刺激他的好奇心。
出現小小的騷動。一年級新生沒人不懂規矩大呼小叫,但這樣稱不上禮貌。聽得到帶隊教師輕聲警告。
達也終究也無法理解「還好沒準備」這種說法。他會忍不住複誦反問也在所難免。
「今年合格率也很低,不過明年競爭大概會更激烈。魔工科或許需要增班。」
「這樣啊。如果我說我做錯事……應該不適當吧?」
所以達也沒特別感到意外,簡短如此回答。到頭來,他還沒決定是否要參加論文競賽,不過這件事沒必要在這時候告知。雖然魔工科有義務報名選考,但也並非不能婉拒。
琵庫希確認沒收到任何命令,起身移動到自動配膳機前面。3H原本的功能是家用自動化系統的人型無線介面,一般用來集中管理打掃、料理或空調。基本構造相同只有規模不同的商用自動化系統,也只要將控制用的軟體升級就能操控。設置在學生會室的自動配膳機是商用規格,但琵庫希可以輕鬆遙控。她起身的時間點,自動配膳機就已經運作。
他們也不是基於惡意限制詩奈的行動,是不知不覺聊到忘我。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不可能有膽量妨礙學生會活動,同學們接連向詩奈道歉。
這項課題(其實是魔法工學科課題的共通點)所需的技能不是速度、容納力或事象干涉力,是正確建構複雜魔法式的能力。
A班到D班的參觀是由指導老師管控,所以不會拖延時間或是耽誤下一個行程。反倒認爲學生需要時間咀嚼自己看見的內容,所以早早就結束參觀回到教室,之後是學生的自由時間。
「應該認定是新生水準提升了。」
◇◇◇
電子鈴聲告知課題開始。只要在時限內完成,速度就不影響評價,但因爲設定時限,所以爲了公平起見,編輯器在鈴響之前處於鎖定狀態。
論文競賽──「全國高中生魔法學論文競賽」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舉辦。今年是十月二十七日。看起來還很久,不過選出學校代表的校內選考會是在六月舉行。現在問這個問題不算早。
琵庫希和學生會室的保全系統相連(其實不只是學生會室),所以肯定感應到達也入內。但她沒有迎接達也,當然也沒說「主人,歡迎回來」這種話。
「是關於論文競賽的主題選擇嗎?」
達也很乾脆地答應,珍妮佛投以疑惑眼神。
製造真球的步驟也是既定的。融解錫,中和重力,以表面張力塑造球體,避免化爲球體的液態錫變形,冷卻之後定型。以上就是全套步驟。
「達也同學,你已經來了啊。」
放在達也兩公尺前方的錫試料上浮,融解並失去輪廓。液化金屬逐漸整合爲球形。新生在參觀區目不轉睛看著這段程序。最後一組的另外四人也進入魔法發動階段,但是一年級學生的目光集中在達也的試料。
不過,必須中和的重力不只是地球引力。即使可以忽略實驗者或觀察者質量產生的引力,也不能忽略月亮與太陽的引力。完全阻絕地球引力的話會被自轉拋下,所以必須一邊追隨自轉,一邊調整旋轉造成的變形。爲了防止氣流造成變形或表面受損,液化錫周圍必須真空。冷卻過程不均等的話,收縮率會產生差異,在這裏也會出現問題。不是直接以「成爲真球」的情報覆寫,是依照步驟加工爲真球,習得魔法精密控制技術的高階訓練。
達也是最後一組。開始上課至今四十分鐘,他就只是旁觀同學們的操作。並不是沒有學生值得參考,但達也前一天就設計好啓動式,現在就算臨時想到點子修改,也只會愈改愈差。
「雖然還有點早,不過今年的論文競賽,你預定要用什麼主題參加?」
和珍妮佛交談的時間,客觀來看沒有很久。達也走到學生會室開門時,裏面只有琵庫希。
何況講悄悄話的不只是參觀的新生。班上同學的聲音也混在騷動聲中。達也編寫啓動式的樣子,同學肯定看過很多次了,大概是受到一年級的影響吧。
「差不多該前往學生會了!」
第一天最後一堂課也是這個模式。A班因爲路線的關係,多了十幾分鐘的空閒時間。既然提早下課,一般來說也可以早點去學生會室,不過以結果來看,這段空檔造成反效果。
前一組製造的金屬球提交完畢(評分最重視的就是錫球成品的精密度)之後,達也走向實驗裝置。他不經意看向參觀席。大概是多心吧,新生人數看起來增加不少。
「三矢同學,那個,抱歉哦?」
「是的。其實有件事要告訴你。」
珍妮佛臉上掠過一絲「糟糕」的表情,大概這件事不能透露給學生知道。但她或許換個想法認爲不必保密,很乾脆地回答達也的疑問。
「是的。」
達也坐在自己的座位,開啓終端裝置。啓動時幾乎沒有讀取時間,他立刻開始工作。
啓動式的字串在面前的螢幕捲動。天花板懸掛的大型螢幕也同步播放相同畫面。
其一是要求論文競賽選擇恆星爐──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爐相關的主題,其二是禁止在論文競賽提到恆星爐。
實驗裝置共五臺,每個學生有十分鐘的時間。要在這段時間以編輯器組建啓動式,構築到CAD,執行魔法並且完結。課堂上準備了建構啓動式用的模組元件,不過要不要使用是學生的自由。
「學生會?啊,這麼晚了!」
「不,我纔要說聲對不起。明天見喔。」
泉美與水波還沒就坐,深雪與穗香就來了。
昨天入學典禮一結束,詩奈立刻受邀到學生會室,討論加入學生會的事宜之後,就和侍郎一起回家。班上同學沒機會和詩奈好好聊。今天中午,詩奈和同學一起用餐,但不是宴會或聚餐,只是正常一起喫飯,沒辦法聊太久。此外也是因爲餐廳過於嘈雜,加上在意學長姊的目光。
「果然是去年的恆星爐實驗造成很大的影響吧。按照歷年慣例想選擇第四高中的學生,好像也來我們學校就讀了。因此今年入學考試的錄取率也降低。」
當然,容納力或事象干涉力並非完全不需要,不過這方面只要在魔法式插入強化工序就好。雖然魔法式會相應變長(不是變大),但是這個課題並非比賽魔法發動的時間,所以多花時間也不成問題。
因爲教室門口突然傳來響亮的叫聲而露出「啊?」表情轉頭的人,不只是包圍詩奈的A班學生。詩奈本人也同樣轉頭。不對,表情最驚訝的人就是詩奈。
詩奈也在意時間,沒忘記自己必須去學生會室。但她生性喜歡有人陪,這種人在十師族可以說很少見。詩奈在七個兄弟姊妹之中是年齡有段差距的老麼,大概也受到影響吧。
詩奈之所以晚到,不是課上得比較久這種原因。今明兩天是安排參觀魔法實驗與實技的專業課程。沒有指導老師的二科生正常來說都是自由參觀,但一科生由指導老師帶隊參觀。雖然沒有明文規定,至少一科生沒人敢在剛入學沒多久就不照規矩走。
珍妮佛果然身爲人母,總是冷酷的表情放鬆露出笑容。
詩奈的同學們也終於察覺自己將她留在教室太久。
「詩奈大小姐!」
幸好兩人的不滿立刻消除。
水波還沒開啓自己的終端裝置就去泡茶。琵庫希掌握學生會室裏不含資訊機器的各種設備,但是沒鎖定爲只有她能使用。水波泡了包括自己在內的四人分紅茶。之所以沒泡咖啡並不是基於什麼意思。應該吧。
「泉美學妹與水波學妹也好早來。」
聽到這裏,達也預測的可能性縮減到兩個。
另一名學生會幹部,剛進入學校與學生會的詩奈,看來會晚一點過來。
◇◇◇
「你說『還好』?」
──不想在這裏說出不識相的話語惹人討厭。
「三矢同學,對不起!好了啦,男生們!快讓路!」
本年度新生代表。今年新生之中唯一的十師族直系。不只是這些頭銜,班上同學不問男女都聚集在詩奈身旁的最大原因,在於她是連同性都疼愛的類型,平易近人的美少女。
即使第二人完成(第二名是千秋),達也臉上也沒有焦急神色。這個實驗原本就不能在中途加工,魔法發動之後,即使是身爲術士的學生也只能旁觀。達也靜靜看著在真空無重力空間逐漸凝固的金屬球。
喝過咖啡的達也沒有其他要求,所以琵庫希坐回待命用的椅子。
現在是第五堂課即將結束的時間。接下來就放學,達也必須前往學生會室。這部分正如珍妮佛的認知。
在最後一組的五人之中,達也的啓動式最快進入可以使用的階段。相隔一人的平河千秋,以不甘心的視線刺向達也側臉,但他百分百無視這道視線,啓動CAD。
不知道是認真還是說笑,珍妮佛如此回應之後,對達也說「我說完了」準他離開。
達也心裏立刻有底。剛纔覺得參觀實驗的人很多,看來不是自己的誤會。
凝固完畢的錫球回到試料臺。沒聽到落下的聲音。證明包含放回臺座的程序在內都完全以魔法控制。在最後一組的五人中,達也以剩餘時間一分三十秒的第三名成績,完成今天的課題。
詩奈原本擔心自己十師族的身分可能會被同學敬而遠之,所以像這樣被同學包圍的狀態令她感到舒服。老實說,她不希望只有自己這麼受到關切,但是除去這一點,現狀很接近她理想中的高中生活。
三年E班今年的實技指導老師同樣是珍妮佛‧史密斯。實驗在下課之前結束,達也就這麼被珍妮佛叫去教職員室。
◇◇◇
拯救她逃離善意牢籠的人,是她忠心的青梅竹馬。
達也這番話沒有太大的意義,單純是用來改變話題。何況他雖然說「這麼說來」,但他是擁有學生名冊閱覽權限的學生會幹部,早在魔工科升級測驗結果出爐的三月上旬,就知道珍妮佛的兒子賢人晉級魔工科。
達也一如往常,只以鍵盤手動輸入啓動式。沒有特別趕時間。他知道今天的課題可以在十分鐘內輕鬆完成。
「還沒決定。」
用來製作啓動式的編輯器畫面,在天花板懸掛的大型螢幕播放。或許有人認爲這麼一來可以恣意作弊,不過校方也考量到這一點,所以實驗是從成績最差的學生依序進行。何況即使劈頭就想照抄別人的啓動式,最後也會因爲邏輯出錯無法發動魔法。既然有能力抄襲,就應該評定這也是一種優秀的技能。這是校方的想法。
「知道了。」
「……不問原因嗎?」
「論文競賽的主題,請選擇恆星爐以外的題目。」
從三樓走到下一個階梯轉角處的途中,詩奈向侍郎開口。
「今年的入學測驗和歷年相比,在魔法工學拿高分的考生比較多。擅長這方面技術的新生比率也比往年高。」
「我自認理解恆星爐的危險性。我也覺得這個主題不適合在論文競賽採用。」
自動配膳機送出的咖啡,由琵庫希端給達也。雖然是自動機器泡的咖啡,不過這臺機器等同於她的第三、第四隻手,完成的咖啡微調爲達也喜歡的口味。
「你今天應該還要忙學生會的事,所以我長話短說。」
「謝謝。」
詩奈抱持這個心態,遲遲不敢提到學生會的事。
課題內容已經事先告知,所以學生在上課之前就在準備啓動式。不過禁止將啓動式成品帶進實驗室。學生非得靠著自己的記憶力與臨場靈感,從啓動式創造魔法。
「這樣啊。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
「這樣啊。那還好。」
達也的手指停止敲打鍵盤。監視他實驗裝置的大型螢幕,以3D進度條顯示啓動式從編輯器複製到CAD。
琵庫希坐下沒多久,二年級的泉美與水波就進入學生會室。看到達也的泉美似乎以爲深雪也來了,看向沒人坐的學生會長席,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觀水波看到達也桌上擺著咖啡杯,感覺不太高興。
「這麼說來,賢人學弟好像按照志願晉級魔工科了。雖然晚了點,不過恭喜。」
達也旁邊的實驗裝置,成形爲球體的錫發出小小的聲音回到臺座。十三束首先完成魔法。達也的試料還在冷卻。
珍妮佛看起來不慌不忙,大概是某種程度猜到達也會問這句話的意思。既然這樣,應該可以一開始就詳細說明讓對方聽懂,但或許她有她自己的程序吧。
「入學典禮剛結束不久,就已經出現這種徵兆?」
詩奈小跑步上樓,侍郎在後方兩步並一步跟上。
一年級學生眼中的三年級深雪,除去她是四葉家當家這一點,也因爲過於美麗而令人畏縮,光是四目相對就會軟腳的程度。香澄與泉美也不是能輕易搭話的感覺。尤其是泉美,即使看起來人很好,也不知爲何難以靠近。不過三矢家直系的詩奈不會這麼難以接近。
「侍郎,那個,謝謝你。」
「別在意。我很清楚你在那種場面沒辦法給人壞臉色看。」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詩奈對侍郎的回答有所不滿。感覺隨時要鼓起臉頰。
但她也自覺被說中,所以沒反駁。
「──不提這個,侍郎,剛纔那是什麼?」
雖然明顯在轉移話題,但詩奈很在意「大小姐」這個陌生的稱呼,這也是事實。
「你在問什麼?」
「還能問什麼,你剛纔叫我『詩奈大小姐』……」
「這樣怎麼了嗎?」
侍郎不是在裝傻。
「你是『大小姐』,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吧?」
對於侍郎來說,「詩奈大小姐」這個稱呼和直接叫「詩奈」一樣自然。以侍郎父母的個性,不會因爲侍郎和僱主女兒交朋友而擺臉色,卻也沒有不負責任到沒教導兒子公私分明的重要性。
詩奈看起來無法接受侍郎這個回應,卻也想不到如何反駁。她知道自己在魔法師社會無疑是「大小姐」,所以更不用說吧。由於無法反駁,對臉頰施加的壓力也無謂增強,但她覺得真的鼓起臉頰太幼稚了所以自制。
「──總之剛纔謝謝你。送我到這裏就好。」
看來詩奈不以表情表達不滿,改爲以語氣與動作表現自己心情不好。
她在即將走上四樓時這麼說,然後撇頭背對侍郎,就這麼故意將視線固定在前方,走向學生會室。
被詩奈留在原地的侍郎,站在階梯上嘆氣。
侍郎認爲詩奈那種孩子氣的一面是惹人疼愛的氣質。詩奈只對家人與他露出這一面,他也開心覺得這證明詩奈對他卸下心防。
不過,現在的侍郎爲此而不知所措。
「想要我教你什麼?」
與其說是嫌麻煩懶得訂正,應該說這個問題纔是重點。
侍郎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或許是少年愛鑽牛角尖的個性。但他即使立場被否定也沒有心灰意冷,光是這樣就很了不起吧。他的父母也是這麼想而準他就讀第一高中。
一隻附血統證明書的貓,在屋頂長椅假寐。
「我找找……有了有了,相津同學!」
只不過,對於知道艾莉卡大名的侍郎來說,這種事如今沒什麼好稀奇的。
「千葉學姊。突然提出這個要求應該很厚臉皮,但是方便請您撥空指導嗎?」
第一高中的樓頂是空中庭園。冬季架設爲溫室的階梯狀花壇,種植以藥草爲主(因爲可以防蟲)的各種花草,各花壇相隔一段距離設置長椅。
這名女學生,真的就像是一隻附血統證明書的貓。
「呃,不……」
但是既然社長這麼說,侍郎不禁感覺非得加入。
接下來該怎麼做?侍郎就這麼理不出思緒,雙腿順勢爬上樓。甚至沒想過可以選擇先回家。陪伴詩奈上下學,是他僅存的少數特權。在詩奈放學前,他來到樓頂找地方打發時間。
「嗯~……」
「跟我說話不用這麼死板。不必硬是自稱『在下』,用『我』就好。你平常都這麼說吧?」
艾莉卡閉上雙眼,露出調侃的笑容。
聽到侍郎拘謹的回應,艾莉卡不自在地搔了搔腦袋。
光是這樣,背脊就挺得筆直,醞釀出器宇軒昂的氣息。
「哎,因爲我家也教過我類似的技術。」
「這部分沒問題。記得你說你叫作矢車。是新生吧?」
侍郎對學姊的睡相看得入迷,約十秒纔回神。
聽到侍郎這個問題,艾莉卡微微睜大雙眼,接著愉快眯細。
「恕我失禮!」
此時艾莉卡以這句話用力推了一把。
不是看透到心底,而是一眼看穿這邊力與技的水準、習慣、優缺點,這種高手的眼力不像是少女所擁有──
「嗯,什麼事?」
艾莉卡尋找的學生,正在牆邊一角監視全體狀況。艾莉卡行禮之後走上木質地板,爲了避免妨礙,沿著牆邊走向那名男學生。侍郎同樣行禮之後,客氣地跟在艾莉卡背後。
「一年級的矢車啊。如你所說,我是三年F班的千葉艾莉卡。既然認識我,那麼你有在練劍術?不過就我看來,你比較擅長使用刀子這種比較短的武器。」
「沒有,可是,我有家裏的工作……」
「而且,你說自己的本事是護身術……不過看起來不像。雖說是護身,卻是護別人的身,用來成爲主人護盾的暗器術。對吧?」
詩奈沒對他下達任何指示就離開。換言之,他可以自由行動。不過對於侍郎來說,「自由」大多是不知道如何處理的燙手山芋。
「因爲,我想親手保護那個傢伙。」
「啊,是的。」
沒接到命令就做不了任何事,和奴隸或機器人沒有兩樣。他也知道不能這樣。實際上,他也不是二十四小時一直按照命令行動。不只如此,加上侍郎直到前幾天還是國中生,所以除了破例接一些簡單工作之外,只有鍛鍊的時間會受到束縛。
聽到艾莉卡的指摘,侍郎不是提高警覺,而是佩服。真的只看一眼就看出對方的造詣,可見艾莉卡的實力肯定勝過他師事的格鬥術教官。
如同抓準時機乘虛而入,使得侍郎身體僵硬。好不容易轉頭看去,高年級女生已經起身。
「本劍術社也有很多人和你一樣幫家裏做事。只要好好提出申請,就算請假沒來社團,我也不會囉唆什麼。」
美如畫的這幅光景,使得侍郎不禁停下腳步看得入神。
相津社長眼神看過來,侍郎陷入輕微的狼狽狀態。
艾莉卡造訪的場所是通稱「鬥技場」的第二小體育館。地面是木質地板,劍術社與劍道社正在聯合練習。
不過,這依然僅止於「有可能」。現在的侍郎甚至不被允許隨侍詩奈。本來想說既然這樣就在遠方守護,卻在昨天犯下嚴重過失。
侍郎因爲艾莉卡這個唐突的行動而不知所措時,艾莉卡轉頭看向他這麼說。
(這個人,難道是……)
「明明不用掩飾也沒關係啊?」
「請問!」
中冷箭打結的舌頭早已解開。妨礙侍郎發出聲音的是緊張造成的口渴。侍郎嚥下一口口水,好不容易滋潤乾渴的喉嚨,擠出力氣回答艾莉卡的問題。
大概是這樣的天氣引來睡意吧。
「可以打擾一段時間嗎?我想借用練習場的角落。」
即使如此,只要詩奈在看得見的地方,侍郎就不愁時間無處可用。侍郎身爲詩奈的護衛該如何行動,一直都有一套既定的準則。詩奈的護衛就是他的立場──直到半年前。
這個驟變令侍郎瞠目結舌。
侍郎非常不自在。睜開雙眼的學姊比他從睡臉想像的還要美麗。充滿活力,洋溢青春魅力。光是這樣的美少女定睛注視就令他不知如何反應,但這名少女不只是可愛,還具備將他看透到骨子裏的眼力。
睜開雙眼的她,朝侍郎咧嘴露出愉快的笑容。
「我不會誤以爲你是色狼。你是擔心我感冒要叫醒我吧?」
侍郎聽到這句話就雙眼發亮。而且光芒強烈到適合形容爲「點燃火焰」。
長得比詩奈成熟,大概是高年級。側躺時上方的肩膀沒有八枚花瓣或八枚齒輪的校徽──和侍郎自己一樣。
「爲什麼想變強?」
「我不在意,不過可以的話能不能加入我們社團?要是非社員害社員受傷,執行部或風紀委員會很囉唆的。我差不多快懶得掩飾了。」
「跟我來。」
「連這種事都知道嗎……」
微翹的過肩淺色長髮。
「是,那個……對不起。」
「『親手』嗎……」
「好啊。我奉陪。」
「不錯嘛,很老實。」
侍郎想到這裏,腦海掠過某個名字。
艾莉卡使勁從長椅起身,走向樓頂出入口。
剛挨冷箭又被說中心思,侍郎不只是舌頭,全身都像是生鏽般卡住。
「你可能沒關係,但我們也有面子要顧……」
一個聲音從側邊叫住他。聲音來自他直到剛纔注視的長椅。
「……謝謝學長。」
首先想到的是「叫醒她比較好吧?」這個念頭。
這不是藉口。雖然護衛詩奈的職責被拔除,但他身爲三矢家的手下,可能會接一些不方便大聲講的工作。
「用不著逃走沒關係的。」
即使閉著雙眼,半張臉埋在枕在頭部下方的手臂中,也看得出工整標緻的臉蛋。
艾莉卡從侍郎雙眼看出強勁的渴望,更正,是對「強勁」的渴望,上半身離開椅背。
反觀嚇破侍郎膽子的艾莉卡,聽到他的回應瞬間板起臉,卻立刻裝出無所謂的表情。
季節剛進四月。雖然現在暖和,氣溫到了傍晚也會驟降,或許會起風。在樓頂睡覺可能會感冒。
侍郎以不同語氣說出相同的話語。前一句單純表示驚訝,但這次這一句伴隨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不過,侍郎真的要叫醒她的時候,也開始質疑這個狀態是否會招致誤解。現在樓頂只有侍郎與學姊兩人。醒來的她可能誤以爲侍郎是色狼。即使不會被當成色狼,也可能被當成偷看女學生熟睡爲樂的變態。由於無法斷言百分百是誤解(雖然只有短短十秒,但侍郎確實看這位學姊看到入迷),要是遭受這種誤解,內心應該會受到重創。
話題擅自進展,侍郎發出「咦?」的聲音。
「……但他本人好像沒接受喔。」
◇◇◇
今天天氣晴朗無風,即使是剛進入四月的傍晚,樓頂依然暖和。不冷不熱,像是泡在溫水般舒服。
女學生不在意侍郎的可疑舉動,用力伸一個懶腰。這個動作也很像貓。不過,她放下舉高的雙手之後看向侍郎的雙眼目光強烈,令人聯想到的不是貓,而是豹或虎。
何況侍郎並沒有放棄。他自覺現階段實力不足,卻相信天分不等於能力。既然不夠強,就鍛鍊技術補足。他如此下定決心。
「喔……你認識我啊。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侍郎下意識地端正姿勢。並非因爲對方是高年級。不是腦袋,而是身體命令他要盡到禮數。
「如果認錯的話對不起!學姊,請問您的大名是不是千葉艾莉卡?」
劍術社社長相津鬱夫只將臉朝向艾莉卡以眼神致意,接著立刻回頭監視練習。
「連這種事都知道嗎……?」
「矢車,你有其他想加入的社團嗎?」
「──變強的方法。」
侍郎正要踏出去的腳停住,反過來悄悄後退。判斷距離遠到不會被誤認是色狼之後,將固定在學姊身上的視線移開,轉頭看向通往校舍階梯平臺的門。
「有夠古板的……聽你用這種古板的說法,反倒是我肩膀僵硬起來了。」
「這件事改天再聊。何況我今天帶新社員給你喔。」
之所以被宣判沒資格擔任護衛,是因爲沒有天分。侍郎恨不了任何人。恨父母也無濟於事。到頭來要是出生在不同的環境,甚至沒機會認識詩奈,所以恨父母一點都不合理。
「我是一年G班的矢車侍郎!」
「呃,嗯,算是吧……」
修長的肢體。
喉嚨愈來愈渴。侍郎再度以口水灌入差點乾咳的喉嚨,硬是擠出沙啞的聲音。
「學姊慧眼獨具,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在下愛好以摺疊刀或短釵爲武器的護身術。」
換句話說,是二科的學姊。
女學生看著他,像是通情達理般點頭。
這是侍郎太看得起艾莉卡了。「平常」什麼的是艾莉卡在瞎猜。但艾莉卡沒有刻意訂正侍郎的這個認定。
「總之,我不會要你立刻決定或是一定要加入。反正千葉同學應該是完全沒說明就拉你過來吧?你就好好考慮再決定吧。」
「千葉同學。」
不過,看來沒有強迫。劍術社的社長是明理人,使得侍郎鬆了口氣。
「相津同學,天真!你太天真了!」
此時,傳來一個再度煽動侍郎不安的聲音。說話的人在他身後。當然不是艾莉卡,而且距離很近。
得知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站在自己身後,侍郎慌張轉身。位於他身後的是身穿劍道服的嬌小少女。她看到侍郎慌張的模樣,一副「嗯?」的感覺歪過腦袋。完全感受不到惡意或敵意。或許因爲這樣纔沒察覺吧,但侍郎斷定這是因爲自己太鬆懈而咬緊牙關。
這名女學生以疑惑眼神看向突然洋溢緊張感的侍郎,但她立刻看向相津社長。
「相津同學,居然眼睜睜放掉難得的新社員,你身爲社長的自覺不夠喔!」
女學生如此質詢相津。她的語氣與其說是做作,應該說以高中生標準有點稚嫩。
「齋藤,就算這麼說,也不能強人所難吧?」
女學生──劍術社副社長兼女子社社長齋藤彌生,輕輕晃動豎起食指的右手,看起來一副「你一點都不懂」的樣子。
「嘖,嘖,嘖,相津同學你一點都不懂耶。」
不對,不是「看起來」,是真的說出口。而且還附帶音效。
「唔哇,好煩……」
「艾莉卡!不準說我煩!」
艾莉卡這句話肯定代爲說出周圍社員的心聲,齋藤回嘴之後,立刻將眼神移回相津那裏。
「相津同學,這時候不應該強迫,而是拜託!讓他覺得學長熱情招生而不好意思,然後乘虛而入!」
「慢著,這樣他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會!」
對於相津的疑問,彌生大聲如此斷言,整個人轉身面向侍郎。
彌生驟然接近侍郎。
牆壁成爲阻礙,侍郎無法後退。
重新來過吧。侍郎如此心想。老實說,剛纔的對打幾乎沒有收穫,只有被迫認知自己技不如人。不過都已經丟臉丟到那種程度,他可沒厚臉皮到再度拜託艾莉卡傳授「變強的方法」。
「矢車學弟。」
侍郎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彌生看起來沒對剛纔的招式感到詫異。
「……不好意思。」
彌生頻頻主動出擊,老實說,侍郎應付不來。對方如果是敵人,就可以靠蠻力掙脫束縛逃走。但彌生雖然是高年級卻是女生,而且沒有惡意,所以侍郎不敢來硬的。
──我還能戰鬥。只要有這個事實就夠了!
背部的疼痛早早就開始減輕。侍郎認爲應該是艾莉卡的攻擊僅止於皮肉痛不會受傷。他在三矢家的訓練所也有類似的經驗。
這段期間,艾莉卡脫下襪子,光著腳移動到角落比較空的位置。她手上握著剛纔掛在牆壁的竹劍。
「那麼,今天就暫定入社吧。」
「矢車,你隱藏某種能力對吧?如果這張底牌夠好……嗯,你或許能變強。」
但在下一瞬間,侍郎感覺背部痛如燒灼,往前倒下。
艾莉卡叫侍郎的語氣變得粗魯。侍郎覺得這樣比較貼切。
「如果他加入社團,我身爲部長當然會照顧他……不過真稀奇,你居然會照顧別人。」
「請讓我……和家人商量一下。」
侍郎連同短竹劍一起重摔在地。艾莉卡這一劍的威力,強到令人質疑她嬌細的軀體哪裏藏著此等力氣。艾莉卡的竹劍沒打中侍郎身體,她只是張開身體離開跳躍軌道,瞄準她軀體的短竹劍被她從上方敲下。
不過,艾莉卡很乾脆地打下這一招。正如字面所說「打下」。
「矢車學弟,你『底子』不錯耶?那就務必要讓你加入劍術社了!」
不知何時圍成的看熱鬧人牆響起這樣的聲音。若要補充就是:「跳躍魔法嗎?」「不對,沒有魔法發動的跡象!」而且這兩人不是在問答,是幾乎同時開口。這種偶然形成的對話之所以成立,是因爲兩人心中冒出相同的問題與回答。他們劍術社社員們的眼睛,都足以分析剛纔「沒有使用魔法」。
「已經獲得相津社長的許可喔。」
侍郎起身,向艾莉卡行禮。
不過,艾莉卡無視於侍郎的迷惘。
「應該是心血來潮……不對,是心態稍微變化吧。我想讓某人大喫一驚。」
「而且,這可不是玩耍。」
「我的戰鬥型態是脫掉上衣就沒戲唱的那種……我纔想問千葉學姊,裙子就這樣不換掉沒關係嗎?」
不,侍郎的「眼睛」捕捉到她的身影。是因爲沒看出預備動作,所以「意識」沒追上。
侍郎正要低頭告辭時,艾莉卡搶先這麼說。他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彌生牽起侍郎。
「這樣就結束了?」
然後,他同情地看向跟不上話題的侍郎搭話。
「不對!」
「所以新來的學弟!你叫作……」
不只是相津與彌生,偷聽他們對話的社員們,目光也一齊集中在侍郎身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狀況,但侍郎覺得一定要堅定拒絕,連忙搖頭。
侍郎以這個藉口避免當場答覆。直到在樓頂遇見艾莉卡,他都沒料到會變成這樣。在找人商量之前,他更想要一些自行思考的時間。
「矢車學弟。」
「還早得很……!」
話是這麼說,但侍郎不禁覺得非得謝罪。
「喔……居然擔心我,挺從容的嘛。」
「艾莉卡,聽你說要遵守規則,我有點火大。」
「這個某人也真是可憐啊。」
「不用對我道歉就是了。」
反觀彌生抓著侍郎的手,「喔?」地開心睜大雙眼。
侍郎沒有遲鈍到聽不懂這番話。剛纔的偷襲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決定。是面對實力優於自己的對手,以自己性命爲籌碼求取活路的攻擊。聽艾莉卡這麼說就發現,這種招式不應該用在愈輸愈強的武術訓練。
「在這裏。」
侍郎差點脫口說出「沒那回事」這句否定的話語。侍郎確實擁有普通魔法師無法使用的某種技術。但這真的只有粗糙的威力,只能用在偷襲或暗殺,無法成爲他需要的保護之力。所以他放棄這個能力,磨練體術至今。
侍郎連忙架起竹劍。
「使用身體的技術挺不錯的。」
艾莉卡介入兩人之間。彌生抓著侍郎右手的雙手,被艾莉卡單手往下壓。光是這樣,彌生與侍郎的手就輕易分開。
他連忙固定自己的關節,試著就這樣反彈這股力道。
相津輕聲扮演提詞的角色。
艾莉卡收起竹劍。
像是自言自語的這句話,在「嘛」的聲音還在時,艾莉卡就消失了。
「本校的新社員招生期間,是後天開始的一星期。不過自願參加社團的人不適用這個規定。如果你想加入劍術社,即使從今天開始也很歡迎。」
「矢車,不用脫掉上衣嗎?」
光是這一敲,衝擊力道不只傳到手臂,還擴散到侍郎胸口。撲倒在地上的侍郎沒放開竹劍只不過是逞強使然。總之沒有直接捱打受創。侍郎立刻想起身繼續戰鬥。
彌生狠狠瞪了相津一眼,但相津以「哪裏不行了?」的眼神回應。確實,現在把艾莉卡隨意出入劍術社與劍道社當成問題也太晚了。
這個聲音,使得侍郎感受到全身發抖的寒氣。
「你想變強吧?」
侍郎中斷正要起身的動作,就這麼面向地板宣告自己敗北。
侍郎沒有筆直站起來,而是從跪伏的姿勢直接撲向艾莉卡。
彌生以孩子般的眼神瞪過來,艾莉卡以隨便的態度打發。
──「如果是正式戰鬥」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矢車,這是訓練。你這傢伙連這一點都不懂。」
但在他抬頭的下一秒,竹劍杵在他身旁。敲響地板的聲音不大,但是意義很明顯。
「總是抱持正式戰鬥的心態確實很重要。但是必須區別可以輸以及絕對不能輸的時候。」
左側傳來艾莉卡的聲音。
「假設這是正式對決,剛纔的攻擊也不及格。完全沒活用自己的身體能力。」
侍郎的回答不是心理戰,是真心這麼問。第一高中……應該說魔法科高中的女生制服裙子貼著膝蓋,不太稱得上易於行動。
艾莉卡扛著竹劍俯視侍郎。
這句話很嚴厲。但侍郎內心沒有拒絕或反抗。畢竟是他向人討教,也知道比自己強的對手提供建議的機會很寶貴。因爲如果是正式對決,對抗比自己強的對手時,無法保證能夠保住小命。
而且既然艾莉卡這麼說,侍郎就無法反抗。
「……我剛纔急著求勝嗎?」
侍郎抬頭和艾莉卡視線相對。
「矢車,你在做什麼?快準備吧。」
「居然說訓練,你不是網球社嗎?而且既然有空陪一年級玩耍,不如跟我一決勝負啦!」
「……甘拜下風。」
「你急著分出勝負。」
彌生一臉正經注視艾莉卡,相津爲難般蹙眉。
偷襲劍術與古流劍術都很少遭受攻擊的部位。
「千葉同學,拜託不要鬧到進醫院……」
「相津同學,可以幫忙訓練矢車嗎?我也會經常過來看看。」
不過……侍郎心想。
「招生必須從後天開始吧?要遵守規則纔行。」
侍郎連忙拿起自己看上的竹劍。長度是一般竹劍的一半。這樣對他來說還是太長,但即使對手是艾莉卡,也不能在這種地方拿出真刀。
彌生雙手像是包覆般抓住侍郎右手,他不知爲何沒閃躲。大概是跟不上事態進展吧。
「這是敗筆。」
「以技術來說很高超,但這是你的戰法嗎?」
侍郎架起的竹劍遭受強烈的衝擊。
「咦?」
正如高年級所看穿的,侍郎使用異於魔法的身體能力強化術跳向艾莉卡。不是從上方襲擊,是幾乎和地板水平往前跳,從壓低的姿勢攻擊腿部。
爲什麼鍛鍊新生可以讓不知名的某人大喫一驚?相津無法理解,但他先以「因爲她是艾莉卡」這種說法讓自己接受。
艾莉卡的聲音從他上方傳來。
「上救護車的或許是我喔。」
──此時此地,我的武器是竹劍,對方的武器也是竹劍。
不過,他無法抗拒艾莉卡準確射穿內心要害的這句話。「我不適合」這種逞強的態度,被甜美誘人的這句話溶解消失。
「OK,矢車學弟!」
侍郎忍痛轉身。
艾莉卡在侍郎拿著竹劍站到她正前方時這麼問。
「好了好了。我接下來要訓練矢車,要抱怨或招生都可以晚點再說嗎?」
「但這不叫作戰法。」
如果這是正式的戰鬥,自己捱了剛纔那招至少會失去所有戰力,而且很可能喪命。
劍術社社長與副社長以眼神對話時,艾莉卡以平淡的語氣介入。
不過,這句話是他多管閒事。
「跳躍?」
「讓相津同學磨練你一下吧。現在的你與其和我練習,和他練習的收穫應該比較多。」
「不過,以素材來說挺有趣的。」
「那麼,我先走了。」
「喂,艾莉卡,站住!和我的對決呢?」
「下次吧。」
艾莉卡已經背對彌生了。
「你說『下次』是吧?好,一定要喔!」
艾莉卡頭也不回輕輕揮手,離開小體育館。
◇◇◇
雖然艾莉卡沒什麼自覺,但她在一高是數二數三的美少女──之所以不是「數一數二」,是因爲某人異於常人。
她的動向當然受到注目(主要是男學生)。艾莉卡「預訂」新入學男生的傳聞,在放學時間傳遍第一高中。
「哥哥,艾莉卡的事,您聽說了嗎?」
在司波家晚上的餐桌,這件事也成爲話題。
「嗯。是說艾莉卡在第二小體育館訓練矢車學弟的事吧?劍術社社長相津已經繳交聲明書,表示這不是招生了。」
「已經繳交了?真像他一絲不苟的作風。」
相津鬱夫擅長的魔法不夠泛用,所以沒獲選爲九校戰選手,但在劍術方面是經常在大賽名列前茅的知名選手。艾莉卡當然認識他,達也也透過艾莉卡成爲見面會閒聊的交情。
「是啊。如果副社長多幫一點忙,那傢伙也會比較輕鬆吧……」
達也同情低語,深雪聽完輕聲一笑。身爲學生會幹部的兩人也認識齋藤彌生。她雖然和達也與深雪沒什麼交集,卻是常到自治委員會報到的問題兒童。幸好沒惡劣違反校規到成爲風紀委員會的取締對象,所以還有救。
「話說回來,真難得看到艾莉卡關心特定對象。」
確實是這樣,但達也認爲應該不是情感上的中意。
「或許是感覺到他具備某些特殊天分。」
「特殊天分嗎……哥哥,您怎麼看?」
昨天是達也逮到侍郎違規使用魔法。深雪認爲他如果擁有傑出的天分,達也肯定在當時就察覺。只要知道達也「眼」的祕密,會這麼認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大概因爲對方不在面前吧,達也毫不客氣批評和自己父親同年代的七草家當家。
「……相較於所有領域被佔據的哥哥,並不會很辛苦喔。」
詩奈的聲音,使得從墊子起身的侍郎停止動作。
在兄弟姊妹之間,唯獨詩奈的年齡小很多。年齡最相近的三胞胎哥哥與姊姊也大她八歲。她已經習慣在這種時候被當成小孩子。這次閒著沒事的不只是她,所以被排擠的感覺不明顯。
「使用劍的戰鬥術之中,居合術包含較多源自柔術的招式,適合有底子的人學習。紀州德川藩的流派之一「關口新心流」就是綜合了柔術、劍術與居合術的流派,從這一點來看,劍術社的社員使用摔技也不奇怪。尤其相津社長似乎擅長居合術。」
「遵命。」
「也對。」
反倒是水波一臉想聽說明的表情。
三矢家宅邸和依然運作中的第三研地理距離有點遠。雖然這麼說,開車也大概十分鐘就到,但時間已經晚了,所以詩奈沒去第三研,而是去宅邸的練習場。
「那麼,是誰……」
「我去看看。」
達也的回應毫無迷惘。
「不一定是在打什麼鬼主意。或許純粹是想打造一個交換意見的平臺。」
水波絲毫沒露出不滿態度,將信封與拆信刀交給達也。
侍郎說明完畢時,詩奈像是有問題想問,叫他的名字。
「討厭啦……」
不管信裏寫了什麼,到頭來對於深雪來說,唯獨「達也要怎麼做」纔有意義。
「總之,這終究是我擅自想像。明明沒辦法對答案,想這麼多也沒用。」
只不過,上面有六個哥哥與姊姊的詩奈,和這種事沒什麼關係。二十八家的正式交流場合幾乎不會派詩奈參加。這次忙著應對的也是大姊與三名哥哥,詩奈甚至沒能加入討論圈。
「……我完全看不懂。」
「……意思是說,這不是十文字學長會想到的點子?」
「想邀請我或深雪參加反魔法主義運動對策的會議。」
詩奈一邊聽侍郎說明,腦中一邊在想別的事。
「說得也是……學長或許想爲次世代棟樑的魔法師們建立社羣……」
「我在練習被摔。你也有練合氣道,所以肯定知道吧?」
詩奈立刻舉白旗。她跟不上青梅竹馬的奇特行徑,放棄思考。
深雪似乎有聽沒有懂,不過在四葉本家的格鬥戰訓練苦過來的水波,聽到「多一條手臂」就大幅點頭。
「詩奈,怎麼了?」
「確實訓練有素,但他除了是念動力者,我『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天分。」
「你最好別參加。」
「侍郎。」
「矢車學弟是念動力者?」
「很像是七草家會想的點子,但如果出自弘一先生,我覺得沒什麼創意。」
深雪疑惑地問。水波在這個聲音的誘導之下,要將信封交給深雪,不過深雪以眼神制止。這是要她交給達也的意思。
深雪提出的疑問堪稱理所當然吧。
「若能巧妙搭配體術,念動力會成爲利器。因爲等於近戰肉搏的時候多一條無形的手臂。」
「我被摔得落花流水,根本無法反擊。在室外比起被人拳打腳踢,被摔造成的傷害比較大。教官至今也一直百般叮嚀,但我今天重新實際體認到這一點了。」
不過,爲了安慰投以關心眼神的深雪,達也點頭沒多說什麼。
雖然深雪這麼說,但即使是一部分,能力受限的不自由度依然沒變。
但他只朝詩奈的臉一瞥,就立刻繼續進行(對詩奈來說)無法理解的運動。
達也之所以露出苦笑,是因爲深雪使用「預謀」這個詞很奇怪。看來她也被陰謀與謀略的世界荼毒得很深。
侍郎沒否定詩奈的指摘。
即使如此,也沒對達也的「命令」提出異議。深雪與水波異口同聲答應了。
詩奈喫完晚餐,在臥室暫時享受自由時間(也可以說在發懶)之後,冒出練習魔法的念頭。
水波難得介入兩人的對話,肯定也是要讓深雪的注意力從達也的缺陷移開。
「而且侍郎,你根本沒做防護動作吧?」
「嗯。魔法演算領域有一部分被直接操控型的移動系魔法佔據。那樣的話要使用其他魔法應該很辛苦吧。同樣揹負相同缺陷的我忍不住同情。」
詩奈以詫異的聲音低語。「明明是劍術社卻被摔?」她對此抱持疑問。侍郎也理解一般來說都會這麼想,所以回答時毫無困惑。
「……十文字學長這麼說嗎?不,我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但是預謀這種事不像是『那位』十文字學長的作風……」
雖然侍郎一副不甘心的樣子,詩奈卻覺得他不知爲何挺愉快的。
侍郎從墊子起身,伸直雙腿坐著,仰望詩奈的臉。
「會議是下週日的九點開始,地點在橫濱的關東魔法協會關東分部。深雪,當天你待在家裏吧,水波保護深雪。拜託了。」
深雪還沒制止,水波就站了起來。達也與深雪兩人不經意停止用餐,等待水波回來。
電子網路進步之後,傳統信件將會被驅逐。許多學者如此預測,但是到目前爲止都猜錯了。由於物流網路發達的程度等同甚至更勝於電子網路,如果是國內郵件,已經建立起二十四小時就能寄達的體制,加上高度自動化,人事費用也沒有以前高,在速度與成本兩方面都維持十足實用的水準。
即使完全沒經驗,詩奈一直看著哥哥或侍郎鍛鍊的樣子至今,所以好歹明白這一點。
詩奈傻眼詢問,侍郎忽然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我出席吧。」
這次深雪也確實點頭。她也覺得「憑第六感」很像艾莉卡會做的事。
「今天,我接受劍術社相津社長的訓練……」
「……侍郎,你在做什麼?」
踩著墊子往上跳,背部朝下摔落。
「看了……就懂……吧?」
「預謀」這個詞通常用在偏負面的謀略。被達也兜圈子消遣,深雪難爲情地臉紅。
◇◇◇
每次摔落都發出呻吟,所以肯定會痛。
「反魔法主義運動對策的會議,由我們參加?不是姨母大人?」
「因爲不一定每次都有機會做防護動作。我在不用擔心受傷的墊子上,研究被摔也儘量減少傷害的方法。」
侍郎在格鬥技用的墊子上打滾。
「是難以啓齒的事嗎?在我面前不用客氣啊?」
傳統郵件依然是存活到現在的服務,主要是基於禮儀的層面。
侍郎熱心解說是爲了詩奈,不過說來遺憾,詩奈興趣缺缺。老實說,她只需要「劍術社的社員使用摔技也不奇怪」這句結論就夠了。
「十文字學長寄的……?」
如同等待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鈴聲在這時候響起。不是告知客人來訪,也不是通知有電話或電子郵件,是通知物品送達的鈴聲。
不用說,收到克人邀請函的不只是司波家。既然是寄送信封這種實體物品,寄達的速度當然有快有慢,但是東京的三矢家幾乎和達也同時收到克人的信。
深雪也沒要求說明。
立刻起身,這次改成在半空中前翻一圈半,腹部朝下摔落。
「知道了。」
「寄件人是誰?」
聽到達也這麼問,水波將手上的信封翻面。她至今都禮貌地只看過信上的收件人。
深雪輕輕搖頭。
「那麼,千葉學姊究竟在矢車學弟身上看出什麼?」
現在還在用餐,達也略微猶豫是否應該在這裏拆信。但深雪與水波似乎想趕快知道內容,所以達也將拆信刀滑入封口。
「就我看來是這樣。」
哥哥真是的……深雪本來想發揮嬌羞功力盡情撒嬌,舌頭卻突然靜止。達也這句話的意義慢半拍滲入意識。
「深雪,你說得沒錯。這次的提議不像學長的作風。」
「雖然這麼說,但這次應該不是十文字學長預謀的吧。」
詩奈學習合氣道的資歷,只到不用摀住耳朵也勉強能忍受的十歲左右。頭戴耳罩的狀態無法學習格鬥技。
達也沒說明理由。
「是劍術對吧……?」
三矢家和三日月家一起管理依然運作中的第三研──魔法師開發第三研究所,宅邸裏也具備最新型的魔法訓練設備。雖然沒有實驗設備,但訓練器材的充實度不下魔法科高中。
「是十文字大人。」
「所以哥哥,您意下如何?」
「爲什麼突然練起這種東西?」
「……是一部分被佔據吧?」
達也用字很溫和,但語氣抱持確信。
內文不長。達也快速看完,將內容整理成這句話。
「我不知道艾莉卡是否明確發現到矢車學弟的念動力。但以她的能耐肯定憑第六感察覺了。大概是覺得矢車學弟有某種潛力,所以想鍛鍊看看吧。」
無須強調,宅邸裏的訓練場只有住在宅邸的人能使用,而且是三矢家的成員優先。幫傭大多有所顧慮而專程前往第三研訓練。這個結果導致訓練場沒人使用的時間挺多的。看著空無一人的場內,詩奈經常覺得這麼氣派的設備閒置太可惜了,但今天有人先到。
達也將信件──邀請函遞給深雪。這是「要看嗎?」的意思。
「……是信。分別寄給達也大人與深雪大人。」
「好像是集結二十八家年輕世代的會議。將來對象會擴展到含數家系以外,看來想成立類似日本魔法協會青年部門的組織。」
「您一個人嗎?」
但是最重要的問題遲遲說不出口。侍郎自然以疑惑視線看向忸忸怩怩的詩奈。
「就算你提這種小學時代的事……」
在侍郎的鼓勵之下,詩奈以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
「聽說你搭訕千葉學姊,到小體育館約會,這是真的嗎?」
「……啊?」
對於侍郎來說,或許該慶幸自己直接坐在地上。如果坐在椅子上可能會滑落。
「不不不,慢著慢著!這謠言你從哪裏聽來的?你今天放學後不是一直待在學生會室嗎?」
「嗯……」
詩奈點了點頭。
「是香澄學姊與泉美學姊在聊這件事。」
她很乾脆地招出元兇。
「那兩個惡劣的小惡魔……」
侍郎也透過詩奈認識七草家的雙胞胎。他內心浮現兩人如出一轍的臉上所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不禁抱頭。
「侍郎,不可以這樣講泉美學姊她們。她們好歹是學姊耶?」
其實侍郎很想大喊:「詩奈,你被那兩人騙了!」但他不可能說得出這種話。和親生哥哥與姊姊年齡差很多的詩奈,將只差一歲的香澄與泉美當成姊姊仰慕。侍郎很清楚這一點。
「……總之,那是胡謅的。」
相對的,侍郎讓呼吸平靜下來,只說出無論如何都要訂正的事情。
不過很遺憾,這不是詩奈能接受的回答。
「可是,你們在第二小體育館進行訓練吧?」
「……那不是『訓練』,是過招。我剛纔也說過,訓練我的是社長相津學長。」
辯解的侍郎從詩奈身上移開視線。這個態度就像是請人懷疑他。這麼一來再怎麼告知真相也不會產生說服力吧。
「你和千葉學姊在一起是事實吧?」
八雲洋洋得意的招牌臺詞完全沒說明到什麼,但達也沒多費力氣進行明知浪費時間的問答。
「那個,別誤會。我不是反對你和千葉學姊交往。雖然覺得太突然了,不過只要按部就班,我認爲只差兩歲不是太大的問題……」
「郵件是在昨晚夫人就寢之後寄達的。」
他就這麼不知道八雲的真意,半反射性地如此回應。
真夜以冷淡的語氣呢喃。葉山今天早上也沒配合她的玩笑話,似乎令她掃興。
「達也,最好別想得太天真喔。社會這個怪物沒有利牙或利爪,卻可以輕鬆咬死一個人。」
侍郎躺在墊子上,陷入很想生悶氣睡覺的脫力感。
「知道了。我會要求提高警覺。」
今天在稍晚的八點半起牀,早餐是在起牀的一小時後喫完。站在背後的葉山像是抓準時機,以恭敬語氣向真夜開口。
達也是在昨晚收到邀請函,至今連半天都不到。只不過他知道八雲收集情報的能力多麼高明所以沒嚇到,只是傻眼而已。
這是少年正在對戀人解釋自己爲何花心的光景。不只是侍郎,詩奈也沒察覺現在變成這樣。
「意思是有人企圖間接攻擊嗎?」
今天早上最後的對打以敗北作結,達也問候之後準備返家。
「但這不是搭訕!純粹是相信她實力高強,纔會拜託她指導我!」
「那麼,屬下會如此告知。」
達也如此回答的下一秒,感覺到周圍空氣變化了。不是氣氛變化的意思。產生一道聲音無法穿過的空氣牆,籠罩達也與八雲。
「會造成『直接』危害的企圖,目前看起來沒有。」
「本家還沒許可所以不確定,但我打算一個人出席。」
「……我會牢記在心。」
葉山朝房間角落待命的侍女們示意。
達也忍不住想分析魔法式,但還是自重改爲專心聽八雲說話。
「慢著,確實是這樣吧!不過這是兩回事!」
「當然許可。畢竟我將達也『視爲』我的兒子,已經給予相應的決定權了。」
八雲叫住正要離開的他。
葉山見真夜點頭之後,指示所有人離開。
資深供餐員收走餐具,比較年輕的侍女在真夜正前方設置螢幕。
不過,這個反問使得侍郎不禁慌了。
「啊,還有,請幫我補充說明,今後這種程度的事情不需要徵得我的許可。」
「……沒錯。」
「應該沒有攻擊的意思吧。」
真夜以這種理由,准許達也參加克人召開的會議。
◇◇◇
「我聽說你們也是一起去小體育館。」
「因爲我是忍者。」
侍郎回答之後,詩奈投以「果然……」的冰冷視線。
儘管升上三年級,達也每天早上也儘可能前往八雲的寺廟。剛上高中時屢戰屢敗的對打,如今勝率達到五成。
「……那麼,爲什麼和千葉學姊去小體育館?侍郎,你之前和千葉學姊完全沒交集吧?」
真夜歪過腦袋略感納悶的模樣,看在任何人眼裏恐怕都是假惺惺。
然而要是在這裏放棄解釋,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雖然沒自覺「無法挽回的後果」究竟是什麼,但他靠著這個想法好不容易撐住。
「就~說~了~誤會的是你啦……」
「是的。達也大人吩咐過,夫人隔天早上再看也沒關係。」
雖說如此,達也之所以去找八雲,並不是期待八雲傳授什麼能剝奪這種戰鬥意義的技術。達也不是八雲的徒弟,是練武對手。只是因爲至今達也比較弱才接受八雲鍛鍊,在「過招」實力相近的現在,才終於堪稱是對彼此有益的練習對象。
「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要徵得我的許可,達也還真是意外可愛。」
八雲突然警告這樣的他。
四葉真夜的一天沒有很早開始。多虧彈性工時與在家工作普及,白領階級也不用傻傻很早就起牀,不過比起要去公司的上班族,真夜的早晨還是比較悠閒。
接著,這次輪到詩奈眼神開始遊移不定。
影音郵件很簡潔,長度不到三分鐘。
「……這也是事實。不過絕對不是約會!」
「也可以這麼解釋。」
即使比較一對一戰鬥的優劣,也只有在看著彼此的狀態下由裁判喊「預備,開始」開打,達也才和八雲平分秋色。如果要殺個你死我活,達也「最終」應該會獲勝,但在過程中應該會失去許多東西吧。只殺害對手的勝利沒有意義。
「不過,當我承認他是我的兒子,我就自認給他相當自由的權限。難道沒傳達給他嗎?」
準備完畢,侍女們列隊向真夜鞠躬。
如果是衝著達也本身而來,無論何種敵人襲擊都不必害怕。達也這時候心想,或許需要從本家求援,強化深雪的保護網。
「總覺得和我聽到的千葉學姊形象不一樣。」
不過在千葉家,包含當家丈一郎在內,並沒有積極要打響艾莉卡的名號,反倒看得到他們想隱瞞艾莉卡這個人的跡象。爲此,現狀也有很多人半打趣地謠傳艾莉卡是「千葉家的祕密兵器」或「千葉家的幻劍姬」等等。
真夜看完之後,輕輕發出「嘻嘻」的笑聲。
「是啊。」
八雲似乎已經掌握某些線索。
「只是碰巧遇到,學姊就邀你去練武?」
葉山這句話也可以視爲諫言,但真夜很乾脆地點頭。
葉山當然不會沒禮貌地指摘「絕對已經不算早了」。
聽到這句回應,真夜反倒好奇起來。
「所以不是很急的事情嗎?」
「啊,達也,等一下。」
「遵命。」
侍郎露出相當拚命的表情繼續解釋,但詩奈的視線依然冰冷。
真夜看向葉山尋求同意。
◇◇◇
真夜有點驚訝地詢問葉山。
真夜像是要跟達也拉開距離的這句話,葉山恭敬鞠躬表示理解。
「知道橫濱事變細節的人」也包括十師族。寵麼女(或許天下的父親都是如此)的三矢元,在女兒就讀第一高中之前,也告知艾莉卡的事當成預備知識之一。當時也讓侍郎一起聽這件事,肯定是期待侍郎輔助看起來不可靠的詩奈。不過實際上,詩奈反而比較常爲侍郎善後就是了。
「話說夫人,關於達也大人申請的那件事,您意下如何?」
「……是我拜託的。」
「不,這是……」
達也頓時感覺一桶冷水從頭頂潑下。
「如果會發生危險的事情,大概是在會議結束之後吧。」
「知道了。我在這裏看吧。」
達也感覺隱約知道八雲想說什麼,卻在此時中斷這個沒有根據的揣測。這是在提防自己植入錯誤主觀概念的風險。
詩奈的情報來源並非都是父親。不只是香澄與泉美,也有機會聽真由美提及。詩奈是妹妹們的朋友,所以真由美也很疼她。
不只是十師族,百家之中也有密切交流的對象。雖然不到社交界那種排場,不過詩奈透過含數家系女生們的聊天網路收集的資訊,比她從父親那裏聽到的還多。
八雲聽完達也的回答,不知爲何滿意點頭。
侍郎擠出力氣,注視詩奈的雙眼。
「不過,千葉學姊很漂亮吧?」
詩奈露出寂寞又感覺有點逞強的笑容。
(隔音結界……和我知道的術式不同。)
「你收到十文字家的邀請函吧?誰要出席?」
「請問有什麼事?」
然後,他將記憶卡安裝在單機型的播放機。裏面記錄的是解碼完畢的訊息。
「這樣啊。」
「屬下愚昧,認爲達也大人是堅守四葉家成員理應抱持的心態。」
「夫人,達也大人寄影音郵件給您。」
就詩奈所知,艾莉卡爲人不會主動向學弟妹伸出援手。卻是假裝冷漠,實際拜託到最後就不會拒絕的類型。
「有什麼詭異的動靜嗎?」
「屬下認爲這是夫人所樂見的。」
大概是察覺移開目光是很笨的做法,侍郎看向詩奈四目相對,以堅定語氣否定惡質謠言。
「您已經知道了嗎……」
「是喔……」
「因爲……在屋頂,碰巧遇到……」
「達也寄的?這麼一大早?」
「說得也是。這樣比較好。」
艾莉卡自己不知道──應該說不在意,不過發生橫濱事變之後,「千葉艾莉卡」這個名字也傳到千葉家以外的地方。艾莉卡手握巨刀擊潰機械化部隊的英勇事蹟,和「千葉家之女」這張招牌相輔相成,知道事變細節的國防與治安領域幹部們大爲讚賞。
就算這麼說,達也也不認爲自己的實力追上八雲。達也與八雲的專長本來就不同,不過像是情報收集、潛入破壞或對人戰鬥這種在「日常」派得上用場的領域,達也自覺實力遠遠比不上八雲。
達也知道八雲不會告知正確答案,但還是先試著套話。
「遵命。」
葉山親自爲這個房間的所有門上鎖,按下開關拉下隔音牆。
◇◇◇
十文字家當家的信寄到九島家的時間,是達也收到相同信件的隔天上午。出乎意料的邀請函驚動哥哥們,九島光宣像是看電視般心不在焉注視這一幕。
今天不是假日,原本光宣應該在學校。但他昨晚開始發燒,今天請病假。光宣是第二高中學生會副會長,爲了入學典禮連日忙碌,累積太多疲勞而病倒。
身爲學生會幹部,卻在新學期早早不得已缺席,光宣覺得丟臉。體弱多病不是任何人的錯,甚至不是自己的錯。光宣就理性明白這一點──不知道真相的他如此認定。他不知道自己爲何天生不健康,所以不因爲這件事恨任何人。無法恨任何人。
不過,由於責任無法轉嫁給別人,因此光宣責備自己。擁有的魔法力不負十師族之名,卻因爲動不動就臥病在牀的體質而無法發揮實力。光宣不禁認爲,這比起天生魔法力辜負十師族之名還要惡質。
九島家從十師族除名,也令他的自虐變本加厲。九島家失去十師族地位和光宣無關,他完全沒有責任。但光宣有時候會不經意心想,如果自己以九島家繼承人的身分,在像是九校戰這種公衆舞臺成功活躍,九島家或許不會從十師族脫落。他在自卑的同時,也下意識地瞧不起哥哥與姊姊。瞧不起魔法力明顯不如爺爺九島烈、表姊藤林響子以及他自己的哥哥、姊姊與父親。
他視爲親姊姊仰慕的藤林響子,正在幫忙尋找治療他體質的方法,但是目前沒有進展。自己就這樣甚至無法參與可能攸關九島家未來的重要討論,甚至不被只擁有平凡魔法力的哥哥與姊姊理會,只能在無法見光的場所黯然消逝嗎……
不知何時,這種絕望侵蝕著光宣。
他連一句話都沒說,完全沒被徵詢意見,衆人似乎就決議由年齡最接近光宣的哥哥出席十文字家當家提案的會議。雖說年齡最接近光宣,但兩人也差了七歲。
這麼說來,哥哥們爲什麼在這裏?光宣慢半拍冒出這個疑問。哥哥們肯定正在工作,兩個姊姊也已經出嫁還生了孩子,這個家應該只有他纔對。
那麼,我在這裏做什麼?光宣心不在焉想到這裏,想起自己正在用餐。他身體稍微恢復,告知幫傭要在飯廳喫午餐,收到餐點準備好的通知走進飯廳一看,哥哥與姊姊齊聚餐桌。
哥哥與姊姊面前排列著精心製作,令人眼睛一亮的料理。相對的,放在光宣面前的是以大量補給品調味的病人餐──稀飯。原本分量也不多,所以光宣早就喫完了。他認爲沒必要繼續待在飯廳而起身。
大概是椅子發出的聲音引起注意,年齡和光宣最相近的哥哥看向他。
「光宣,你要走了?」
這是他第二次對光宣說話。第一次是弟弟來到飯廳打招呼時的回應。
「身體怎麼樣?」
二姊今天第一次對光宣說話。
「還有點發燒,所以我想休息。」
光宣就這麼站著回應,暗示想要趕快回房。
「這樣啊,真可惜。如果你身體沒問題,我就想帶你一起去東京……」
不過這個暗示沒傳達給哥哥。光宣不得已留在原地。
夕歌不改笑咪咪的表情,保證剛毅會復原。
他和四葉家兄妹(現在是未婚夫妻)見面是在去年秋天,半年前的事情。共度的時間只有短短几天。實際上有些日子是分頭行動或是自己病倒,所以真正能斷言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兩天。
「打開看看吧。」
但是如同剛毅本人所說,這是應該揹負的風險。
剛毅沒說明,而是詢問。雖然這個問題省略受詞,但將輝終究沒駑鈍到聽不懂。
「是沒錯啦……」
帶他們到奈良,在春日山山麓遭遇成爲外國人爪牙的魔法師而並肩作戰。
將輝的嚴肅聲音和電動牀放平的細微馬達聲重疊,傳入剛毅耳中。
因爲關於如何治療剛毅,不只是別無他法,甚至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不過,病情看似好轉實則惡化的案例時有所聞。將輝光是親眼看見還無法放心。
「將輝嗎?進來。」
房內的剛毅部下隨後跟上,要帶領夕歌前往玄關。
◇◇◇
「不用客氣。貴當家大人看來也正逐漸康復,我也免於暴露自己的無能而鬆了口氣。」
「不是公開討論所以沒關係吧?還是說老爸真的相信那艘船可能來自新蘇聯以外的國家?」
將輝不認爲父親會反對,不過聽到他明確認同,還是消除了「或許做錯決定」的不安。
當天就查出剛毅的症狀,免不了令人提高警覺,但是在衆人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做的狀況下,四葉家提議派遣專家治療剛毅,家屬也只能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
「謝謝,但是請不用費心。」
「將輝,不用擔心。我也不能一直睡下去。我很快就康復給你看。」
「說得也是……」
將輝他念出寫在信封背面的寄件人姓氏。
若是讓沒執照的人在醫院進行治療,在事實曝光的時候會在各方面造成困擾吧──在家療養也是基於這個判斷。
「湮滅證據嗎?剛纔提到搜索……是要尋找殘骸從海底打撈?」
「一點都沒錯。」
那天,收容剛毅的醫院別說治療方法,甚至也不知道衰弱的原因,家屬擔心到差點崩潰。女兒茜與琉璃情緒變得不穩,剛毅的妻子美登裏雖然展現得很堅強,但是看在他人眼裏明顯是爲了幫女兒們打氣而逞強。將輝也裝作若無其事,卻無法剋制內心的慌張。
將輝目不轉睛閱讀信件。剛毅抓準將輝視線停止的時間點,從枕頭上轉頭看向兒子詢問。
他拿起拆信刀,慎重開封。以寄件人的身分地位,即使機率再低,也一定要避免裏面的信件不小心毀損而看不出內容。
將輝是從學校返家之後,才得知邀請函的事。
相對的,另一項擔憂浮現在將輝心中。
「光宣,你認識四葉家的下任當家吧?如果你身體到時候康復,你就去敘箇舊吧。」
「老爸……實際上怎麼樣?」
剛毅爲將輝的決定打包票。
「說得也是。可以的話,我會的。」
「是的。關於治療這方面還有很多要摸索的部分,所以沒辦法確定何時能完全康復,不過狀況確實正在改善。放心,會康復的。」
對於將輝的問題,剛毅的回答幾乎沒有意義。
就像是提防外人聽到……
前往東京,和達也、深雪以及水波重逢。即使沒將哥哥的無聊企圖納入考量,這也是迷人的提議吧?光宣開始這麼認爲。
「我的意思是也有這種可能性。」
爲了調查這名外國人魔法師──周公瑾的線索而走遍京都。
不過,這兩天的記憶在光宣心中閃閃發亮。
「嗯……」
「津久葉小姐,今天也謝謝您。」
剛毅輕聲說出的感想,和將輝的感覺相同。不過雖然只是推測,但是剛毅還是比較早想到原因,這方面果然是經驗的差異吧。
父親委由四葉家相關的魔法師治療,將輝心情上無法接受。雖說是治療,但總歸來說無疑是毫不抵抗地接受精神干涉系魔法。即使從現在的狀態平安回覆,也不知道會加裝何種炸彈。
「既然沒有其他方法,也只能相信嗎……」
如今,即使是不成材病倒在飯店接受水波照料的日子,雖然有點難爲情卻也是美好的回憶。達也與深雪擁有水波這樣的「朋友」,光宣老實說很羨慕。
「十文字閣下提議從二十八家召集三十歲以下的魔法師,開會討論如何應付反魔法主義。會議舉辦時間是下週日,地點在橫濱的魔法協會關東分部。」
光宣說完微微低頭致意,走出飯廳。
「不說這個,你的決定是?」
將輝簡短回應「這樣啊」結束和父親的對話,然後對今天也來病房的「外人」開口。
「……意思是政府會妨礙十師族?」
「……上面寫了什麼?」
「我的狀態肯定正在回覆。沒人能保證什麼都不做就會變好。只能相信了。」
因爲戰鬥而負傷的剛毅處於無法好起身的狀態,但是沒昏迷。睡眠時間比正常狀態長,不過清醒時的思緒也很清晰。在自家療養是剛毅本人的意願。
剛毅將電動牀的前半段抬高,以斜倚的姿勢坐著。
「下週日?這麼趕啊。」
如果是吉祥寺,應該會立刻理解剛毅想說什麼吧。不過將輝──在謀略領域還不到這個水準。
夕歌婉拒將輝的要求,向剛毅致意之後離開房間。
將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來到父親休養的房間。
「比方說國防軍,或是警察機構。」
剛毅突然改變話題,是爲了預防兒子沉入猜忌的無底沼澤。
將輝不知道父親爲何這樣命令,但總之也沒理由拒絕,所以拿起邊桌上的信封。
不過,剛毅指示現在就在這裏拆信,是因爲早就知道這不是私人信件。
將輝一副惶恐的樣子低頭致意,津久葉夕歌半開玩笑地回應。這是捨棄住院選擇自家療養的最後一個原因。
「十文字閣下寄的信……?」
剛毅的回答從剛纔就隱約偏離重點。雖然不到吞吞吐吐的程度,卻給人一種避免妄下斷語的印象。
「十文字閣下大概是不想被幹涉吧。」
「那裏有封信吧?是寄給你的。」
「當然。」
「嗯。今天手腳的力氣大致回覆了。」
「我要出席。雖然在意侵略者的動向,但我在會議這邊也不能狀況外。」
「那艘船國籍不明,未確定是新蘇聯的船。」
一條家當家一條剛毅,在前天的戰鬥陷入原因不明的衰弱狀態,沒住院而是在自家療養。由於沒有外傷,骨骼與內臟也沒檢查出異狀,所以醫院無從治療,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
「將輝,一旦起疑就會沒完沒了。」
「她可以相信嗎?」
接著他立刻繃緊表情。
剛毅放鬆脖子,讓頭靠在枕頭上,就這麼看著天花板回答。看來要坐著果然還是很辛苦。將輝略爲慌張地按下開關放平電動牀。
剛毅如此回答將輝,向牀邊待命的部下指示「下一張」。部下操縱遙控器,將電動牀附設的電子紙翻頁。剛毅利用自己清醒的時間,指揮一條家旗下的魔法師。平常都會交給親信,但現在東北與北陸出現敵人侵略的徵兆。他在牀上發號施令以防萬一。
「老爸,新蘇聯的船不是躲起來了嗎?」
「那麼……我今天就此告辭喔。明天還會來。」
那兩天的時間,光宣得以維持自己身爲魔法師應有的樣子。後來光宣和周公瑾本人對峙要阻止他逃走,但那只是單純的工作。畢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對手,對於光宣來說,完成這項工作是理所當然的。
「……可疑船隻依然下落不明。或許已經自沉。」
但是不同於這種幼稚拙劣的企圖,懷念的感覺突然在光宣心中高漲。
之後前來的就是站在將輝面前的年輕女性──津久葉夕歌。聽說她是魔法大學的研究生,完全沒有醫療相關執照。魔法演算領域目前不屬於醫療對象,不過如果著眼於「從衰弱狀態回覆健康身體」這個目的,夕歌的行爲無疑是「治療」。
「家父……正在回覆嗎?」
說來意外,對這樣的他們伸出援手的是四葉家。
「什麼的邀請函?」
「什麼怎麼樣?」
剛毅沒有說明到讓困惑的兒子接受。這種事只能自己理解並接受。這是剛毅的教育方針。
「就是這麼回事。不提這個,將輝。」
剛毅和部下對話時,提到成爲他住院原因的可疑船隻,將輝聽到之後忍不住插嘴。
「啊,我送您。」
「干涉?哪裏會干涉?」
他早就看透哥哥的如意算盤。失去十師族地位的九島家爲了恢復原有勢力,大概想要拉攏四葉家吧。爲此認爲或許可以利用光宣。
前天的狀態是連頭都不能動,要發出聲音都很辛苦。昨天即使靠在牀邊也爬不起來。這麼想就覺得現在雖然還無法自力起身,能夠維持坐姿就是很大的進步。
「或許會這麼做。」
「打擾了。」
「老爸,什麼事?」
不只是夕歌,連剛毅本人也堅定保證「會康復」,將輝似乎也稍微放心了。
「老爸,您起得來嗎?」
這句話浮現在腦海,將輝才察覺自己失態。他詢問可疑船隻的事絕對非基於好奇,但他應該先講另一句話。
房內只剩下兩人,將輝收起貼在臉上的客套笑容。
「老爸……在這種場合,果然應該寫信回覆吧?」
「……是邀請函。」
剛毅很乾脆地回答,只可惜將輝沒寫過十師族之間往來的正式書信。
「……要怎麼寫?」
兒子以束手無策的語氣詢問,剛毅回以「真丟臉……」的視線。
◇◇◇
四月九日夜晚。
克人從大學返家時,家人告知有客人在等他。
克人詢問對方從幾點開始等,迎接他的女幫傭回答約三十分鐘前。克人聽過之後,沒換衣服就趕往會客室。雖然是沒事先約好就上門的訪客,也不是可以疏於對應的對象。
「抱歉讓您久等了。」
克人一進入會客室就謝罪,穿套裝的對方女性也起身恭敬鞠躬。
「在您不在的時候前來叨擾,我才應該道歉。」
「別這麼說。不過如果您通知一聲,我就會早點回來。」
克人這番話帶著責難之意,對方女性擺出惶恐態度。
克人邀對方回座,兩人同時坐在沙發上。
「好久不見。雖然晚了點,不過恭喜您繼承十文字家當家。」
「謝謝。我還以爲您在二月的師族會議就見過我了。」
「哎呀,恕我失禮。如您所知,我遵照家裏方針著重軍務……十山家的事交給弟弟處理。」
如她本人所說,她是師補十八家──十山家的人。全名是「十山司」。不過在軍方的名字是「遠山司」。
不用說,這無疑是謊報姓名,但是以她的狀況連長官都接受。實質掌管陸軍情報部的諜報領域幕後實力派和十山家簽訂密約,因此她隱藏身分從事情報部的非法任務。
「既然這樣,您今天的來意和國防軍相關嗎?」
「不,並不是這樣。」
十山司維持笑咪咪的表情──維持皮笑肉不笑,毫無情感的表情,完全不帶肢體動作,只以話語否定克人這個問題。
「關於下任當家,我不是很清楚。」
「意思是他會面不改色和軍方幹部或政府要人爲敵吧?」
「是不是因爲下任當家正在就讀防衛大學?」
「克人先生認識他們兩位吧?」
「目前還只收到幾個回覆而已……但我收到七夕家不克參加的道歉信。」
「應該不會做出對於國家來說的利敵行爲。」
她的眼睛不是射出犀利光芒,而是藏著吞噬一切的深淵。
「一旦結盟就絕對不會主動背叛。但是會以背叛回報背叛。我認爲司波達也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即使克人推動話題的方式令人覺得性急,司也絲毫沒露出厭惡表情。司今年二十四歲,和克人差四歲。但即使年齡差距再大一點,一般來說也很難在面對克人的時候維持這麼平靜的態度。她的成長過程想必也接受足以冠上「十」這個數字的教育。
仔細想想,即使是爲了找藉口,司再怎麼樣也不會只因爲要告知缺席而專程來訪。她所屬的組織總是在社會的黑暗面勾心鬥角,而且她在該組織擔任重要職責。如果需要傳話,十山家應該也有其他人適任。
「不過,他沒有絕對的忠誠心。」
司說的「十山家的苦衷」,指的是十山家和國防軍的關係。
克人理解到,司是爲了取得關於四葉家魔法師的情報,才假借缺席謝罪的名義來到他這裏。
司這張社交笑容底下的雙眸,捕捉到克人的雙眼。
克人也可以拒絕司的要求。他沒有義務或責任一五一十回答司的疑問。
「話說回來。」
「那麼,請問您這次的來意是?」
司間不容髮詢問,克人不禁板起臉。打聽他人信件內容頗爲違反禮儀。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她的事已經處理完畢,之後只要道別就好。克人是這麼認爲的。
「……如果被政府,不,如果被國防軍背叛,您認爲他也會這麼做嗎?」
不過到最後,克人基於「也沒必要隱瞞」的消極理由回答。
克人後知後覺,得知司真正的企圖。
「因爲是第一高中的學弟妹。」
不是和真由美對話時偶爾感覺到的那種不自在。真由美愛捉弄人卻沒有惡意。她本質上是善良的人。
「我就是想商量這件事。務必借重克人先生的智慧協助。」
「嚴管信義?不是嚴守信義?」
十山家與其說是用來保護人民,應該說是用來保護國家機能的魔法師。在二十八家之中,他們和國防軍中樞的關係最爲密切。有必要的時候會全力協助掌權人逃走。這就是十山家的使命。基於這個性質,十山家是國防軍的影子,或者說和國防軍的黑暗面有著難分難解的關係。
她的推理正中紅心,所以克人不情不願地點頭。
十師族是避免魔法師被國家公權力當成免洗工具的構造,是爲了「頂撞」日本這個國家而成立的組織。不過十山家即使參與十師族體制的中樞也絕對不會成爲十師族,不被允許以十師族的身分主張魔法師的利益。
克人開始覺得應付司很累了。
「他不是會主動和他人爲敵的愚昧人物。」
司的詢問聽起來甚至像是將話題引導到危險方向,克人以從容卻堅定的語氣回答。
「別這樣啦。『十山家』沒有對四葉家惹是生非的意思喔。」
剛坐上十文字家當家位置的克人,以十師族當家的身分首度召集二十八家的魔法師,即使是嘗試也是第一場會議,心理上很難拒絕出席。此外,雖然應該不會產生缺席判決之類的弊害,卻還是難免擔心來不及分到什麼甜頭。
「……是的。」
「光是您知道的部分就好,可以告訴我嗎?您認識他們的程度,至少足以判斷他們即使身爲祕密主義的四葉家成員,也敢在自由出席的會議上露面吧?」
克人的犀利目光和司的柔和視線相對。
即使國防軍再怎麼在背後撐腰,要是被同樣在魔法師開發研究所打造出來,境遇相同的魔法師集團排擠,果然會造成嚴重的弊害。所以司希望克人提供一個巧妙的藉口避免這種下場。話是這麼說,但她看起來沒有很爲難。
「……我還沒收到回應,但應該會出席吧。」
「這始終只是我對司波達也先生的印象。而且就算他不會對任何人忠誠,我認爲他對國家依然忠誠。」
「缺席的理由該怎麼說?」
一般人當然會抱持司這個疑問。但她的語氣聽起來也像是不懂克人這句話的意思。
司面不改色,喝著完全變涼的茶。
「說到智慧,我也沒這種機智……」
就算這麼說,只要沒妨礙到任務,就不會違反規則或道德規範,所以更加惡質。不是沒有情感的機器人,也不是價值觀不同的異邦人。由於可以和她自由溝通,所以和她交談,疲勞就會一點一滴地累積。
「愛國者或和平主義者都不是壞人吧?只要沒有實際危害,起內鬨絕非上策。」
而且即使克人的回應堪稱冷漠,司也完全不爲所動。
相對於笑咪咪的司,克人一臉不悅地點頭。司將這個邀請一笑置之的態度,使得克人內心不是滋味,但因爲知道十山家與國防軍檯面下的關係,所以無法強迫他們出席。
十山家是在第十研──魔法師開發第十研究所誕生,功能是首都防衛的最終防壁。十文字家是爲了迎擊飛彈或機械化部隊而開發,相對的,十山家是用來在防線被突破之後保護重要設施或要人。
只是畢竟時間太趕了,或許也有其他家回覆當天缺席。
「這樣啊……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
「……司小姐,希望您不要講得這麼高興。」
克人以這種說法,消極地同意司的預測。
「這麼一來,兒子同樣就讀防衛大學的一色家、兒子們擔任軍職的五頭家與八朔家,應該都會缺席吧。」
「那位未婚夫是嚴管信義的人。」
但這是他打如意算盤造成的錯誤認知。
「我放心了。請容我們十山家也以相同理由缺席。」
「彼此來往不算密切,所以我不知道他們的詳細爲人。」
「除了十山家,還有其他家表示會缺席嗎?」
「但我認爲獨善其身的愛國者,和墨守成規的和平主義者同樣有害。」
司暫時中斷對話沉思。
「是關於克人先生的邀請。非常抱歉,十山家有著如您所知的苦衷,所以請容我缺席。」
「……知道了。」
「是用什麼理由?」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同樣在第十研打造的十文字家。或許也有其他家系知道卻佯裝不知情。不過十山家能表明自己立場的對象只有十文字家。如果與會者將十山家缺席視爲問題,十山家在二十八家內部的立場或許會惡化。
原來如此。目的是這個啊。
相對的,司不會捉弄人也沒有惡意,卻連善意都缺乏。她的想法不會以取悅他人爲起點。明明完整具備喜怒哀樂等情感,卻輕易忽略他人的喜怒哀樂。
克人大概也有這種感覺吧。他回應的語氣沒有熱誠。
不過,在克人猶豫是否要回答時,司自己得出答案。
「四葉家的下任當家以及未婚夫──司波深雪小姐與司波達也先生會參加會議嗎?」
克人眉頭深鎖。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