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元二○九七年四月七日。九所魔法科高中在今天一齊舉行入學典禮。

身爲學生會幹部要預先準備入學典禮的達也、深雪與水波三人，在典禮兩小時前到校。

他們進入講堂後臺時，幹比古、泉美、香澄以及三矢詩奈已經在等了。

「各位早安。」

此時不是由達也，而是由學生會長深雪代表三人，向先來的成員打招呼。

「深雪學姊早安！啊，今天學姊也更加……」

「好了好了，暫停暫停。司波會長、司波學長、櫻井同學，早安。」

泉美今天早上也差點亢奮到失控，但香澄從旁介入阻止於未然。

深雪露出絲毫沒透露傻眼心境的微笑，分別問候香澄與泉美，然後向詩奈說話。

「三矢學妹，讓你久等了嗎？」

「不，請別這麼說。只是我太早來了……」

詩奈輕輕搖頭表達否定之意。這個動作有著寵物的俏皮感，讓人內心暖烘烘的。

她的身高有點矮，卻比香澄和泉美高。雖然個頭明顯比前任學生會長梓來得大，但相似的不是體型，而是洋溢的氣息。

只是她看起來文靜，卻不像是懦弱的個性。至少在達也眼中是如此。

輕盈像是棉花的頭髮隨著搖頭的動作彈跳，露出底下的耳掛式耳罩。顏色也和頭髮一樣是橄欖棕。她正如之前開會時自己說的，確實選了不起眼的款式。或許是理所當然，但是從這一面來看也很守規矩。

感覺是注入滿滿愛情養育的良家子女。達也心想。

「在開最後一次會之前，三矢學妹，方便問個問題嗎？」

「啊，好的。司波學長，請問要問什麼問題？」

詩奈藏不住緊張的表情，但還是好好看著達也的雙眼回話。

達也暗自在心中調高他對詩奈的評價。

「熟練度高，素質卻不適合嗎……」

「達也，你心裏有底？」

深雪面帶微笑，自己先坐下示意。

泉美知道詩奈一反輕飄飄的氣息，實際上處事圓滑周到，所以沒被這種程度的敏銳嚇到。

達也實際說出口的這番話，出自於自己兩年前經驗的善意（或者說同情）。他也沒看漏那名少年的胸口沒校徽。

達也的口吻令人覺得他或許察覺術士身分，但他沒回答幹比古的問題。

所以大部分的學生都知道，第一高中現任學生會長是「那個」四葉家的下任當家。

深雪告知穗香沒超過集合時間，達也對所有人說「開始做最後確認吧」。

幹比古整個身體轉三分之一圈的時候張開眼睛，以沒什麼自信的語氣回答達也。

深雪依然笑咪咪的，但是雙眼隱含強烈的光芒。

「這樣啊。」

詩奈害羞蹙眉，不過從她的語氣感受得到「受不了，真拿他沒辦法」的音調。

深雪的回應帶著親切之情，使得詩奈露出安心的表情放鬆肩膀。

關於七草弘一在師族會議被拿出來批判的背信行爲，已經下了嚴格的封口令。對於二十八家以外的魔法界相關人士來說，七草家至今依然和四葉家並列爲日本魔法界雙璧。受邀參加第一高中入學典禮的人，沒人膽敢惹七草家不愉快。

「我是書記櫻井水波。三矢學妹，請多指教。」

在這個時候，學生會室處於茶室狀態。詩奈已經可以回去了，但她想重新向不在這裏的達也與穗香打招呼，以這個理由留下來。

「好的，沒問題。跟著您走就好嗎？」

◇◇◇

大概是被學姊搶先所以慌了，詩奈有點慌張地鞠躬回禮。

「剛纔的致詞很棒喔。」

「我們是青梅竹馬。」

許多學生前去確認自己的教室，在教室和即將同窗一年的同學培養感情，除此之外的學生則是和家人聚餐紀念。幾乎所有新生都屬於這兩者之一。

講堂出入口離校舍門口很近。走這一小段路的途中，幹比古露出疑惑表情停下腳步。

「那麼，請三矢學妹從明天起以學生會書記的身分活躍。工作內容請詢問這位櫻井學妹。」

「侍郎同學肯定也知道，學生會的幹部會在入學典禮之後找我談事情。」

「……有人使用法術？」

「咦……？」

「三矢學妹，歡迎你來。」

尤其是學生會長深雪。

「關於本校學生會的慣例，我想七草副會長已經說明過了。」

「從剛纔就使用知覺系魔法努力想要入侵這個房間的孩子，是和詩奈學妹從小一起長大的男生對吧？記得名字叫作矢車侍郎……」

「這樣啊。那我據此提出請求。三矢詩奈學妹，你願意成爲學生會幹部嗎？」

「知道了。詩奈學妹。這樣可以嗎？」

不過俗話說得好，凡事必有例外。今年也有新生不符合這兩種情況。

但他很快重整態勢。

「是的，我知道。」

「嚇到你了嗎？這具3H『琵庫希』是我未婚夫的私人物品，我們請她幫忙處理學生會的雜務。」

既然是即將就讀的學校，新生與家長們除非生性非常悠哉，否則肯定會調查第一高中的事。

泉美帶詩奈前往學生會室。深雪與水波在裏面等。

達也完成入學典禮的善後工作，將後續的打掃與上鎖交接給職員，然後離開講堂。幹比古、穗香與雫也和他在一起。幹比古以風紀委員長的身分聽取各委員的最終報告，穗香以學生會幹部的身分檢查備品，不過雫說穿了只是留下來陪穗香。

「是，會長。」

詩奈對泉美的稱讚感到不好意思，但依然好好詢問泉美搭話的原因。

達也問完，幹比古閉上雙眼，就這麼環視四周般緩緩轉頭。

「沒錯。社團也全部休息。總之去現場看看吧。」

「應該累積過不少修行吧，技術水準挺高的。不過術式強度偏低。不知道是故意保留實力，還是天生素質不適合這個法術……」

詩奈看這張笑容看到入迷的時間比瞬間長一點。她驟然回神之後露出尷尬的親切笑容，表情裏的緊張神色逐漸消散。

詩奈微微臉紅，視線從達也身上移開。其他人看到她低頭的表情，肯定會想入非非認爲兩人是情侶關係，但達也從詩奈的反應推測，矢車侍郎這名少年大概是三矢家派給詩奈的護衛。

「這是我的榮幸。我會欣然接受這份職責。」

「站在講堂外面，長髮綁在脖子後面的男生，是你的朋友嗎？」

「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

「泉美學姊？」

深雪說完，水波一邊鞠躬一邊接話這麼說。

不過，詩奈心裏似乎有底。

然後她有些客氣地提出這個要求。

至於「不普通」的家長，則是因爲深雪所暗藏深不見底的魔法力，以及她身旁達也絲毫看不出隱藏何等實力的詭異存在感，導致無法放鬆緊張的心情。

深雪先出言確認，詩奈做出肯定的回應。老實說，深雪要講的這件事，已經在詩奈與泉美之間協調完畢。詩奈被找來這裏只有形式上的意義。

「古式法術嗎？」

一杯茶放在詩奈面前。詩奈想道謝的時候，發現對方是3H──人型家事輔助機械，驚訝睜大雙眼。

「謝謝……所以，請問有什麼事嗎？」

「偷聽的法術？」

「知道地點嗎？」

「聽你的口吻感覺你們很熟，應該不是單純認識吧？」

ID卡發放完畢後，入學典禮相關的流程告一段落。今天是週日，但校舍爲了新生而開放。

「詩奈學妹。」

深雪朝詩奈投以甜美的笑容，放鬆她內心的緊張。

在九校戰影片看過深雪長相的人也佔了半數以上。不過重新抱持「她是四葉家直系」的心態目睹深雪天仙般的美貌，還是不得不受到震懾。四葉家的虛像與深雪的美麗相乘產生的壓力，普通新生或家長無從抵抗。

「第一小體育館周邊……吧。」

即使突然提到青梅竹馬的名字，詩奈也絲毫不顯慌張。

◇◇◇

「幹比古，怎麼了？」

只不過，詩奈就像是新生的典型，給人未經世故，換言之就是不可靠的感覺，即使比常人厚臉皮的「來賓」們也不忍心包圍攔下她。比起兩年前的深雪，詩奈早早就獲得自由（此外，新生代表如果是男生，狀況似乎不太一樣，去年就沒看到這種光景）。

深雪從會長席起身，移動到會議桌旁。泉美配合引導詩奈來到深雪正前方。

「長髮……啊，是說侍郎同學嗎？」

詩奈掛著放鬆得多的表情，重新面向深雪。這個時候的她完全大意。

被深雪目光射穿是原因之一，但是深雪親口告知的事實，令詩奈受到更大的打擊。

「是……吧。大概是『順風耳』。這個魔法是用來接收遠方特定地點的聲音。」

詩奈先看向泉美，然後戰戰兢兢坐下。接著水波與泉美坐在深雪兩側。

達也當然不會說出這種像是刺探其他十師族內情的推論，不過多虧如此，所以達也免於被別人得知他的推理能力不足。

「我想那個男生肯定是我認識的矢車侍郎同學。弓矢的矢，車輪的車，侍從的侍，一郎二郎的郎，『矢車侍郎』。侍郎真是的……原來他躲在外面？」

深雪表情微微放鬆。泉美預先轉達詩奈的意願，所以不用像去年那樣擔心被拒絕。不過實際確定之前還是靜不下心。自己那時也發生過一些風波，應該說深雪自覺風波是自己造成的，所以包含這一點在內也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先請坐吧。」

泉美是七草家的麼女，這件事在魔法界廣爲人知。衆人也知道泉美是最受父親弘一疼愛的女兒。

「話說回來，詩奈學妹。」

多虧如此，應該可以比預料的更早和詩奈討論那件事。

百聞不如一見。沒人反對達也的意見。

「嗯，麻煩了。不用知會侍郎學弟一聲嗎？」

「他叫侍郎？隱身技術挺高明的。」

泉美看準包圍詩奈的人牆變得鬆散時叫她。來賓們自然從詩奈周圍離開。

「今天咖啡廳跟餐廳都沒開，講堂一個多小時之後纔開，新生要在入學典禮結束之後才能進入校舍。所以讓他在這裏等也沒關係。」

在達也如此回答的同時，穗香一邊慌張喊著：「對不起，我遲到了！」同時跑過來。

「沒關係的。侍郎他意外地厚臉皮……不對，是可靠。所以謝謝學長的關心。」

泉美與詩奈正熱烈聊著國中時代的往事。面帶笑容聆聽的深雪，在兩人話題告一段落的時候放下咖啡杯，對詩奈說話。

「不，哎，是沒錯啦……」

「達也同學……今天小體育館沒開放吧？」

「我想正式找你商量那件事，接下來方便給一點時間嗎？」

◇◇◇

「是的，請這樣叫我。」

入學典禮在莊嚴的氣氛中順利結束。浮躁的氣氛比以往剋制，肯定是因爲新生、家長與來賓都很在意舞臺下方的學生會成員。

達也點頭回應穗香的詢問。

水波聽到達也詢問詩奈的問題內容，露出「咦？」的表情。她身爲深雪的護衛，自認隨時注意周遭狀況。在這個時代，留長頭髮的男生不多見。如果有這種少年，水波認爲自己明明也肯定會察覺。

聽到幹比古如此回答達也，同行的穗香與雫轉頭相視。

唯一緩和氣氛的是詩奈致詞的時間。說客套話也稱不上「落落大方」或「口條流利」，好幾次差點卡住但還是撐過來，讀稿完畢瞬間全身洋溢成就感的模樣，非常適合以「拚命」形容。

此外，正如昨晚達也的猜想，深雪並未因爲接待來賓佔用太多時間。去年一直拖住深雪的上野議員，今年也從一開始就抽身。

「那個，會長、櫻井學姊，叫我詩奈就可以了，方便今後請兩位這樣叫我嗎？」

雫這句話無法判別是吐槽還是搞笑，使得幹比古散發脫力感。

詩奈一瞬間失去自我，接著匆忙取下耳罩。

「詩奈，沒問題嗎？」

見狀慌張起來的是泉美。深雪則是理解詩奈這麼做的原因，冷靜注視著她。

水波想對詩奈說話，深雪以豎起手指放在嘴脣的手勢制止她。

詩奈的聽覺與魔法知覺沒有直接的關連性。這方面和戴眼鏡隔絕靈光就會連魔法知覺能力都被阻絕的美月不同。

不過以詩奈實際的感覺，取下耳塞（附帶音量調整功能的耳罩），對於「外部」魔法波動的知覺會比較靈敏。

如果沒有耳罩降低物理音量，詩奈連日常生活都無法好好過。

若是自主使用魔法調節聽覺，對於己身魔法的知覺就會打折扣，變得無法好好使用魔法。

戴耳罩雖然不會妨礙到己身魔法的使用，對於外部的魔法干涉卻會變得遲鈍。如同現在沒察覺學生會室正受到知覺系魔法的入侵。

詩奈面臨的兩難（在這個場合應該說三難），唯一的解決之道是身邊的人貼心別發出聲音。

詩奈雙眼半閉，露出豎耳聆聽細微聲音般的表情集中注意力，沒多久就睜大雙眼。

「侍郎，你居然做這種事……！」

她語氣裏的憤怒多於驚訝。而且是源自羞恥心的憤怒。

「詩奈學妹，我認爲你最好先戴上耳罩。」

深雪這句話，使得詩奈臉上的可愛怒火熄滅。

相對的，她臉頰愈來愈紅。

掛在脖子上的耳罩，詩奈以偷偷摸摸的動作重新戴好，就這麼臉紅低頭。

「那個，不好意思……我朋友做出這種失禮的行徑……」

連聲音也像是隨時會消失。

「不用在意這種事喔。因爲以學生會室爲首的重要設施，加裝了特別嚴密的防護措施。」

「深雪學姊，矢車家整個家系都從事三矢家的幫傭兼護衛。侍郎學弟和詩奈同年，本來會成爲專屬護衛，這個預定卻在升上高中之前取消。詩奈，我說的沒錯吧？」

這真的是想子的大炮。暴露在吞噬全身的想子流，不只是正要發動的魔法失效，連身體都麻痹無法控制。

侍郎無聲無息離開藏身處。當然和接近的三人走反方向。他沿著小體育館外牆移動，若無其事要走到林蔭步道。

腳踩不穩，四肢也無法保持平衡。

身體下墜的途中，侍郎好不容易取回些許自由做好防護措施，多虧這樣而免於受傷，卻還是悽慘摔倒。

肌肉會實行大腦的命令。神經傳達命令時會產生極短暫的延遲。完全不會妨礙日常生活的零點幾秒誤差。一般來說甚至不會認知到這一瞬間。

學生會幹部。九校戰的超級工程師。恆星爐實驗的核心成員。同時也是四葉家下任當家的未婚夫。

「我也不是完全不認識他，老實說希望會長從寬處置……不過正因如此，我認爲反而不能網開一面。因爲要是讓人認爲十師族的人違反校規也逃得過懲罰，會對其他學生造成不良影響。」

「直接逮捕？」

不過，深雪問的問題出乎詩奈意料。

（什麼？）

肌肉依照神經傳達的電流訊號收縮。只要是人類都具備這個機制，魔法師也不例外。不過侍郎他們這樣的人不完全是這樣。

不過，爲了回答這個問題，詩奈非得擠出全身的氣力。

──自以爲還保有。

「泉美學妹，你認爲呢？我認爲可以交給詩奈學妹處理。」

今天剛就讀第一高中的一年級新生矢車侍郎，將自己投向學生會室的注意力拉回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也就是第一小體育館後面。

然而這次造成反效果。侍郎總是以想子控制身體，所以中了達也的術式解體之後，不只是高速移動的魔法被強制解除，還失去控制身體的能力。

侍郎在內心鞭策自己的身體，想取回主動控制權。他具備的知識足夠理解到自己的手腳不知爲何不聽使喚，所以不會因爲突然麻痹而恐懼，卻因爲知道原因而更爲焦急。

正因如此，所以詩奈啞口無言。

「所以這次就好，請會長寬恕侍郎這次做的傻事！」

「我不想多花力氣。」

但他纔開始移動，就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以終於回覆控制能力的雙手撐起身體，抬頭環視尋找大小適中的石頭。透水型彈性水泥路面以及草皮平整的空地，沒有侍郎想要的小石頭。但他發現路樹根部掉落一根較粗的樹枝。大概是受到外力折斷吧。前端有點尖，剛好符合需求。

──有人正在接近。

泉美笑著回應深雪。這張笑容與其說像是姊姊真由美，更像是父親弘一。

「是的，不，嚴格來說不是……」

既然幹比古已經認知到對方，達也就沒必要刻意揹負風險。

這個技術是一種無系統魔法，不過學得會的人不只是魔法師。任何技術在某方面來說都會看天分，這種操作身體的技術也無法斷言所有人都學得會。但只要按照適當程序累積修行，即使沒有魔法天分也學得會。也有不少人不知道這是無系統魔法，而是當成武術技巧熟練使用。

「魔法就這麼未遂失敗收場，即使用這個名義減刑……剛入學就禁足很可憐吧。泉美學妹，你認爲呢？」

如果實力相差懸殊，就可以在對方沒察覺的狀況下監視，但使用任何魔法都不是零風險。即使是達也的精靈之眼，只要對方擁有相同技術，就可以察覺觀測者的存在。

「侍郎他沒接受！所以纔會做出這種傻事！」

深雪那麼問，是爲了讓詩奈說出她有所顧慮說不出口的話語。

說來遺憾，「監視可能威脅到詩奈的風險」這個目的沒完成。他的「順風耳」終究無法突破學生會室周圍佈設的結界。

不過，侍郎的「力」還沒產生作用，他就再度被想子洪流吞沒。

侍郎踉蹌的原因，在於隨著這個聲音射出的想子炮彈。

達也等四人在第一小體育館前面暫時停下腳步。

知覺系魔法只要不是強化己身五感的類型，就不會覆寫情報體，也難以被他人察覺，但也並非完全不留痕跡。侍郎曾經被耳提面命許多次。

深雪詢問泉美，詩奈只能呆呆注視，甚至沒能開口制止。

詩奈深深鞠躬。她確實理解到泉美所說「這次」兩個字的意思。

他好不容易將驚愕的聲音咽回去。但是毫無意義。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放棄。

深雪的聲音、態度與眼神都很溫柔。

詩奈之所以支支吾吾，是因爲不想被追問原因。即使在當事人聽不到的地方（學生會長保證竊聽會失效），詩奈也不敢說是因爲魔法天分不足才失去護衛職責。她察覺這個宣告重創侍郎。

◇◇◇

（可惡，動啊！）

「你說的『沒接受』，是指他沒接受自己失去保護你的職責？」

看人者，人恆看之。不需要引用知名哲學家的這句話，這也是真理。至少魔法師被投以知覺系魔法的視線時，會感應到視線隱含的魔法力。

「你是新生吧？我偵測到這附近有人不當使用魔法。我想聽你怎麼說，麻煩和我一起走。」

然後發動高速移動的古式魔法「韋駄天」，想從達也面前逃離。

詩奈瞬間露出疑惑表情，看來沒能立刻理解深雪這番話。

此時，同情看著詩奈的泉美幫她解釋。

深雪冷靜詢問，詩奈一臉難爲情地點頭。內心稍微平復，激動的心情退潮之後，同等的羞恥浪潮卷向她。

（這股氣息……兩人，不，三人嗎？）

詩奈停頓數秒，想起那段「小小的風波」，含糊說聲「這樣啊……」附和。詩奈聽姊姊說過第一高中兩年前發生的事件。武裝恐怖分子的入侵，深雪輕描淡寫形容爲「小小的」，這種感性令詩奈有種強烈的突兀感。

侍郎使用的魔法是他人難以察覺的感知系魔法，又是不易被感應器捕捉的古式魔法，但他認爲第一高中的教職員或許可以察覺。正在接近的三人，他從一開始就排除只是在巡邏的可能性。

（好，就那個了。）

「達也同學，所以要怎麼辦？」

侍郎最警戒的人物。

接著他終於察覺這一點。

◇◇◇

「詩奈學妹，你剛纔承認自己有責任監督矢車學弟，你知道其中的意義吧？」

達也瞥向幹比古，幹比古本人似乎也不在意。所以他同樣沒多說什麼，簡單向三人指示接下來要進行的程序。

光是對學生會室使用「順風耳」，就是冒著擅自使用魔法遭到處分的危險。他不想揹負更多風險。

大概是狼狽吧，詩奈的回答不得要領，這次輪到深雪歪頭納悶。

第二次的術式解體。

對抗魔法──「術式解體」。

不過，達也聽起來像是任性的這句話，沒有引來幹比古的抗議。因爲幹比古具備的知識，足以知道達也不是偷懶才這麼說。

「請等一下，拜託！」

「這麼一來，擅用魔法的這個行爲變成矢車學弟的獨斷獨行……沒有酌情考量的餘地了。」

「謝謝！」

直到像這樣撞見，都沒察覺到這名學長的氣息。侍郎看過這張臉。即使是他以外的新生，肯定也大多知道這名學長的長相與姓名。

侍郎注意力集中在那根樹枝。他不打算讓對方受重傷，而是稍微刺一下，趁對方畏縮的時候逃離這裏。

「術式的氣息呢？」

「以原理來說相同。本校兩年前發生小小的風波，後來就和專業廠商簽約強化保全系統。」

「……慢著，用不著問我，你自己應該也偵測得到吧？」

「是的。到頭來，原因在於三矢家沒能讓侍郎接受這個處置。我們有義務好好說服他。而且既然當事人是爲了我而行動，我就有責任阻止他。這次是我監督不周。我會好好罵他一頓，要他再也別做這種事。」

他連忙解開頭髮，以長髮遮住臉。

幹比古規矩地回答達也這個問題。

「啊，嗯，那個……」

不過，深雪接下來的問題，使得詩奈爲瑣事納悶的餘力飛到九霄雲外。

穗香與雫不像幹比古理解得這麼清楚，不過她們似乎認爲既然兩個當事人接受了，就無須把這種事當成問題。兩人詢問達也如何處置違反校規的人。在這個場合，她們原本應該問風紀委員長幹比古纔對，大概也沒清楚意識到這一點吧。

「還在持續。應該在這裏後面的牆邊。」

深雪這番話不是在欺負詩奈。

（會被抓？休想得逞！）

「……是的。」

侍郎缺乏魔法天分，相對的，他熱心鑽研武術。多虧這份努力，這項技術他也學習得爐火純青。如今他不必使用魔法，身手也能敏捷到不輸給使用自我加速魔法的魔法師。

「我也認爲這次這樣就好。」

「矢車學弟是詩奈的護衛嗎？」

「換句話說，矢車學弟刺探學生會室的動靜，是爲了確保你的安全？」

「這樣啊……換句話說，你沒立場管理矢車學弟的行動吧？」

面對不知所措的詩奈，深雪單手按著臉頰，一副「傷腦筋……」的模樣。

「啊，是的。」

自己倒在地上，對方接近到再踏一步就碰得到的距離。侍郎也知道現狀一般來說逃不掉。

「慢著！」

不過，對於將內心琢磨到足以感應這一瞬間的人來說，下令到實行的時差，是令他們感到極度心急又不自由的剎那。在極度專注而拉長的時間中，可能會嘗受到「明知敵人的攻擊接近，卻因爲意念還沒傳達到四肢而無法閃躲或防守」的不甘心。不，若能品嚐這份悔恨還算好，這一瞬間也可能帶來「終結」。

「──我明白。」

認爲魔法科高中只會使用現代魔法術式，看來只是自己一廂情願。侍郎不情不願承認這一點。不過再怎麼豎「耳」聆聽，也聽不到別人對詩奈說些什麼。侍郎還保有見好就收的冷靜判斷力。

深雪這番話相當直接了當。

能夠實際感受到意念與行動誤差的人，發明克服這個障礙，讓自己更自由行動的各種技術。不以神經訊號傳達命令給肌肉，而是以想子直接將意念傳達給身體的技術就是其中之一。

「……您說的防護措施，是類似結界的東西嗎？」

（司波達也！）

詩奈發出聲音起身。因爲慌張，所以聽不清楚她請求衆人改變主意的話語，卻成功吸引深雪與泉美的注意。

詩奈朝著看向她的深雪，以激動語氣大聲說。

侍郎沒使用魔法，直接讀取傳過來的氣息，推測有三名魔法師正在接近。兩名是女性。應該不是教職員，是女學生。這兩人完全沒隱藏氣息。不過另一人巧妙控制自己的氣息。感覺不像是隱藏氣息悄悄接近。給人的印象是無須特別注意就能自然控制自己的氣息。實力相當深厚。或許是教職員。

達也叫住侍郎的聲音不是很大，至少沒有魄力能讓企圖逃走的人卻步。

目標不是「力」即將產生作用的樹枝，而是侍郎本身。

（這是開玩笑吧？一般來說，在那種狀態還會繼續追擊嗎……？）

終於即將回復的身體控制能力再度麻痹，這股震撼讓侍郎意識朦朧恍惚，緩緩被黑暗吞噬。

◇◇◇

「……達也還是一樣毫不留情。需要讓他挨兩次術式解體嗎？」

繞過小體育館再度會合的幹比古，低頭看著在達也前方倒地昏迷的侍郎，傻眼笑著詢問。

「因爲他似乎擁有頗爲棘手的能力。」

「能力？」

達也不是說「魔法」，而是說「能力」，使得幹比古提問。

不過，達也沒回答這個問題。

「昏迷在我意料之外……大概是對想子很敏感吧。」

「達也同學，不用帶他去保健室嗎？」

穗香的這個問題，使得幹比古關心的對象也換成侍郎的身體狀態。

「達也，既然他對於想子特別敏感，那就不太妙吧？你那招術式解體的震撼，原本就強烈到像是在耳朵旁邊用力敲鑼了。」

「講得真難聽。我好歹會調整輸出功率喔。不過……這次確實毫不留情就是了。」

「達也？」

達也坦承之後，幹比古焦急大喊。

相對的，雖然是自己下手太重，達也依然冷靜。

「與其說是昏迷，我想他現在應該是睡著的狀態，不過帶他去保健室以防萬一吧。」

達也輕鬆扛起侍郎。

用看的就能分辨昏迷與睡眠的差異？幹比古、穗香與雫都沒說這句話吐槽。

◇◇◇

這句話效果顯著。

雙眼狠瞪的詩奈，移開目光的侍郎。

「爲什麼做出竊聽這種傻事？」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這麼慌張？」

不過，詩奈的回答完全超乎侍郎預料。

侍郎能做的只有低頭道歉。

她高舉右手，一巴掌打向侍郎臉頰。

侍郎不清楚狀況，也還沒想起自己睡著的原委，總之先起身表示自己沒事。因爲他認爲最優先事項是消除詩奈的不安。

「應該是因爲你自覺做了我負不起責任的惡質行徑吧？」

反觀詩奈愈來愈激動。

聽起來有點落寞的責備聲。由於毫不做作，年輕男生肯定會被激發罪惡感。侍郎內心當然也大爲慌張，但他依然保持沉默。不是因爲在賭氣，而是因爲他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詩奈歇斯底里說出的這番話，令侍郎無從反駁。

但要是詩奈本人拒絕，他就會死心。這時候的侍郎是這麼想的。

侍郎也知道這次的事件完全是自己的錯。但他對此不能回答「好的，這樣啊」認同。

「太好了。那麼……」

「爲什麼變成你的責任？」

侍郎再度語塞，但這次沒移開目光。

先讓步的──或者說先失去耐心的──是詩奈。

「居然擅自使用魔法竊聽學生會室的對話，原本應該接受停學處分耶？我不希望你這樣！」

「這……」

詩奈雙眼噙淚。

詩奈淚眼汪汪，瞪著叫她名字之後就沉默不語的青梅竹馬。

「我纔沒有被拜託呢！」

「侍郎……」

「我負起責任會發生什麼問題嗎？」

詩奈接下來的行動，沒有顧及侍郎的困惑。

「什麼？」

侍郎一臉驚慌失措，和詩奈視線相對。

他知道自己爲什麼失去護衛詩奈的職責。即使感性沒接受，理性也理解箇中原因。

「我剛纔也說過吧？我答應過司波會長。你的事情由我負責。」

侍郎以不知所措的聲音，詢問表情像是隨時會放聲哭泣的詩奈。

他爲了確保詩奈安全而採取的行動，終究只不過是自我滿足。侍郎自覺這一點。因爲自己的任性爲詩奈添麻煩，只能說豈有此理。自己居然害到詩奈，本末倒置也要有個限度。

即使如此，侍郎還是以爲詩奈這句話是他聽錯了。不只是無法理解詩奈爲何這麼說，也因爲這句話的內容不符合詩奈溫和的個性，他的大腦沒能好好接受。

比問題內容還要顫抖的這個聲音，使得侍郎語塞。

「侍郎！太好了，你醒了。」

「詩奈……」

「啊，是。」

「但也沒辦法吧！」

「……我知道。對不起。」

「哪裏會痛嗎？視線會模糊嗎？我的聲音聽得清楚嗎？」

「……詩奈，我沒事。」

「……我答應過會長。你的事情由我負責。」

侍郎沒能回答「是」或「否」。無論可不可靠，他都想排除詩奈身邊的危險。但他如果說出真心話，詩奈應該會解釋成肯定的回應吧。就算這麼說，如果以否定回應詩奈，侍郎就會失去留在詩奈身邊的理由。

「太遲了。」

至於詩奈大概是想說的發泄完畢而舒坦吧。她像是擺脫心魔，朝侍郎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侍郎臉頰發出響亮的聲音。

詩奈沒回答，而是以詢問代替。

「要是我沒這麼說，你入學第一天就必須在家裏禁足反省啊！」

又哭又笑的表情，隱約透露不安的神色。

侍郎不禁更改語氣，表達恭順之意。

「全身都不痛，眼睛與耳朵也正常。」

詩奈看起來在掛念某些事而變得怯懦，卻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壓力。這是什麼？侍郎背上冒出不舒服的汗水，聆聽從小一起長大的少女即將說出的話語。

聽到侍郎的回答，詩奈看起來稍微鬆了口氣。是的，「稍微」。就侍郎看來，她心中還留著沒能拭去的不安，應該說擔憂。

「我……應該聽伯父的吩咐，和你保持距離比較好嗎？」

「我現在必須監督你！要是你闖了什麼禍，我就非得負責！所以不準再做今天這種傻事！知道了嗎？」

「我沒拜託你這種事！」

「我看起來……這麼不可靠嗎……？」

「……嗯。那麼，回家吧？」

「侍郎，不可以躲喔。」

侍郎反射性地大喊，卻因爲詩奈喊得更兇，所以氣勢被蓋過。

侍郎睜開眼睛時首先看見的，是正在觀察他的青梅竹馬臉蛋。

侍郎難受地詢問。如果做得到，他就不會這麼煩惱了。

侍郎有看見詩奈的動作，技術上也躲得開。形容爲「輕而易舉」比較貼切。不過到頭來，「閃躲」這個選項沒浮現在侍郎腦海。

「爲什麼……？」

無法辯解。詩奈的指摘正中紅心。

「太遲了……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