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3萬 字
恐怖攻擊隔天的二月六日。
這天從天亮之前就一直下著小雨,但達也一如往常地前往九重寺。
接受門徒的粗魯歡迎也是一如往常。
然而來到八雲面前之後,達也做出了和以往不同的行動。
「要我傳授鬼門遁甲的破解方法是嗎……」
達也接受八雲的指導,不過老實說,他不是八雲的徒弟。
也沒給八雲酬勞當成謝禮。
八雲基本上只是陪達也練武,剛開始是因爲受風間所託,最近則是因爲達也的實力和八雲同等,對於八雲來說也是很好的練習對手。
寄生物事件當時,八雲協助研發想子彈,是因爲他不能坐視這個事件;而在寄生人偶事件提供助力也是基於相同理由,因爲彼此的利害關係一致。
之所以偶爾協助調查,是因爲這是八雲的嗜好,他自己也能樂在其中。
之所以出借寺廟的地下設施,是因爲那裏對於八雲來說沒有價值。
「達也,我至今對你進行過各方面的指導,卻沒傳授過術法。我想你明白箇中意義吧?」
「明白。因爲我不是九重寺的門徒。」
八雲投以冰冷的視線,達也以機器般的目光回應。他確實清楚自己和八雲的關係。用不著八雲明講,他也知道自己沒資格要求學習術式。但他依然刻意要求八雲傳授鬼門遁甲的對策,是因爲他被迫必須這麼做。
任何東西被達也「看」過一次就逃不掉。真夜是這麼說的,但達也自知這是高估。實際上,他無法只以自己的能力破解周公瑾的鬼門遁甲。要不是周公瑾和名倉三郎戰鬥過,他應該會逃離達也的追捕;要不是名倉三郎以自己生命爲代價留下了鮮血刻印,達也就無法破解周公瑾的鬼門遁甲。
莉娜與真夜都沒有明講,但不難想像顧傑應該是周公瑾背後的人物。顧傑是「Blanche」與「無頭龍」的幕後黑手這件事,是「七賢人」雷蒙德‧克拉克所直接告知的(雖然是預錄的影片)。既然這樣,爲「Blanche」與「無頭龍」牽線的周公瑾,肯定是顧傑的屬下。
師父不一定總是比徒弟優秀。徒弟實力勝過師父的情況,也絕對不稀奇。但若認爲顧傑做不到周公瑾做得到的事,那就不只是樂觀,而是太天真了。達也認爲至少應該準備對策。
八雲不知道是否看透了達也的內心,語氣冷漠。
「沒錯。你不是僧人,也不是忍者。對於我這個忍者來說,你始終是個外人。我不能將祕術傳授給外人。」
「魔法以外的破解方式,也在保密義務的範圍內嗎?」
沒有用來踩穩腳步的立足點,就無法隨心所欲地攻擊或逃走。
雙腳踩穩地面,頭頂朝天。
眼前的對手掌握自己的生殺大權。
血液一如往常地流動著。和使用飛行魔法時感受到的自由落體狀態不同。相對於重力,頭在上、腳在下。達也不是以神經脈衝,而是以想子訊號掌握全身,破解無方向空間的錯覺。
達也感覺身旁的真由美差點笑出聲。
──我們是聖戰士,要從這片大地清除「魔法」這個惡魔之力。
深雪與穗香的冷戰狀態已經解決,達也等人再度得以齊聚在餐廳喫午餐。今天也由深雪、穗香、雫確保座位,其餘成員過來集合。
──昨天襲擊箱根的恐怖攻擊,是由我們策劃的。
她以優雅的動作將茶杯放上茶碟,端到達也面前,並在爲真由美與克人換一杯新的茶水之後行禮,離開房間。
「──師父,謝謝您。」
從門後現身的是推測六十歲左右的老嫗。
「但我認爲古式魔法的運作原理和現代魔法相同。」
──我們今後也將繼續戰鬥,從自稱魔法師的突變種手中解放人類。
「爲什麼非得把別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啊?」
八雲的眼神如同看透到內心最深處,但達也毫不畏懼地面對他的雙眼。
主播不經深思的評語令雷歐傻眼。
這份努力沒白費,真由美似乎也轉爲正經態度了。
「就某種意義上,這或許可以說是『鬼門遁甲』這個術法成形之前的原始型態。」
「某些狀況下也會因爲地位或職業,必須以別人的生命爲重就是了。不過講得好像無條件又理應這麼做,確實讓人不舒服。」
「剛纔那是鬼門遁甲的術式嗎?」
主播補充說明死傷者中沒有魔法師,總結說要是他們沒有爭先恐後逃走,而是以救助人命爲優先,或許能讓傷亡人數降到更少。
「就說了,我什麼都沒教。不提這個,開始對打吧。」
這一瞬間,達也誤以爲自己被扔進無天無地,卻也和無重力空間性質不同的無方向空間。
「只要不是傳授祕術,就不算觸犯禁忌啦……總之,你想知道如何不以魔法來破解遁甲術,是嗎?」
達也並非僅止於消遣,而是以毒辣語氣批判。
達也按下門柱上的門鈴,克人就親自出來迎接。達也已經從真夜那裏得知他繼承了十文字家的當家地位。當家親自出來迎接,究竟是把達也視爲重要人物,還是單純因爲幫傭不多?達也難以判斷。但他立刻又覺得這種事不重要,將這個疑問放在一旁。
雖說是宅邸,也只是大一點的現代風格建築。比達也家大,卻完全比不上雫家。但庭園寬敞到不像是東京的住家。
幹比古蹙眉低語。在這段時間,主播也在朗讀聲明。
「晚安,達也學弟。真準時。」
「連風間都沒辦法第一次就成功掙脫呢。」
「不過,連我也很難直接讓你中幻術,所以有加了一點小技巧。」
仔細一看,他似乎有點難爲情。
「站著說話靜不下心。司波,總之先坐吧。」
「如果是改寫事象之類的魔法,古代魔法與現代魔法在本質上都一樣。不過從我們的立場來看,並不是只有改寫事象的技術才叫作『術法』。隱藏在武術裏的機密奧義大多不是改寫事象,而是以『意氣』來壓制、操控、截斷或破壞『波』與『流』。」
接受提議的達也坐在真由美身旁。順帶一提,兩人坐的是三人沙發,所以達也與真由美中間隔了約一個人的距離。
坐在門側沙發的真由美,轉身朝達也揮手。
「是啊。整整三個月不見?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達也說到這裏瞥向真由美,觀察她的表情。
「關於昨天的恐怖攻擊事件,我想請你們幫忙。」
「師父,剛纔那是……」
◇◇◇
這天晚上,達也受邀來到十文字家的宅邸。
政治家的發言盡是在譴責恐怖分子。要是在這時候出言抨擊十師族,從結果來看等於是贊同恐怖分子的主張。看來平常對魔法師採取批判態度的政治家,在剛發生恐怖攻擊的這時候也是不得不自重。
達也在克人帶領之下──應該說,跟在他背後來到會客室。坐在裏面的女性身分正如達也的預料。
「打擾了。」
「沒關係,因爲不是很遠。」
「對於我們來說,操控『意氣』的技術也屬於祕術。而且破解鬼門遁甲的術法,正是以『意氣』的操作爲基礎。」
「我不這麼認爲就是了。如果是依循現代魔法原理的術法,你確實駑鈍。不過說到『意氣』的操作,以你這個年紀來說已經堪稱高手。我認爲你反倒適合學習古代祕術。」
不知道對方位於何處,就無法隨心所欲地迴避或防禦。
接下來則是正常上學。雖然真夜派他追捕恐怖分子主謀,但現在是等待情報的階段。
──只要日本人不驅逐魔法師,犧牲者就會持續增加。
八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迫著達也的身體。
達也看得到八雲。但是在不能信任己身五感的現狀,應該做不出有意義的抵抗吧。
「好高雅的女士。」
如果公開的資料可信,那麼十文字家的新一代成員應該是長子克人、現在國二的次子、國一的三子以及小五的長女。達也認爲大概還有自己以外的訪客。雖然他覺得好像知道是誰,卻沒有拿這個推理詢問克人。
「喔~你學得不錯呢。大致就是這樣。」
幹比古難得講重話顯露厭惡感,也是因爲無法忍受主播不講理的說法。
「既然達也學弟也到了,十文字,可以說明你有什麼事了嗎?」
克人的要求正如達也預料。但同時也感到意外。
「司波、七草,抱歉今天還請你們專程過來。」
平安無事的客人共三十三人,其中二十七人是魔法師。
「……師父說的『意氣』是想子流嗎?『波』是想子波動……『流』是想子路徑?」
然而,他的日常只撐到午休時間來臨。
達也全力壓制這份強烈的危機意識,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軀體、自己的體內。
「我什麼都沒教喔。哎呀哎呀,我真沒想到你可以自己破解剛纔的幻術。」
重力對身體產生作用的體感逐漸回覆。
他們大概沒有其他想補充的話了,就這麼繼續聆聽新聞的後續。
──昨天的攻擊目標是這個國家的魔法師首領「十師族」。
「歡迎。進來吧。」
下榻該飯店的客人共八十九人,其中二十二人死亡,三十四人輕重傷。
◇◇◇
「不是喔。鬼門遁甲是布『陣』的術法。剛纔那個只是針對個人的幻術。」
八雲的態度看似想以閒聊轉移注意力,但他聽到達也當面詢問,就很乾脆地回答:
「受災的時候必須互助,但是要求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還重,是將理想強加於人。剛纔的說法等於應該看重的人命不包含魔法師的性命。」
「如師父所知,我的魔法天分明顯偏頗。說來遺憾,即使您傳授高階對抗魔法,我應該也無法精通吧。」
雖然發生些許意外,但達也完成了每天和八雲的對打訓練,回到家中。
玄關也一樣,除了寬敞以外,並未特別豪華。寬度也大概是獨棟住宅玄關平均寬度的兩倍,而且沒有顯眼的擺飾。吸引達也目光的只有整齊擺在地上,推測是年輕女性穿的包頭鞋。
「關於這件事,四葉家的當家也是這麼下令的,所以我當然會協助。」
八雲微微睜開的雙眼帶著詭異光芒。
克人沒回應達也的低語。
「保密義務」這個現代風格的說法,令八雲露出苦笑。但他放鬆表情的時間非常短暫。
八雲催促達也進行一如往常的「體術」修行。
不過,如同新聞主播剛纔所說的那種主張錯誤正義感的論調,今後應該會持續增加吧。到時候,討厭魔法師的政治家肯定會樂於搭這趟順風車。想到去年四月那種事情可能再度上演而感到憂鬱的人,並非只有達也。
達也行禮回應這句話,一如往常地擺出架勢。
他們開始用餐沒多久,餐廳的大螢幕就開始播映電視的插播新聞。
在這種時候,自己對八雲的信賴程度一點都不重要。
以華麗詞藻粉飾的聲明,簡單來說就是以上的內容。
「自爆的恐怖分子有將近五十人吧?面對這麼多人要怎麼防止被害啊?他們是不是以爲十師族是萬能超人之類的啊?」
真由美這個問題也讓克人散發的氣息變了。達也第一次看到克人表情如此緊繃。
「恐怖分子的犯行聲明?」
接著,主播告知了昨天炸彈恐怖攻擊的傷亡狀況。
八雲沒說明自己使用的技巧。達也想詢問,不過八雲接下來這番話引開了達也的注意力。
三人都坐好,相視觀察誰要先開口的這時候,某人敲響了會客室的門。
八雲說完,就露出調皮孩子般的表情笑了。
──但是卑鄙的十師族以平民爲擋箭牌撿回性命。
克人不是坐在真由美正前方,而是坐在達也對面。
八雲如同順便透露的這番話,達也解釋成是自己剛纔提出「請傳授鬼門遁甲的破解方式」這個委託的答覆。
「學姊,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十月底了吧。」
「請用粗茶。」
八雲一臉假惺惺的表情,如同隨時會撇頭吹口哨。
達也以感慨的語氣說。說到舉止的美感,他的妹妹也不輸人,不過累積數十年鑽研而習得的品格,是深雪還學不來的東西。
達也不知道剛纔的幻術是以何種機制作用在自己身上,但既然那是鬼門遁甲的原始型態,以剛纔破解的方向思索對策就應該不會有錯。那麼,接下來只需要透過自我鍛鍊習得方法就好。
「請多多指教。」
艾莉卡朝著畫面中報導政治家評語的主播扔下這句話。雖然對電視抱怨也沒意義(餐廳螢幕沒有雙向通訊功能),但應該是心情上讓她忍不住這麼說吧。
其實達也家和克人家的直線距離超過三十公里,但要是讓真由美就這樣失控,不自在的會是自己跟克人。達也努力想營造出嚴肅氣氛。
她以無法看透內心的嚴肅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克人。
「可是,爲什麼也找來七草學姊?我聽說七草家也有派長子搜索恐怖分子……」
「司波,很抱歉,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克人說完,便轉頭看向真由美。
「七草,我對你的這份委託,不是以十文字家的身分向七草家長女委託,是以朋友的身分委託。所以你不用考慮家裏的立場,你沒意願的話可以拒絕。」
真由美輕輕嘆氣。當中聽起來隱含傻眼的感覺。
「十文字,你這樣這是反效果。聽你說是『以朋友的身分』委託,我不就更難拒絕了?」
「唔,這樣啊。抱歉。」
「你看起來完全沒歉意……」
「不,絕對沒這回事……」
真由美投以質疑目光,使得克人畏縮起來。至今沒機會目睹兩人這副「親密」模樣的達也,則是抱持覺得新奇的心情看著這一幕。
察覺到達也視線的克人與真由美,同時輕咳幾聲。
「所以十文字,你想要我做什麼?光是聽你說『想請我幫忙』,我沒辦法判斷。畢竟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也沒辦法答應。」
「說得也是。」
克人拿起茶杯喝茶,爭取時間整理思緒,思索「表面上」該如何說明。
「這次搜索恐怖分子使用的體制,和常態有些微不同。」
「這我知道。總負責人是你,指揮主力的是我哥對吧?這樣效率不好。我認爲現在不是計較各家面子的場合。」
看來真由美知道這次使用這種違反常態的體制,是要讓同樣以關東地區爲地盤的七草家與十文字家雙方面子都掛得住。
其實當中另有真正的理由,但克人無法親口告訴真由美。即使對方不是真由美,他也不可能說出「是因爲你父親要補償自己的背信行爲才變成這樣」這種話。
「沒錯。智一先生和我沒有合作,而是分頭行動的話,難免白費一些工夫。所以我想請你成爲中間聯絡人,傳達彼此的進度與狀況。」
克人說到這裏,就看向至今被獨自排除在話題外的達也。
「我沒辦法保證每天一定能見面,但原則上這樣沒問題。」
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達也看起來也沒察覺這個小小的陰謀。
達也毫不猶豫地回應之後,克人的視線就從他移回真由美身上。
「他不會像刑警那樣整天都在搜查吧?」
她露出猙獰的笑容接著這麼說。
……只聽這樣的遣詞用句,這名女性實在不像是校長,甚至不像是老師,但她無疑是將輝所就讀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三高中的校長。
「而且魔法科高中是高級中學,雖說是國立,但也不是國家的軍事機構。」
「暫時收容令郎。」
「知道了。」
「沒錯。」
真由美臉上浮現苦笑,語調卻相當認真。克人說他不在乎真由美依照自己的判斷過濾情報,但是因而沒交換到必要情報,讓兇手逃之夭夭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這不是能輕易答應的事。
而且她在第三高中是大剛毅一屆的學姊。在學時是征服各方佼佼者榮獲實技第一名的女中豪傑,也曾經重挫剛毅的威風。前田對於剛毅來說,是在她面前永遠抬不起頭的學姊。
「您知道昨天在箱根發生的恐怖攻擊吧?」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我當中間人是吧?因爲會出現一些不能讓普通信差知道的祕密。」
「但有人說遇襲的魔法師也要負責,這種說法才真的是推卸責任。」
剛毅臉上終於浮現理解的神色。
「……那就後天晚間六點到魔法大學的正門前面。」
「那麼,您也知道魔法協會對那個事件發表的聲明嗎?」
達也再度迅速回答。他不是對兩位學長姊客氣,是因爲對於達也來說,地點選在魔法大學也便於行事。
前田以隱含犀利目光的雙眼催促剛毅說下去。
達也在腦中迅速如此計算之後,便同意了。
需要有個聯絡人從中調整是事實。不過這樣變成在協助弘一暗算他人,克人內心很過意不去,因此他的態度纔會變得過度謙卑,但真由美看起來沒察覺這個隱情。
「我不打算對智一先生隱瞞搜查狀況,智一先生應該也不會這麼做吧。不過在搜查過程中,肯定會出現使用機密技術或祕密情報網的場面。以這種方式取得的情報不方便傳達給外人。因爲從情報性質推測取得情報的手段,絕對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們也不打算只以批判了事。」
「十文字閣下擔任搜索的負責人,以案發現場的箱根周邊開始調查,預料時間將長達數週甚至一個月以上。所以我要讓將輝暫時住在東京的另一個家,學校這邊也要請長假。」
「所以?」
前田校長滿不在乎地回應剛毅的挖苦。
前田冷漠回應。
「沒問題。」
「收到。」
「換句話說,您要讓小犬在任務期間就讀第一高中?類似旁聽那樣?」
「我說了糊塗話,請忘記吧。」
「……知道了。我接。畢竟我確實是最適合這份工作的人了。」
「不,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場,也自認知道你派遣兒子去東京的必要性。所以我雖然不能提供特別待遇把缺席改成公假,但我幫你拜託百山老師吧。」
「就算是十師族,也不能圖這種方便。我的工作反倒就是矯正這種不當的特殊待遇。」
剛毅就此罷休。他知道前田不是墨守成規的人,真要說的話是重情義的女性,卻也知道前田一旦決定要照規矩來,就絕對不會讓步。
◇◇◇
第一高中的學生們也明顯顯得浮躁。校內隨處可見明知自己做不了任何事,卻在每節下課時間看新聞的身影。學生們以不耐煩的語氣,又或是低聲討論媒體的偏頗論調。
站在家長的立場,這樣的條件比當成公假要好得多。剛毅當然沒異議,於是向前田深深鞠躬致意。
「這就夠了。地點要選在哪裏?」
前田沒說這樣很亂來。
「我們一條家有派將輝加入搜索任務。」
「確實不合理。」
「意思是你希望別當成休學,而是當成公假處理?」
剛毅點頭回應,前田見狀便繼續說下去。
「所以,具體來說要怎麼做?是不是該向大學請長假呢?」
「你真是開了一個難題給我耶……」
「找到有力線索之前,各位可以自由行動,但我希望唯獨聯絡要私下進行。我想盡量直接見面開會,你們什麼時候方便?可以的話,我希望每天至少確認一下進度。」
「前田老師,今天在您百忙之中……」
「好啦,剛毅,有什麼事就說來聽聽吧。難得找我到這種地方,想必是重要的事情吧?」
「這部分我想現在討論。」
「儘量直接見面」也是弘一提供真由美擔任聯絡人的時候強烈要求的。不過,這個做法本身很合理。
前田並不是故意省略說明。只是因爲剛毅太早問,所以無暇說明詳情。
剛毅低頭致意。
「別介意。這也是家裏的問題。」
「當然知道。不過那個聲明沒什麼效果吧?畢竟批判恐怖分子是理所當然的事,聽在對魔法師不友善的人耳裏,或許會解釋爲在推卸責任喔。」
「而且也需要準備住處吧?就由我來溝通,讓令郎就在本校上課到這週末,下週一開始到第一高中上課。至於期間的話,到三月九日爲止的一個月如何?如果事件在這之前就解決,我當然會讓他隨時都能回來。」
後來,剛毅被前田留到凌晨十二點,被她灌得爛醉。
繼續這樣問答會平白浪費時間,所以前田以話語與手勢阻止剛毅開口。
「或許差不了多少。」
「感謝協助。」
「啊~這種拘謹的問候還是免了。也不想想我和你是什麼交情?」
「這樣啊。」
「如果只有我和十文字,我認爲選在魔法大學附近就好,不過……」
「七草呢?」
「這麼說來,那份聲明有補充說會盡量協助逮捕兇手。原來不是嘴上說說的而已嗎?」
剛毅也沒有要將魔法科高中與防衛大學相提並論的意思,卻沒有逐一反駁。因爲他自認理解前田對軍方的複雜情感。
相對的,她一臉像是猜到剛毅接下來要說什麼般,如此詢問。
「喔……應該不是要我幫令郎的推甄成績灌水吧?」
雖然只是當面交談,沒使用通訊機器,但還得防範隔牆有耳。選擇普通民宅不太可靠。
「不過,魔法大學附近有適當的場所嗎?」
又如此補充。
「是的。攸關七草家祕密的部分,你可以自行判斷要不要保密。你只要提供你判斷解決恐攻事件所需的必備情報就好。」
坐在剛毅面前的女性,是第三高中校長前田千鶴。
「是的。十師族的工作不是公務,始終只是私事,所以我知道這樣不合理。但是爲了讓小犬無後顧之憂地盡到職責,請您務必通融。」
正如衆多魔法師的擔憂,黑顧的犯行聲明引發輿論譁然,媒體早早就開始全面批判魔法師。不,或許是因爲事件剛發生,所以又格外加溫,但是遭受批判的一方無法樂觀認爲「媒體只有三分鐘熱度」。
老實說,指定真由美接下這份工作,是弘一要求的。弘一沒告知原因,不過克人也隱約察覺到這是要增加真由美和達也見面的機會。
「我的意思不是讓他轉學,是安排讓他至少在第一高中也可以上理論課程。不只是魔法科高中,現在的室內課主流是使用終端裝置個別授課。既然同樣是魔法科高中,就能經由魔法大學傳輸資料,應該可以用一高的設備上三高的課。雖然實技與體育沒辦法這樣,不過以一條同學的實力,一個月左右的空窗期應該不成問題。」
克人沒對真由美的錯誤推測多說什麼,只回答她的問題。
達也、真由美與克人在東京討論今後方針的時候,一條剛毅則在造訪當地的知名高級日式餐廳。餐點美味這點當然不用說,員工也徹底接受良好教育,是此地政治家經常用來密談的店。
剛毅在默默點頭之後接著這麼說。
不過,今天招待的對象不是政治家。
「……千鶴學姊,虧您這樣還能勝任校長啊。魔法科高中是國家機構喔。」
「我不在意。」
「是私事。」
前田說完──
「千鶴學姊,謝謝您。這件事就拜託您了。」
「剛毅,你好傻。我平常當然裝得有模有樣啊。」
剛毅不畏懼前田的先發制人,以光明正大──應該說是豁出去的語氣回答。
「知道了。請問我要在幾點到哪裏集合?」
剛毅無法理解爲何在這時候提到百山,一臉不懂地看著前田。
「這由我來安排。我想從後天開始交換情報。」
前田校長在國防海軍服役到將近三十歲,最終階級是中尉。當時因爲和長官鬧出問題(據說是集體性騷擾事件),年紀輕輕就退役,後來轉行進入教育界,四十歲就被提拔爲第三高中校長,是個資歷相當特別的人。
「什麼?您說的百山老師,是第一高中的百山校長嗎?」
克人稍微思索達也這個問題之後,指定了會合的時間與地點。
「……我知道了。」
「您要拜託他什麼事?」
真由美說著以眼角餘光觀察達也的臉色。
「總之你等一下。」
如果是晚間六點,只要向學生會請假,先回家一趟再出門也來得及。
剛毅也每年都會使用這間店接待政治家四到五次。他不擅長這個領域,不過這是十師族的職責,只好當作是在所難免。
◇◇◇
「知道。真是一場災難啊。」
「其實如果准許在家裏上課,他本人的負擔也比較輕,不過魔法科高中的課程資料禁止以魔法大學以外的線路連接。雖然要適應環境變化或人際關係可能有點辛苦,不過只要令郎在一高上通識與理論科目,我可以把他視爲正常出席。」
第一高中學生對媒體報導的反應大致分爲三種。氣媒體不把恐怖分子當成惡徒,反而將魔法師當成惡徒的人最多,而且大多是男學生。女學生大多害怕世間敵視魔法師的風潮高漲。第三種則是姓氏帶數字的百家有部分成員透露不滿。
放學後的學生會室也在播放新聞臺的報導。平常都以會妨礙工作爲由,連音樂都不會放(因爲音樂的喜好因人而異),但今天大概是免不了會在意吧……結果果然降低了工作效率。
達也明天起暫時請假不來學生會,卻沒有需要交接的工作,所以他就只是默默消化未完成的文件山。要是沒這麼做,學生會的業務進度或許會延宕約一天。
這樣的達也之所以停下手邊工作,是因爲有一段無法當成沒聽到的對話傳入耳中。說話的不是受邀前來開會討論下個月畢業派對的前學生會會計五十里,而是跟著他過來的花音。
「千代田學姊的意思是說,這次是我們不對嗎?」
達也轉頭看的時候,以副會長身分和會長深雪一起參與會議的泉美正在向花音抗議。這句有剋制自身情緒的反問語氣相當禮貌,很有她的作風,卻沒有完全藏起她的不悅。
對於泉美來說,達也只是學長,即使同樣是學生會幹部也不算親近。雖然不是處於非得出面勸誡泉美的立場,但即使深雪做出相同的事,達也應該同樣會不發一語吧。花音的說法就是足以激怒泉美。
花音是這麼說的。
『唉……話說回來,還真多虧十師族出了這種差錯,所以連我們都遭受無妄之災了。』
會議告一段落在閒聊時,背後播放的新聞節目出現格外嚴厲批判魔法師的論調,而聽到這段發言的花音沒有多想,就輕聲說出了這句話。但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意見,是以魔法師身分出名的百家本流含數家系之間提出的不滿。
「這當然是恐怖分子的錯,不過十師族的應對方法不好也是事實吧?」
花音發的牢騷並非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她也聽過身旁同學說過相同的感想。抱持不滿的不只是自己,使她態度強勢了起來,再加上她其實知道自己這番話不合理,所以這份愧疚又使她變得固執己見。
「學姊的意思是哪裏做錯了?」
泉美不像當天在箱根面對刑警時那麼激動,而是以禮貌的語氣與理智的表情冷漠詢問。
激動的反倒是花音。她確切理解到泉美的態度是在輕蔑對方。
「待在相同飯店的普通市民,他們連一個人都沒救,會被批判也是在所難免吧?」
只是花音也沒有發泄情緒,僅僅是稍微加重語氣。
但她以更加情緒化、更高壓的態度爭論,或許纔是正確的做法。
雖然是事後諸葛,不過花音如果拿學姊的立場當擋箭牌,事情應該就不會演變成如同吵架的口角,就此平息吧。
「『普通市民』?學姊說的『普通』是什麼意思?」
「啊,嗯。真紀,好久不見。」
真紀這次是感慨地注視琢磨。
換句話說,這是要她到外面冷靜一下的意思。
考慮到這次沒事先約好就找上門,琢磨表示不用爲自己費心而婉拒。
「我也去幫忙。」
「……嗯。」
真紀的建議,引得琢磨露出有點泄氣的笑容。
比真紀稍微年長的一名女性端著托盤走到琢磨身旁,動作細膩地將小碟子放在桌上,然後放上咖啡杯。
這個女人是演員,語氣要怎麼變就能怎麼變……琢磨反覆這麼說服自己,就這麼看著一旁附和她。
琢磨試圖甩掉這種錯覺,猛然低頭。
泉美回到學生會室之後,花音便向她道歉,泉美也爲自己態度不佳向花音道歉。雖然兩人順利和解,但這是因爲花音與泉美是平常都會見面的交情,加上五十里這個理性的調停者在場,才能如此平安落幕。
「嗯,拜託了。」
泉美以左手遮住嘴。
但即使琢磨轉過頭,真紀的聲音依然妖豔地纏著他的意識。
「花音,你冷靜一點!」
「是沒有軍人身分的意思嗎?還是沒有從事公職的意思?如果是這個意思,那麼十師族當家們都不是軍人或公務員,所以符合『普通市民』的定義吧……?」
「不,我不知道。我本來打算你不在,就在對講機留言,改天再來打擾。」
所以沒能看見真紀以什麼表情說出這句話。
真紀目不轉睛地注視琢磨的臉。
時間才晚上九點,但真紀的打扮已經相當輕鬆了。具體來說是過膝的睡袍。而睡袍底下的滾邊衣襬,應該是細肩帶睡衣吧。
「就算這樣,但你沒想過可能白跑一趟嗎?」
「嗯,抱歉勞煩你了。」
不是魔法師的人們,大多沒有和魔法師私下交流。世間也沒有調停者在魔法師與非魔法師中間溝通。只有非魔法師的人們大量犧牲──以這個事實爲基礎,世間對於魔法師的負面情感只是愈來愈偏激。
「泉美,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到福利社幫大家買熱飲嗎?錢從這裏出。」
花音沒能立刻回答泉美像是在挑語病的這個問題。
真紀傻眼地說。表情的變化與音調的選擇一如往常地毫無突兀之處,琢磨完全不知道這是真心話還是裝出來的。
「我認爲既然有事相求,當然要多跑幾趟,直到見到面。」
但是現在,自己微不足道的尊嚴根本不重要了。琢磨認爲自己那麼想獲得的十師族地位,是用來保護魔法師權利的工具。
「晚安。琢磨,好久不見。」
「怎麼辦?雖然被警告不準出手……不過只有一次的話……」
花音開口表達不滿,但五十里以眼神打斷她的話語。
這名女性默默行禮回應真紀的道謝,離開客廳。
「不,不只一點點喔。」
五十里確認兩人離開之後,朝花音開口。
花音覺得她在嘲笑自己。
「記得。所以我才覺得很意外。」
◇◇◇
「……剛纔那位小姐,不是3H吧?」
琢磨的低語引得真紀發笑。
兩人昔日的關係,是真紀單方面實現琢磨的各種願望,所以她不是因爲琢磨有事相求而感到意外,是看到琢磨深深低頭而意外。
五十里這番話,使得花音再度點頭。
泉美與水波的氣息在門的另一頭遠去。
爲什麼不方便打電話?真紀沒問這個問題。琢磨表面上已經和真紀圓滿分手。真紀是這樣演的。但即使是真紀,也可以輕易想像對於自尊心高的少年來說,打電話給「甩掉自己」的女人是一件難事。
水波向深雪行禮之後,便走到泉美身旁牽起她的手。
「謝謝。」
他才十六歲。在這個年紀,就算對社會抱持任何不滿也沒有手段對抗,無處可去的憤怒或不甘心,頂多只能宣泄在運動、音樂或文藝上。其中也有人會引爆找錯發泄出口的暴力衝動。
「這個年紀的男生成長得好快……雖然還沒完全長大成人,不過這樣才棒……」
在另一頭默默地聆聽著花音與泉美兩人爭論的深雪,將學生會專用的現金卡遞給泉美,如此「下令」。
「沒有,我只是覺得奇怪,爲什麼『普通市民』不該以自己避難爲優先,而是以其他『普通市民』的避難爲優先……」
「等一下,琢磨。沒關係的,坐吧。」
不過琢磨昔日有一個願意提供「對抗手段」的人選。說來遺憾,他必須以「昔日」這種過去式來形容這個人,但現在他只能依賴這名女性。
坐在沙發上的真紀叫住他。
學生會室的自動配膳機也有提供熱水。而且無論是茶葉、咖啡豆、茶壺或咖啡機,學生會室也都有。一般不會外出買飲料。
「知道了……」
坐著的兩人之間的距離,比琢磨春季造訪這間住宅當時遠。
「……那麼,咖啡可以嗎?」
花音手撐桌面起身。椅腳因此發出軋轢聲。
真紀按下刻意設置在扶手內側的不顯眼按鍵,說了句「麻煩準備咖啡」。在正前方看著的琢磨看不出來收音器在哪裏,不過應該是藏在某處吧。
「可是……」
「請求……?」
「呃……嗯,多少有變一點。」
「不,不用麻煩了。」
「你啊!」
直到去年春天,琢磨自認彼此處於對等關係。所以即使實際上是單方面接受協助的交情,他的自尊心也沒受傷。
水波起身向深雪要求和泉美同行。
明明距離這麼遠,嬌滴滴的氣息卻竄入耳朵。
「好的……七草同學,我們走吧。」
「與其這麼做,不如事先打通電話就好了吧?」
「抱歉,你已經要休息了嗎?那我改天再來。」
她改爲這麼問。
「琢磨,你要喝什麼?」
「這……話或許是這麼說沒錯啦……」
「當然啦,若面前有人倒地卻視若無睹不幫忙,我也覺得這在道義上說不過去。不過當時的狀況是自己不避難的話就有危險,不能要求他們找到並且救出不知道待在哪裏的其他人。十師族也不是不死之身啊。」
「那是怎樣啊?」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是我新請的幫傭。你也知道我討厭3H吧?」
就在這個時候,客廳的門打開了。
雖然視野被地板佔據的琢磨當然看不見,但真紀露出了驚愕表情,如同看見不敢置信的東西。嬌媚的氣息一點都不剩。
五十里在下一秒起身,將手放在她肩上。
花音從五十里身上移開視線,低下頭來。
「還會是什麼意思……」
其實並不是完全沒人擁護魔法師,只是他們的聲音太小了。無論是多麼有道理的主張,只要對方聽不到,就無法成爲任何助力。
「總覺得……不方便打電話。老實說,來到這裏的路上,我好幾次想回頭。」
新加入十師族的七寶家長子七寶琢磨,也是無法接受這個狀況的年輕人之一。
若是爲了讓自己的行動符合心目中的十師族角色,他甚至可以丟臉地抱著女人的大腿哀求。琢磨如此下定決心,前去造訪女星小和村真紀的住處。
泉美一臉消沉地起身。被她最喜歡的深雪如此責備,使她腦袋頓時冷卻下來。
「琢磨……你真的變了。」
「琢磨,虧你知道我今天放假呢。」
「真紀,我有個請求!」
琢磨有做好喫閉門羹的準備,但事實和他預料的不同,真紀爽快邀他入內。
琢磨就這麼受邀坐到跟真紀隔著一張桌子的對面。
「何況事情已經結束,我認爲不應該將原本不存在的義務視爲理所當然般,強加在當事人身上撻伐。我不希望花音做這種事。而且要是伯父因爲這種事被罵,你也會生氣吧?」
以前的琢磨應該不會留心這種小事。他記性不錯,所以或許不論今昔,他都可以想起這件往事,不過以前的他應該只要和自己的事情無關,就不會在乎對方喜歡或厭惡什麼。
「就算是消防隊員,也不是理所當然就要衝進可能有生命危險的火場。不顧生命危險主動救助受災的人,是勇敢又高尚的行爲。可是,不用對他們負責的外人強迫他們說『雖然不能保證安全,不過就衝進去吧,這是你們的義務』,我認爲是既愚蠢又卑劣的行爲。能夠這樣下令的,我想只有共同揹負風險,必須對隊員生命負責的隊長吧。」
琢磨說完,便連坐也不坐地就準備轉身。
琢磨記得真紀說過「被3H看著就像是監視器近在身邊,不太舒服」。這是昔日閒聊時,真的只是順便提及的話題。
五十里溫柔詢問,花音就這麼看著下方點頭。
「不是。」
這雙視線讓琢磨不太自在,移開了目光。
「……剛纔是你的錯。就算十師族的各位當時有餘力拯救犧牲者,這也不是義務。強迫他人行善是錯的。」
真紀的語氣中隱含稱讚,令琢磨害羞得臉紅。
「知道就好。那麼,等七草學妹回來之後,你得向她道歉喔。」
現下魔法師看起來只能忍辱負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難以接受這種認知。
真紀聽到他的回應,便訝異得睜大雙眼。
真紀坐在正對面的沙發沒動,琢磨卻感覺她肌膚的芳香似乎接近了自己。
依照琢磨的認知,自己不是接受真紀施捨,而是將她的支援視爲預先投資。無論真紀真正的想法如何,她是這樣告訴琢磨的。
大概是因爲這樣,琢磨有所求的時候,頂多只會稍微低個頭。正因爲是單方面依賴的關係,才更不願意貿然展露弱點。這種理論也很有年輕人的風格。
但琢磨現在卻毫不猶豫地將上半身彎到和地板平行。這副模樣和真紀印象中的琢磨差太多,她甚至一瞬間誤以爲這是在做伸展操之類的。
「琢磨,總之你先抬起頭吧。」
真紀沒忘記達也對她的脅迫。今天雖然邀琢磨入內,但是她原本打算隨便應付,讓琢磨「舒服地」回去。她也想避免緋聞纏身,不過她預測如果只是稍微「胡鬧」的程度,司波達也或是其背後的不明人士都不會有意見。
然而她看到琢磨的蛻變之後,便改變了主意。
「我要怎麼做?」
因爲感受到對方的志氣而將得失置於度外,並不是男性的專利。真紀想爲在這半年多成長到判若兩人的琢磨出點力。在她內心萌芽的情感,就像是姊姊看見調皮弟弟努力想要頂天立地而抱持的親情。
琢磨沒想到會有這種出乎預料的善意反應,以及真紀會露出這種溫柔的笑容,一副嚇一跳的樣子。他重新打起精神,以因爲逞強而透露悲壯感的語氣,回答真紀的問題。
「我想你當然知道前天發生的恐怖攻擊吧。」
「箱根發生的那件事吧?你們似乎備受批判呢。」
「嗯。現在魔法師成了箭靶,即使我們是受害者,卻依然遭受輿論的強烈抨擊。」
「不過,你們確實有理由成爲箭靶吧?我認爲,既然殃及毫無關係的人,會出現責備聲浪也是在所難免。」
真紀不是反魔法主義者,她反倒想要積極和魔法師建立「友善」關係。她現在說的始終是在分析世人的想法。
琢磨不知道是理解這一點還是單純在忍耐,沒對真紀的意見動怒。
「如你所說,這大概是在所難免吧。或許是人之常情。但我們也不能甘於成爲反派。我們必須在某個節骨眼上遏止這股風潮,否則魔法師的人權將會不保。到時候肯定會出現標榜著正義,開始獵殺異端的傢伙。」
真紀沒說琢磨想太多,反而認爲那是自然的發展。
「知道了。與其說要我幫忙,你應該是想要我父親幫忙吧?」
真紀的父親是持股公司的社長,旗下有數個媒體企業,包含電視臺。
「──!」
這天深夜,有兩個人造訪警方的屍體安置所。這裏收容了箱根某飯店大規模恐怖攻擊事件兇嫌的遺體。
被稱爲吉見的女性,正在進行的是殘留思念的讀取。她是名接觸感應能力者,擅長讀取人體殘留的想子情報體痕跡。
依照貢他們的目的,只要頭部還在就不成問題。只剩下頭顱也可以,而且講得更極端一點,就算大腦炸爛也沒問題。總之只要是能夠辨識爲人頭的屍塊,就有可能成爲線索。
貢對同行的女性說。不知道這是姓氏、名字還是通稱。以報童帽、墨鏡與圍巾蒙面的「吉見」點了點頭,以戴著皮手套的手碰觸橫躺牀上的屍體額頭。
感覺壽和的聲音似乎隨時會變尖,令人稍微捏一把冷汗。
「我能理解自爆的傢伙們都死了,可是連沒有爆炸跡象的傢伙都死了,這樣很奇怪吧?甚至有屍體幾乎找不到損傷耶。」
雖然這麼說,但搜查工作從一開始就突然受挫。
開車的稻垣警部補,如同在安撫壽和般回應。話是這麼說,但稻垣同樣覺得奇怪,所以語氣中沒有說服力。
藤林就這麼掛著笑容,坐到壽和身旁。
「找到了。」
「啊,好的,請坐。」
真紀不小心對這名小她快十歲的少年心動了。
壽和露出像是在自暴自棄的笑容。
◇◇◇
「天底下有死靈魔法的專家嗎?我們確實完完全全是外行人,如果有人願意開課的話就幫了大忙。」
琢磨再度猛然低頭。如果這裏是和室,他的額頭想必已經貼在榻榻米上了。
壽和在嘆息的部下身旁不負責任地低語。
壽和的臉頰附近有點抽搐。
「別太深入啊,否則會回不來。」
「就算是警察省的資料庫,用『死靈魔法』搜尋也只找得到屍體佔術。」
魔法式也是想子情報體。所以人體即使受到外來的魔法干涉,完成任務的魔法式也會因爲當事人主動、被動的精神活動而迅速變形、消散。
「這果然只能徵詢專家的意見了吧?」
「這樣啊。那就走吧。」
「將來一定會要你還喔。」
「我自己也覺得臉皮很厚。而且令尊就算站在魔法師這邊,也沒有任何好處。依照現在的情勢來看,肯定只有壞處。就算這樣,還是拜託了!」
「找那個情報販子嗎……收到。」
壽和以視野一角捕捉到稻垣坐在他身旁,同時點了兩杯特調咖啡。
後來,壽和忙著收拾緝捕繼續潛逃的偷渡犯等橫濱事件的善後,沒空和藤林聯絡。和事變相關的工作告一段落沒多久又發生「吸血鬼事件」,搜查工作令他分身乏術。因此他從去年春天開始,就離開了關東好一段時間。忙著忙著,就沒機會想起藤林了。
「因爲是自爆恐怖攻擊,所以也會發生這種事吧。」
他在聽到告知店門開關的鈴聲時轉身,但也不是在提防可疑人物。只是因爲閒著沒事,身體就反射性地做出這個動作。
不過,想子情報體會因爲意念或想法而變化,是已經觀測到的事實。
「還不要緊。」
「是的,因爲身體健壯是我唯一的優點。」
「藤林小姐……」
但她是一流的女星,不會做出用咳嗽掩飾這種簡單明瞭的反應。
打開店門的人物,是她剛纔想起的女性──藤林響子。
隨後起身的動作也幾乎是下意識所爲。不過壽和已經不再鬆懈了。
與和壽年紀相近的美女一看見他,就微微睜大雙眼。
「警部先生在休息?」
「是的。店長泡的咖啡很好喝,所以就來光顧了。」
◇◇◇
現代的魔法學認爲「想子」是意念或想法化爲實體的粒子,「靈子」是產生意念或想法的心理機制化爲實體的粒子。
橫濱事件發生時,壽和在櫻木町車站和響子分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當時彼此也不是情侶,只是基於彼此的任務建立合作關係──不過壽和的心態不只如此。
位於橫濱山手丘中腰,設計成山中小屋風格的咖啡廳「洛提柏特」。進入氣氛寧靜的店內後,壽和不禁張望起來,尋找某人。
壽和立刻停止環視,以免自己的視線令他人不快。
和這間店的店長相處時,性急是大忌。
「哎呀,您真謙虛。」
「嗯,只要我做得到,我什麼都會做!」
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對於真紀來說正好。
一人是中年男性,身穿風衣,頭上的軟帽壓得很低,若從極度善意的方向解釋,看起來也並非不像是刑警。另一人的容貌不明,頭戴報童帽,又戴著大大的墨鏡,並以圍巾遮住下半張臉。身高以女生來說太高,以男生來說又太矮。不只是臉部,連身體也以過度寬鬆的羊毛大衣藏起來,所以體型也不明。從外表應該看不出她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性吧。
這個案件不是由神奈川地方警察(通稱「神奈川縣警」,不叫作「地警」或「舊縣警」),而是由警察省的廣域特搜小組(通稱「日本版FBI」)負責搜查。平常以派往當地警局的形式分佈在全國的特搜小組刑警在南關東集合,以投入所有人力的氣勢開始辦理這個案件。
「警部果然認爲有操作屍體的魔法吧?」
琢磨將在不久的將來,具體來說是在三年後,由衷後悔自己說出這句話,但他絕對沒有食言──這是在二一〇〇年,也就是二十一世紀的最後一年,因爲和知名女星小和村真紀演對手戲而瀟灑在大銀幕出道的魔法大學生演員誕生的祕辛。
迎接兩人入內的,是獨自留守到現在的驗屍官。他在兩人進來時離開了安置所。他不是被操縱或是威脅。是因爲驗屍官被戴著軟帽的男性──黑羽貢收買了。
壽和自覺不知爲何緊張起來──但他沒自覺是這是否真的是「不知爲何」。
客人依然很多,卻沒有坐滿。
「真紀……!」
雖然是自己的提議,但稻垣似乎也知道很難找到這種人。
「話說回來,藤林小姐今天休假嗎?」
藤林說完,正好面向這裏的店長便向她簡單點頭致意。
藤林把脫下的大衣放在身旁的空位,和壽和點相同的咖啡。
雖然這麼說,但他使用的是現代魔法,所以極度質疑「操作屍體的魔法」是否存在。
「琢磨,這是賣你一個人情。」
恰巧正在警察省待命的千葉壽和警部不等派往各地的刑警集合,就早早受命參與這次的搜查。他對於這次的事件也和衆人一樣憤怒,因此難得拿出了幹勁四處奔走。
「吉見。」
這始終只是假設。
手與額頭的接觸面出現淡淡的想子光。這很像從CAD讀取啓動式時的光。而實際上,兩者所做的行爲本質是相同的。注入毫無意義與瑕疵的均質想子波,讀取反彈回來的想子訊號。可以說是將CAD替換爲屍體,將啓動式替換爲屍體儲存的想子情報體所進行的程序。
稻垣也一臉「不得已」的表情,將車開往橫濱。
「而且,依照驗屍結果,推定死亡時間比恐怖攻擊發生日期早一天以上。所以屍體也可能以冷凍之類的方式保存,這種狀況下推定死亡時間最多可以拉回大約十天前……會是屍體搬著炸彈走嗎?」
壽和之所以想起藤林,是因爲這裏是初次遇見她的場所。不知道該說浪漫還是感傷,或者只是有所眷戀。壽和在心中自嘲這樣不像自己的作風,坐上吧檯座位。
將魔法斷定是虛構的產物而不列入搜查是僅止於上個世紀的觀念。在現代的警方搜查中,「魔法」是辦案時不能忽略的要素,而且壽和自己就是魔法師。否定魔法的存在等同否定自己。
由四葉家開發,且是黑羽家當成諜報活動王牌所使用的術式,就是讀取死者肉體記載的想子情報體──讀取「死者記憶」的術式。
然而死者不會有感覺,不會有任何想法。因此相較於活人,殘留在死者身上的想子情報體,以及寫在死者身上的魔法式保存時間長得多,保存狀態也完整得多。
「稻垣,麻煩開到洛提柏特。」
「能夠拜託的對象,我只想得到你啊……!」
在首都不遠處發生的大規模恐怖攻擊事件傷害了警方名譽,十足令高層火冒三丈。
等待咖啡的時候,壽和心不在焉地環視店內。
假設壽和也說了相同的話,店長應該會毫無反應吧。看來藤林雖然住得遠,依然是這間店的常客。
琢磨喜形於色地抬起頭。
「警部先生看起來沒什麼變耶。」
琢磨因爲被說中而畏縮。但是時間不到一秒。
貢從吉見手上抽下手套。吉見也從大衣口袋拿出新的手套,戴在雙手上。
他也知道自己在找誰。二〇九五年秋季震驚日本……不對,以結果來說是震驚全世界的「橫濱事件」發生之前,壽和爲了偵辦偷渡客的案子,和這次一樣來到這間店獲取線索時,遇見了名爲藤林響子的女性。壽和就是想起這名女性。
不用說,在搜索恐怖分子的不只是十師族。
「兇嫌全部死亡究竟是怎麼回事?」
貢環視擺滿地面的屍袋,以及搬到牀上的屍體。送到這裏的都是加害者──也就是判定是恐怖分子自爆之後的屍體。由於使用自爆這種手法,所以屍體幾乎都不留原形,不過其中還是有損傷較少的屍體。放在牀上的盡是這種屍體。
稻垣問完,壽和便不情不願地點頭。接著他察覺只用肢體動作沒辦法讓開車的稻垣看見,就又輕聲說了句「沒錯」。
「是啊……不過,反正沒有明顯的線索,就用這個方針試試看吧。」
依照她的職業特性,就算穿得休閒也不一定是休假。壽和知道這一點,但他無法在這種不知道有沒有人偷聽的地方問她是否在執行任務。
壽和在偵防車上不耐煩地發牢騷。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推測最合理……真可惡。」
吉見從圍巾底下輕聲回應,接著將手伸向下一具屍體。
雖然她故意避免過度亮眼的妝容,但是隻要稍微仔細看,端正的臉蛋依然奪人目光。外貌跟壽和記憶中模樣相符的藤林這麼問他。
「吉見。」
「你當這是B級靈異片啊!……不過要是真能這樣一笑置之,就輕鬆多了。」
「千葉警部,好久不見。方便坐這裏嗎?」
吉見接連從屍體讀取情報,如同在表達貢的提醒是白操心。
「哎呀,警部先生。」
壽和甚至沒察覺稻垣板起臉(不是假裝沒察覺,是真的沒察覺),直接答應藤林。
現今靈子的性質依然幾乎沒有受到解明。
「店長,麻煩給我特調咖啡。」
手從第六具屍體移開時,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貢帶著吉見離開屍體安置所。而吉見的手套,不知何時已從他手中消失了。
稻垣的提議使得壽和板起臉。即使有魔法師熟悉操作屍體的魔法,也肯定會在人道方面被視爲問題。壽和不認爲這種人會光明正大地掛起招牌宣傳。
藤林很有禮貌地以親切笑容回應。
「嗯,算是吧……這麼說來,記得藤林小姐也熟悉古式魔法吧?」
壽和內心頗爲慌張,卻沒有忘記搜查的事。他之所以想起面前女性的真實身分,不是源自異性的立場,而是基於刑警的意識。
「是的,還算熟悉。」
「如果有空的話,我想請教一些事。」
藤林觀察壽和的眼神。
「讓您久等了。」
此時,店長的聲音介入了。咖啡杯擺在壽和與稻垣前方。
「我不介意。不過警部先生,您應該有事情要先和店長談吧?」
聽到藤林的提醒,壽和纔想起來到這間店的原本目的。很遺憾的,他無法斷言自己沒有怠忽職守。
希望你能幫忙介紹屍體操作魔法的專家──壽和在字條上寫下這個要求,店長也在字條背面寫下答覆之後交回。壽和將內容確實記在腦中,然後將這張紙還給店長。看店長微笑回應,這個做法應該是對的。
至於藤林,她今天似乎真的只是來喝咖啡,和店長只有簡單閒聊。
她離席的同時,壽和也起身。
「店長,麻煩結帳。這位小姐的也一起算。不用找了。」
藤林還沒插嘴,壽和就將一張高額現金卡交給店長。比壽和晚一步起身的稻垣看到卡面金額,便揚起眉角表達驚訝。因爲即使包含情報費,這個金額也比行情高很多。
「這樣好像收太多了。」
店長微微蹙眉說道。
「多的就留到下次結帳再用吧。」
壽和如此回應。
「期待您再度光臨。」
店長沒回嘴,而是微微低頭如此回應。
真由美故意嘆了口氣。
對於真由美的謝罪,達也只簡單回應「沒關係」,沒有深究。
「恐怖攻擊只針對目標飯店。市區監視器在案發之後也都完全正常運作。」
先不提外觀,這裏的一樓是餐廳,所以不用脫鞋或許是理所當然。隨著真由美的腳步,長靴的鞋跟也響起輕快的聲音。
「監視器明明拍到歹徒,卻沒能阻止犯行?」
「不過警部先生,請小心。聽說『傀儡師』近江圓磨和大漢出身的魔法師交情匪淺。」
他現在還沒對深雪抱持戀愛情感。
以眼神溝通之後,真由美先開口。
「但我認爲很可能是偷渡。」
三人相視點頭。
「達也學弟。」
「偵測器並未發現爆裂物。而且他們的穿著很正常,也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他們進入營業中的飯店。」
「那個恐怖攻擊事件有個地方很奇妙。」
對警方影響力最大的魔法師家族是千葉家。據說以機動部隊爲主的魔法師警官約半數都曾到千葉家拜師學武,但是如果只限關東的搜查部門,七草家的影響力反而更大。
「是的。實行犯無人生還。」
車子一起步,藤林就突然切入核心。
真由美選擇克人斜前方,也就是達也旁邊的座位。這個選擇沒有特別的意義……應該。只是因爲達也與真由美是一起來到這張餐桌,纔會就這麼依照相對位置坐下。達也決定這麼想。
真夜也認可達也將顧傑相關的情報分享給克人他們。不是達也申請許可,是真夜主動指示達也提供這個情報,讓七草家加入搜索。
「事不宜遲,你們查出什麼情報了嗎?」
「……十文字先去可以開會的地方了。我問了地點,跟我來吧。」
基於這一點,真由美對達也的態度一如往昔,老實說也幫了達也很大的忙。
雖然沒顯露在臉上,但達也很佩服克人的回應。這句話完美符合真由美的期待。爲什麼克人知道正確答案?果然是因爲認識夠久嗎?
超過會合時間約五分鐘時,從正門走出來的真由美呼叫達也。她身穿粗呢大衣、及膝裙子、厚褲襪加長靴的休閒打扮。加上她還肩背一個薄材質的托特包,使她這身造型充分醞釀出女大學生的氣息。雖然對真由美本人講這種話肯定會害她鬧彆扭,但是兩人像這樣站在一起,看起來只覺得達也年紀比她大。
藤林提出符合常理的疑問。
「所以警部先生,您想問的事情和箱根的恐怖攻擊事件有關嗎?」
達也接受深雪的心意,成了深雪的未婚夫。但他並沒有接納深雪的情感。
如此心想的達也提高了警覺,但幸好真由美受到的影響沒有明確顯露在言表。雖然無法深入得知她內心的想法,但是達也在這方面也一樣。彼此彼此。
「我也剛到。」
達也沒慌張也沒畏縮,若無其事地繼續對話。
「也對。那麼七草就朝這個方向進行。司波就麻煩你繼續收集線索。」
「傀儡師?」
「我這邊從USNA得到情報了。」
「嗯,我想也是。但是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只要集中調查橫須賀到箱根的區域,應該找得到一些線索。也請警方協助吧。」
壽和進入正題,抹去這股氣氛。
◇◇◇
「奇妙?」
「這個嘛,總之是各種管道。」
達也接著說出的這句話使得真由美感到驚訝,克人也感到意外。
高階魔法師被嚴格管制出國。
克人點了點頭。
先回家一趟再搭大衆交通工具過來的達也,身穿量身訂製的西裝外套,加披一件輕便的短大衣。達也即使穿魔法科高中的制服,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大很多。世間公認魔法大學的學生比其他大學的學生成熟,但他這身打扮看起來更成熟。
藤林是直到師族會議當天都還是十師族的九島家親戚。即使壽和說的是事實,也無法避免場中洋溢尷尬氣氛。
達也心中關於戀愛的容納空間,光是放入深雪就滿了。如果連真由美都要掛心,將會影響到工作。所以他在避免將真由美當成這種對象。
「先不提恐怖攻擊事件本身,但應該可以避免這麼多人犧牲吧。」
「很遺憾,目前沒有明顯的線索。大致能確定恐怖分子是從美國渡海來到日本,在橫須賀上岸,但這也只不過是推測。」
不過,真由美似乎不滿意這個回答,朝他鼓起臉頰。
即使不是如此,這次事件鬧得這麼大,就算旁人沒說什麼,警方想必也在拚命緝兇。線索再小,也絕對會讓他們上鉤。
「不,沒有逃走。」
壽和放棄預先規劃的步驟,告訴自己「不用多費心力是好事」。
真由美將右肩背的托特包換到左肩。
「真是的……這時候應該回答『不,我也剛到』纔對吧?」
她好幾次差點舉起右手,但最後兩人沒挽手或牽手,就這麼繼續行走。
壽和斷然否定。
「意思是市區監視器沒拍到實行犯從恐怖攻擊現場的飯店逃亡?」
不過入內一看,就發現一樓是小規模的餐廳。不知道沒有掛招牌是因爲克人包場,還是這裏的經營方針只收熟客。
「不,我也剛到。」
大概是壽和的想法寫在臉上了,藤林立刻轉回正前方。
「坐吧。」
「原來如此……所以纔要去找『傀儡師』打聽啊。」
「你們要提議什麼事嗎?想問什麼也可以問。」
承受克人視線的真由美點頭說。
達也思考這種事的時候,真由美正好告知了正確答案。看來兩種猜測都是對的。
雖然藤林的手放在操縱桿,但車子實際上是在自動駕駛,所以她轉身看副駕駛座的壽和也不會危險。不過壽和意外地有接受過正統警官教育,即使知道並不危險,她的行爲也讓壽和捏一把冷汗。
看來真由美期待達也和她玩這種制式互動。但很遺憾,達也無法理解真由美這樣要求有什麼意思,但他不在乎發揮這點小小的服務精神。
壽和回答不出來。但他沒氣餒,立刻辯解。
「嗯,好的。」
「……意思是如果十師族使用的是魔法協會的會議室,或是開會時包下整間飯店,就不會發生這次的恐怖攻擊事件了嗎?」
對他來說,深雪依然是妹妹。
真由美不知道是罷休還是死心了,她催促達也動身,踏出腳步。
依照摩利當時的說法,真由美肯定一直被摩利煽風點火。即使真的沒感覺,聽朋友這樣堅稱,也難免會在意。煽動的人和當事人愈親密,效果就愈好。達也不是從男女情感,而是從逼迫、懷柔的技巧學到這個道理,不過心理機制上應該大同小異。
「這間店要有人介紹才進得來,原本就不會有怪人過來。加上十文字好像暫時包下這裏了,所以不用在意其他客人的耳目。」
「警部先生正要造訪的對象不是單純的魔法研究家,是別名『傀儡師』的古式魔法師。據說這名魔法師會使用將屍體化爲傀儡的禁忌魔法,是魔法協會列管的對象。」
壽和正在前往洛提柏特店長所介紹,熟悉「反魂術」的魔法研究家住處。不是想要拜訪傀儡製作師或操偶師。
摩利叫達也出來見面時告知的那件事,達也記憶猶新。不知是否因爲這樣,他沒辦法騙自己完全不在意真由美的舉動。但是如果問他是否能將真由美視爲「那種」對象,答案是否定的。
「……你說得對。」
因此,魔法師只要不屬於政府機關,就很難在海外建立情報網。在十師族之中,只有透過軍火買賣對象取得情報的三矢家是例外,克人與真由美都沒聽過四葉家擁有海外的情報來源。
克人令人覺得性急的這個問題,使得達也與真由美面面相覷。
克人問完,達也與真由美回答「沒有」。
「……是不是逃走了?」
「的確,他應該會詳細說明操作屍體的法術吧。因爲他表面上是研究家。」
離開洛提柏特的壽和接受藤林的邀請,坐上她的車。現在是稻垣開著偵防車跟在藤林開的車後面。
「抱歉,等很久了嗎?」
即使已經決定要如何回應深雪的情感,自己的心也還沒走到這一步。
真由美氣喘吁吁掛著笑容詢問,達也老實回答。
不過,看來這樣也不合真由美的意,她賞了達也一個白眼。
「是的。入侵飯店的實行犯都有被監視器拍到,身分也全部查明瞭。雖然還有部分屍體沒找到,但我可以斷言沒有嫌犯活著逃離。」
「就算沒證實,在毫無線索的現在也是有力的情報。七草。」
達也不動聲色地這麼想,同時面不改色地依照克人的指示坐在他面前。
「知道了。」
「話說回來,十文字學長沒和學姊一起嗎?」
真由美帶達也來到從魔法大學步行約十多分鐘路程的地方。這裏乍看之下只是一間稍微時尚一點的平凡獨棟住宅,吸引目光的頂多只有附設屋頂的露臺,露臺擺了一張圓桌與四張椅子。
藤林看著正前方的雙眼移向壽和。
達也含糊其詞,真由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即使對方不是對等的十師族成員,要求對方公開祕密也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爲。
「這……」
達也立刻走到她的右側。
「……看來我不該問。對不起。」
壽和繃緊表情,點頭回應藤林的忠告。
「從美國?你到底是用哪種管道得到情報的?」
「依照情報,恐怖分子的主謀是前大漢魔法師,名字是顧傑。英文名字是紀德‧黑顧。外表年齡五十多歲,黑皮膚白頭髮。不過說來遺憾,這情報的可信度不明。」
「其實除此之外,還有某些部分令人無法理解……只說結論的話,就是那些歹徒推測在行兇的時候就已經死亡了。」
「嗯。我會從過去兩週內入境的外國人清單裏,篩選出符合這個情報的人物。」
二月八日星期五下午五點五十七分。達也來到克人指定的魔法大學正門前。
「這在誤差範圍內。請不用在意。」
「十文字,久等了。」
用不著說明,克人也理解這一點。
「你們晚餐想怎麼解決?如果要喫完再走,我可以立刻請人準備。」
他詢問兩人。
「不好意思,家裏已經在準備了。」
達也先出言婉拒。
「……我今天也要先告辭。不然明天再讓你招待吧。」
真由美朝達也一瞥,以愧疚的語氣回應克人。
「知道了。那麼明天也約這個時間,沒問題嗎?」
「嗯,好的。」
「知道了。如果我到時候不方便,再通知您。」
達也設想的「不方便」,是假設搜索持續到晚上的狀況。克人不知道是理解這一點,還是避免干涉私生活,沒有追問細節。
「嗯。我還要開下一個會。司波,你送七草回去吧。」
雖然也不是因而改爲這麼說,但克人如此說道。
「咦?不用麻煩了啦……」
真由美一臉慌張地想拒絕克人的提議。從魔法大學的位置來看,這裏和車站是反方向。要是大學朋友看到她在這種時間和達也共處,將會成爲謠言的好題材。
「外面天色已經變暗了。雖然不是懷疑七草的實力,但現在不知道恐怖分子躲在哪裏。既然可能被鎖定,我就不能容許女性單獨行動。」
不過,一被克人提到落單可能成爲恐怖分子的目標,真由美就難以反駁了。而且堅持拒絕反而像是很在意達也一樣,又會更加難爲情。
「七草學姊,我送你回去。」
達也在真由美不知如何反駁時說出的這句話,成爲臨門一腳。
「……那就拜託你了。十文字,明天見。」
「嗯,回去路上小心啊。」
美國西岸,當地時間二月八日上午七點。雷蒙德‧克拉克草草喫完早餐就戴上至高王座的終端裝置,調查日本箱根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
達也說完,就先暫時結束這個話題。
雷蒙德以至高王座檢視昨天的事件經過之後蹙起眉頭。
「往這裏。」
如果沒發生事件,就沒有英雄登場的機會。
雖說是「調查」,不過一般所說的「事件真相」,雷蒙德從事發一開始……更正,他從策劃階段就知道這個事件了。他想知道的是引導事件邁向解決的英雄如何活躍。
「難道是出門的時候沒看氣象預報……?」
「我不在的時候,沒發生任何事嗎?」
「之前錯了。」
「客人就交給你們款待了。」
精神干涉系的幻術對沒有靈魂的屍體無效,黑羽貢與他屬下擅長的「毒蜂」也對沒有痛覺的死者不管用。在戰鬥階段排除黑羽家是合理的調度。
「這不是下雨,是下雪,而且又不是很大……」
依舊掛著笑容的真由美,視線開始遊移。
總之,現在這種事也不重要。而且昨晚抱持的疑問也得到答案了。
「七草學姊,我認爲最好撐個傘。」
「咦,不用這樣啦。」
達也將手上的傘遞給她。
達也取下右手手套塞進外套口袋,左手取出情報終端裝置,將螢幕朝向她。她也同樣將右手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中,朝達也遞出情報終端裝置。
「這裏嗎?記得研判不在這個區塊。」
「葉山先生要我轉告一些事。我想在喫晚餐的時候說,請問可以嗎?」
達也將傘傾向真由美所在的右方。
餐廳走到魔法大學約十分鐘,魔法大學走到車站約十分鐘。天色完全變暗,既沒月光也沒星光,不過多虧有路燈,所以看得見道路。即使如此,視線還是比白天差,因此真由美走路自然變比較慢。
真由美停下腳步,仰望夜空。如同以她的聲音爲暗號,被大都會燈火淡淡照亮的夜空雲層飄落片片雪花。
「萬一害七草學姊感冒,十文字學長會修理我。」
由於對方身穿寬鬆大衣,所以也無法從體型判斷性別。只不過對於達也來說,「她」的性別一點都不重要。
兩人沒有交談。達也知道身旁的真由美不太自在,卻也沒有主動提出話題。
「不,我是在思考出招的步驟。」
要是歹徒逃之夭夭,讓事件以沒能解決收場,「旁觀」就沒有樂趣可言。
兩人幾乎同時點頭,將終端裝置收進上衣口袋,右手再度戴上手套。
雷蒙德自稱「七賢人」。正如這個名稱所示,至高王座的管制員共七人。但是七名管制員只有雷蒙德自稱「七賢人」。這唯一的「七賢人」,決定向只有他知道的至高王座系統管理員申請刪除黑顧的帳號。
看出達也表情微妙變化的深雪問。
就這麼走到接近魔法大學前面時,真由美忽然出聲。
如果是妹妹,就算被討厭也不會成爲外人。兄妹的連結是切不斷的。
這次的事件即將朝著他不喜歡的方向進展。罪犯利用來自至高王座的情報逃離英雄陣營的追捕,對於雷蒙德來說是犯規行爲。
背對深雪讓她幫忙脫大衣的達也又轉身面向深雪,如此詢問。
◇◇◇
達也只送真由美到搭上電動車廂。他原本打算送到家門口,不過真由美不知道該說是忠告還是恐嚇的一句「想來我家嗎?我家人會歡迎你來喔」,使他不得已只好撤退。
吉見點頭回應達也,帶頭踏出腳步。達也留下機車,跟在她身後。
這或許不算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總之真由美顯得驚慌失措。
顧傑對剛完成的傀儡下令之後,便前往下一個藏身處。
不對。顧傑換了一個想法。就算其他管制員知道他使用至高王座,也沒什麼太大的害處,因爲自己來日不長了。更重要的是,如果其他管制員也注意到四葉的諜報負責人,或許能對四葉造成不小的打擊。
所以在搜查陷入瓶頸時,雷蒙德會提供或操作情報來支援英雄。在罪犯即將逃掉的階段提供破案線索,就能沉浸在「自己扮演重要角色」的美妙心情當中。這是雷蒙德愛玩的遊戲。
黑顧在扮演幕後黑手的時候使用至高王座,也不成問題。但是既然已經像這樣站上舞臺,就不應該擁有這種搞砸整場戲的道具。
她的笑容如同孩童般純真。
達也說完,真由美就轉身露出尷尬的笑容。
「啊!」
「請帶路。」
然而深雪如今體認到,以前的自己沒懷抱真正的危機意識。
「鎌倉嗎?」
「……學姊沒帶傘嗎?」
達也必須刻意避免自己嘆氣。他不認爲在氣象預報準確率大幅提升的現代,會有人無視降雨機率。
螢幕內建的掃描器啓動,終端裝置開始讀取指紋。
他順利駕著愛車在五點前抵達鎌倉西部的丘陵地帶,也是黑顧躲藏的別墅區。
達也從大衣內側的置物處取出薄薄的摺疊傘以及把手。由於材質進化,現代的傘輕薄到收在大衣內側也不會礙事,不過這樣的話傘骨主幹會太細不好拿,所以撐傘時都是另外加裝把手(大多數的摺疊傘都是裝上把手之後自動打開)。
「關於我們這邊要如何佈局,我晚點再請教葉山先生。」
「咦,可是……」
黑羽家只留吉見一個人在這裏,推測是萬一沒能成功逮捕顧傑時,能立刻找到線索。
「是的。鎌倉的西丘陵區,有一間周公瑾以假名買下的藏身處。顧傑就躲在那裏。」
雷蒙德認爲至高王座是爲導演或編劇準備的工具。是打造舞臺的幕後人物使用的東西,要是劇中角色拿來使用,會和其他登場角色之間產生嚴重的情報失衡,導致整場演出失敗。無論身爲觀衆或工作人員,都絕對無法允許這種犯規行爲。
「是雪……」
要是被討厭怎麼辦?光是腦裏掠過這個想法,胸口就會痛。要是丟臉喫醋,或是亂髮脾氣惹哥哥生氣,害哥哥心灰意冷怎麼辦?只要這麼想,就會誤以爲自己的血完全失溫。
真由美以一副隨時會輕敲自己腦袋的表情回答。
◇◇◇
發現這個藏身處的是黑羽家。但是基於某種隱情,攻堅時的包圍任務由其他分家負責,替換人手需要時間──達也是這麼解釋的。
「請用吧。」
將搜尋對象集中在黑羽貢的傳訊紀錄,或許找得到他提過這件事的資料。但如果搜尋條件設得太詳細,自己的至高王座管制員身分可能會曝光。
她絲毫沒透露內心懷抱的不安,露出微笑回答。
箱根恐怖攻擊事件主謀躲在鎌倉。至高王座大約在一小時前捕捉到這段通訊。這份資料提到的詳細地址是錯的,卻就在附近。要是拖拖拉拉地一直待在這裏,自己將會被包圍,無路可逃。顧傑知道自己來日不長,卻不想親自進行自爆恐怖攻擊。
「哥哥,您在擔憂什麼嗎?」
「我認爲十文字不會因爲這種事動粗就是了……」
達也一臉正經八百地遞出傘這麼說,引得真由美輕聲一笑。
◇◇◇
自己的所在地爲何會被查得這麼詳細?連至高王座都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使用什麼手段搜查。因爲通過網路的資料沒有記載。這一點令顧傑深感不安。因爲要是不知道對方的底牌,就無從擬定對策。
對於達也來說,這種程度的黑暗不構成任何障礙。就算這麼說,他也不可能自己先走或是拉著真由美催她走快一點,而是配合真由美的步調並肩前進。
從自己只是妹妹的那時候開始,深雪就不想被達也討厭。
所以他不會提供防範事件於未然的情報。
但他沒有老實說出自己內心的疑問。要是對深雪這麼說,會變成在責備深雪爲何沒確認這件事。想必即使自己沒這個意思,深雪也會這樣解釋吧。
達也打開傘看向一旁,發現真由美仍然在仰望夜空,任憑雪花飄落。
「那,我們一起撐吧?」
在克人這句話的送行之下,真由美和達也一起離開餐廳。
達也一回家,深雪就一如往常地在玄關迎接他。她幫達也脫掉短大衣的時候微微蹙眉,是因爲她聞到真由美身上香水的餘香,但深雪沒說什麼,甚至沒故意鬧彆扭開玩笑。
然而現在沒時間了。現在得先悄悄離開這裏。顧傑儘量消除自己的痕跡,爲這個藏身處被搜索時做準備。不只如此,他還做好妨礙對方追蹤的安排,並帶著真正必要的少數物品,朝著小雪紛飛的夜路踏出腳步。他不只運用五感,還讓其他的知覺全力運作,觀察周圍,不過沒看到監視的眼線。
即使自認沒變,她面對達也時也已無法和以前一樣──和自己只是妹妹的那時候一樣。
然而未婚夫妻這種關係,如果被對方討厭,就會決裂。
◇◇◇
「今天早上太匆忙了……」
「居然知道得這麼詳細嗎……」
就在這個時候,顧傑正要離開鎌倉的藏身處。
據說顧傑會使用操作屍體的魔法。而且不是透過植入體內的SB操作,是直接操作死後肉體的術式。
這樣自己將不再是達也的未婚妻,將會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這個地位。這是深雪「無法」承受的惡夢。不是「難以」承受。她知道自己受不了這種結果。昔日她認爲自己絕對得不到這個地位,所以更是難以放手。要是被達也拋棄,自己大概再也活不下去了吧。深雪當真這麼想。
達也很好奇葉山究竟是怎麼查出這個地方的,卻更疑惑爲何知道得這麼清楚,卻沒采取逮捕行動。
對向車輛從達也左側經過。人行道夠寬,所以不會危險。只有車頭燈在這一瞬間照亮了真由美快樂的笑臉。
在距離天亮還有兩小時以上的黑暗中,達也騎著電動二輪車出發前往鎌倉。
如此回應的真由美不是拿起達也的傘,而是將自己的左手放上達也撐傘的右手,然後就這麼靠近達也到令兩人的肩膀相觸。
加上水波共三人一起用餐時,深雪向達也說明了葉山打電話告知的內容。
二月九日星期六凌晨。
「……知道了。」
他知道的,當然僅止於紀德‧黑顧使用至高王座得知四葉已經查出自己的藏身處。他目前還不知道黑顧是否因而從藏身處逃亡。不過黑顧使用至高王座取得原本不應該知道的情報,這個行爲本身是雷蒙德難以容許的。
該處站著一個人影。即使還沒日出,這個人依然戴著大墨鏡,頭戴的報童帽壓得很低,圍巾裹到鼻子下方,身高以女性來說太高,以男性來說又太矮了。
「是的,雪下得不是很大,所以我不撐傘也沒關係。請學姊拿去用吧。」
兩人同時以右手食指觸碰對方的情報終端裝置。
真由美不改笑容,左手放開了達也的右手。
在一月的那個事件之後,她在達也面前的態度就變得膽怯了。
達也早就察覺到現在深雪對他的每字每句或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變得過度敏感,也知道妹妹如此害怕著什麼東西。但是現在的他無能爲力。因爲他還無法在深雪耳際輕聲說出深雪真正想聽的話語。
吉見在某棟別墅前面停下腳步。周圍沒有他人的氣息,但達也知道四葉家的實戰部隊已經包圍了這裏。這種隱藏氣息的方式不是黑羽家的戰鬥員。雖然無法確定是哪一家,但應該是其他分家的人員。達也感覺不到津久葉夕歌或新發田勝成的「存在」,所以可能是真柴家、椎葉家、武倉家或靜家。
吉見在圍巾底下低語。她講話沒講完整是故意的。聽說她行動時會盡量避免留下痕跡。不知道是身爲諜報員的心態,還是學習特殊魔法之人得揹負的禁忌所致。反正不是來往密切的對象,所以達也決定不去在意。
達也雙手抽出三尖戟,以精靈之眼看向祕密住處內部。
人形的物體共三個。
不是死人,是活人。
然而,那並不是普通人──
「所有人,耐熱、反魔法防禦!」
達也一邊大喊,一邊扣下手槍造型CAD──三尖戟的扳機。
瞄準達也與吉見的魔法式消散了。
屋子在同一時間熊熊燃燒起來。
達也發動「跳躍」術式,大幅往後跳。
吉見跳到比他更後面的位置。達也頭也不回地直接加重語氣告知。
「顧傑不在。裏面是三具『施法器』。」
強化魔法師「施法器」埋伏偷襲。代表這邊的襲擊計畫外泄了。
但是達也與吉見都沒有白費脣舌對此提出質疑,或是討論情報泄漏的路徑。
「請把他們三人的屍體都留下來。」
吉見只如此要求達也。因爲要是以「雲消霧散」消除他們的話,即使用她的魔法,也無法取得線索。
這同時代表不用活捉。戰鬥難度因此大幅降低。對於殺人沒什麼抗拒感的達也很感謝她如此要求。
「退後。我一個人打。」
吉見點頭回應,再度向後跳。同一時間,逐漸縮小包圍網的分家戰鬥員也停止前進。
熊熊燃燒的屋內射出魔法。術式是「引火」。沒有啓動式的展開程序。
纏附在身上的魔法式映入達也眼簾。
達也繼續扣兩次扳機。
施法器展開的事象干涉力「力場」隨之瓦解。
然後,施法器胸口出現拳頭大的洞。
「中尉,辛苦你了。」
『喂,請問是千葉警部嗎?我是藤林。』
吉見點頭回應達也這句話,並且指示戰鬥員們帶走屍體。
壽和迴歸「辦案從案發現場開始」的原則而來到箱根時,意料之外的某人打電話給他。他訝異得睜大雙眼,將語音通訊元件戴上耳朵。
「中尉,本隊……更正,本旅不介入箱根恐怖攻擊事件。這是佐伯閣下的決定。」
達也將CAD瞄準襲擊吉見的屍體,扣下扳機。
所以藤林雖不算是把壽和當成誘餌,但心情依然沉重。
他的「分解」無法滅火。
「沒關係。如果是藤林小姐打電話,我隨時都很歡迎。那麼,請問有什麼事?」
『不,我不是說這個……警部先生有發生頭痛或睡不好的症狀嗎?』
即使是四下無人的時段,發生這麼大的火災,就會有消防隊過來。幸好別墅區大多是空屋,但鐵定快要有附近居民來確認狀況了。
壽和沒察覺自己在傻笑。也沒聽到稻垣說「您這是怎麼回事,好惡心」的低語。
藤林身爲大隊的副官,有一間雖然小,卻專屬於自己的辦公室。大隊司令室(也就是風間房間隔壁)是她的房間。
──將死者化爲傀儡的魔法「殭屍術」。
接到電話居然這麼高興,壽和心想「我又不是國高中生……」暗自對自己苦笑,只有回答時的語氣維持一如往常的悠閒。
消防車的警笛聲從遠方接近。火已經熄滅,但消防車不會因而掉頭。差不多該撤收了。
「怪事……嗎……?關於死靈術,他一直講一些辦案時沒什麼參考價值的艱深話題,害我有點累。」
──分解情報體的魔法「術式解散」。
這無須驚訝。既然擅長點火的魔法,正常來說也會精通滅火術式。對方能夠躲在持續燃燒的屋內使用魔法,大概是因爲身穿防火裝備,不過先不提輻射熱或對流熱,照理說裝備性能應該不足以長時間承受火焰直接燒灼。
「引火」魔法式射向己方藏身的樹叢及房屋。達也一邊推測著敵方的真實身分,一邊分解魔法式。
『……我很擔心。不過看來是我多慮了。』
稻垣以指尖按摩太陽穴,大概是頭很痛吧。
「稻垣,怎麼了?你氣色好差。」
同樣負責搜索恐怖分子的千葉壽和警部,甚至還沒發現幕後黑手的蹤跡,正在四處奔走尋找線索。
這名士官抬頭向風間報告分析結果。
不只是她。先前一直躲著的分家成員們,也接連從藏身的暗處現身。
達也迅速舉起握著CAD的右手。
不過,一〇一旅和十師族領導階級的四葉家暗中處於合作關係。如果只有這一點曝光,那還有辯解的餘地,但是表現出來的態度不能和十師族走得比現在更近。
「抱歉讓你接了這份討厭的工作。」
即使分解建築物,也只會導致可燃物質一口氣外露而驟然焚燒。要是劇烈燃燒耗盡周圍氧氣或許能滅火,但一個不小心就可能產生衝擊波,重創城市。而且達也自己遭遇缺氧也是喫不完兜著走。
「別這麼說……不過隊長,這樣還是很危險吧?即使千葉家是現代魔法的權威,技術卻偏向身體的操作,對於精神干涉的抗性是未知數。」
她是專精心理分析的特技兵(特殊技能兵),尤其擅長髮現被洗腦的官兵並且解除洗腦。她可以從對方回答問題時的音調高低起伏、講話速度、呼吸間隔、眼球動作、心跳或體溫的變化等等,判定對方是否被催眠。即使是剛纔那種只有語音的通訊,也只要使用軍用的音響分析裝置,就甚至可以收到心跳聲,足以讓專家判斷對方是否處於催眠狀態。
風間點了點頭,對特技兵說聲「辛苦了」。她起身敬禮之後,便推著堆放機材的臺車,離開了房間。
雖然軍方和警方的組織不同,但是晉階人事令會刊登在公報上。如果壽和有在注意藤林,那他會發現這件事也不奇怪。因爲只要登錄到搜尋工具就好。
冷靜思考過程就能發現,藤林可以說是在暗中協助了可能被洗腦的壽和。但是大隊竊聽壽和的電話並利用他,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藤林無法輕易抹除這股罪惡感。
三具施法器失去心臟,仰躺倒下。
講完電話的壽和,一臉快活地回到原本待的地方。稻垣以疲憊至極的表情迎接他。
『那麼警部先生,祈禱恐怖攻擊事件的主謀儘早落網。』
「意識沒有受到干涉的痕跡。」
「別勉強啊。」
「是。屬下告辭。」
◇◇◇
三個人影推開瓦礫起身。
達也以銀色CAD三尖戟瞄準烈焰籠罩的房屋,發動「雲消霧散」。
魔法式還沒發揮效力,達也就從全身釋放想子。
吉見轉身說。雖然墨鏡與圍巾遮住她的表情,聲音卻透露出慌張、安心與謝意。
壽和揮手趕走靠過來的稻垣,自己也離開搜查員的聚集處。
身穿防火服的施法器,同時朝達也使用「引火」。
雖然壓縮程度不足,但是戰鬥中的活性化想子和「術式解體」屬於相同系統,可以輕易震飛魔法式。這是以達也的想子擁有量,才能使用的暴力招式。
「是……」
跟壽和講完電話的藤林面前,坐著一名注視螢幕的女士官。
失火的祕密居所受到上方擠壓,開始崩塌。
『這樣啊……』
藤林坐在桌前,思索剛纔的那通電話。
回憶電話內容的時候,藤林輕聲失笑。
「是,屬下明白。」
『是的。警部先生見過「傀儡師」之後,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所以他並非瞄準整棟建築物。分解的對象是支撐屋頂的柱子。
「應該沒問題了。」
保護施法器身體的情報強化鎧甲飛散消失。
達也就這麼架著CAD走向瓦礫,停在瓦礫前方不遠處。
從洞裏流出的血沒有力道。
藤林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嬌羞,使壽和的嘴角愈來愈放鬆。
聽筒傳來的也確實是藤林的聲音。雖然幾乎不可能是別人介入通訊系統假扮,卻不由得會如此懷疑。這通電話就是令壽和如此意外。
「只是剛纔有件事害我累了,請別在意。」
即使辦案狀況不甚理想,壽和還是覺得很高興。
躺平的三具施法器體內,閃爍著淡淡的想子光。
吉見超越達也,踩著不只熄火,也失去熱度的瓦礫接近屍體。戰鬥員們也聚集到死者周圍,只有一些人留在原地把風。
「你在擔心我嗎?」
不能花太多時間。
「謝謝……」
壽和將這個動作解釋成平常稻垣故意做給他看的肢體語言,笑著離開他身邊。
◇◇◇
壽和稱呼她「藤林少尉」。他明顯不知道藤林晉階了。
火焰突然從化爲瓦礫的房屋中消失了。
佐伯少將設立的國防陸軍一〇一旅,出發點是爲了對抗以十師族爲頂點的民間魔法師戰力。佐伯將十師族長老暨退役少將九島視爲政治上的競爭對手,即使當事人沒這個意思,事實上「反十師族」與「反九島烈」的勢力也是國防軍內支持佐伯的根基之一。
(是近似超能力的能力特化型施法器嗎?)
施法器體內的想子光消散。
「謝謝。藤林少尉在工作崗位也請加油。」
傀儡迴歸爲屍體。
達也留下執行任務的他們與吉見離開現場,前去回收愛車。
達也立刻發射三連分解魔法「三尖戟」。
『不,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很在意昨天那件事。』
電話另一頭傳來表達放心的感覺。
大隊未指示情報販子要提供哪個情報,而且洛提柏特店長那樣高強的情報販子也能輕鬆忽略國防軍的壓力。就算她沒介入,壽和應該也會去找「傀儡師」。但這不是能這麼輕易看開的事。
雖然達也就這麼讓顧傑逃之夭夭,但是在緝捕箱根恐怖攻擊事件主謀的各團隊之中,他的功績算是處於領先地位。
「你爲此特地打電話給我?」
失去心臟的施法器彈跳起身,襲擊附近的人。其中一個目標是吉見。
洛提柏特就是放流對象之一,但店長並未實際協助風間他們。情報販子會介紹哪個人選,都是讓他們隨便挑。藤林這幾天前往洛提柏特是要協助設局,但店長介紹近江圓磨完全是偶然。
延遲發動型魔法式活化了。恐怕是以對象死亡當成引信的術式。
『抱歉在工作的時候打擾。』
老實說,這次引導壽和拜訪「傀儡師」,是旅長佐伯少將的指示。不對,這次行動並不是針對壽和。這是在複數情報販子不知情的狀況下,將嫌犯名單放流給他們,等到警方爲了調查箱根恐怖攻擊而尋找屍體操作魔法的專家時,就引導警方去找疑似是崑崙方院餘黨的魔法師。
吉見反射性地要後退,卻被瓦礫絆住,差點跌倒。
「近江圓磨是清白的嗎……」
「與其用這種引蛇出洞的迂迴手段來揪出後臺,我們也加入恐怖攻擊事件的搜查,不是比較好嗎?」
吉見從俯視屍體的達也後方跑過來。尺寸不合的大衣使她看起來好像很遲鈍,但她的身手和外表相反,相當敏捷。
「必須避免本一〇一旅看起來像站在十師族那邊。」
來不及使用迴避魔法。
三具施法器就這麼以雙手舉高的姿勢倒在瓦礫上。
「沒有明顯的感覺。」
藤林向風間敬禮,離開房間。
(感覺他去年秋天的時候還很熱烈地追求我……不過看來只是心血來潮呢。)
(不過,當時我也是用煞有介事的態度將警部先生耍得團團轉……所以彼此彼此吧。)
藤林如此心想,決定一笑置之。
掠過內心的些許落寞,她決定當成是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