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3萬 字
二月十日,星期日。時間將近下午三點。
達也帶著深雪造訪北山家。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深雪帶著達也造訪。
兄妹今天來北山家,是因爲雫昨天在教室邀請深雪。題外話,深雪聽到要舉辦茶會,剛開始還心想是不是穿和服比較好,但雫說「雖然是喝茶,不過也只是紅茶」,讓深雪羞得臉紅了。
兩人被帶到一間不用脫鞋的時尚西式房間。達也看到掛在牆上的畫與擺在牆邊的壺,心想「不知道究竟多貴」,不過他馬上就不再多想了。達也與深雪都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擔心弄破或弄傷,不過想到那些東西的價值,就令人渾身不自在。
他們進入房間時,雫已經就坐了。她身穿束領的長袖過膝連身裙,加上高跟包頭鞋。雖然不到小禮服那麼鄭重,卻肯定有意識到那種風格。
其實深雪也穿類似的服裝。深雪在家裏徵詢過達也要穿休閒還是正式服裝,達也爲幸好自己沒有猜錯暗自鬆了口氣。
達也自己則是平凡的黑色西裝。他原本也想過穿學校制服赴約,不過考量到要配合深雪的打扮,就還是選擇穿西裝。
看到達也與深雪的雫立刻起身。
「歡迎光臨。」
雙手併攏恭敬鞠躬的動作相當見外。
「感謝邀約。」
達也配合雫回以雖然缺乏優雅,但以禮儀來說無懈可擊的問候。深雪也在哥哥身後半步的位置回禮。無從挑剔,優美典雅的鞠躬。
「請坐。」
雫催促達也他們坐下。她一如往常沉默寡言,動作的禮貌程度卻是平常的兩倍。大概是基於某些原因,今天的她似乎是「大小姐模式」。
雫朝身旁待命的侍女使眼神。雖說是侍女,但年齡是三十歲出頭。她長得很標緻,不過達也與深雪一眼就看出她不只是因爲外表,而是因爲技術纔會獲選在這裏服務衆人。
她打開放著時尚造型熱水壺的電磁爐開關,壺裏的水立刻發出聲音,開始沸騰。應該是預先準備了即將沸騰的水吧。
侍女從保溫機取出茶壺,將茶葉放入經過充分加溫的壺內。
熱水壺的水一沸騰,她就關掉電磁爐,將大量熱水注入茶壺。
侍女迅速蓋好茶壺後,便看著下方後退一步。
「達也同學,如果你比較喜歡喝咖啡,可以立刻派人準備喔。」
雫沒徵詢達也他們的意願,立刻回應。
即使當時是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不過對最愛的哥哥採取失禮態度的那段時光,對於深雪來說是不願回想的討厭記憶,背後原因也是絕對不能透露的祕密。
這個話題在達也推測的範疇內,但潮劈頭就進入正題,讓達也有點意外。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我也暫時靜觀其變吧。不過要是事態惡化,就立刻來找我商量。雖然強調這麼多次好像很煩,但我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不是口渴,是要推敲達也這番話。
「您願意的話,請儘管問。」
上野議員是以東京爲地盤的執政黨年輕政治家。他以親近魔法師的議員聞名。直到最近都相傳下屆大臣肯定有他的位子,但是最近的反魔法師風潮成了阻力,使他現在陷入微妙的立場。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跳到反魔法師陣營,使他這幾天被迫保持沉默。
話語就此中斷。三人之中交際手腕最好的深雪,也沒有勉強接話。
潮大方點頭回應達也的回答,絲毫沒露出懷疑的眼神。
「那麼,七草先生,差不多該請教您有何貴幹了。」
「很遺憾,在下沒有立場代表十師族。在師族會議,在下與深雪甚至不是四葉家代表。」
「謝謝。」
「不不不,是我厚臉皮打擾年輕人的聚會。」
經濟界的大人物做這種拐彎抹角的安排,究竟有什麼目的?達也的戒心比好奇心重。他不認爲自己與深雪只是區區的高中生。四葉家的名號值得經濟界的龍頭拉攏,或是視爲敵人。
「話說回來,雫……」
「請千萬別這麼說。原本應該由我們主動拜會纔對,請原諒我們如此失禮。」
「大小姐,老爺來了。」
「想要在校外監護所有學生的行動,是天方夜譚。在下會提醒大家小心,但應該很難做得更多了。」
「嗯……呃,這個嘛……」
「……我認爲將世人對魔法師的批判都歸類爲無政府主義這種做法很危險,但我知道你在爲我的兒女著想。不過,你甘願這樣嗎?」
「知道了。到時候就請您多多關照了。」
達也微微低頭表達附和。
「如果魔法師……更正,如果第一高中的學生成爲犯罪的受害者,到時候在下或許會再請您協助。」
「大小姐。」
並非因爲十師族認爲不需要介入媒體。達也他們兄妹造訪北山家的當晚,七草弘一邀請國會議員上野來到一間高級餐廳。
潮說完就坐到達也正對面。緊接著,達也、深雪與雫也同時坐下。
不過現在問這個也太晚了。因爲雫在學校經常聽深雪叫達也「哥哥」。
不過,這次的轉機來得正是時候。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
「那太好了。我也這樣轉告主廚吧。」
「從國中?」
「這樣啊……」
不用說,潮這個話題沒有就此打住。
「是的,哥哥。雫做的抹茶非常好喝喔。」
弘一與上野幾乎同年,交談的語氣自然變得隨和。
尷尬的沉默再度降臨。
「確實沒錯。」
達也應該也非常感謝潮如此提議。他也沒小看輿論的力量。即使是堂堂四葉家,也得依附日本社會才站得住腳。「當前」的世界下,魔法師沒有創立自治領域,從國家獨立的餘地。
「這件事已經公開,所以我想您已經知道了,就是十師族正在尋找前幾天恐怖攻擊的主謀。雖然最終會交由警方逮捕,不過在下也加入了搜索行列。」
「深雪,哥哥?」
「因爲從國中就一直這樣叫……習慣這種東西真的很難改呢。」
潮拿起茶杯,送到嘴邊。
「我們纔要說打擾了。」
「而且,現況要是北山先生站在魔法師這邊介入媒體的話,在下認爲對於雫小姐來說不是件好事。」
但是這雙視線立刻埋沒在泰然的笑容裏。
深雪含糊帶過。因爲她是國一夏天在沖繩遭遇那個事件之後,纔開始叫達也「哥哥」。在這之前,母親禁止她在家裏把達也當成哥哥對待。
達也出聲道謝,深雪默默行禮,然後兩人拿起茶杯。
「沒什麼了不起啦……」
「抱歉打斷你們聊天。」
「這樣啊。我聽內人說過,領導日本魔法師的十師族有各種和常人不同的規矩或習慣。」
雫以冷漠語氣(明顯在遮羞)回應,突然將目光移回深雪身上。
潮的雙眼隱含犀利的光輝。如果先前都是父親的表情,那麼現在應該就是日本代表性大企業家的表情。
她是在提醒紅茶不要悶太久。雫打開壺蓋,在以茶匙輕輕攪拌之後再度蓋上。
「邀請你們的是雫,所以不用在意這種事,而且其實也沒必要拜會。話說回來,方便我厚著臉皮請教一些事嗎?」
「……所以你不打算防範於未然?」
以前,雫的母親曾經以疑惑的形式對達也敬而遠之,那是一個家長爲了保護女兒,而想讓女兒遠離身分不明對象的情感反應。但達也不認爲潮是基於相同目的叫他們過來。
深雪一瞬間不知道雫在說什麼,不過也立刻理解到她是在問「明明是表哥,爲什麼稱呼『哥哥』?」這個問題。
「咦,啊,謝謝。」
「不,我自己告訴他吧。最近赤坂或新橋經常有人偷窺或竊聽,沒辦法好好放鬆,所以這種店很難得。」
深雪也像達也一樣,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詢問。
在沉默之中,在雫身旁待命的那位侍女突然搭話。
接著她拿著陶瓷濾茶盅,拿起茶壺,將紅茶平均注入三個茶杯。注入最後一滴的那杯端給達也,旁邊那杯放深雪面前。
「是的,那個……當中有很多理由。」
但深雪依然仔細回答。大概是因爲內疚,她還加上了沒必要的說明。
「……深雪比較會泡。」
深雪喝一口之後說出這句感想。在旁邊的達也也深深點頭。
講話方式和平常一樣,氣氛卻不一樣。看來雫有點緊張。
「反魔法師運動是反社會運動的型態之一。魔法師只不過是成爲世人對社會不滿情緒的出氣筒。北山先生原本就是容易成爲不滿分子目標的大富豪,在下認爲不應該提供煽動的材料給他們。那種傢伙行事不會顧慮對象是誰。不只是同爲魔法師的伯母或雫小姐,他們的惡意甚至可能殃及航小弟。」
潮向達也投以打量般的視線。
「不過,應該不是完全沒聽說吧?可以告訴我一些不會不方便透露的事情嗎?」
雫的父親──北山潮站在雫身旁,和已經起身的達也與深雪打招呼。潮身穿領釦襯衫以及雙排扣毛線外套,雖然是輕便的打扮,卻完全不會給人邋遢的印象。
達也同樣先至少回覆爲平常的口吻。他沒追問雫在緊張什麼。反正應該很快就會知道了,感覺沒必要催促。
雫含糊其詞,暗示別詢問理由。
「今天穗香不來嗎?」
「雫,不只是抹茶,紅茶你也泡得很好耶。」
「關於這部分,在下不知情。」
「請用。」
潮嘆了口氣,原本在一旁待命的侍女在他面前輕輕放下茶杯。潮以眼神慰勞這名侍女,以剛泡好的紅茶潤喉。
雫有點害羞地移開目光。
如果潮是邀請達也他們前來的當事人,出言感謝潮的邀請比較妥當,但達也始終維持「令嬡雫邀我們來玩」的立場。他認爲這樣對方也比較方便說話。
確實,以北山潮的財力,應該可以對媒體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即使無法翻轉當下敵視魔法師的輿論,也肯定能降溫。
「不,我也喜歡喝紅茶。」
男服務生送上餐後咖啡的時候,弘一指示他關上包廂,暫時別讓任何人進入,然後重新看向上野。
「咦?喔……」
潮對起身行禮的達也與深雪說完,便離開房間。
「深雪,原來雫有招待你喝過抹茶嗎?」
「太好了。那麼,坐下聊吧。」
達也之所以婉拒北山潮的提議,是因爲操控媒體不在他的工作範圍內。
「雖然無法說明細節,不過在下是在上次除夕,才被認同爲四葉家的一分子,至今也和在場的深雪一起在遠離本家的地方長大。我們還沒有立場得知十師族的詳細決議。」
「爲什麼?」
「好喝。」
「請他進來。」
「那麼,我要說的不是別的,就是社會對於魔法師的抨擊。」
和幫忙準備紅茶的女性不同的另一名侍女前去應門。
「因爲我的妻女都是魔法師,所以我也無法不關心這件事。現在這個國家將魔法師視爲眼中釘,十師族打算如何回應這股蔓延的風潮?」
◇◇◇
達也低頭致意,潮也在點頭之後起身。
「打擾你們了。請放輕鬆自便吧。」
不過,達也的回覆很消極。
達也知道的只有關於己身任務的部分,而且四葉家也沒特別禁止透露任務內容。
「如我剛纔所說,反魔法主義的論調,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如果十師族希望我協助,我可以去跟媒體協調。」
這個回答引來新的疑問。
看來今天的邀請來自雫的父親。達也立刻察覺這個事態。
「原來如此。透過日本魔法協會發表的聲明,目前正在進行啊。所以,媒體那邊不採取任何對策嗎?」
「這一餐喫得還開心嗎?」
「開心,這是一頓非常出色的料理。」
上野結束客套話,催促弘一進入正題。
「就我推測,應該是要討論媒體對策吧?」
「不愧是上野議員,事實就如您所說。」
弘一隨口捧了上野一下,但上野只有苦笑。現在這種狀況,弘一找上野出來只會是爲了這件事。上野似乎不覺得反感,但他自覺知道這種事是理所當然,所以也沒被奉承得心花怒放。
「既然是七草先生的委託,我也做好了要揹負相當風險的心理準備。向媒體施壓就好嗎?還是要幫忙擁護你們,強調魔法師也是受害者,社會應該憎恨恐怖分子?」
上野咧嘴一笑。雖然他的從政經歷還很淺,卻已經習得執政黨政治家置身於權力鬥爭戰場中的魄力。
「不,我不想這樣強人所難。」
但弘一沒懾於他的魄力。如果弘一接受上野的提議,將會欠下很大的人情,那麼一來,今後七草家應該會任憑上野予取予求,被迫提供各種服務吧。
在現在的十師族之中,弘一和權貴人士協商的經驗最多。上野的能耐還不足以在面對弘一的時候掌握主導權。
「我希望上野議員在反魔法師團體危害魔法師的時候嚴加監視,防止事件被壓下來。」
相較於上野的提議,弘一的委託低調得多。
「不原諒犯罪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只要這樣就好嗎?」
上野疑惑詢問,弘一笑著搖頭。
「上野議員,理所當然的事情理所當然受到保護,這樣的社會正是善良市民的心願喔。比方說,就算第一高中的學生被反魔法主義的示威隊伍施暴,也可能只以『受害者是魔法師』這個理由謊稱是正當防衛。」
「不,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吧……」
「真的嗎?」
弘一墨鏡底下的義眼射出了一道詭異的光芒──這時候的上野有這種錯覺。最後懾於對方氣勢的是上野。
「因爲感覺到可能會被對方使用魔法的潛在威脅,所以訴諸暴力自衛,這是正當防衛……您真的能斷言媒體或那個在野黨議員不會支持這種論點嗎?」
弘一靜靜投以微笑,上野倒抽一口氣。
「自己先威嚇或挑釁,一旦對方稍微顯現反抗態度,就打著任性的歪理訴諸暴力手段,而且政客或媒體會擁護、助長這種行爲。您認爲這種事真的不可能發生嗎?」
「有人說看到教頭帶著一條同學進校長室。我剛纔到處找認識的人打聽,結果有不少人都這麼說,所以應該沒錯。」
她掛著笑容拍手的同時,也在內心暗自嘆了口氣。
唯一不知道莉娜真實身分的雫不曉得艾莉卡他們爲何露出暗藏玄機的笑容,覺得疑惑。
穗香反射性地回答,瞥向掛著爲難笑容的深雪。
上野的聲音不穩地顫抖起來。他恐懼的不是弘一提出的可能性。
穗香同樣掛著笑容附和幹比古。
深雪無法像達也那麼從容地置身事外進行推理。
將輝低頭致意的同時,教室裏響起了溫暖的掌聲。二年A班一年前也迎接過留學生莉娜,是第一高中裏最習慣這種突發事件的班級。百山校長也是考量到這一點,才把將輝編進A班。
「就算警察全力監視,也只會在出事的時候介入吧。所以上野議員,請您協助在事情發生之後進行『正確』的處置。」
顧傑發表犯行聲明的隔天早上,校內氣氛也很浮躁。但是這次的性質不一樣。雖然也包含不安,但主要成分看來像是好奇心。如果只擷取這部分,很像莉娜前來留學第一天的氣氛。
幹比古看到莉娜的話題就此告一段落,便朝A班的三人詢問自己從早上就一直很在意的事──此外,語氣之所以變得客氣,是因爲詢問對象包括深雪。
◇◇◇
「即使不提魔法力,她也是個相當『歡樂』的女生喔。我想雫肯定也會喜歡她──因爲她這個人滿滿都是吐槽點。」
「如各位所知,一條同學是第三高中的學生,不過這次因爲家庭因素,所以要在東京生活一個月左右……」
「教頭,意思是第三高中的一條同學要轉學到我們班嗎?」
「我。」
沒有學生在教頭面前竊竊私語,教室卻充滿浮躁的氣氛。這股無言的嘈雜在八百坂說到「家庭因素」時更顯強烈。A班沒人聽不懂這四個字的意思。家庭,也就是一條家的因素。無論是男學生還是女學生,都認爲肯定和前幾天的恐怖攻擊事件有關。
雫無視於開始嬉鬧的艾莉卡與美月(也可以說艾莉卡單方面捉弄美月)詢問穗香。
「我沒有直接看到就是了。」
站在教室前方的不是A班的指導老師,而是教頭八百坂。他身旁是一條將輝。
雖然沒有大喊,但這個消息也令達也忍不住驚訝。
「話說回來,我做夢都沒想過一條同學會來一高。請問有說明他轉學過來的原因嗎?」
達也這番話引得艾莉卡與雷歐咧嘴一笑。但兩人都知道莉娜的真實身分是祕密,不會在這種不知道有誰在偷聽的地方說溜嘴。
雫似乎也很在意這一點,沒執著於自己剛纔的吐槽。
「不是轉學。看制服就知道,一條同學的學籍依然在第三高中。只是他住在東京的這段時間沒辦法到金澤的第三高中上學,所以本校會讓他使用這班的終端機,利用魔法大學與魔法科高中的網路上第三高中的課。」
「真意外。」艾莉卡在不遠處的座位看著這一幕輕聲說。
「沒錯。金色的頭髮跟藍色的眼睛都非常鮮豔,是個很可愛的女生。」
「和深雪平分秋色?這就厲害了。」
幹比古聽完穗香的說明,蹙眉看向達也。
「你知道十師族透過魔法協會發表聲明吧?」
「美月早安。大家看起來很心神不寧,發生了什麼事?」
「艾莉卡,別說什麼屁股啦……」
艾莉卡以有點低俗的形容方式表達認同,使得美月害羞地勸誡。
「什麼事都沒發生是最好的。不過,世間對於魔法師的不當暴力,『光靠我們』不可能完全防範於未然。」
「哥哥……您這種說法,我認爲對雫與莉娜都很失禮。」
絕對不是顧慮到一條家對四葉家提親。
艾莉卡朝美月咧嘴一笑。
「綜合來看,和深雪不相上下!」
「艾莉卡,早安。所以,你是在哪裏看到一條的?」
差不多快要放棄讓達也嚇一跳的艾莉卡沒有露出覺得無趣的表情,直接回答。
「你這是對美國人的偏見……」
莉娜以交換留學生的「名義」轉學到第一高中,而交換的對象是雫。加上出國與回國的時間也都錯開,所以雫完全沒見過莉娜。
雫瞥向更加爲難的深雪,頻頻點頭。這對手帕交的行爲模式很像。
「關於實習課或實驗課,雖然無關學分,但會請他和各位一起上課。這對於一條同學或是各位同學來說,肯定都會成爲很好的刺激。希望各位和睦相處,相互砥礪。那麼,一條同學。」
而且教頭專程帶將輝到校長室,應該也是事實吧。達也心想,這個「總不可能」的狀況或許會成真。
達也一邊道早安回應美月,一邊詢問她是否知道些什麼。
「不過,我認爲莉娜真要說的話是可愛型。她臉蛋端正得像是高價的陶瓷娃娃,給人的感覺卻頗爲脫線……應該說親和,又容易得意忘形……樂觀開朗又活潑。」
這部分已經說明過了,但八百坂耐心地再次說明。
「說得也是。要是第一天就追著女生屁股到處跑,王子的形象就掃地了。」
回應來自達也的背後。艾莉卡不是從窗戶探出上半身,而是進入E班教室,站在他身後。
但如果只是這樣,將輝沒必要來第一高中。第一高中所在的八王子雖然同樣在前東京都內,卻距離十文字家的宅邸很遠。而克人就讀的魔法大學在練馬,也絕對不算近。但也很難想像他是要處理別的事情,才順便過來一趟。
雫與深雪接連抗議,達也笑著說了句「抱歉」。
──但深雪無法不這麼質疑。
穗香做出這個結論。
◇◇◇
「我是第三高中的一條將輝。本次在第一高中的各位盛情安排之下,很榮幸得以一起向學。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個月,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穗香以氣勢帶過雫的吐槽。
二月十一日,星期一。一如往常和深雪與水波一起上學的達也在前往教室的途中,感覺校內莫名嘈雜。
「……知……道了。」
「您想犧牲魔法科高中或魔法大學的學生,翻轉輿論嗎……?」
上野結結巴巴地允諾後,弘一再度朝他露出詭異的笑容。
二年E班的教室也不例外。
「校長室嗎……」
艾莉卡的人面比達也廣得多。在第一高中,認識達也的學生比艾莉卡多,不過達也在第一高中認識的學生人數遠遠比不上艾莉卡。
「美月,你這件事是聽誰說的?」
「咦?怎麼可能。」
「這……」
「唔……總……總之,給人的感覺是道地的美國人。」
「不只如此,她的魔法力也很強,這部分也和深雪不相上下!」
「老師說不是轉學。」
說來遺憾,二年A班上個月有一名學生退學,而這名學生的桌椅也就這麼閒置。
「七草先生,難道您……」
弘一就這麼和上野四目相對,若有含意地加深笑容。
弘一收起微笑,回望上野。
「一條?」
「既然是這個時期,應該和恐怖攻擊事件有關吧……達也,你知道些什麼嗎?」
「早安。」
「聽說是金髮的超級美少女。」
如果將輝只是來到東京,那就不值得驚訝。達也聽真夜說過,將輝要在克人的麾下負責搜索恐怖分子。爲此可能會向學校請長假,暫時住在這裏。這些都在可以預測的範圍之內。
在八百坂的催促之下,將輝前進半步。
被這麼問的達也沒說謊,也沒行使緘默權。
「虛僞或非法行爲即將曝光的集團,以煽動、威嚇或暴力手段試圖壓下對方的訴求,我認爲這種事並不稀奇。但是對於遭受損失的當事人來說,這是無法容忍的做法。魔法師就算控訴受害也沒人肯聽──我擔憂這個國家陷入這種令人遺憾的狀態。」
「莉娜是怎樣的女生?」
達也轉身詢問。
「而且就某方面來說,莉娜也是代表USNA來日本。」
總不可能是轉學到第一高中吧……
這天的午餐時間,將輝沒和深雪同桌。他和森崎那羣人在一起,看來是決定先和A班的男學生培養交情。
「突然這麼做的話,男生跟女生都會討厭他喔。」
「莉娜是女生,所以就算和深雪在一起,感覺也是理所當然,但一條同學是男生嘛。」
「我想,你講的都是同樣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詳情……不過第三高中的一條同學好像要來我們學校喔。」
不過,男學生與女學生看向一條的視線溫度卻有不同。
「我還以爲他會黏著深雪……」
光是將輝在這裏就該驚訝了,但教頭前來說明的內容過度令人意外,學生們一度聽不懂。
幹比古苦笑反駁艾莉卡這個過於正直的感想。
在雫的疑問朝奇妙的方向進展前,達也隨口追加這段評語。
「達也同學,我又不是吐槽大王。」
「唔~類型應該不一樣。深雪算是美麗型的吧?」
「這樣講哪裏怪嗎?」「就說屁股……」「不能說屁股?那就屁屁吧。」「艾莉卡……」
「比深雪可愛?」
這樣的艾莉卡四處奔走,驗證了這個情報。達也認爲將輝應該是真的來到第一高中了。
一名女學生舉手,提出也是自身願望的這個問題。
「這麼說來,好像很少和你提到莉娜的事?」
「他基於家庭因素暫時住在東京,要用我們學校的終端機連線上理論科目的課。由於學籍一樣在第三高中,所以制服還是第三高中的,沒換成一高制服。」
「『家庭因素』是指一條家?」
「唔……是要找出恐怖攻擊主謀的那個聲明?」
「一條來東京就是要執行這項任務。順便補充一下,七草學姊、十文字學長與我也有加入搜索行動。」
這次的任務就某方面來說,也是要讓世間看見十師族對於恐怖攻擊並非袖手旁觀。透過魔法協會發表聲明也是其中一環。達也理解這一點,所以沒理由不說明。
「是喔……我說啊,達也……」
「什麼事?」
「那個,我也來幫忙吧?」
不過,幹比古這個反應出乎達也的預料。
十師族尋找恐怖攻擊的幕後指使者──顧傑,並不是因爲自己遇襲就打算報復。何況緝捕殺人、傷害、爆炸案件的教唆犯,原本應該是警方的工作,身爲平民的十師族進行搜索是不合道理的越權行爲。
十師族是要應付輿論,才「協助警方搜索恐怖分子」。找十師族以外的人幫忙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我反倒希望幹比古注意反魔法師團體。」
達也將幹比古的關心引導到別的方向。但他並不是轉移話題,這個問題也不能扔著不管。
「反魔法師團體?」
「告訴我本校學生被不明人物偷拍或謾罵的人可是你喔。」
「啊,喔。原來你在說那件事。」
這是幹比古在本學期第二週的週一提交風紀委員會的活動報告時,所提到的內容。
「……虧你記得那種纔講沒幾句的閒聊。」
「我反而覺得你居然會忘記啊。」
達也出乎意料地這麼一酸,令幹比古默默反覆眨眼。
「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前就是那種狀態了。在輿論開始批判魔法師的現在,以人類主義者爲首的那些看魔法師不順眼的傢伙,可能會更直接地對本校學生動粗,我們不能無視於這一點。」
達也斷定的說法刺激了幹比古的危機意識。他低頭沉思,接著立刻拿出行動終端裝置檢視起某些資料。
將輝也明白溝通與共享情報是搜索的必備要素。他苦惱的原因在於自己是三高學生,參與一高學生與一高畢業生的會議或許會破壞氣氛。但他立刻改變主意,認爲現在並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後來克人、真由美與將輝一起用餐,達也則在婉拒之後回家。克人與真由美是有邀他,但他拒絕之後就沒有強留。看來兩人也有顧慮到達也與將輝因爲深雪而處於對立關係。
「深雪,可以告訴我嗎?」
「讓您久等了。」
幹比古如此自責,但他也有值得同情的難言之隱。恐怖分子(顧傑)上週三發表聲明之後,學生們就被不安與煩躁的情緒纏身。有些人會因爲一點小事起口角,少數案例甚至發展成扭打,校內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幹比古身爲風紀委員長,處在必須先嚴加註意校內糾紛的立場。
「哥哥,歡迎回來──您怎麼了?難道是身體不舒服?」
「收到資料了嗎?」
這次,他沒辦法忽略將輝的想法與感受了。
艾莉卡如此爲鼓起幹勁點頭回應的幹比古打氣。雖然語氣有一半是胡鬧,不過幹比古也明白艾莉卡是在激勵他。
◇◇◇
「嗯。因爲我也有話要跟一條說。」
達也如此回應時,已經起身移動到鏡頭正前方了。
深雪就這麼轉頭看著旁邊,頻頻眨眼。她的雙眼因爲迷惘而慌張。對於深雪來說,一直對達也隱瞞心事的難度太高了。
達也沒看漏將輝表情的變化。但他對將輝的想法與感受沒興趣。他只是制式化地要求將輝確認資料。
達也沒有要前往學生會,而是直接展開搜索,但是他覺得既然難得來A班,不如今天就送深雪到學生會室。
「不,我沒聽說……」
將輝同意之後,達也便以這句話代替道別,接著看向深雪。
「哥哥,我立刻去泡咖啡,請坐著稍待片刻。」
將輝思索著要不要接受達也的邀請。說是這麼說,但他思考時間不到十秒。
「……沒問題。」
然而現在的他無法深入思考這件事。
「麻煩接通。」
深雪的回答毫無說服力。她自己似乎也知道這點,她不只是移開目光,甚至別過頭去。
深雪抗拒和達也四目相對。但達也不以爲意,一口氣切入了核心。
「那麼一條同學,我先告辭了。」
他不是今天才第一次察覺。一月從四葉本家回來之後,達也就看到這張表情好幾次,而且每次都令他在意。但深雪似乎不希望他察覺,所以達也至今都沒有深入詢問。
深雪看出達也想詢問某些事,但她不想被問。達也有這種感覺。
「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煩惱?」
雖然沒有實際面對面時那麼容易看出眼神變化,總之真夜看向了桌上的咖啡杯。
『上週六顧傑不是逃掉了嗎?原因已經查明瞭,所以想告知你一聲。』
即使如此,深雪也沒有表現在態度上。她掛著笑容轉身回到教室。
「不,只是在想點事情。深雪,我回來了。」
自己可不能讓深雪擔心。達也如此激勵自己。
「知道了。爲了讓你專心執行任務,我也努力處理這些事情吧。」
看到上面顯示的來電人名,深雪輕聲驚呼。
達也在晚間六點整進入克人等待的餐廳,在七點離開。
雖然也不算是出師不利,但達也就這麼完全沒問深雪發生什麼事,喫完了遲來的晚餐。
不過,這是一個好機會。雖然感覺有點卑鄙,但在這個狀況下,深雪應該沒辦法逃走或轉移話題。
「雖說是開會,也只是十文字學長、七草學姊與我一起交換情報,你要不要也參加?」
「如果不會妨礙到各位,就容我參加吧。」
「好的……?」
難道她在迴避我?深雪動作迅速得令達也不禁這麼想。
深雪將咖啡杯連同碟子放在桌上,以關心的眼神注視達也。
將輝以老實表情回應。
同時,將輝也體認到這裏真的不是第三高中,感覺有點落寞。
這張笑容令達也覺得怪怪的。
「那個,哥哥……其實您累了吧?感覺您今晚從剛纔開始就經常心不在焉。」
深雪笑著朝達也點頭,然後轉身面向將輝道別。
平常早已開好門站在門前的時間點,達也的手卻還沒放在門上。看到這個狀態的達也,深雪臉色一變。
只不過,剛來東京不久的將輝不知道更進一步的事情。
當前應該優先找將輝談事情。
◇◇◇
「哥哥,是姨母大人!」
無論是克人、真由美還是達也,今天都沒有該報告的進展。鎌倉那件事已經在當天分享過情報,不過當然只在能透露的範圍內討論。所以今晚只對將輝說明至今的搜索狀況就結束了。因此,會議在不長也不短的時間散會了。
但她現在眼神遊移不定,如同在迴避達也的視線。
達也依然背對著將輝,卻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深雪,我在掛念你的事。」
深雪敏銳察覺達也接近,就來到走廊迎接他。達也來接深雪一起去學生會室,跟由深雪去接達也的狀況相比起來是很稀奇的事。
這天的課程結束之後,達也來到二年A班教室。
「那份資料可以傳給學生會嗎?上週之前的統計已經完成了,我到時候一起報告吧。」
「哥哥,您是來接我的嗎?」
不過,達也的回答令深雪有點失望。
抱著些微意外感的將輝從口袋拿出行動情報終端裝置。依照剛纔的話題進展,如果對方是三高學生,就會接著說「那我們一起走吧」。老實說,將輝也非常不希望情敵達也帶著他走,但是得知真的要各自行動之後,卻又覺得很意外。
「這樣啊。今天晚間六點開始開會。我傳地圖給你,終端裝置拿出來吧。」
達也不需要對將輝逐一說明任務內容。他們知道彼此都以十師族成員的身分受命搜索恐怖攻擊的主謀。
深雪究竟在煩惱什麼──
「現在還沒收到學生遭施暴的報告……不過,在校外遭到惡整的事件明顯變多……」
「深雪,可以坐一下嗎?」
直到去年,這句話應該都會讓深雪面露喜色。
深雪按下面板的通話按鍵。
「學生會的業務還請加油。」
「抱歉,達也。看來我真的癡呆了。在你剛剛那麼說之前,我都只注意校內的狀況。」
「靠你了,風紀委員長!」
只是即使如此,既然學生們紛紛表達不安,就至少也該回報到教職員室。達也這番話的意思是除了風紀委員會以外,學生會也要另外製作一份諮商報告。
深雪的內在產生了不甚理想的變化。達也直覺要是扔著不管,將會招致不良的結果。
「不,沒關係。姨母大人,請問今天有什麼事?」
「一條同學嗎?知道了,我請他過來。」
達也不認爲深雪在迴避他。
「司波同學,謝謝你……司波,你找我有什麼事?」
將輝目送前往學生會室的達也與深雪好一陣子。
以達也平常的個性來看,他這句回應不太從容,但真夜沒有逐一過問。
幹比古檢視的資料,是風紀委員會從學生那裏收集的受害報告。
達也沒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前往客廳,就發現深雪穿著有大量滾邊設計的古典及膝連身裙等他。直到剛纔都穿著的白色圍裙已經脫掉了。
「這個嘛……」
「我沒有什麼煩惱……」
「一條,關於這次的任務,你知道十文字學長有在開會討論嗎?」
在回程的電動車廂上,達也在想深雪的事。達也放學後到二年A班接深雪時,深雪那張強顏歡笑的表情一直殘留在他的腦海一角。
從電動車廂轉搭通勤車回家的途中,達也也從各個方向思考該如何提到這件事。
到最後,達也還沒決定方針,就來到了自家門口。踏出的腳步與伸向門扉的手,都比以往慢半拍。
達也好想爲自己的沒出息咂嘴。又害深雪擔心了。現在不是心不在焉地想心事的時候吧?他如此斥責自己。
今天不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進入今年之後,達也就看過好幾次這副和去年不同的笑容。參加本家的「慶春會」回來之後,達也就開始感受到這種突兀感。
「深雪,走吧。」
但是看到深雪今天的樣子,達也已經無法再這麼說了。愈來愈容易看得出來深雪在逞強。達也感覺必須在深雪被內心的煩惱壓垮之前,至少聽聽她怎麼說。
「那麼,晚間六點當地見。」
強行詢問是下策。要是硬逼深雪說出來害她受傷的話,就本末倒置了。但達也也不認爲深雪願意主動說明。套話到頭來又和逼問沒有兩樣。這跟偵訊俘虜不一樣,目的並不在聆聽煩惱這件事本身。
如果達也繼續注視深雪十秒,深雪應該會一五一十地吐露自己內心的煩惱。不過古靈精怪的命運,在這時候選擇了站在她這邊──但這或許是壞心的行徑,因爲這樣剝奪了深雪消除苦惱的機會。
視訊電話的鈴聲響起,深雪連忙起身。明明用收在桌子下方的無線分機就能接電話,她卻以會讓裙子隨之翻動的速度跑向牆面的操作面板。
達也被困在得不出結論的推理當中時,深雪以托盤端著咖啡進入客廳。在思緒深淵喪失時間知覺的達也不禁抬頭看時鐘。
達也婉拒餐後茶水前去洗澡。在重整心情之後,他重新決定和深雪聊聊。
不過,這無疑代表著達也所擔憂的事情,深雪也有所自覺。達也只感覺到一種模糊的不安,但深雪不一樣,她肯定知道自己懷抱的東西是什麼。
「啊,嗯。」
「好的。」
達也還沒開口,深雪就這麼說著離去了。
視訊電話的畫面映出真夜的面容。
『達也晚安。在忙嗎?』
「這是四葉家當家必須親自告知的事嗎?」達也聽她說完之後如此心想。但這個感想下得太快了。
『我們的通訊似乎被竊聽了。』
「……四葉家的通訊應該使用了強度足夠的編碼纔對啊。」
『使用的編碼和國防軍同級,而且每個小時更新一次,不過似乎被破解了。』
就如真夜所說,四葉家的編碼通訊使用的共通金鑰,每個小時都會更換。
因此,達也每個月都會去魔法協會,從使者手中領取裏面儲存了六十天份編碼金鑰的記錄媒體(超過一個月天數的份是預備用的)。亞夜子交給巴藍斯的編碼機裏儲存了四萬三千兩百個編碼金鑰。爲了防止有人從編碼機竊取資料,當中也施加了技術上能使用的最高等級保全措施。
做好如此周全的防範對策卻不管用,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那麼,我該認定現在的通訊也被竊聽了嗎?」
然而即使再怎麼難以置信,只要沒有否定的根據,就應該當成事實接受。
『是的。所以今後關於這個案子的線索,我決定捎信告知。』
「知道了。」
雖然真夜說「捎信」,但達也認爲應該不會委託一般的郵務業者。
此外達也還理解到一件事。既然真夜今晚打電話過來,就代表今天有查到新的線索,並且預定在明天告知。
『我要說的只有這個……對了,達也,你和十文字閣下與七草家的千金相處得還好嗎?記得一條家的少爺今天應該也加入了。』
「若您說的是會議,那就進行得很順利。」
怎麼突然講這個?如此質疑的達也決沒有深入思考這點,如此回答。
『是嗎?說真的,你們就「妥善」相處吧,感情可不能「太好」喔。』
達也一臉疑惑地看向畫面中的真夜。
大概是這張表情很有趣,真夜笑出聲了。
『哎呀哎呀,你沒察覺嗎?希望七草家千金加入會議的不是十文字閣下,是七草閣下。他想用會議當藉口,讓你和那位小姐約會。』
以服裝品味來說,報童帽也算可以接受吧。
魔法式無法干涉魔法式。除非使用術式解體或術式解散這種特殊魔法,否則無法消除發動中的魔法,只能覆寫。
將輝對自己的魔法力不輸深雪感到滿足。
總之先以客套心態稱讚深雪熱身成果的將輝,在可愛少女的催促之下充滿幹勁。
『嗯,就這麼做吧。那麼再聯絡了。深雪也晚安了。』
話說,上次的問題在於二年A班的學生人數是奇數。上次的實習並非有一組增爲三人,而是某人單獨練習。順帶一提,這個人是深雪。
吉見默默搖頭兩次。
達也笑著輕輕撫摸妹妹的頭,前往飯廳喫早餐。
但她沒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也有人說嫉妒多深,愛情就有多深。
紅……綠…藍。
紅……綠……藍。
達也回家淋浴之後,便在喫早餐前來到客廳,打開吉見給他的信。
達也起身點頭,將看完的信交給深雪。
然後她從大衣口袋取出長方形信封,遞給達也。
◇◇◇
「那是姨母大人昨晚說的……?」
想必深雪其實也不願意單獨練習吧。她以超越微笑等級的笑容,點頭回應將輝的邀請。
沒能看出表情的達也,再度看向吉見的臉,然後覺得果然不自然。她太明顯地想要隱藏長相,如同在宣傳自己是可疑人物。
「……哥哥,餐點準備好了。」
因爲她的外型特徵非常明顯。
他的時間知覺恢復了。
顯色的強度與鮮豔度比起深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紅……綠……藍。
「看來沒有組織和腐敗無緣。國防軍也不例外。但願腐敗的只是一小部分。」
魔法結束條件的定義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設定發動時間。這個方式的有用性,因爲托拉斯‧西爾弗的飛行魔法問世而獲得了更高的評價。
先看深雪實際示範之後,這層印象又更強烈了。深雪完全以一秒的間隔改變球體顏色,以三十秒完成十次,連零點一秒的誤差都沒有。比起拿捏時間的準度,將輝更佩服球體變色之後的顯色強度與鮮豔度。因爲這代表著深雪的事象干涉力強度。
將輝依照腦內的時鐘設定結束條件,同時接連發動魔法。
紅……綠……藍。
深雪開始倒數。
隔天的二月十二日,從早上就飄著小雪。
昨天是聽講與實驗課,所以沒發生分組問題,不過上週那樣令二年A班的學生相當尷尬的光景應該會在今天重現──如果將輝沒「轉學過來」的話。
「司波同學,願意和我一組嗎?」
通話結束。達也在變暗的大螢幕前面,轉身面向深雪。
他嘗試修正誤差。
二年A班的第一堂課是實習。今天的課題是「定義魔法結束的條件」。
將輝聽完了指導老師說明實習內容之後,便來到深雪面前。他很慶幸沒人找深雪,申請和她一組。
深雪令人愉快的聲音,讓將輝差點忍不住笑意。他連忙繃緊表情。
「確實收到了。」
在這個寒冬季節,圍巾包裹到鼻樑並不是多麼奇怪的事。
「知道了。」
第三高中二年級現在進行的實習,是隔著牆壁朝目標物發動魔法。不用說,這是用來學習以魔法攻擊躲在掩蔽物後方的敵人。
「要怎麼幫忙計時?要不要每十秒通知一次?」
「雖然這麼說,但也差不多可以停止爲以往的過錯操心了。無論那些當事人是否自願,只要會危害到我們,我們就不應該有所顧慮。」
即使知道是多管閒事,達也依然如此建議吉見。
厚厚的雲層覆蓋天空,因此即使是即將天亮的時間,戶外依然陰暗。
對於深雪的提議,將輝原本想回答「沒必要」,卻又改變了想法。
信裏寫到國防軍可能協助顧傑逃亡。
其實不分男女,班上所有人都舉手想邀請深雪加入自己這組。但沒有學生一開始就找深雪搭檔,都是自己組好之後才找她。因此到最後就是深雪落單。
真夜的信差是她。
即使是下坡,達也依然只以兩步就能減速,剛好停在吉見面前。
◇◇◇
紅…綠……藍。
沒有魔法可以永遠持續。魔法的有效時間一定有極限。不過,沒有明確定義結束條件的魔法,也會以不知道何時失效的狀態,留在發動的對象身上。
「那麼,三、二、一,開始!」
深雪以擔心的視線仰望達也。
「麻煩起個頭。」
達也認爲深雪不需要對他有所顧慮。卻也認爲這或許是妹妹成長,或想要成長的證明。
強烈的突兀感襲擊達也。同時,他似乎知道這種感覺的真面目了。
「謝謝姨母大人。」
達也沒有以讓人喫醋爲樂的嗜好,也從來沒想過要讓深雪責備他或鬧彆扭。相對的,就算深雪喫醋,達也也從來不覺得深雪礙事或煩人。
不過,至少嫉妒不是美德。達也的直覺告知深雪的變化不是好事,但他的常識判斷這是淑女會有的變化。
「吉見小姐,我認爲這身打扮反而顯眼。拿掉墨鏡比較好吧?」
圍巾搭配報童帽也不算奇怪。
吉見鞠躬回應達也的問候。
「謝謝。一條同學,請隨時開始。」
在深雪面前講這什麼話啊。達也內心慌張,卻沒有表露在臉上。
因爲將輝認爲深雪爲他倒數是一件迷人的事。
將輝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魔法上。他的內心立刻轉變爲應戰狀態。
但這次變成結束時間變短。
達也從深雪手中拿走信紙,收進手上的信封。
他裝出不悅蹙眉的模樣回應。
正如達也的預料,深雪不太高興。
「姨母大人,晚安。」
天色陰暗加上速度快,應該很難識別擦身而過的他人臉孔。然而即使不是達也,肯定也能辨別這名女性。
然後改回原本的間隔時間。他決定以最後十秒的倒數做調整。
達也還講不出「和以往一樣老實嫉妒就好」這種話。
相較於三高始終以實戰爲考量的實習課,將輝認爲一高的實習只算是巧手競賽。
正確來說,達也也不是看她的「臉」來辨別。因爲這名女性以壓低的報童帽、大墨鏡與包裹到鼻樑的圍巾隱藏相貌。
「哥哥……」
「十、九、八……」
「原來有這種內幕啊,我會小心。」
「好的,我很樂意。一條同學,請多指教。」
收下信封的達也說完,吉見的臉就稍微上下動了動。甚至不知道她隔著墨鏡的視線是否在看達也。
紅……綠……藍。
「吉見小姐,早安。」
要以魔法覆寫其他魔法,事象干涉力必須大於發動中的魔法。即使是「把魔法改變的事象回覆爲原本的性質」這種魔法也不例外。結束條件模糊的魔法會在狀況改變的時候,造成魔法師額外的負擔。所以「定義魔法結束的條件」被認爲是評價魔法師實力的重要因素。
而今天的實習課,就是把魔法作用時間設爲變數,讓學生自己定義。內容是以魔法將白色塑膠球依序變成紅、綠、藍色,在三十秒內重複十次。此外,每次實習課設定的時間與次數都不同,不過平均時間一樣都是一秒。
今天還不是打分數的日子,是練習日,所以學生們兩人一組輪流使用魔法,沒輪到自己的時候就負責計時。搭檔忙著連續發動魔法時,另一人就負責盯著行動終端裝置的數位碼錶練習抓時間,這樣的光景在上次的實習室裏隨處可見。
「……那麼,麻煩在最後十秒時倒數。」
達也從八雲寺返家的途中,以將近六十公里的時速衝下坡道。
「沒錯。」
另一種是定義魔法的結果。即是讓事象的改變進行到魔法定義的內容時,就讓魔法式失效。在實作的場面大多傾向於使用這個方式。
深雪從飯廳過來叫達也。她立刻想到達也打開的是什麼信。
如果魔法時間設定得不夠嚴謹,時間就會不足或過多。在一個魔法結束之前就發動下一個魔法,導致所須的干涉力增加,進而無法完成規定次數的案例也不少見。雖然不需要將變色魔法每次的有效時間都平均設定爲一秒,不過老實說,在即將結束的時候才視情況增減反而比較難。
紅……綠…………藍。
大概是內心產生的雜念立刻反映在魔法上,節奏變亂了。
他再也毫無放水的意思,如同置身實戰般專注使用魔法。
實習室頓時嘈雜起來。以男學生爲中心,衆人開始輕聲說出後悔或詛咒的話語,不過這真的是「爲時已晚」。
「剛好三十秒。不愧是司波同學。」
問題果然在──
深雪略爲猶豫地接過信紙,雙眼在閱讀內容的過程中愈睜愈大。當她抬頭的時候,眼中滿是驚愕的神情。
聽教師說明實習內容時,將輝在內心輕聲說「很簡單嘛」。
紅………綠………藍。
將輝刻意將結束條件設定爲超過一秒。
誤差不到一秒。
將輝決定以最後一個魔法的持續時間修正誤差。
「三、二……」
紅……綠……
「一……」
藍。
塑膠球回覆爲白色。
「結束。」
下一瞬間,深雪告知時間到。
「剩下零點七秒。一條同學,這成績不像是第一次挑戰喔。」
深雪向將輝投以微笑。
將輝忍著差點抽搐起來的臉部肌肉,回以笑容。
這個實習的及格標準,是在沒有讀秒的輔助之下將誤差壓在一秒以下。雖然通過時間標準,卻是有人幫忙倒數的結果。將輝想到深雪沒接受自己協助就展現準時結束的成績,就完全高興不起來。
「三十秒剛剛好。穗香,厲害喔。」
「嘻嘻,因爲這是我擅長的領域啊。」
一旁傳來的聲音,讓將輝受到更大的打擊。
將輝用了整整一堂課的時間練習後,才終於達到及格標準。
◇◇◇
上午的課程結束了。
「一條同學。」
將輝在第一堂課陷入意料之外的苦戰,直到利用第二堂課的上課時間才終於從打擊中回覆。一名女學生從側邊叫他。
達也以草率(也算得上親和)的語氣,對站著不動的將輝搭話。
「哥哥居然說您『卓越優秀』。其實哥哥平常講話意外惡毒喔。」
「在下是大黑特尉。」
提議邀將輝共桌的是穗香。她企圖把將輝塞給深雪應付,趁機接近達也。
「是的,我是光井穗香。」
「雖說是勁敵,但一條的魔法力強太多了。」
深雪領取料理回來,坐在達也身旁。
「話說回來,真羨慕一條同學。」
所以,這個突然的邀約是道冷箭。
和將輝目光相對的雫,面不改色地微微點點頭。不,這或許是行禮。雫的反應就是如此難以分辨。
風間起身回禮,但又立刻坐下。沒被邀坐的達也就這麼站著。
達也敲門對房內說。其實門後的聲音不是直接傳入,是門板暗藏的麥克風收音之後會先自動過濾,再傳入室內,但是訪客不會注意到這件事。
將輝坐在她的正前方。
拿著湯碗的將輝差點嗆到。他在京都就已經認識艾莉卡,所以不是被她裝熟的態度嚇到,是因爲她在這種不知道誰在偷聽的地方,提到在法律灰色地帶遊走的那個任務。
昨天心想「還以爲會黏著深雪」而對將輝行動感到意外的人是她。但她實際看到將輝採取正如預料的行動後,似乎也覺得很疑惑。
特地繞餐桌半圈的艾莉卡,突然詢問斜前方的將輝。
「真的嗎?達也同學好厲害!」
不過達也理所當然般地如此回應。毫不思索。
穗香坐將輝旁邊,也是達也的正前方。
深雪如此回應。
達也走到辦公桌前面,向風間敬禮。
距離約見的時間還有五分鐘以上,但達也直接獲準進入了。不曉得是不是這裏依然人手不足,他在屋內沒和任何人擦身而過,就抵達了隊長室。
殺掉顧傑。爲此不惜除掉成爲道具的犧牲者──
「說得也是。」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卻攻下了將輝內心好不容易保持平靜的部分,讓他變得什麼都沒辦法想。對於深雪稱呼「哥哥」的質疑,也從腦海之中飛到九霄雲外。
「達也同學,你有什麼訣竅嗎?」
不共戴天。達也要開拓自己內心描繪的未來,就絕對不能容許顧傑這種魔法師存在。
「喔……意思是本大隊的編碼通訊恐怕也被解讀了?」
風間眉角微微上揚。
將輝不禁以客氣的語氣反問。
「不過,剛纔的實習是達也同學擅長的領域吧?」
「還好啦,因爲剛纔的課題比起速度或強度,更重視精確度。」
「一條同學,要一起去餐廳嗎?」
達也確認解鎖的聲音響起,打開隊長室的門。
「啊?請問……羨慕什麼?」
達也不是謙虛,而是低調承認穗香的說法。
他將機車停在大隊司令部前方,仰望面前地上地下都有三層的建築物。接下來的協商(不是報告,也不是商量)是沉重的負擔,使他眼神嚴肅。
「那個,哥哥……方便也讓一條同學一起嗎?」
反倒是將輝感到不知所措。
達也身穿材質近似人工皮革的長褲加上寬鬆外套,雖然服裝輕便,但是在基地大門,ID卡比服裝有用。達也光是拿下安全帽,就順利進入了基地。
「我雖然大致可以按照規定的時間完成,但中途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太慢或太快。」
在情場和戰場上可以使用任何戰術。這是十七世紀英國悲喜劇臺詞裏的名言。不過在近代之後,國際條約規定戰場上禁止使用某些戰術,所以這句話不是無條件正確。
深雪勸誡艾莉卡,朝將輝低頭。
在深雪催促之下,將輝和她一起前往點餐機。穗香與雫跟在後方。
深雪準確察覺到將輝的目光看向她。她雖然有點想露出苦笑,但表情還是變得柔和起來。
在情場上,應該也一樣不能說所有手段都能使用吧。例如謊稱「懷了你的孩子」強迫情侶分手,就算沒有要求實質的金錢或物品,也該稱之爲詐騙,是種道義上不被接受的做法。
將輝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時之間無法應對,而幫忙圓場的是達也。這令他感到意外。
衆人這麼積極搭話,達也也無法以深雪爲優先。他的視線無暇移向旁邊,而是在手邊與正前方來回。
不只是艾莉卡,雷歐與幹比古也朝將輝投以疑惑目光。
將輝迅速起身。
風間坐在辦公桌後方。今天只有他一人。桌上擺著觸控式螢幕的終端裝置。達也來訪之前,他似乎在看企畫書或報告書。或許是晉階之後,要批准的業務就增加了。
深雪投以耀眼的笑容,使得將輝更加不自在。
達也想提供魔法師成爲戰爭道具以外的生存方式。顧傑將魔法師──將人類當成道具使用的行徑,和達也的想法完全對立。
將輝大爲慌張,深雪見狀露出純真的笑容。將輝的純情反應在她眼中很新奇。
即使如此,達也依然無法置之不理。十師族追緝箱根恐怖攻擊主謀顧傑是做給世人看的,主要是爲了減緩世間對魔法師的反感。
雫與深雪站在那裏。
「是的,和我們。」
穗香露出開心笑容點頭。她並不是對將輝有意思。光是記得名字,就能讓人際關係更加圓融。這只是這種理所當然的反應。
穗香轉頭看向身後。
深雪則是掛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笑容。至少不知道她是歡迎將輝,還是感到爲難。
「一條同學,走吧。」
「一條,你知道怎麼點餐吧?餐廳跟福利社的制度應該一樣。」
看到晚一步來餐廳的深雪等人,艾莉卡疑惑地喊道。
以穗香的立場,這樣的發展完全符合計畫。
將輝轉頭看向聲音方向。魔法師記性都很好,他也不例外,幾乎毫無延遲地就想起了穗香的名字。
達也將深雪留在學校之後返家,然後騎著愛用的機車前往土浦。目的地不用說,當然是國防陸軍一〇一旅基地。獨立魔裝大隊的大隊司令部。
不過,達也在鎌倉看過顧傑的做法之後,便決心一定要儘快解決這個出身大陸的古式魔法師。不是因爲真夜如此命令,是基於他自己的意願。
「特尉,放輕鬆點吧。所以,你今天突然過來有什麼事?」
「沒錯,艾莉卡,不可以講得好像在催促進度。一條同學,抱歉突然嚇到你了。」
將輝之所以知道穗香的名字,並不是因爲昨天聽她自我介紹,或是預先問過全班同學的名字。是因爲穗香在今年度九校戰的幻境摘星奪冠,所以將輝記得她。
「咦,和我?」
將輝也將穗香的笑容解釋爲一種禮儀。
「是的,請務必跟我們一起來。」
「是的。實際上在下就接受過警告,說四葉家的編碼通訊很可能已經被竊聽解讀。」
「……我有幸可以和各位一起嗎?」
不過坐在將輝旁邊,從距離來看比深雪近的穗香,連看都不看將輝一眼。
「我纔要說,請務必讓我加入!」
「不,那個,也用不著道歉……」
◇◇◇
達也突然翻開自己手中的一張牌。
「那個……記得你是光井同學?」
雖然並不是因而安心,但美月與有榮焉般得意地插嘴。
「當然。」
達也微微搖頭平復心情,進入建築物要求見隊長。話是這麼說,但他其實已經打電話確認風間有空了。其實達也甚至想避免打電話,但他還是無法做出突然找上門的行爲。
「咦?」
深雪笑著朝將輝投以責備般的視線。不,比起責備,更像是嫉妒。
「達也同學果然認同一條同學的實力呢。」
「真好。有種英雄惜英雄,把對方視爲勁敵的感覺。」
不過,穗香這種做法甚至算不上是暗算,在戀愛戰爭裏相當常見。或許這種做法不應該用在朋友身上,不過這就證明了穗香是多麼拚命追求這段戀情。
假惺惺的笑容變成有血有肉的笑容。
「一條同學,搜查那邊怎麼樣了?」
達也的嘴張到一半,準備說些什麼。不知道他想透過回應「沒這種事」將深雪的視線從將輝身上引開,還是要斥責用更直接的手段捉弄將輝的深雪,總之,他肯定是要爲將輝解圍。
剛纔坐在達也正前方的艾莉卡讓座給穗香,移動到深雪身旁。
不過,穗香卻搶先這麼說,打斷他的話語。
「進來。」
這個聲音,其實也是以門板暗藏的揚聲器重現。進步的科技產物或許不會讓使用者注意到其存在。
若要形容爲「陰險」,那穗香太可憐了。
「達也同學從一開始就完全以一秒爲單位喔。」
穗香趁著深雪在應付將輝,積極想吸引達也的注意力。
「啊,嗯。沒問題。」
「艾莉卡,一條纔剛來東京而已。不論是再怎麼卓越優秀的魔法師,也沒辦法一天就得到顯著的成果。」
將輝聽到美月與穗香的對話,也默默受到了打擊。坐在正前方的深雪無法坐視此景,出言安慰將輝。
但風間也不是在生氣。他詢問的語氣也很溫和。
「由於通訊恐怕被竊聽,所以在下認爲應該當面直接報告。」
「……但我們使用的編碼強度應該高於四葉家。」
「在下也這麼認爲。即使如此,還是覺得該小心爲上。」
達也沒說明必須小心的根據,但風間沒有繼續反駁。
「……算了。特尉,說明來意吧。」
「座間基地的特戰兵訓練所,可能遭受敵國人士滲透。」
特戰兵訓練所──特殊戰術兵訓練所的「特殊戰術兵」,是暗指包含魔法力強化在內,接受過後天強化措施的士兵。雖然稱爲「訓練所」,實際上卻是軟禁人體實驗對象的軍方設施之一。國防軍將這種實驗對象監禁在各種名稱的設施裏。
光是這種情報外泄,就會成爲讓防衛大臣烏紗帽不保的醜聞,不過座間基地的特殊戰術兵訓練所有個更棘手的地方。這個設施有和USNA進行共同研究。
這是在世界連續戰爭爆發前晚的緊張國際情勢下做出的決定,卻是將日本人提供給外國進行人體實驗的背信行爲。
這裏是絕對不能曝光的國防軍黑暗面,是從戰前繼承至今的負面遺產。
本應嚴加管理的這種設施,達也卻說有一部分被日本敵對國家的人士佔據。
「……發生了什麼事?」
風間沒問「你說什麼?」或是「真的嗎?」,也沒問根據。
達也究竟是遭遇什麼事件,才得知這件事?他要求達也報告。
「上週六凌晨,在下在追捕箱根恐怖攻擊主謀的過程中,和專精於干涉『燃燒』的魔法師交戰。他們是原本應在座間基地待命的強化兵。」
座間基地的特戰兵訓練所收容的強化魔法師,擅長的是公認在戰鬥層面特別有用的「引火」或「爆發」這種近似超能力的魔法。達也週六在鎌倉解決的三人後來由吉見帶回調查,得知他們是用座間基地特戰兵訓練所魔法師改造而成的「施法器」。
「意思是恐怖分子將手伸進座間基地了嗎?」
「是的。」
風間低聲沉吟,雙手抱胸板起臉。周公瑾躲在宇治基地也是嚴重的負面事件,但座間基地的事件從地理或重要程度來看,都更加嚴重。
這地方就位在首都東京的不遠處。是用來對世間隱瞞人體實驗事實的設施。也是將匹敵重型火炮的戰鬥員囚禁起來的舒適牢籠。
光是絕對不能見光的實驗對象溜出去就是一大問題。如果世間得知這些實驗對象成爲反日干員的黨羽,應該不會只由國防軍負責就了事。
「達也哥哥!」
風間面有難色,但還是以流利語氣准許達也使用「完整」的雲消霧散。
從亞夜子與文彌姊弟的角度來看,達也是父方的從表哥。
兩人的構造情報扭曲,而且似曾相識。肯定是施法器。
達也以自己的「眼睛」確認警備狀況。
「放心,我不會因爲這種程度就慌張。」
當時在專心試著看穿以鬼門遁甲僞裝的位置情報,所以沒察覺構造情報的異常。不過這種突兀感確實留在達也不會忘記的記憶裏。
「『顧傑』是幕後黑手的名字嗎?」
在這方面上,她是亞夜子的前輩兼大姊,不過看她們兩人的互動,掌握主導權的似乎是亞夜子。這並非因爲亞夜子是黑羽家當家的女兒,應該是個性使然。至少旁觀的達也是這麼認爲。
「達也先生。」
吉見在不知何時增加的人影圍繞下,目送三人離去。
「應該是將特戰兵訓練所的職員改造成傀儡吧。或許不用像是『施法器』那樣大幅改造,也有魔法可以奪走他人的自由意志。」
亞夜子身旁的吉見反覆搖頭。她照例穿著看不出身分的服裝。
不過,這是亞夜子努力想接受現實的表現。
換句話說,也代表沒泄漏到十師族之中。風間表情看起來稍稍放鬆,但他依然嚴肅皺眉,雙手抱胸。
「吉見小姐,用不著勉強忍著沒關係喔。因爲達也先生明明是正常人,卻全身上下不正常,所以這種事得好好講出來纔算是爲他好。」
「文彌、亞夜子,今天明明不是假日,很高興你們過來。」
警戒設備確實森嚴,卻沒有跳脫民間等級。還不如九校戰越野障礙賽道架設的感應網。
達也的語氣略爲變化。
既然是負責軍方的業務,思想調查應該會萬無一失。
另一個人的構造情報很奇妙。雖然跟施法器比起來明顯像是普通人,年齡資料卻有決定性的問題。
文彌無視於在嬉鬧的姊姊與表姊,詢問達也。廂型車上準備了近戰用的裝備。
醫院老闆的內心大概被改造了。也可能已經遇害。就算不是達也,也能做出這個推理,而他自己也這麼認爲。
風間輕聲說出這個名字,好讓這個名字烙印在記憶當中,然後鬆開雙手仰望達也。
(原來如此,這是周公瑾的……)
「沒那種事。因爲我是大人。」
要是座間基地附近發生非法戰鬥,而且基地司令部得知是十師族四葉家造成的,那麼基地司令部就很可能故意放實驗對象逃走,將處分工作扔給四葉家。
他沒對克人與真由美說自己今天要來這裏,當然也沒對將輝說。今天的會議也沒去參加。同行的只有四葉家的自己人。
「立刻進攻吧。」
「在下打算儘量避免和國防軍戰鬥。但若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偶發的戰鬥,在下打算消除一切痕跡。」
「該出發了。」
順帶一提,文彌的服裝照例是作戰用的「喬裝」。他的妝比以前更濃更嬌媚,大概是終於認命了吧。
「老實說,顧傑的藏身處已經查明瞭。但是該處距離座間基地不遠。」
三人移動到醫院正面。黑衣人們使用幻術,所以沒有行人接近。由於有指示避免交戰,所以如果國防軍真的介入,就無法期待遏阻作用,但應該不會被附近居民目擊。
達也從土浦基地前往座間基地附近,在途中完成一些雜事,並在晚間八點抵達目的地。
達也「看見」建築物內部有九個人影。
文彌與亞夜子跟在身後。此外還有數名黑衣人。
◇◇◇
四葉家準備的戰鬥服,和達也原本穿的服裝很像。外表上的差異只有外套底下是連身工作服,但性能接近獨立魔裝大隊的可動裝甲。
「可能性不低。以特戰兵訓練所爲首的收容設施軟禁的強化兵,對十師族懷抱的敵意尤其強烈,所以只要有人唆使,應該就會抱持著被處分的覺悟展開行動吧。」
「必須請旅長協助,才能讓座間基地答應不介入這件事。」
「是的。」
文彌毫不保留地稱讚,亞夜子講得不太客氣。自從深雪與達也宣佈訂婚,亞夜子對他的態度就略爲變化。
亞夜子從像是望遠鏡的物品(將包含紅外線在內的電磁波化爲肉眼可見的道具,會被用在感應器上)移開雙眼,以擔心的語氣對達也說。
一人的頭部構造有雜訊。恐怕是化爲傀儡的院長。
「這也是不得已的吧。」
風間兩肘撐在桌面,交握著雙手默默思考。
「將這件事告知座間基地,應該可以在一兩天內查出誰成爲傀儡。不過特尉並不是來找我協助搜查的吧?」
「我完全沒發現。達也哥哥的隱形技術更加爐火純青了。」
「達也哥哥,要上車換裝嗎?」
風間以低沉語調詢問,達也很乾脆地回以肯定的答案。
達也、亞夜子與文彌三人,正待在亞夜子打造的隱形力場內部觀察目標建築物。吉見透過從施法器屍體讀取殘存的「記憶」,得知這裏是顧傑新的藏身處。表面上是三層樓的私人醫院,實際上卻是接受軍方非法委託的非官方研究設施。早就預料到警備會非常森嚴。
「貴官認爲座間基地有人協助顧傑,而這個人又將實驗對象帶離基地?」
雖然講得惡毒,但與其說是對達也不再客氣所導致,應該說主因在於她和吉見兩人之間沒有心防。
達也預設是這種狀況,開始調查建築物內外。
「像吉見小姐都被嚇得快昏倒了喔。」
雖然聽起來不人道,但以國防軍的立場,將逃脫的人處理掉比繼續軟禁更加省錢又安全。只要實驗體活下來,他們就必須分配許多心力保密。相對的,實驗體死了就不會留下證據。只要動用國家權力,要將他們葬送黑暗之中不是難事。至少耗費的成本比讓他們活下去來得少。
「這部分沒錯。不過,就算特戰兵訓練所的強化魔法師被用來當成『施法器』的材料,也不能貿然推測顧傑已經潛入內部。」
文彌同樣輕聲回應,亞夜子似乎也沒有異議。
「特尉打算襲擊座間基地嗎?」
「不過,座間基地的實驗對象已經成爲那個顧傑的棋子了吧?」
「是的。」
達也的意思是說,他會對友軍使用被指定爲機密的「雲消霧散」。
「這樣來不及。顧傑會逃走。」
「……貴官擔心戰鬥會殃及基地?」
「在這裏。」
「這個消息的現狀是?」
「亞夜子,你認爲裏面有埋伏是吧?」
有五人的構造情報是普通人。推測是值班醫生與護士。
「就這麼做吧。」
「晚安,達也先生。雖然現在基於狀況是迫不得已,但這樣對心臟不好,可以再稍微換個方式嗎?」
「完全只有四葉家內部知道。」
「在下不認爲顧傑會和周公瑾躲在宇治基地一樣,躲在座間基地。」
「不,中校閣下。」
達也朝風間遞出一個沒封口的信封。風間從裏面拿出三張摺疊的紙。上面印著改造爲施法器的三人照片、身高體重以及其他身體特徵。
達也打開兼具防毒面罩功能的安全帽護目鏡,朝著對他的英姿看得入迷的文彌,以及身穿縫滿裝飾釦的小禮服(其實每顆鈕釦都是閃光彈或煙霧膠囊)的亞夜子開口。
「嗯……與其說是基地放任身分不明的外國人入侵,這樣推測的確比較實際。不過,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從一開始就注視著達也的文彌立刻點頭。
依然坐著的風間和達也目光相對。他的視線力道就算形容爲瞪視也不誇張。
她變得不再客氣,彼此的距離反而看似比以前還近。
達也踏出腳步。
風間就這麼閉著雙眼詢問達也。
「找到了。應該是顧傑本人。」
風間無法否定達也的預測。收容強化實驗對象的設施,是爲了阻止他們出去而設立的。從這個性質來考量,就不可能會輕易放他們走。然而實際上,脫逃事件每年都會發生,而且每次都請十師族幫忙「處理」。
(我印象中看過類似的情報體……是什麼時候在哪裏看過的?)
達也在這時候打出第二張牌。
「咦……?但你剛纔嚇了一大跳啊。」
達也從大量資料中挖出這段記憶。
吉見的全名是東雲吉見。現年二十一歲,但沒上學。高中也不是就讀魔法科高中,而是時間上很自由的網路學校,從學生時期開始就參與搜索方面的任務。
「潛入建築物不難,但是既然警戒成這樣,我不認爲對方沒做任何準備。」
「……查出成爲施法器的實驗對象身分了嗎?」
達也走到輕聲說話也聽得見的距離,對廂型車旁邊同樣消除了氣息的從表弟妹搭話。
吉見面對亞夜子也比較多話。大概因爲是表姊妹,所以戒心也比較低吧。
作戰成員看來都已經全部到齊了。達也將機車停在公園的停車場,走向在同個停車場裏的廂型車。
另一方面,吉見則是亞夜子他們母親哥哥的女兒,也就是母方的表姊。
即使是被形容爲身體年齡比實際年齡年輕的人,年齡資料也只有一種,也就是實際年齡。身體年齡則是被記述爲健康狀態相關的情報。
然而,達也現在「看見」的情報體,表現肉體老化的資料卻有兩個。
「戒備果然相當森嚴。」
達也沒提及文彌的美少女容貌,直接進入廂型車。
不知何時開始以「誰的穿著比較不適合出任務」這個議題和吉見爭論(?)的亞夜子,也面向達也微微致意。
「……特尉願意收拾善後?」
文彌和達也一樣剋制音量,以難掩驚愕的語氣回應。
今天達也帶來的不是手槍造型的「銀鏃」,而是和思考操作型搭配使用的手鐲造型「銀鐲」。藏在外套內側的不是CAD,是手槍與刀。要是被警察發現,不會只以臨檢了事。這也是他非得特地在這裏換裝的理由。
達也輕聲告訴文彌與亞夜子。
文彌與亞夜子的背一陣緊繃。
達也點頭回應亞夜子的聲音,按下手上發訊機的按鍵。
照亮醫院大門的燈光消失。因爲黑衣人們受命剪斷這棟建築物的電線。即使是埋在地底的電線,也只要使用魔法就不用鑽到地下剪斷。
不過,這裏雖然是私人醫院,但終究是醫院,可想而知,當然備有緊急發電設備。
達也確認警備系統失效,便朝亞夜子打手勢。
三人以亞夜子的魔法「疑似瞬間移動」跳到醫院樓頂。
燈光還沒復原。
「依照計畫進行。」
他們所定的計畫是亞夜子在這裏確保退路,文彌保護亞夜子。
達也則獨自潛入逮捕顧傑。
文彌與亞夜子都極力抗拒進行這項計畫,但兩人都不會笨到在作戰已經啓動的階段耍賴。
「路上小心。」
看起來只像是美少女姊妹的雙胞胎姊弟,齊聲送達也出發。
燈光在堪稱是在達也剛從屋頂入侵屋內的時間點復原。
他看起來不慌不忙。畢竟這個時間點幾乎正如預料,也沒有緊繃到驚險的程度。
只是也不能過於悠哉。不曉得對方是不是在停電時就察覺了這邊的動向,推測是顧傑的情報體離開三樓病房,正從逃生梯下樓。
他從屋內走到外牆的逃生梯,達也也比較好辦事。這樣一來,殃及值班醫生與護士的風險就會降低。
達也奔向逃生門,在最角落的病房前面緊急煞車。
子彈貫穿病房門,在對面牆壁上打出一個洞。
達也的「視野」從逃生門切換到旁邊病房,對焦在伏兵的手槍上。
將手槍「分解」。
達也發動「部分分解」。
「……少校,感謝您提供的情報。」
亞夜子連忙架設反物質護壁,應付爆炸飛散的碎片。然而射過來的榴彈不是殺傷用的彈頭,而是煙霧彈。
但美軍士兵爲什麼協助顧傑逃亡?
成爲施法器材料的魔法師在國防軍研究設施中受過強化的,不只是魔法技能。施法器活用常人不可能達到的力量與速度,揮刀砍向達也。
「……這超過本官的權限範圍,需要總司令部覈准。」
達也從逃生梯跳下去。
「司令官閣下或許不知情,不過前年十二月逃離我軍的士兵們就潛藏在貴國。雖然幾乎都確認已經死亡,卻不是全部死亡。」
拮抗只在一瞬間。
達也背對眼前的敵人。
「不,不是演算干擾。不過,這是……?」
煙幕迅速擴散,原本就暗得不清楚的視野更加惡化。
然後以最小規模的慣性控制抵銷衝擊,瞄準正要上救護車的顧傑。
運輸機降落之後,運輸機隊長申請和基地司令面談。這也不是特例。以司令的立場來說,也是省得找對方過來詢問來訪理由。
施法器發動魔法的速度和超能力者一樣快。這種強化改造是藉由犧牲多樣性,取回以意念就能扭曲事象的速度。在成爲施法器之後,由於削減自由意志釋放了心理活動的可用資源,使得發動速度更快。
擋在達也面前成爲阻礙的,是接連射來的高威力步槍彈。
這是達也他們展開行動三小時前的事。
最初倒地的施法器已經起身,發動魔法的速度卻沒有充分回覆。
雖然是醫院,但明明沒有緊急病患,爲什麼會停著一輛救護車?救護車爲什麼是防彈耐熱規格?這些疑問都被達也拋在腦後。
預料達也這次會使用魔法的施法器,正面捱了這一槍。
「演算干擾?」
他使用讓精神直接認知疼痛的魔法「直結痛楚」,奪走對方支撐高威力步槍的雙手力氣。但是榴彈從身後射來時,兩人的反應不算夠好。
他衝進建築物。
基地擁有軟禁強化魔法師的設施。基於這個性質,測量魔法力的機器相當齊全。雖然測量結果被巧妙地擾亂了,但反而證明洛茲少校的魔法技能水準高超。
基地司令原本想回答要自行應付襲擊。協助己方的平民將在自己基地周邊被綁架,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美軍爲什麼在這裏?)
文彌與亞夜子正陷入苦戰。
他正在操作的是手機造型的泛用CAD,和拳套造型的特化CAD用得一樣純熟。以文彌的水準,不可能會操作失誤。
亞夜子朝文彌大喊,同時將大量想子注入CAD,重新架設反物質護壁。
敵人的視線有一瞬間離開達也。
卡諾普斯在這時候打出珍藏的王牌。
「這樣好了,若您願意出借特戰兵訓練所的士兵,下官認爲編號〇二四、〇二六、〇二九、〇三七以及〇四一適任。」
施法器朝達也發射「人體引火」的魔法。沒使用CAD,或許就證明他「被強制」遺傳了祖先的超能力。
實際上卻是相反。精神本身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就算想找,也不知道位於哪裏。因此魔法瞄準時,需要一個從這個世界連結到精神的印記。
洛茲少校──USNA第一隊隊長班哲明‧卡諾普斯,撒了一個如同看透基地司令想法的謊。司令具備的知識不完整,所以沒質疑他的說法。
這是顧傑「偷走」的強化魔法師管理編號。
美國士兵無法理解自己武裝爲何被解除而站著不動。達也射殺他之後,便將護身裝甲分解消除,以「重組」重新裝好高威力步槍扔在原地。這是要避免有人從屍體查出達也使用何種魔法的障眼法。
達也扭轉施法器持刀的右手,壓制對方,並在極近距離下開槍。
達也消除敵方所有魔法式之後,魔法演算領域就產生了足以反擊的餘力。
達也在剝奪了美軍士兵戰力的當下,做出這個結論。這邊也正在進行非法行動,要是美軍以「士兵被綁架」之類的理由找碴會很麻煩。
◇◇◇
說巧不巧,狙擊手從天而降的位置就擋在達也與顧傑中間。不,以降落速度來看,形容爲「墜落」比較合適。
將高威力步槍拆解爲零件,將包含護身裝甲在內的武裝強制解除。
「說來實在見笑,其實下官是受命逮捕逃兵,纔會被派遣至貴基地。」
推測是顧傑的情報體已經抵達一樓。
施法器再度看向達也。
爲了湮滅證據,如果對方是國防軍,達也打算消除到連屍體都不留。
就算這麼說,基地司令也完全沒有鬆懈下來。自從對方踏入司令部建築物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對方是高階魔法師了。
「基地司令閣下,這件事迫在眉睫,逃兵襲擊計畫將在數小時後進行。若您表示無法只交由我們處理,讓您的部下共同對付襲擊也無妨。」
即使如此,還是達也的「分解」比較快。比起施法器完成魔法的速度,達也分解魔法的速度更勝一籌。
達也再度轉身。
煙幕裏發出如同刮玻璃的無聲雜訊,籠罩文彌他們。
「雖然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目的,但我們已經查明逃亡至今的逃兵企圖綁架負責『治療』貴基地魔法師的醫生。對方今晚就會襲擊。」
但是達也沒能找到顧傑。他的「眼睛」看見更須優先處理,不能放任的事態。
基地司令好不容易纔吞下「又有逃兵?」這句話。去年的吸血鬼騷動是美軍逃兵引發的,他是少數知道這件事的國防軍軍官之一。這也是有在管理特戰兵訓練所的基地性質所致。
然後達也再度尋找顧傑。載著顧傑的救護車已經駛離。
相對的,他和敵人之間出現刀子砍不到的間距。
達也放鬆力量,試圖閃開攻擊,施法器也同時後退。
不過達也也一樣,他不只是在前第四研學習魔法技能,也是鍛鍊過近戰技能的戰鬥魔法師。他接受的訓練比起魔法,反而更著重於身體能力的強化。他徹底學習過比魔法更基礎的身體操作術──以想子直接控制身體的技術。
達也試圖讓對方失去平衡的算盤落空。
他一個轉身,就將刀子射向從背後接近的另一具施法器。
達也確認想子活動完全停止之後,便前往逃生梯。
兩具施法器的胸口同時開洞。
他的魔法演算領域編織出分解魔法,分解施法器使用的「引火」與「灼熱」術式。
座間是日美共同基地。這附近有美軍士兵不是奇怪的事。
以術式解散癱瘓引火的魔法式。
(「消除」的話──不太妙。)
達也擴展「視野」,尋找顧傑現在的位置。
◇◇◇
亞夜子否定文彌的疑問。但她看起來沒因爲這不是演算干擾而放心。她一臉緊張地調查雜訊的真面目。
進行一整套外交禮儀上的互動之後,洛茲少校以高雅語氣說出驚人的事情。
門迅速開啓,化爲施法器的強化魔法師襲擊過來。
達也再度以術式解散癱瘓射過來的魔法式,同時從懷裏取出刀子擋下施法器這一砍。
此外,雖然沒接受生化層面的強化措施,但達也被打造爲能夠維持強固的肉體構造情報,即使負荷超過筋骨極限,也不會損傷身體。
隨後響起以消音器減低的細微槍聲。
高威力的子彈貫穿煙幕,接連命中反物質護壁。
大概是這個行動出乎意料,敵人停下腳步揮刀,砍下飛刀。
沒看到直升機或飛機的蹤影。大概是當成人肉炮彈射過來的。
低速的大口徑子彈命中腹部,將體格和達也差不多的施法器往回推。倒在走廊的施法器沒流血,證明他穿著性能傑出的護身裝甲。
「逃兵?」
「小暗,增加註入CAD的想子量!」
另一具施法器從背後接近,達也將他手上的手槍分解成零件。
基地司令扔下這番話,卡諾普斯面不改色敬禮回應。
即使沒有感受痛覺的心,身體機能的衰弱也會成爲雜訊,妨礙魔法發動。
士兵突然從樓頂落下時,文彌的反應快得無從挑剔。
敵人瞄準脖子橫砍,達也以左手抓住他的右手腕。
「司令官閣下,您應該知道下官想拜託什麼事。」
「耳聞貴國的十師族也在追捕我軍的逃兵。要是刺激到在這個基地『待命』的魔法師,我認爲無論是對於貴國或是我國,都不是理想的結果。」
「可以請基地司令閣下酌情考量,別過問本部隊的作戰行動嗎?」
但他完全沒預料到要對付美軍,沒有事先決定該如何處理。
這時候,達也的手槍已經瞄準了施法器。
這天,USNA軍的垂直起降大型運輸機飛抵座間基地。座間被指定爲美日共用基地,所以美國軍機來訪不稀奇也不奇怪。特戰兵訓練所的存在是必須提防外泄的機密,但USNA在這段歷史的原委下,知道這件事。基地沒理由拒絕降落,也無法拒絕。
但卡諾普斯搶先阻止他這麼說。
救護車釋放演算干擾的想子雜訊,但是這也不成他的阻礙。
基地司令一臉有苦難言的表情,吞回原本要說的話語。
文彌也可以不靠肉眼就瞄準對方使用魔法,卻還沒像達也那麼熟練。
文彌的「直結痛楚」是以精神爲目標的魔法。一般認爲,即使看不見對方,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達也懷著這份疑惑的同時,鍛鍊爲戰鬥魔法師的心也繼續半自動地癱瘓敵人。
「……我就協助貴官吧。不過要送上事後報告!」
達也以「精靈之眼」讀取對方的情報,不禁感到驚訝。
即使失去心臟,施法器依然持續虛弱抵抗,但是死前的掙扎也立刻就停止了。
USNA軍的隊長自稱班哲明‧洛茲少校。他給人的印象完全就是高級軍官,以及精悍又知性的瀟灑軍官。這是基地司令對他的印象。這不只是因爲他是同盟國的軍人,他連個性上也不像會有粗暴之舉的人。
達也直覺性地保護要害,卻沒能完全躲開。第一槍差點打斷整條左手臂,他在地面翻滾的同時分解第二顆子彈。左肩頭受的傷已經在撲往地面時的半空中「重組」完畢。
另一方面,文彌判斷只要想子雜訊不妨礙魔法,可以晚點再查明真相。總之現在要先擊退來路不明的敵人。
文彌操作左手的CAD呼叫啓動式,想創造氣流吹走煙幕。然而CAD無法正常運作。輸出的啓動式充滿雜訊,無法使用。
文彌再度操作CAD,並依照亞夜子的吩咐,注入比平常多一倍的想子。
只要是相同的啓動式,CAD回傳的訊號強度就會幾乎和注入的想子量成正比。這次輸出的啓動式還是摻雜著雜訊,但文彌自行過濾掉雜訊,強行發動操作氣流的魔法式。
煙幕散開了。
敵方人數增加爲五人。有三人架著高威力步槍;剛纔遭受文彌攻擊而雙手發抖到無法瞄準的士兵和另一名士兵,都拿著張開成喇叭形狀如手電筒般的物體,各自朝向文彌與亞夜子。
文彌與亞夜子同時直覺推測,就是那個筒狀道具讓CAD的動作出錯。
USNA領先世界研發的CAD妨礙裝置「演算干擾器」。兩人不知道有這種東西,但他們準確猜中這是妨礙CAD動作的道具。
「姊姊你先暫時離開吧。」
文彌指示亞夜子說。
「我會再聯絡,晚點來接我!」
「──知道了!」
亞夜子有一瞬間想反駁,但又立刻改變想法,同意了文彌這番話。她很清楚自己不適合直接戰鬥。
然而這個判斷下得太慢了。
面對敵人的文彌突然轉身一跳,在長長的裙襬飄逸下踢腿。
試圖從後方空中攻擊亞夜子的士兵被踢飛。
「小暗,你受傷了?」
但文彌也沒能全身而退。厚褲襪被割破,鮮血從腳邊滴落。是挨踢的士兵揮刀砍傷的。
文彌身穿的衣服材質也不是普通的布料。即使防彈、防割性能比不上達也的戰鬥服,水準依然很高。看來美軍士兵使用的刀子也不是用普通金屬打造。
「我沒事!」
文彌單腳著地,要亞夜子別擔心。不過看他著地時沒使用受傷的腳,就知道傷得不輕。加上他忙著對付繼續從天而降的其他敵人,沒有餘力止血。
亞夜子扯下一顆裝飾釦,扔到文彌背後。
「遵命,長官。」
但是卡諾普斯沒有出動逮捕顧傑。他忠實遵守巴藍斯上校的命令。
士兵誤以爲達也以手抓住子彈,站著不動。
只要沒有演算干擾器的妨礙,要趁著槍擊空檔使用疑似瞬間移動逃走是易如反掌。文彌也一樣,他平常應付這種程度的人數可以一次就全數鎮壓,但現在頂多只能以「直結痛楚」逐一打倒。兩人都沒餘力質疑敵人接連出現的突兀現狀。
「很好。繼續以衛星監視。」
兩聲槍響。
「達也先生!」
演算干擾器隨著槍聲折斷。
以安全帽遮住容貌的達也站在樓頂入口。他以手槍瞄準操作演算干擾器的士兵。
「請問,這究竟是在做什麼……」
槍擊是幌子。達也在開槍的同時發動分解魔法,破壞演算干擾器。
如何一邊妨礙日本魔法師追蹤,一邊引導顧傑到公海?卡諾普斯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亞夜子不禁叫出名字。
達也沒分解步槍。
他使用分解魔法,在士兵腹部連同護身裝甲一起開洞。架著步槍的士兵以及架著演算干擾器的士兵,有五人腹部出血倒地。
亞夜子也無暇脫離現場了。爲了保護文彌不被高威力步槍射中,她必須持續架設護壁。
「是,長官。」
亞夜子無法逃走,是因爲她得保護文彌不被高威力步槍射中。首先得想辦法解決步槍。
達也點頭回應文彌的提議,帶兩人回到建築物內部。
敵方故意只補充被打倒的人數。
「黑顧搭的車平安逃走了嗎?」
文彌的魔法讓這名敵兵昏倒了。
亞夜子臉色蒼白地詢問達也爲何做出這種殘忍行爲。
高威力子彈射出。達也以槍身方向解讀彈道,然後舉起手。
達也沒直接跳到樓頂,而是從建築物內部上樓,首先是要防止在空中遭受狙擊,但理由不只如此。另一個目的是在一樓與二樓散佈催眠瓦斯。現在已經只能放棄徹底隱蔽這場騷動了,但是絕對要避免殃及無關的醫生或護士。
「沒有車輛在追蹤。」
「我想當成是開槍打倒的。不過內行人看了就知道……」
在這段時間,彈雨依然繼續射向兩人。
文彌與亞夜子都沒察覺這一點。
只是他也理解正面槓上USNA軍是愚笨的選擇。
要是這麼多人一起投入戰場,這場戰鬥將會更艱困。
「我沒殺掉他們。只要早點救回去,應該可以撿回一條命吧。」
「那麼,我們去回收剛纔在醫院裏打倒的敵人吧。」
「三樓走廊地上有兩具施法器的屍體。我來帶路。」
達也確認兩人沒有其他傷勢之後,便瞄準自己所打倒的五人身上的護身裝甲開出的洞,各開一槍。
裝飾釦發出耀眼的閃光,使正要襲擊文彌的敵人有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文彌雖然如此回答,卻沒有全面接受。他認爲即使這些人是美軍士兵,既然介入了這邊的任務,那就應該擁有某些線索。
妨礙CAD運作的雜訊突然消失。
「知道了。」
文彌性急地想魯莽放手一搏時,狀況產生了變化。
達也沒看漏這一瞬間。
樓頂的另一邊,文彌以「直結痛楚」撂倒了整羣敵兵。
達也說到一半,就在護目鏡底下板起臉。
「……要扔下他們嗎?」
尤其文彌被不是魔法師的強化兵逼入困境,正感焦急。
「卡諾普斯少校,妨礙部隊全軍覆沒。」
「你們兩個,有沒有受傷……」
◇◇◇
高威力步槍瞄準達也。
他的左手朝向文彌受傷的腳。刀傷瞬間消失。割破的厚褲襪也復原了。
這時候,降落在座間基地的USNA大型運輸機上正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等四葉的人撤退之後再救回來。」
「這些傢伙是美軍士兵。帶走的話不太妙,而且應該也成不了線索吧。」
達也帶著苦笑回答,接著將刀子插在文彌打倒的敵兵身上。
文彌沒責備達也。他比較疑惑是否要將敵兵留在這裏。
由於多花時間將會噴出睡眠瓦斯的膠囊扔到各樓層走廊啓動,所以時機相當驚險,堪稱勉強趕上。至少得以阻止文彌魯莽突擊了。
這是在二〇九五年論文競賽會場表演過的伎倆,不過效果很好。
達也在安全帽底下說出不算安慰的藉口。這個藉口不是要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而是要讓文彌與亞夜子接受。
關於紀德‧黑顧──顧傑的追蹤,卡諾普斯目前領先四葉。這是因爲他掌握了某個優勢。USNA情報機構在針對外國籍或無國籍魔法師的警戒措施之一里,預先在本國採集了顧傑的想子波形。
然後是追蹤特定想子波形的短距離雷達。這是日本尚未擁有的技術。USNA已經等於抓到顧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