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張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大型廂型車（移動中繼基地）車頂。

如同溫水的凝滯空氣纏附在肌膚。

不過，要是被扔在那樣的寒空底下畢竟還是會感冒，不滿於通風不良是一種奢求……莉娜如此心想。

莉娜在半昏半醒的狀態環視兩側。

這個動作並非基於某種明顯目的……但突兀感在她心中逐漸膨脹。

某件事不對勁。

莉娜想到哪件事不對勁之後，殘留在體內的睡意一掃而空。

「完全沒人……？」

頭腦清醒之後，就知道這是無須思索的離譜狀況。這輛大型廂型車本身是以「也能當成露營車」爲賣點，但她們可不是來玩的。

若是遭遇意外，應該會有人下車察看狀況。

莉娜被打倒本身就是很嚴重的意外。很有可能基於偵查、援護、救出等複數目的，將人員分派出去。

然而，不可能所有人同時離開。

（爲什麼？）

衆人應該不會同時基於自己的意志放棄移動中繼基地。

既然這樣，就是某人將他們……

莉娜驚覺不對，前往行車情報系統的儀表板。她回想起車內狀況隨時都錄影存證。雖然這個規定令人感到拘束，但現在得仰賴這份記錄。總之莉娜決定從十分鐘前播放影像。

——熒幕沒映出任何影像。

（咦？）

出乎意料的結果，使莉娜張大雙眼與嘴巴愣住。明明沒人在看，卻在下一瞬間露出掩飾的笑容。她以爲自己操作儀表板的程序出錯。

她這次再度慎重地將播放時間設定爲十分鐘前。

「葉山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拼命敲打着按鍵的莉娜，突然重重拍向儀表板。手掌與手指隱隱作痛，但她內心煩躁到不在乎這種事。

達也特意先發制人。

也沒有使用生體認證的防盜裝置。

不能殺害莉娜。

將指令變更爲從現在開始四倍速倒轉播放。變更爲兩倍速倒轉播放。將播放開始時間點變更爲一小時前、兩小時前、三小時前。

隔絕上空「視線」的光學系（光波振動系）魔法依然持續運作。既然莉娜的真面目不能被拍到，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但同時也代表對方無法離開現場。

行動終端裝置的通訊機能應該還能用，但達也不以爲意，朝廂型車門伸手。

莉娜連忙檢視車內監視器以外的資料，但所有儲存裝置都是空的。包含行車用的資料在內，所有資料完全被刪除。

敵方魔法師漂亮地防止了想子逆流，卻似乎沒有擋下晚一步射來的想子彈，感覺並未準備下一個魔法。

前提是對手並非能視認啓動式的達也。

正面硬碰硬，達也將會寡不敵衆，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毋庸質疑。對方安排達也和莉娜一對一，由此就可以確定這是對方粗心。

達也將空着的左手往前伸。

——還是沒映出任何影像。

『哎呀，達也閣下，怎麼了？』

達也省略瞄準動作，只以自己的能力鎖定目標，扣下手中CAD的扳機。

達也在全自動駕駛的車上，開啓高強度編碼的語音通訊線路。

——打倒莉娜的達也，不想浪費時間捆綁她，徑自前往和公園相鄰的停車場。

接近到踢腿幾乎可以命中的間距，踏出右腳。

最近勤於練習的「發勁」基本形態——壓縮想子子彈在左手生成，不只是針對展開中的啓動式，還射向所有敵人。

（我比較感謝他們粗心。）

必須將戰敗時的撤退程序編入作戰內容，這是必備事項。

雙手麻痹，微微發熱。

葉山身處四葉家的中樞，理應比達也更詳細掌握本次事件。但若要請求協助，照順序應該由達也親口說明現狀比較合理。

無論要殺還是要俘虜，莉娜的地位都太過舉足輕重。

——該不會只是被引導這麼認爲？

然而，莉娜再度淪落爲氣急敗壞的下場。

其中當然還有另一個隱情，就是不能在他國首都鬧得太大。

何況，若是接受過承受痛楚的訓練，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昏迷了。達也判斷莉娜這段時間暫時不會清醒。

這種單純的傢伙反而棘手。

沒必要捆綁。莉娜即使清醒也動不了。即使阻斷痛覺，只要運動神經依然處於切斷狀態，她連起身或爬行都做不到。達也就是以這種方式射穿她的四肢。

應該可以形容爲粗心。

——自己真的受傷了嗎？

這條線路，是直通真夜的熱線。

在分解魔法之中，拆解槍枝是達也特別多加練習的項目之一。

◇　◇　◇

達也和莉娜對峙時，無暇分心注意支援部隊，但是再度伸長知覺的絲線就發現，他們沒有從一開始感應到的位置移動。大概是面對王牌敗北的意外事態，還在等待主力部隊的指示吧。否則就無法說明對方反應爲何如此遲鈍。

不提這個，他現在有一件非得儘快解決的事。

『現在時間還不算晚，不過很抱歉，夫人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既然是這種對手，就沒有寬容以對的餘地，

細微的槍聲也立刻平息。

沒上鎖。

幸好沒有任何地方流血。

衝出車外的近戰戰鬥員共三人，其中兩人腳步變得蹣跚。

居然歇斯底里地自殘，幼稚也該要有個限度。這種丟臉的模樣沒被他人看見，讓莉娜稍微鬆了一口氣。

如果處於展開啓動式的階段，達也無須「分解」，只要射出想子子彈就可以應付。

他們應該也預料到達也會襲擊，肯定有所提防。畢竟再怎麼說，他們都親眼目睹天狼星被打倒。即使如此，達也依然無法選擇扔下支援部隊不管。

（對了，得回報管制室。）

但是，曾經令她劇痛昏迷的傷無影無蹤。

這段時間就是達也的可乘之機。

相對的，等待達也的是彈幕的歡迎。

莉娜毛骨悚然地顫抖。

——說不定，他們也……

「其實在下剛纔受到了USNA小型部隊的攻擊。第一波在千葉家二子——千葉修次的助陣之下擊退，但千葉修次遭受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攻擊而失去戰力。後來，在下和天狼星交戰——」

莉娜是否依照誤導（沒字面上這麼誇張，只是修復四肢傷口與衣服而已）依照達也期望的方向誤解，達也無從確認。

（達也不是質能轉換魔法術士，是天生適合精神干涉系統的魔法師……「幻術師」？）

回應的是四葉家的……應該說四葉真夜的管家——葉山。

不知道是消音器性能很好，還是火藥本身特殊，幾乎沒響起槍聲。即使是躲在車門後方的達也聽起來，衝鋒槍滑套開關的機械聲都還比較響亮。

達也已經埋葬國際公認，通稱「十三使徒」的戰略級魔法師之一。雖然不是刻意使然，卻因此對世界的力量平衡造成不少影響。要是這時候又除掉一名列入世界軍事平衡考量的戰略級魔法師，不曉得會對世界情勢造成何種影響，擔憂要素過大。

USNA軍不可能拋棄「天狼星」。

受到發勁影響的並非肉體，是靈體，屬於魂魄的「魄」。越擅長以意識控制肉體的人，越容易被想子彈傷害。但要是熟練駕馭氣魄，就可以反彈或架開想子彈。

（……若是如此，各種事就可以得到解釋。）

「怎麼回事……？」

莉娜以手掌拍打儀表板第二次、第三次，然後無力地坐下。

以近戰成員吸引注意力，從後方使用射擊武器——在這個場合是以魔法攻擊。這種戰術復古卻可說很有效。

（控制魔法是很細膩的行爲，即使己身沒察覺，但只要精神受到擾亂就無法維持術式。應該會比破壞魔法本身簡單得多。）

「恕在下失禮。」

啓動式於車內展開。

不只不能殺害，也不能逮捕。

可以的話，希望在這之前安排妥當。

或許是在所難免，但達也覺得太天真了。

她緩緩舉起手，以雙眼檢視是否受傷。

（理應燒燬的右手之所以會恢復原狀，是因爲他讓我看見「手臂燒燬」的幻影，只要這樣想就能理解。）

她先伸手撫摸雙腿，再交互撫摸左右肩頭。

目標是廂型車的電子儀器。

通訊機器也全部以外部看不出來的形式被巧妙破壞。

正如這位老管家的指摘，達也的確是第一次主動使用這條直通線路。

（說不定我們……有着天大的誤解？）

在達也面前踩穩雙腳以免倒下的兩人，就是這種修行不到家的人。另一人應該是不把這種東洋修行看在眼裏的肉體至上信徒。

以達也的立場，他只須包含這種隱情在內，乘虛而入。

他們若要撤退，非得分派人員帶回莉娜。

他「看見」啓動式悉數粉碎。

（畢竟達也是以幻影魔法聞名的「忍術師」徒弟。認定他也是「幻術師」很合理。）

應該更優先處理支援部隊。

距離接深雪回家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難道是系統外魔法……精神攻擊？）

第一槍拆解通訊機線路，第二槍是車外監視器的電線，第三槍是車內監視器的電線。魔法技術原本不適合用在這種機械方面的精密作業，這是藤林與真田聯手進行魔鬼訓練的成果。

莉娜混亂的頭腦思考着這種事。

——到哪裏爲止是現實？

『無須謝罪。就我所知，這是你第一次主動聯絡。應該是相當嚴重的事態吧。』

必須讓他們確實認知到，和司波達也暗鬥必須付出何種代價。

不過，支援成員另當別論。

莉娜感覺心中突然喪失真實感。

她心情稍微平復之後——察覺到更強烈的突兀感。

（「熾炎神域」被消除的狀況也是。考量到某些精神干涉系魔法能直接對魔法技能產生作用，就可以認同。）

老實說，達也很討厭也想避免依賴四葉，但這次無法逞強。現狀和無頭龍事件或大亞聯盟侵略時不同，並非靠蠻力就能解決。

「沒有傷……也沒有痛楚？」

抱持明顯惡意——恐怕是抱持「想將達也當成人體實驗材料」的惡意襲擊他的集團，等同於想取他性命的對手。

不過……

所有結果都一樣。錄影資料已被刪除。

換言之，以意志控制肉體的修行還不到家的人，最容易成爲發勁的犧牲者。

（「扮裝行列」被破解也一樣。若他使用幻術的天分更勝於我，就並非不可能。）

不只是沒有傷，衣服也沒破洞，更沒有血跡。

車門開啓，數名手持大型戰鬥刀的男性衝出來。

看時間應該正在沐浴。這確實是達也大意。

右手的CAD，改爲從莉娜那裏搶來的刀子造型武裝演算裝置。

右手從左肩往前揮，以反手投擲飛鏢的姿勢，朝着不受發勁影響的敵人胸口中央射出。

這是從極近距離投擲武器的偷襲。

刀子具備的威力，對方光是架開也無法完好無傷。

在這時候選擇「閃躲」，不愧是行家的判斷力。

男性的迴避正如達也的預料。正因爲是合理的行動，所以容易解讀。

男性左肩與左腳往後收，右手的刀由外而內，讓飛刀軌道偏移到身體外側。

往右側身帶動右手甩到身體左方。接下來的攻擊不是成爲死角的右側背面，是下段。

達也右腳往上抬。

投擲時用爲軸心腳的右腳往上踢，這種違反常理的動作出乎男性意料。男性提防來自右方的左勾拳或左腳迴旋踢而縮回身體，達也踢出的腳背命中他的右手。

男性沒放開刀子。

他忍受貫穿手腕的痛楚，反射性地要將這一腳往下踹。

要以軸心腳踢腿，就只有以軸心腳跳躍。事實上，達也目前雙腳離地。若能擋下踢腿力道，有可能以體格優勢破解達也的架式——前提在於這純粹是體術對決。

達也發動預先在虛擬魔法領域備好的重力控制魔法。持續時間三秒，軌道變更次數限定爲十次的飛行魔法術式。達也收起被擋下的右腳，不用再度蹬地就繼續上升，使出左迴旋踢。

男性這次真的來不及反應。

左脛骨命中男性脖子。

響起沉重的聲音，傳來確實的命中感。

這是達也非常熟悉，踢斷骨頭的觸感。

男性身體往側邊飛去。

達也的身體違反慣性，向左方滑動。

飛行魔法的效果依然持續，但達也雙腳着地。

『不過，我很清楚達也閣下並未犯下什麼失態行徑。此外，保護下任當家候選人深雪大人是達也閣下的任務，卻不是隻屬於你的職責。以真夜大人的角度，也認爲現在讓其他家系得知深雪大人的立場還太早。只不過以弘一閣下的能耐，他應該已經察覺了吧……』

莉娜迅速備齊CAD與其他裝備，鞭策疲憊的身體，從陽臺飛上夜空。

她不得不認定上校他們出事了。

不過，這句話說得太過頭了。

莉娜平常只使用數位貨幣，本來就不帶錢包。不只如此，爲了避免進行作戰行動時被調查身分的風險，她身上沒有私人物品。多虧如此，她完全無法利用難得全天候運作的交通工具，非得「自力」返家。

『你將魔法的使用控制在最小限度，以近戰應付敵人，或許是注意到監視者的目光，但是在你遭到監視的時間點，就不能算是好事。』

達也以只靠肉體——至少只靠肌力不可能達到的速度，衝到第二人的跟前。

然而因爲情報終端裝置包含備用的在內全被搶走，所以也無法叫車子來接。

她以淑女的笑容問候，接受達也的引導上車，等到自動駕駛車起步之後——

深雪和前來迎接的達也相視的瞬間，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但要是讓保護對象察覺這份軟弱，即使不提工作或使命也很不妙。

一把刀貫穿他的殘影。是男性的同伴抵抗發勁的傷害而射出的暗器。

深雪不只是嘴裏這麼說，還害羞地縮起了身子。見狀，達也以內斂的笑容（大概是假笑）朝妹妹搖頭。

她以備用的行動終端裝置，再度呼叫管制室。「大概是通訊功能出問題」的一絲希望，終於因爲呼號響個不停而斷絕。

「你知道吧？除非我允許，否則沒人能在我身上『留下傷痕』。」

除了射殺的兩人，另外兩人昏迷不醒。

右手原本所握的CAD，在改拿刀子的時候就收進槍套。

達也擅自拿走資料盒備份，刪除車上電腦儲存的所有資料。

他不覺得深雪的信賴很沉重。

雖然裝備被統統剝光光，卻不知爲何只有布里歐奈克留在手邊，因此她沒有感受到生命危險而害怕。

飛行魔法效果的持續時間剩下一秒。

既然深雪相信我，我就會無止盡地回應她的期望。達也內心存在這種念頭。這是一種決心、一種自負，以及一種覺悟。

激動情緒逐漸平息。

從四月接連遭遇的事件中，沒有任何事是達也主動策劃，他完全是處於遭殃的立場。雖說如此，護衛過於顯眼是不高明的做法，達也自覺這一點所以無法反駁。

不是以拳頭，是以手掌重擊心臟正上方。

多虧是生體認證，進屋不必花太大的工夫。

深雪突然纏着達也詢問。

以右腳踩碎肩骨，以左腳將脖子踩成橫倒。

「哥哥，您有受傷嗎？」

「慢着，深雪，你冷靜點。」

壓制槍戰衝入車內的達也，感受到掃興的心情。

深雪雙眼開始朦朧。

（……唉，總比她追根究柢來得好。）

是天經地義嗎？達也腦中浮現這個反射性的疑問，卻沒有笨到說出口。

「七草家？不是千葉家？」

或者應該形容爲「太過火了」。

（達也，你對我有什麼仇啊！）

葉山聽完達也報告後稍做思索。這個動作完全不做作，或許該說薑還是老的辣吧。

這裏所說的「察覺」，應該是指弘一察覺達也和四葉有親屬關係。原來「察覺」甚至不是「隱約」的程度？達也暗自佩服。

是來自於車內的槍擊。大概是拿出手槍，代替分解成零件的衝鋒槍吧。對方的應對速度甚至算是很慢。

客觀來看，莉娜招致達也怨恨的理由不勝枚舉。不過這是情感上的問題。或許是拜軍人訓練所賜，莉娜即使像這樣變得情緒化，也沒忘記她首先該做的事。

葉山隨口說出的這番話，達也不認爲是在說大話。

達也同樣從腰間抽出手槍。

老實說，達也很高興深雪如此關心自己。但她不冷靜下來就無法好好談，這也是達也心中率直的想法。

達也不是以魔法停止身體，是踏步承受己身軀體的動能。腳步聲撼動地面，吸取動能的達也右手同時打向男性胸口。

「我知道莉娜挑戰再多次都贏不了哥哥。因爲找遍全世界，也沒人能戰勝哥哥。」

◇　◇　◇

「拜託，冷靜下來。」

看來發勁發揮超乎預料的效果。八雲的特訓似乎比達也想像的更有效。

爲求謹慎，達也以腳踝各踩兩個魔法師的心窩一次確認反應，然後將昏迷的他們連同另外兩具屍體扔到車外。

如同發燒的迷濛視線，使達也察覺自己失策。

深雪當場如此回答，卻明顯是在意他人偷聽的表面話。

不對，一般來說可以有效收回的話語，在這種狀況也無法收回。

然而不同於這份覺悟，某部分的自己以客觀角度分析，認爲這次相當驚險。

『即使如此，我們這邊也不樂見對方掌握到推測以上的證據。請達也閣下將備份的資料送到這裏。首先處理美軍的問題吧。』

不過，說出去的話語無法收回。

深雪的呼吸恢復平靜，是五秒鐘後的事。

「我沒辦法冷靜！這個『味道』……哥哥，您和莉娜交戰了吧？而且不是一對一吧？這是至少和十人交鋒過的『味道』！」

她開啓和指揮管制室的通訊線路。但是再怎麼呼叫都沒有回應。

擔心家人或許確實是天經地義，但熱烈到這種程度，其實應該很稀奇吧。

接連灑來的彈雨，顯示槍手陷入恐慌。

達也從重心放低的姿勢，雙腳一鼓作氣蹬地。

『只要沒有出動國防軍的藉口，弘一閣下應該會暫時收手吧。』

『所以是被監視的某人帶走？』

四葉家在人數上明顯不如七草或一條家，但並非戰力不如人。甚至可說是各人的平均實力較高。何況即使人數較少，也足以成爲政府機構的反恐王牌，接下各種不受法律管轄的業務工作。在「含數家系」裏頭，四葉家還被評爲最擅長在黑暗之中，將暗中活動的破壞部隊或暗殺部隊埋葬於黑暗。

沒有交通工具回家的莉娜，凌晨過後才返抵自己住處。而且不是剛過凌晨，是「已過很久」的程度。天還沒亮是唯一的慰藉。

達也有些爲難地這麼說，深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達也也知道，「弘一閣下」指的是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對於日本魔法師來說，十師族當家的姓名是常識。

他只在內心這麼想。

來自身後的彈雨，從上浮到兩公尺高的腳下經過。

反正下一位客人會清理乾淨，所以達也簡單擦掉血漿就離開廂型車。

達也就這樣降落在第三人身上。

所以，達也現在更加註意維持堅強的態度。

男性沒能採取護身倒法，朝正後方摔個倒栽蔥。

「怎麼了？」

幸好莉娜的手槍口徑小，子彈沒貫穿。沒飛濺肉屑，也沒有噴很多血。

不只是特化型CAD，泛用型CAD也被沒收，所以無法好好使用飛行魔法或高速奔跑的魔法。在她斷續構築跳躍術式，好不容易看見住處時，她不由得差點掉淚。要是熟人看到她這副模樣，莉娜可能會難爲情到反射性地以布里歐奈克攻擊。

若對方不是心理尚未成熟的十六歲少女；若是對方意志力足以完全發揮戰鬥力，被打倒的人或許是自己。

如同達也以視覺捕捉「情報」，深雪是以觸覺捕捉「情報」。但以深雪的狀況不只如此，有時也會以嗅覺解釋直覺的認知。看來即使沒留下任何物理痕跡，深雪卻「嗅到」戰鬥的遺痕。

莉娜在鬆一口氣的同時，怒氣不由得湧上心頭。

「應該是判斷比起監視在下，必須優先處理那些人吧。失去行動能力的千葉修次也一樣，在下回去的時候已經沒看見他。」

即使是達也，也不禁嚇了一跳。

『東京現在是七草家的勢力範圍。耳聞弘一閣下正在使喚手下籌備某些計劃。』

戴在手臂上的CAD，顯示他們是支援部隊的魔法師。

「有你等我，所以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監視者大概和七草家有關。』

要避免車身受傷而鎖定目標有點難，但幸好槍手只有一人。

她的目的地，是祕密設置指揮管制室的大樓。

◇　◇　◇

「沒這種事……妹妹擔心哥哥是天經地義！」

「……哥哥，非常抱歉，在您面前出醜了。」

達也以第三人的身體爲肉盾，同樣開槍交火。

不是手槍造型CAD，是實彈槍。這也是從莉娜那邊搶來的。

「在下將安吉·希利鄔斯搬回移動中繼車時，剛纔解決的支援部隊已經不見蹤影。」

「不，沒事。」

達也在空中扭身，子彈射向從車窗探出身子的狙擊手。達也的子彈命中對方胸口，男性身體從車窗滑進車內。

「不，我纔要道歉，害你擔心了。」

妹妹一如往常地熱情斷言，達也自覺是以某種清醒的目光看着妹妹。

以魔法增強蹬地的力道。

背脊流下一道冷汗。莉娜用力搖頭，消除不祥的預感。

至於那個隱藏氣息的監視者，達也假裝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對方的目光——

魔法失效的身體，在第三個敵人的後方着地。

達也抱持逃避心態如此心想。

如果是其他跟班就算了，既然是葉山的說法，達也也能信任。達也以線路傳送資料，朝監視器低頭致意。

她體認到沒有任何人在該處等待，已經是徹底搜索結束一小時之後的事。

◇　◇　◇

隔天早上——

USNA海軍所屬的小型船艦，在航行日本領海途中，因爲輪機故障而漂流時，接受防衛海軍的收容。報章與電視媒體都大幅報導這則新聞。

USNA東京大使館的高階駐日武官，不知爲何位於這艘船上，這件事沒被報導出來。

此外，第一高中的美少女留學生，今天因爲身體不適，繼昨天之後再度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