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2.6萬 字
結果達也他們是在下午三點抵達四葉本家。
前來迎接的傭人帶夕歌前往津久葉家平常使用的別館。
水波受命先前往搬到東京之前居住的四人房。她在這裏的身分不是客人,是下人,所以或許已經換上幫傭的工作服在爲明天做準備了。
達也與深雪被帶到主屋裏的客房,是兩個房間相連的和室。達也和水波不同,在待遇上不是被當成下人,而是深雪的哥哥。達也隱約覺得傭人們對他的態度和以往不同,但他沒找人問態度轉變的原因,只是和深雪在同個房間裏待著。
「打擾了。」
說著打開紙門的,是身穿黑色長袖連身裙加白色圍裙的水波。這副模樣和達也與深雪第一次見到水波時一模一樣。
「達也大人、深雪大人。」
水波深深叩頭到額頭都碰到了榻榻米以後,又抬頭這麼說。她尊稱達也「大人」,而且在呼喚深雪之前先呼喚達也。
「水波,在這裏別用這個稱呼比較好吧?」
達也當然不是要求水波一如往常地使用「達也哥哥」與「深雪姊姊」的稱呼。如果在只有他們三人的地方倒還好,但達也擔心水波在有外人耳目的地方叫他「達也大人」,可能會引來資深幫傭的側目。
「不,白川女士要屬下傳話。」
她說的「白川女士」是管理四葉本家女傭們的女性,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形容就是「侍女長」。此外,她的配偶是四葉家第六順位的管家,且輔佐著管理所有下人的首席管家葉山。
「請達也大人與深雪大人在七點時前往裏面的餐廳。夫人會在那裏等待兩位。」
水波以平淡的語氣告知。
「以上是傳話內容。」
最後以此話做總結。也就是說,「達也大人」與「深雪大人」這個稱呼與順序,應該是她直接模仿白川女士的口吻所致。
達也與深雪轉頭相視。他們的記憶中,白川女士稱呼達也時未曾加上「大人」兩個字。她在深雪同席的時候是稱呼「達也閣下」,只有達也一人時是「司波先生」。
四葉本家果然正在發生某種變化。而且是關於達也的變化。這對於他們兩兄妹來說感覺不算負面變化,卻令人覺得莫名詭異。
「裏面的餐廳?姨母大人在等我們?她真的這麼說?」
「是的。」
「遵命。」
黑羽貢現身的時候,達也已經喝掉約三分之一杯的茶了。
水波和剛纔一樣坐在距離紙門不遠的地方。
不過,深雪在意的是另一個重點。在這種情況下,深雪的著眼點纔是對的。
深雪雙眼浮現躊躇,移開了目光。深雪沒看著達也的臉,有些不滿地繼續詢問。
「是。」
白川女士要求轉達的內容指示達也與深雪兩人都要前往裏面的餐廳。
「文彌大人與亞夜子大人從昨天就住進來了。關於夕歌大人與勝成大人是否有受到傳喚,屬下不清楚。」
「我也有被叫去參加這個餐會嗎?」
達也似乎也不太確定,眼神中看得出迷惘。
──接受了在反覆計算下挑出的配偶之基因,又由世界最強精神干涉系魔法師孕育的生命。大家預料未來誕生的孩子即使不加以訓練,也會成爲出色的魔法師。沒有人質疑這一點。
「水波。」
──下一代的生命萌芽了。光是這樣就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雖然也有人顧慮失去生育能力的真夜表姊,但真夜表姊比誰都還由衷祝福深夜表姊。因那場事件斷絕的姊妹羈絆,或許會因爲繼承血統的兒子、繼承血統的外甥誕生而重新建立。即使兩人的感情無法恢復到以前那樣,但或許有機會看見如往昔和睦的雙胞胎姊妹。我們是這麼想的。
──然而我們期待的,以及令我們抱持希望的,不只是這件事。
貢面有難色地抿緊雙脣。
「達也大人,方便打擾嗎?」
雖然應該不是抓準兄妹倆講完話的時間點,不過水波在兩人談完沒多久之後就回來了。
「夕歌表姊說過會退出競爭,但勝成表哥應該想得到下任當家的寶座吧?」
達也也站起來,再度轉頭向深雪笑著點頭說聲「沒事的」,隨後便跟著水波一起離開。
貢一以眼神示意,女傭就在行禮之後立刻離開房間。
黑羽貢待在他母親居住的別館。他的母親是前任當家英作與前前任當家元造的親妹妹。
達也未曾在這座宅邸和深雪以外的人一起用餐。以往都沒被叫去一同用餐過。
貢說完移開目光。
「沒關係,我沒等太久。」
深雪依然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雙脣,低下頭來。
水波面向達也,坐到榻榻米上。
「……大概是有話要事先跟我們說吧。」
「問了會後悔喔。」
──這個消息,是深夜表姊懷孕的喜訊。我們立刻聚集在這裏。來到正在老家……也就是在這個本家等待生產的深夜表姊身旁。
「黑羽舅父大人那邊就交給哥哥商談。相對的,請將您問到的內容也告訴我。只要是哥哥判斷說出口不會造成大礙的消息就好。」
「黑羽先生應該不會在你面前說實話吧。」
達也說到這裏先暫時停下來觀察貢的表情,但是他看貢好像不打算主動回答,就決定自己切入話題。
──我們四葉一族的所有人收到某個消息,都感慨萬千地滿懷期待。
「好吧,我就告訴你。但我不接受詢問。因爲就算問了,我也沒辦法回答。」
「爲什麼是單獨見面?」
「我知道了。」
「約好?和我?」
這次水波真的消失在紙門的另一邊了。深雪目送她離去之後,便朝哥哥投以疑惑目光。
「嗯,進來吧。」
「是的。麻煩達也大人也和深雪大人一起參加。」
達也突然察覺自己必須確認一件事。
和前幾天來FLT的時候相比,貢這次看起來鎮靜許多。或許是因爲深雪已經抵達本家,所以他已經死心了。
「因爲我覺得這樣比較好。雖然只是直覺這麼想。」
「是關於我們這次爲何受到妨礙嗎?」
「不,應該不可能。如果他真想得到當家地位,照理說不會弄髒自己的手。」
但是達也的想法相反。他推測勝成做出那麼激進的行爲,是因爲已經放棄當家寶座。
──那麼,如果是自我意識豈止尚未發育成熟,而是根本還沒有成形的胎兒,不就可以盡情修改精神形體,或是讓胎兒「天生」就具備強大的精神力量了嗎?雖然沒人說出口,但我們都沉浸於這種妄想當中。
不對,他的雙眼依然朝向達也,但是目光卻聚焦在不是這裏的遠方……更正,是連結到昔日的某個時候。
在這個時間點叫深雪前往「裏面的餐廳」的理由,只可能是關於明天的事。
水波以視線示意桌上的手搖鈴,隨後便像是在表達沒有其他要事了一般站起身。
貢輕聲咂嘴。他似乎很懊悔自己如此大意,但是達也不打算體諒貢的心情收回要求。
女傭收掉茶壺,卻將鐵瓶留在原位,或許也是要用來調節室內的溫溼度吧。放在電磁加熱器上的鐵瓶內熱水沒有沸騰,而是慢慢飄出蒸氣。
「有事需要吩咐的時候,請使用那邊的呼叫鈴。屬下會立刻過來。」
「知道了。不過等明天的慶春會結束再跟你說吧,目前我不想害你心煩。」
「水波,文彌與亞夜子應該已經抵達了吧?夕歌表姊與勝成表哥是不是也被叫去了?」
「這樣啊。」
換句話說,也就是達也的姑婆,但達也和她完全沒有交流。當然,達也也是第一次進入這間別館。
──不過更讓我們樂不可支的,是深夜表姊的肚子裏出現了新的生命。
「抱歉讓你久等了。」
接著兩人之間便出現一陣短暫沉默。
──深夜表姊很擅長,專屬於她的魔法「精神構造干涉」,是改造精神形體的魔法。
達也簡單說明用意。
接著,貢便開始一段漫長的回憶。
「我不想因爲沒問而後悔。」
「嗯。恐怕是要召集下任當家候選人,預先告知明天的事吧。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人因爲自己沒被指名而失控,不過姨母大人大概是覺得即使只是做做樣子,也有必要暗示一下。」
「您五天前在FLT和我見面時,答應過『如果在期限之內抵達就回答理由』。」
「那麼就由屬下爲您帶路。」
爲他帶路的女傭幫達也換過一杯茶,也放了茶杯到貢面前。
他甚至還答應接下妨礙工作。深雪認爲勝成可能是想阻止她在明天被指名爲當家,以留下自己爭取當家寶座的機會。
達也知道明天的集會是要指名下任當家,並將這個消息告知四葉全族的集會。達也閱讀邀請函……應該說召集令的時候,就推測很可能是這麼回事,而且也從黑羽貢那裏得到了證實。
「意思是如果只有哥哥一人就肯說?」
水波站起身子。
但是不久之後,他就不情不願地開口說:
「您上次不是跟我約好了嗎?」
貢說完,達也刻意睜大雙眼。
「所以,你說想要和我談談,究竟是有什麼事?」
「我不能和您一起去嗎……?」
看來不是宅邸幫傭們都知道的餐會。達也推測供餐人員應該也會特別挑選過。
「希望你幫忙詢問黑羽閣下是否方便。可以的話,我想盡快單獨與他見個面。」
「黑羽大人表示現在可以見面。地點在他的別館。」
──那是距今十八年前的事。
達也回應之後,貢點了點頭,拿起茶杯喝茶。
不過,達也卻出聲叫住她。
水波再度磕頭。
「我的意思可不是他信賴我。我覺得無論是多麼過分的話語或是多麼難以入耳的醜聞,只要是在自己討厭的我面前,他就願意發泄。」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想問一些問題。」
深雪不安地注視達也,達也則露出「別擔心」的表情點點頭。
「是。」
「……是。」
「不過,也要到時候才能知道事情會怎麼演變。對了,水波……」
這次讓步的是深雪。
──當時在一族之間,關於二〇六二年那場悲劇的記憶比現在鮮明得多。是的,就是真夜表姊被大漢綁架過去當作人體實驗材料,那段不堪回首的事件的記憶。還有爲了報復而犧牲族內三十位重鎮作爲代價的悲傷。
──那場悲劇使得我們囚禁於某種執著之中。我們希望有一天能打造出擁有無上力量的守護者。要讓一族之中誕生不會再讓悲劇重演,且會超越魔法師的魔法師,一個超越者。
「哥哥,姨母大人事前要說的事,難道是明天的……」
會客室裏頭已經準備好茶具了。帶路的女傭把手伸到看似鐵瓶的容器上,容器就立刻冒出蒸氣,應該是因爲已經預先加熱過了吧。女傭當場朝茶壺注入開水,端茶到達也面前。雖然不是抹茶而是煎茶,不過達也不打算要求這麼多,也覺得不特地開口要求比較輕鬆。
達也連忙思索真夜的意圖何在。
這裏說的「裏面的餐廳」是真夜私下舉辦餐會的場所。那不是她的私人餐廳,是用來招待特別重要的客人的地方,或是用來在用餐中開極機密會議。
「大概吧。包含這件事在內,我要去做個確認。」
「知道了,我接受邀請。」
「……我知道了。」
「是的。」
「哥哥,請問您找黑羽舅父大人有什麼事?」
──接受精神構造干涉魔法的個體年齡越大,副作用就越強。若使用在自我意識尚未發育成熟的孩童身上,不只很少出現副作用,魔法定型之後的穩定度也高。深夜表姊說會這樣的原因,在於自我意識會抗拒外力干涉精神構造。
深雪趁著達也短暫思考時這麼問他。與其說是詢問,應該說是確認。
水波只帶達也到別館的入口,接下來則由負責打點這裏的女傭接棒帶他到會客室。
──一個即使對手是國家或是世界,也能在不講理的命運壓迫之下保護我們四葉一族,擁有無上力量的強者,一個能隻身逼退全世界的最強魔法師。我們心想未來一定要集合四葉的魔法技術,打造出這樣的超越者。
──整個四葉的人都被想打造超越者的願望給迷住了。不是每個人都各自懷抱這個願望,而是整個四葉一族的內心深處都懷抱著這個願望。
貢的茶杯見底了。他不耐煩地拿起呼叫鈴,用力搖響,然後命令趕過來的女傭拿飲水壺過來續杯。在女傭拿他吩咐的東西過來並離開房間前,他一直閉口不語。
室內剩下達也與貢兩人之後,貢再度開口。
──我們屢次以探視的名義拜訪深夜表姊,並朝著深夜表姊肚子裏的孩子祈禱。
──希望他可以變強。希望他強到能夠架開這個沒天理的殘忍世界伸出的所有魔掌。
──而且,也希望他能以這份力量保護我們的孩子。希望他可以成爲不讓任何悲劇接近我們的無上守護者。
──我們不只是內心抱持這個任性的願望,有時候還會說出來。
──深夜表姊笑著聆聽我們任性的願望,笑著說「我也想生下這樣的孩子」。
──深夜表姊的精神構造干涉,本應會把肚中孩子的精神打造成這樣。我們的祈禱本應成爲助力。
──真夜表姊也經常到深夜表姊那裏露面。真夜表姊不像我們會跪著祈禱,但我記得她和深夜表姊交談的時候,也會不時以愛憐的眼神看著深夜表姊的肚子。
插圖009
貢暫時停止回想。
他拿起水壺朝杯子裏倒水他的手微微顫抖。
即使喝完了一杯水,他也遲遲不繼續說話。仔細一看,就發現他數度想張開嘴,但發抖的嘴脣似乎無法好好組織話語。
即使如此,貢也勉強在一口氣喝完第二杯水之後,開始繼續回憶往事。
──不過,那不是深夜表姊實際的想法。我們在不到一年之後得知了這件事。
──深夜表姊真正的願望是報復世界。深夜表姊真正想生下的,是強到足以對世界報仇的孩子。一個能對傷害真夜表姊與深夜表姊的這個世界判刑的孩子。
──深夜表姊表面上想打造一個能保護己方不受任何威脅侵擾的存在,心底則是培育著能夠消滅所有對手的復仇者。
──我們沒人察覺這一點。沒能理解內心被撕裂成兩半的她所感受到的痛苦。
「明天聚會的餐點是日式年菜,所以這場餐會安排西式全餐。請各位盡情享用吧。」
達也以外的五人認同達也的實力匹敵或是凌駕於自己,認爲達也和他們同席是理所當然。達也不知道他們擁有此等度量,心裏才擅自冒出沒必要的不自在感。
「後來誕生的就是你。你從深夜表姊那裏獲得了她所期望的『足以毀滅世界的魔法』,並誕生在這個世上。」
──我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應該讓這個嬰兒死掉……不,錯了,是應該殺掉這個嬰兒。
貢至此終於抬起頭,開始進行正常的對話。
──擁有破壞世界之力的人物。魔法有時候會因爲激烈的情感而失控。即使當事人沒那個意思,這個嬰兒也可能真在某天毀滅世界。
葉山以眼神示意,供餐人員就一起離開,立刻端前菜上桌。
「先用餐吧。勝成、夕歌,若你們有意願,可以上酒。」
達也他們自然也挺直背脊重新坐好。
──孩子學會走路之後,就立刻對他進行戰鬥訓練。即使這個孩子再怎麼抗拒哭喊,他的意志依然遭到忽視。他也被禁止接觸可以依賴的家人,使得孩子很快就放棄抵抗。不對,應該是將反抗的心情封鎖在內心深處吧。而訓練計畫也以超脫常軌的速度進展著。
所有人拿起刀叉,開始這場餐會。
──我至今依然清楚記得。
「之所以沒殺你,是因爲英作舅父大人駁回我們的提議。」
達也露出了冷笑,搖頭否定。
「如果你真的知道的話,就立刻辭職,別當深雪的守護者了。若是由你來說,那孩子也會聽話吧。」
「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夕歌以冷靜態度回應。
「……離開吧。我也沒事要留你了。」
這時候的達也過於低估自己了。而且也低估了聚集在這場餐會的魔法師們。
──要將「達也」培育爲最強的戰鬥魔法師。由於「分解」與「重組」常駐,所以「達也」無法使用其他魔法。既然這樣,就徹底灌輸戰鬥技術,讓他沒有魔法也能自保,處於任何危險也能殺出血路脫困。而且還要徹底壓抑他的喜怒哀樂,讓他的情緒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爆發。這就是英作舅父大人以本家當家身分做出的決定。
──分家的當家與繼承人聚集起來討論許久。如今我已經記不得持續討論了幾日幾夜。或許是三天左右,或許是持續一個月以上。而我當時也有以黑羽家下任當家的身分參與討論。
貢一口氣喝光杯裏剩下的水。
真夜寬容地掛著笑容點頭。
「感謝您的提議,但是不好意思,我幾乎不喝酒。」
「這段時間的事,我自己也記得。」
貢將雙眼對焦在達也臉上說道。他的心回到了現在。
「什麼!」
「啊,用不著這麼拘謹喔。我可沒有灌酒的不良嗜好。」
「勝成怎麼樣?聽說你酒量很好。」
──復元一切的力量。那是把自己沒能守護好的人身上的傷勢迴歸於無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看來即使是你,聽到這種事情還是會受到打擊啊。」
勝成這次深深行禮致意。
其實接受人體魔法師實驗之前的記憶也很鮮明,但達也感覺不出來這真的是自己的經歷。那場實驗之前的記憶,隱約給他一種像是在看電影的印象。
──一開始是不使用射擊武器收拾野生動物的訓練,後來訓練對象又換成軍犬、軍用強化動物,最後是活人士兵。
貢緩緩抬起頭,和達也四目相對。貢臉上浮現疲憊至極的笑容。
真夜朝前菜的凍派下刀,送向鮮豔的朱脣。
──四葉家難得獲得這份力量,要是被自我滿足的罪惡感壓垮,選擇不惜犯下殺嬰罪也要拋棄這份力量,那就太可惜了。這是舅父大人的判斷。
貢搖響呼叫鈴。
──於是參與討論的所有人都前去拜訪英作舅父大人,提出「應該立刻殺掉」的結論。
──出生的嬰兒沒有罪過,反倒是受害者。然而,我們極度猶豫是否該讓因爲我們的罪過而誕生的這個嬰兒活下去。
餐廳深處的門打開了。那是四葉家當家專用的門。
「英作舅父大人過世之後,真夜表姊便繼承了當家寶座。過了不久,真夜表姊與深夜表姊就拿你進行人造魔法師實驗。而你順利成爲人造魔法師的成功案例,成爲深雪的守護者。」
先回應的是夕歌。
──然後是絕對不會被打倒的力量。這是一個人與世界爲敵,需要面臨戰鬥的時候不可或缺的要素。這股力量讓人面對敵方接連補充的軍團時,也不需要補充己方的戰士。
──我們聽英作舅父大人說完後終於明白了。明白我們期望著什麼。明白我們扭曲一個生命之後誕生了什麼。
真夜說完,便優雅地坐到葉山拉開的椅子上。
真夜看向勝成。
──四葉家已故的前任當家,也是我的舅父四葉英作,擁有解析他人魔法演算領域,並藉此看出潛在魔法技能的精神分析系能力。四葉相傳的魔法演算領域分析系魔法,幾乎都是以他發明的術式爲基礎。
但是貢將此解釋爲達也震撼得不禁語塞。
再一分鐘就到晚間七點的時候,新發田勝成來到了餐廳。正如達也的推測,下任當家候選人全部到齊了。但達也無法理解自己爲何被叫來這場餐會。亞夜子不是文彌的護衛,而是輔佐,所以還可以理解她爲何會出現在文彌旁邊。可是達也在四葉家的立場只不過是深雪的護衛,只是個守護者。
兄妹來到餐廳時,文彌、亞夜子與夕歌已經就座。深雪受邀坐在餐廳深處,同時也是文彌的對面;達也則坐在深雪旁邊,也是亞夜子對面的座位。深雪旁邊是真夜的座位,明顯是僅次於首位的座位。
達也不發一語。這是因爲貢一開始就宣稱不接受詢問。他默默等待貢繼續說明。
「得知這件事的我們沒辦法將你留在四葉的中樞。不能將四葉之力賜給你,也必須讓你遠離國防軍之力。我們不想繼續增加罪過。」
──英作舅父解析了深夜表姊剛生下的孩子。我們屏氣凝神地等待舅父大人親口說明這個嬰兒具備什麼樣的魔法天分。
──舅父大人是這麼說的。
一開始爲達也帶路的女傭在鈴響後現身。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達也是自己拉椅子,不過另外五人是由在背後待命的供餐男女拉開高背椅。至於爲深雪拉椅子的人不用說,當然是水波。
勝成也是獨自來到這場餐會。不提奏太,連總是和他形影不離的琴鳴也沒來。
「即使英作舅父大人過世,依然繼續對你進行訓練。深夜表姊也沒反對。我想也是,因爲深夜表姊必須讓你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完成報復。」
料理姑且是採用法式風格,卻不是正統的法式全餐。這部分大概是因爲真夜認爲不需要墨守成規吧。像現在就是在本應是魚肉料理上桌的時間點端出鴨肉料理。
貢無力地低下頭。如同脖子支撐頭部的力量突然消失的動作,看起來就像傀儡一樣。
勝成規矩地回禮。
「這麼說來,夕歌酒量不太好呢。」
──這和我們期望的不同,卻也不是和我們的期望無關。
夕歌與勝成的視線短暫交會。
達也眼中浮現數種奪走貢性命的手法。
不過,只有達也對於自己在場感到疑惑。深雪當然不用說,包括文彌、亞夜子、夕歌甚至勝成,都沒質疑達也爲何同桌。
◇◇◇
──破壞一切的力量。那不是保護一個人不受人世的不講理摧殘的力量,是將不講理消滅的力量。
達也原本想提議中止這段談話,可是貢卻像是被某種東西附身般繼續說下去。他的意識再度前往過去。
「嗯,我想也是。畢竟這是你六歲之後的事。」
「正如先前約好的,我請教了我想知道的事。我想就此告辭,可以嗎?」
「是的,讓您見笑了。」
「歡迎各位不介意這次突如其來的邀請前來赴約。請坐。」
──英作舅父大人對我們說,無論是何種巧合使然,我們如今獲得了可以毀滅世界的力量。這份力量也可能成爲四葉家的王牌。
真夜身穿接近黑色的深紅長禮服,在葉山的陪同下從門後現身。
「不過在這之後也依然繼續對你進行戰鬥訓練。直到發育期來臨,判斷過度的訓練會妨礙身體發育爲止。」
「我看起來酒量好,只限於正在喝酒的時候……其實我宿醉很嚴重。所以當家大人,不好意思,畢竟明天還有重要的聚會,今晚請容我推辭。」
──英作舅父大人表示,與其沉溺在罪惡思考當中,更應該思考實際的應對方法。
貢重重拍打單人沙發的扶手起身。
──破壞所有物質與情報體的力量。
時間來到晚間七點整。
達也這個正常人的反應使得貢笑了。不過這只是他的誤會。
「應該殺掉還是嬰兒的你──代表分家提出這個意見的人,是我的父親黑羽重藏。我也沒反對這麼做。」
貢的聲音沙啞。他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口渴般,拿起水壺倒水,喝了半杯。
貢低著頭說出這番話。不過達也知道只有這部分不是單純在述說往事,而是在對他說話。貢在不知不覺中拿了四葉英作的決定當成自己的免死金牌。
達也也在同時站起。
「我知道的是你以往那些難以理解的行動背後的動機,只不過是多愁善感的罪惡感。」
貢至此再也沒有開口的意思。達也理解到貢說完了。
──暗藏破壞世界之力的惡魔。這是在我們四葉一族扭曲的祈禱下誕生的個體。這孩子是隻要不礙到自己就甚至不惜毀滅世界的我們四葉,所抱有的罪惡之象徵。
貢如同吟唱般地說道。這是令人作嘔的咒語,詛咒著達也和自己。
真夜嫣然一笑,輕輕舉起手,向身後的葉山打暗號。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這孩子暗藏著破壞世界的力量。」
到了晚間六點五十分,達也與深雪被帶到裏面的餐廳。爲他們帶路的是水波。看來水波在餐會進行時,也會陪在達也他們身旁負責供餐。
「明明當時還只是剛出生的嬰兒,爲什麼你能斷言事情就是這樣?──你或許想這麼問吧。但我就是知道。我當時知道了。」
貢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明顯處於激動狀態。
貢大概是說完這些之後滿足了,又再度將意識帶進回憶當中。
貢的雙眼看不到任何有機會殺害達也的空檔。
「你是深夜表姊憎恨這個世界的情緒具體呈現。是因爲我們四葉不知道一位女性的憤怒與哀傷,還天真希望出現一個符合我們期望的超越者,才因而誕生的罪惡象徵。」
看到真夜坐到餐桌前面之後,達也等六人也跟著就座。
「你從嬰兒時期就開始接受成爲戰士的最佳養分。你才學會站立沒多久,就開始進行了最佳的身體操作訓練。舅父大人是認真的,他真的想讓你活下去。是舅父大人拯救你脫離死亡。」
喫完後續上桌的冰沙之後,真夜端正了坐姿。
──只要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就能復元所有物質與情報體的力量。令他只要不死就能復活的復甦之力。
貢命令她帶達也到玄關。
真夜環視六人,露出豔麗的微笑。
「勝成、夕歌、深雪、文彌。」
她依照年齡順序呼叫達也與亞夜子以外的四人。亦即下任四葉家當家的四位候選人。
「你們四人是留到最後的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而在明天的慶春會中,也終於要指名下任當家了。」
不只是四名候選人,包含達也與亞夜子在內,六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真夜身上。不知何時,除了葉山以外的侍從都已經離開餐廳了。
「不過,你們要是突然在衆人面前聽到結論,或許會無法調適心情。我就是這麼想,纔想預先只告訴各位究竟是誰獲選爲下任當家。」
對於真夜這番話感到最緊張的是深雪。勝成與夕歌──不知爲何連文彌與亞夜子看起來都很鎮靜。
「當家大人,可以准許我發言嗎?」
「哎呀,文彌,什麼事?」
說來意外,在真夜要告知結果時打斷的人竟是文彌。
「恕我冒昧。」
文彌說著行禮致意,一臉緊張地起身。
「我在當家大人的許可之下,宣佈黑羽家退回我黑羽文彌下任當家候選人的地位,推薦司波深雪小姐爲下任當家。」
文彌在向真夜行禮之後坐下。
「這樣啊……真有趣呢。」
聽到真夜表示已經決定下任當家,還宣佈退回當家候選人的地位。這種行爲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在忤逆真夜。
但真夜沒責備他,反倒以深感興趣的視線看向刻意在這個時間點退出競爭的文彌。
「當家大人,可以請您也准許我發言嗎?」
「夕歌,難道你也是?」
真夜笑著問道。
深雪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用力握拳。
他抬起頭之後,真夜便揮手指示他坐下,然後輕聲嘆氣。
「是的。」
這種過於率直的說法,讓真夜也只能不禁露出苦笑。
「請當家大人撮合在下新發田勝成和堤琴鳴結婚。」
「你是說賣人情給深雪的機會?」
「──是。」
深雪站了起來,首先向真夜,接著向圍坐在桌邊的衆人恭敬地鞠躬──從座位的相對位置來看,她彷佛是面對勝成行禮。這對於雙方來說或許是種壞心的巧合吧。
深雪喉頭髮出犀利的呼氣。這是她沒能化爲聲音的哀號。
不過,勝成斷然否定了真詢問。真夜見狀換露出像在說「哎呀?」的表情。
「是。」
「當家大人,請原諒小女子冒昧插嘴。認爲深雪姊姊適合接任當家,主要是文彌與小女子做的判斷。家父最後也尊重了文彌的意願,同意退回候選人的地位。我們絕對沒有和當家大人唱反調的意圖。」
勝成沒起身,而是維持挺直背脊的姿勢在椅子上轉身。
「不只是這個原因就是了……」
「因爲……守護者雖是用來保護一族中擁有優秀魔法天分的重要人物,不過原本的宗旨是配給女性貼身護衛。但你還是放了守護者在身邊,這是爲了將堤琴鳴留在身邊的藉口吧?」
勝成毫不愧疚地肯定真夜的詢問。
真夜淺嘗紅茶,以和藹的語氣向兩人說話。
「而且就算是調整體,也不一定都會早死。」
勝成起身深深鞠躬。
「不過,在退回下任當家候選人的地位時,我想請當家大人答應一件事。」
「坦白說,就是這樣。津久葉家想取得『早早決定支持下任當家』的實績。因爲說實話,相較於黑羽家或新發田家,我們家的實力差了一級。」
「家父也這麼說。」
所有人離開後,餐桌便被重新整理一次。真夜面前是無糖紅茶,達也面前是黑咖啡,深雪面前是加牛奶的咖啡。
「那就繼續用餐吧。」
文彌則是微微膾紅。看來這個刺激對他來說還太強了。
夕歌站起來以裝模作樣的動作行禮。
「不,正是如此。」
深雪僵直了身體,連旁邊的達也都感覺得到。
「深雪,首先我要說聲恭喜你。達也也辛苦了。」
真夜早就看透文彌以及幕後的貢的意圖。分家阻止深雪出席慶春會以延後深雪被指名爲下任當家時間的計畫失敗了。即使黑羽家沒有直接參與,也確實屬於妨礙的陣營。
接著,她看向勝成。
「好了……我要你們兩人留下來,是因爲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
「堤琴鳴……是你的守護者吧?」
「我沒有新的東西能獻給當家大人,所以無法成爲交易。」
話鋒突然朝向自己似乎令深雪有點驚訝,但她沒像一般的女孩那樣顯露慌張。
「講這件事之前……達也。」
勝成以完全不讓人看出他曾經直接妨礙深雪的態度點頭回應。他的態度光明正大,讓人覺得即使真夜直接追究,也會裝傻到底。
真夜立刻將視線移回勝成。
「但我覺得各家實力不是隻以直接的戰鬥力來決定……我知道津久葉家的意思了。深雪,夕歌似乎想得到你的偏袒喔。」
「因爲當家大人,如果不趁現在說出來,不就已經沒機會了嗎?」
真夜收起放鬆的表情,恢復正色。
「真灑脫。好吧,說來聽聽。勝成你對我有什麼請求呢?」
真夜說完,葉山便拍掌兩次。
大概是爲了掩飾這份叛逆,纔打算先發制人吧。不過真夜本來就沒有要責備參與妨礙計畫的分家(因爲她早就知道到頭來會是徒勞無功),所以用不著耍這種小伎倆。
「那津久葉家爲什麼選在這時候退回候選人地位呢?」
「幸好這裏的各位似乎都爽快支持你成爲當家,你就精益求精,以免蒙羞吧。」
「謝謝姨母大人。」
真夜以手帕拭去眼角浮現的淚水後依然面露覺得很好笑的表情,交互看向文彌與夕歌。
「那麼,勝成。」
真夜只有斜眼朝深雪這副模樣一瞥,就繼續和勝成交談。
深雪身體一顫。達也擔心地看向她,但深雪就這麼看著自己的手,僵住不動。
真夜像是在說「你表現得很好」般朝深雪點頭。
「你們現在也是同居關係吧?」
「不,絕無此事。」
亞夜子接續文彌的話語,滔滔不絕地說明他們的真意。
深雪有察覺真夜剛纔在看她,卻想不到真夜這麼做的理由。她想過真夜或許是在說穗波或水波,但腦中卻不覺得這個推論是對的。深雪有種心裏不舒坦的焦急感,可是她還是無法詢問真夜那道視線的意義。
「──是。」
「不過如果是分家的當家,就不需要想這麼多。既然勝成辭退當家候選人的位子,我就幫你對理先生美言幾句吧。」
「記得是調整體『樂師系列』的第二世代……『樂師系列』的基因目前還不穩定,應該不適合擔任分家當家的正妻吧?」
真夜突然叫達也的名字。沒想到真夜會在這時候叫的達也雖然困惑,卻也毫不顯露心中動搖地回應。
「當家大人。既然結果已經在擁有下任當家候選人的黑羽家與津久葉家支持深雪小姐下確定了,新發田家也沒有異議。這件事也已經向新發田家的當家──理確認過了。」
「不敢當。」
主菜(嚴格來說這樣講並不正確)的肉類料理隨之上桌。之後餐桌上就是熱鬧的閒話家常。不過用餐完畢之後,真夜只命令達也與深雪留下來。
「是的,確實如此。」
插圖010
「我不想撕裂相愛的兩人。」
「謝謝當家大人。」
「呵呵……文彌這麼孝順,真了不起呢。」
「難道有人對你們出主意說『不能由本家的一己之見決定下任當家』嗎?」
「是的。」
不知爲何,真夜在這時候看向了深雪。
包含葉山在內的侍從全部離席。
深雪以平淡的聲音回應真夜的指名。
「是的。」
「深雪,我指定你爲下任當家。」
這讓湊巧拿起玻璃杯喝水的夕歌大口嗆到。
達也與深雪一起坐著行禮。兩人還沒動過裝著飲料的杯子。
「原來如此,意思是少數服從多數是吧?」
但他看見真夜的視線後又立刻改口。這確實是他將琴鳴放在身邊的主要理由,所以他認爲在這時候掩飾並非上策。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黑羽家沒受到明天的慶春會以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影響,早就決定推薦深雪接任當家了。是這麼一回事吧?」
「總覺得我好像沒必要說了……」
「雖然在我告知結論之前,就變得像是以表決決定人選了……但你的想法呢?」
「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不過,我贊成姨母大人的意見。魔法師的價值不全是取決於戰鬥力。」
真夜露出稍微思索的樣子。
真夜眯細雙眼。雖然她的眼神不足以形容爲犀利,但她的心情確實不愉快。或許是覺得勝成仗著她沒提及妨礙計畫就這麼厚臉皮吧。
「這個嘛……」
◇◇◇
勝成原本想主張琴鳴魔法力的有用性。
「原來您知道啊。」
夕歌以略微厚臉皮的態度承受真夜的目光。
比起當事人勝成,真夜這句話使得夾在兩人中間的文彌受到更大的打擊。他正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看一旁的亞夜子聽得面不改色,看來與這其說是年齡,應該說是性別或個性使然吧。
「成爲當家的話,連結婚對象也不能以一己之見決定。這我剛纔也有說過。」
深雪摀住嘴,睜大雙眼,就這樣如同大理石雕像般僵住。
真夜聽完愉快地揚起嘴角。
「好吧。雖然當上本家的當家,就無法僅以自己的意願決定結婚對象……」
「津久葉家也推薦司波深雪爲下任當家。」
真夜看著再度行禮之後回座的夕歌,開心笑道:
「不,是請求,不是交易。」
真夜單手托腮,擺出像是在煩惱的姿勢。雖然看起來頗爲煞有其事,但是在這裏列席的所有人都不認爲她是由衷感到煩惱。
「不能當小妾嗎?」
「是,姨母大人。我會好好努力。」
「意思是要交易?」
「突然聽我講這種話,你可能無法相信……不過,深雪不是你的親妹妹。」
真夜這個問題是由文彌回答。
不曉得是否真有察覺深雪這份心情的真夜目不轉睛地注視勝成。然後,她朝著緊張等待回覆的勝成嫣然微笑。
現在的深雪不適合形容爲「凍結」。她確實停下了所有動作,但她睜大的眼裏仍卷著一道複雜地變色的火焰。
相較於深雪,達也看起來不太慌張。不過這單純只是心中情感超過了他能夠處理的極限。他將自己無法完全處理掉的心理打擊轉換成從己身切割出來的第三方思考,朝著真夜宣泄。
「確實無法相信。因爲我和深雪是親兄妹的證據多不勝數。」
真夜帶著從容微笑看向達也收起情感的雙眼。
「不過這是真的喔。因爲達也你……」
「是我的兒子。」
聽到這句震撼的發言,即使是達也,也只能無言以對。
「達也,你是用我在『那個事件』之前冷凍保存的卵子進行人工授精,由姊姊擔任代理孕母產下的,實際上是我的孩子。父親當然也不是龍郎姊夫。所以,深雪其實是你的表妹。」
──不可能。
達也恢復以自己爲主體的思考模式後,最先浮現在腦海裏的就是這三個字。
──深雪不可能是我的表妹。
──深雪不可能不是我的妹妹。
達也爲自己居然懷疑這個明確的事實感到羞恥。
他當然沒有冒失到將內心想法表現在態度或表情上。
「……方便晚點詳細告訴我嗎?」
達也向真夜提出這個要求的語氣,完全一如往常。
「也對。畢竟要你馬上接受事實應該很困難,晚點我們母子私下聊聊吧。」
真夜朝達也點頭之後,又看向深雪。
「至於剛纔提到的那件事……深雪,很遺憾,既然你成爲四葉家下任當家,就不允許你自由談戀愛。」
「是。」
真夜與葉山同樣露出「出乎預料」的表情,附於其中的情感卻有不同。真夜臉上是心想「糟糕……」的慌張,葉山臉上則是單純的感嘆。
真夜的語氣很假惺惺,但達也沒展露憤怒或不耐煩。
深雪表情依然僵硬,聲音卻暗藏著期待某種可能性的希望。放回大腿上的雙手之所以緊握,並不是在準備承受悲傷,而是要懲戒自己差點因爲某種符合自身期望的預感而陷入喜悅的心。
葉山出現的時候,達也正扶起深雪,以手帕擦拭她的淚水。
「你在意的事情真奇妙呢。」
「是,夫人。」
「構成要素的相關情報,位於現存的物質之中。不需要進行時間上的追溯。」
真夜以悠哉的動作飲用花草茶。
「不敢當。」
葉山邀達也坐在沙發。真夜來到達也正對面,用親暱語氣詢問環視室內的達也。
「哎呀哎呀……」
她將雙手按在心臟上方,緊閉雙眼,如同承受痛楚般地縮起身體,並低下頭。
真夜轉頭看向達也。
「達也大人,很榮幸得到您的誇獎。其實屬下稍微作弊了。」
「真好喝……葉山先生,我這麼說或許失禮,但您真不愧是首席管家。」
對於達也來說實在遺憾,這杯咖啡比深雪泡的還好喝。
真夜的話語引人疑惑,而且正常來說,達也無法對任何一點做出反駁。
「好啦……該從哪裏說起呢?」
「謊話?」
達也跟在真夜身後。
真夜說完,葉山立刻現身。
聽葉山加上「大人」兩個字稱呼,讓達也感覺相當突兀。但現在不應該在意這件事。
真夜的嘴脣扭曲爲美麗的弦月型。
真夜放下茶杯,揚起視線和達也四目相對,並就這麼看著他仔細問道。
「這裏是完全私人的空間喔。HAR也是獨立運作。」
「明天指定你爲下任當家的同時,也會發表你的訂婚對象。你的訂婚對象……」
「是的。說來見笑,屬下有稍微利用一下魔法。」
「我是可以認知物質構造與構成要素,也可以隨意在物質任何構成階段進行分解的特異能力者。認知物質的構成要素,也代表認知該物質的來源。」
「姨母大人。」
深雪深深低下頭。淚水滴落在她齊放於大腿的雙手上。
「遵命。」
這次輪到真夜默默注視達也。
「所以是完全離線的環境嗎?」
「達也,你在看什麼?」
「遵命。」
「所以我知道。我知道我與深雪肉體的來源相同。身體與深雪的身體,都來自相同男性釋出的精子與相同女性的卵子。我有辦法知道這一點。」
◇◇◇
葉山則爲她開門。
「在那之前,方便先請教一件事嗎?」
「叫水波過來,然後派幾個人爲深雪準備入浴。」
「葉山先生。」
「就是『深雪不是我妹妹』的謊言。」
「不好意思。我在想,原來您平常打電話給深雪的房間不是書房。」
真夜儘管並未笑出聲,但臉上掛著非常愉快的笑容。暴虐的光芒在她眼中閃爍舞動。
「深雪,明天是你的婚約發表會。你今天就好好雕塑自己,準備走上風光的舞臺吧。」
「深雪由衷感謝您的關懷……」
語調和達也一樣乾脆。
但是達也的聲音毫不慌張。
她的手微微顫抖。
「水波,帶深雪回房。洗澡水準備好之後會通知你,到時候麻煩你爲深雪帶路喔。」
「爲什麼要說那種謊話?」
真夜刻意單手遮住嘴,微微睜大雙眼,裝出驚訝的表情。但她大概不是真的想裝傻吧。證據就是她沒有完全遮住微微上揚的兩側嘴角──不過這也不是真夜嘴巴很大的意思。她在伸手遮嘴之前就故意笑給達也看了。
真夜直接向水波俐落地下指示。
達也面前擺了咖啡,真夜面前則是花草茶。
好不容易纔忍住喉中驚叫的深雪將原本摀嘴的手放在胸口。
現在,深雪實際體驗到了「胸口欲裂」的感受。
達也打斷話題。
「不,這不是謊言喔。」
達也眯細雙眼,並不是對於真夜堪稱稚氣的態度感到傻眼。
「達也大人,咖啡爲您準備無糖的可以嗎?」
真夜以投降般的語氣呢喃。
「我們也換個地方吧。」
如同巨大鐵塊般沉穩的聲音,使得真夜收起笑容,露出掃興表情。
「要說戶籍,這種東西,我們要怎麼處理都可以。要說DNA鑑定,這也只是醫院寄過來的鑑定結果吧?並不是你親自檢驗的。」
真夜沒責備深雪如此失控的模樣。
「你說你們是親兄妹的證據多不勝數,不過那些真的可以當成證據嗎?」
葉山這番話引誘達也深思。但達也斬斷這個誘惑,看向真夜。
只是眼神自然而然變得犀利。
「所以我要請達也明天以深雪未婚夫的身分出席明天的發表會。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深雪不禁以雙手摀嘴。
「嗯。」
真夜應該也在等待進入正題的契機吧。她將茶杯放回茶碟,和達也四目相對。
「分家衆人只知道姊姊懷孕之後的事。懷孕之前發生過什麼事,他們一無所知啊。」
但真夜否定這個事實。
真夜起身離席。
達也如此斷言時的語氣,甚至可以形容爲平穩。是覺得沒必要加重語氣或增加音量,純粹在告知事實的語氣。
真夜像少女般輕聲一笑。
「您以爲我是誰?」
「是。」
真夜愉快地對將意外之情顯露在外的達也開口。
深雪好不容易壓抑住開心得不得了,還差點因爲過於亢奮而發瘋的身體,抬起頭來。
他的犀利視線中只藏著不允許虛假言論存在的意志。
水波帶深雪前往客房。
水波很快就過來了。
真夜的回答不是事實。這個房間裏,有唯一一臺連接網路的機器。但也不完全是謊言,這條線路完全獨立於其他線路,從這個房間傳送出去的資料只有經過特定演算裝置的搜尋關鍵字,所以有一半是事實。
達也被帶進了真夜的書房。達也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不對,自從真夜繼承當家寶座,除了真夜與葉山,曾經進入這個房間的就只有傢俱行人員以及HAR維修技師。達也可說是第二個獲准陪著真夜進入這個房間的人。
「這種細膩的魔法使用方式,連我也不如葉山先生。他令我實際體會到魔法的重點真的在如何使用。」
「作弊?」
達也擔心咖啡香味可能會蓋過花草茶的香味,但他覺得自己無須在意這種事,便沒有多說什麼。達也就這麼等待真夜品嚐一口茶,纔跟著喝一口咖啡。
深雪就這麼低著頭,以拚命剋制嗚咽的顫抖聲音回應。真夜以要形容爲慈母也不爲過的表情(但雙眼閃爍著不搭調的冰冷光芒)注視她。
達也儘量以自然的語氣回應。
「但我認爲你溯及情報的時間,頂多是二十四小時。」
「我不是在誇獎你就是了……」
然而那並不是悲傷所致,是喜悅。過於強烈的喜悅和悲哀,是種相似的情感。
「哎呀,什麼事?」
深雪微微倒抽一口氣。之所以是「微微」,是因爲她幾乎停止呼吸。
「是達也。」
書房擺著厚重的桌子、高背椅子、高達天花板的書櫃,以及古色古香的會客沙發組。
「不,沒有夫人說的這麼誇張。屬下只是將自己的能力用在自己選擇的工作上。」
「好的,麻煩給我黑咖啡。」
真夜爲何如此充滿自信?無法理解這點的達也注視著「姨母」的臉。
葉山朝達也恭敬地行禮致意。這是場中最大的變化。
「你真的超乎常人呢。」
淚水溼潤了她的雙眼,現在的她一臉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
真夜似乎早就預料到會如此。
真夜有些爲難地露出微笑,然後看向茶杯。但她最後沒拿起茶杯,而是抬頭和達也相視。
「好吧。我就承認了。」
「我剛纔說的確實是謊言。」
「你不是從我的卵子誕生的,你確實是姊姊的孩子。」
……達也聽完真夜毫不內疚的自白,輕輕嘆了口氣。
「那您爲何要講那種話?」
「不過,你與深雪不是親兄妹的說法,也不是完全錯誤喔。」
真夜這番話並未回答到達也的問題,但達也一樣不能當作沒聽到。因此他乖乖地等真夜繼續說下去。
「因爲,深雪是調整體。」
達也睜大了雙眼。他停止呼吸,沒能立刻說話。
「……意思是深雪受過基因改造?可是,受過改造的徵兆……」
「但這是事實。深雪身上沒出現調整體的扭曲或不穩定性,是因爲她堪稱是『完美調整』,是四葉的最佳傑作。」
「爲什麼……」
「你問打造深雪的理由嗎?達也,就是爲了你喔。」
達也完全啞口無言。雖然很離譜,不過他內心受到的震撼卻足以令意識變得一片空白。
「你的力量千萬不能爆發。萬一真的爆發,就必須盡全力賭命阻止。如果是姊姊,大概做得到吧。姊姊的精神構造干涉足以干涉對方的潛意識領域,暫時封閉『閘門』。不過姊姊絕對會比你先走完人生。所以纔會打造出深雪這個可以隨時陪伴在你身邊,又能夠阻止你的魔法師。」
真夜以嚴肅到很恐怖的視線,注視達也的雙眼。
「深雪是爲了阻止你而打造的調整體魔法師。」
「深雪是爲了我打造出來的?不是我爲了深雪?」
達也愕然低語。連他也沒察覺藏在自己話中的不合理。
插圖011
真夜在這股瘋狂的火焰中,露出純真的笑容。
真夜突然改變語氣。
「沒錯,深雪是隻爲了你而誕生的女孩。」
「你們兄妹倆感情真的很好呢。看來訂婚之後也可以和睦相處下去吧。」
「人造魔法師實驗是用來研究如何避免你情緒失控,導致自身魔法不聽使喚的計畫。這纔是真正的目的。所以,除了你以外的實驗體,真的就只是實驗材料,只是單純的樣本。雖然姊姊到最後都不情不願,但結果還是爲了阻止你成爲世界的破壞者、人類的屠殺者或是魔王,而對你動手。只奪走你的強烈情感,是姊姊竭盡所能努力之下的結果。其實直接消除所有情感比較簡單,姊姊的負擔也比較輕,但姊姊明知會減少自己的壽命,仍然小心翼翼地調整你的精神。你在誕生之前被我扭曲的精神,被姊姊改造爲不會失控的狀態。」
「我說我是你的母親,這絕對不是謊言。因爲希望你誕生的不是姊姊。讓你來到這個世界是我的願望,貢他們都會錯意了。讓你成爲有辦法破壞世界的人是我的願望,是我的期望。而你回應我的心願誕生了。雖然實際生下你的是姊姊,不過是我將你的魔法打造成這樣,所以你在魔法師層面上是我的兒子。」
「不。我沒有讓深雪知道,分家當家也沒人知道。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已故的前任當家英作叔父大人、同樣已故的姊姊、我、葉山先生、昔日統括調整設施的紅林先生前任上司、現在統括調整設施的紅林先生,以及他的數名親信……噯,達也。」
真夜的嬌柔聲音,暗藏著對這個世界的明確怨恨與詛咒。
「就算您問爲什麼……」
「所以,你的公開亮相就一直拖延到明天的慶春會了。」
「即使如此,姊姊依然努力試著疼愛你。雖然她到頭來好像沒能好好疼愛你,但你就體諒一下姊姊所做的努力吧。」
「不過啊……STARS『暫時』從日本收手之後,也發生了九島宗師失心瘋,以及華僑方術士暗中活躍等各種事件。」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過,達也認爲只因爲這樣就必須在這個時期宣佈,就理由上有點薄弱。
「沒錯。要是就這樣不處理,深雪會罹患心病喔。」
達也在煩惱頗長的時間之後點頭。
達也的反駁,被真夜以花蜜般黏答答的聲音打斷。
真夜雙眼亮起了今晚最強烈的光芒。
「達也,爲此你必須迎娶深雪,不準抗命。」
「你毀滅世界的那個時候,我的復仇心將會得到滿足。」
「……可是,姨母大人應該無法使用精神干涉系魔法纔對。」
「其實我想在今年元旦讓你以我兒子的身分亮相喔。畢竟你用『那個魔法』做出那麼高調的事情啊。」
達也的話語沒有傳入真夜的意識中。真夜即使聽在耳裏,內心也沒有認知到達也的話。
真夜說的或許正確。至少達也無法指出哪個部分有錯,而且老實說,達也心裏也有數。構成深雪肉體的要素,無疑源自和達也相同父母的生殖細胞。
真夜之所以稍微停頓,只是爲了換氣。
真夜緩和表情與語氣。
「爲什麼是明天?選擇明天宣佈我是您的兒子和宣佈我是深雪的未婚夫,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呢?」
「過去的事就算了。」
達也目不轉睛地注視真夜的臉。
「若你擔心和深雪結婚生下的孩子基因異常,就是你白操心了。我剛纔也說過,深雪是集結四葉技術精華打造的『完美調整體』。不只是運用了基因工學技術,靈體方面也以精神干涉系魔法調整到無懈可擊。那孩子克服了調整體擁有的所有缺陷,是超越人類的人類,是四葉完成的最佳傑作,和九島家的失敗作品不一樣。你和深雪生下的孩子,絕對不會成爲那種不成材的東西。我以四葉的名聲保證,那孩子的基因完全沒有造成異常的因子。」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再問一個問題就好。」
達也不禁露出苦笑。他不認爲「原來那道自省命令有這種意義」。至少就達也看來,這隻像是事後追加的理由。
一反達也的擔心,真夜以鎮靜又隱約像是在看好戲的感覺回答他的疑問。
「先不提精神上如何,我們在身體上無疑是親兄妹。這樣要結爲夫妻應該有困難吧。」
「嗯,沒錯。正因如此,這纔是一種奇蹟。我的強烈願望甚至顛覆了魔法常理,引發本來不可能發生的事。或許因爲是雙胞胎吧。姊姊和我是雙胞胎,所以我能夠以自己的意志動用姊姊的魔法。也許是我對你獻上的期望,比姊姊對自己孩子的心意更強烈,姊姊的魔法纔會實現了我的願望。」
餐會結束時是晚上九點出頭,如今時鐘指針已經走過了晚上十點。達也自己也沒察覺,看來趁著對話空檔轉動的思緒意外耗掉不少時間。
母親的冷淡態度居然有這麼深的考量,一時之間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即使不是達也,恐怕也無法置信。
達也無法否認真夜半開玩笑的這番話。
達也好不容易纔插入這句反駁,卻也沒能阻止真夜說下去。
「你的魔法可以讓地球變成死亡星球,可以毀滅世界,可以報復這個世界,報復這個奪走我的過去與未來,奪走我身爲女性小小幸福的這個不講理的殘酷世界。」
真夜表情出現像是擺脫了心魔的變化,接著便以不留瘋狂痕跡的雙眼看向達也。
「爲什麼?」
「哎呀哎呀……」
達也無法理解真夜這番話,決定默默聽下去。
「得知你內建的魔法後,叔父大人跟貢他們一開始也是感到失望及恐懼。但我很高興,開心到差點跳起舞來,好不容易纔剋制住了興奮大叫的衝動。因爲你的魔法可以實現我的心願。」
真夜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這場對談肯定很令她滿意。因爲無論過程如何,最後還是讓達也認同了。
達也無須確認也知道,真夜所說的「高調的事情」,是指他以質量爆散殲滅大亞聯盟艦隊的那件事。
「……深雪知道這件事嗎?」
連自嘲的聲音聽來都很熱切、嬌柔。
「哎呀,什麼問題?」
「嘲笑這幅悽慘樣貌的我,肯定能忘記世界昔日對我的折磨。」
「姊姊早就知道了。知道自己的胎兒、自己的魔法,不知何時已被我這個妹妹佔據。我被姊姊奪走我自己,姊姊被我奪走兒子。這段姊妹關係真是亂七八糟啊。」
真夜也默默注視他的眼神。
達也問完,真夜便露出憐憫的表情搖頭。
真夜如同要討好達也,以嬌柔的聲音說話。
點燃了最灼熱的情感火焰。
她說的「九島宗師失心瘋」應該是指寄生人偶事件。「華僑方術士」則是指周公瑾吧。達也聽她這麼說,也覺得今年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件。先不提真夜的狀況,達也確實沒餘力應付四葉內部的紛爭。
「這真是太美妙了。我的兒子真是太優秀了。你將替我完成報復,爲十二歲就死掉的『四葉真夜』報仇。」
然而也確實混入了無法光以這件事解釋的要素。
達也姑且表現出認同的樣子。光是知道至少「達也是真夜的兒子」這個謊言沒必要在明天散播出去,也是一份收穫。達也決定這麼想──不過這個事實毫無意義。
她連茶也沒喝,就這麼繼續說下去。
「不過當時USNA軍統合參謀總部直屬魔法師部隊STARS有出動,而且我明明命令你謹言慎行,想讓你躲過他們的調查,你卻拒絕了。」
慶春會確實是四葉一族有力人士齊聚一堂的場合,最適合讓深雪公開亮相。
「可是……」
達也一邊擔心真夜的瘋狂火焰復燃,一邊決定詢問某個只有現在才能得到答案的問題。
接著,真夜改爲說出真心話。
「姨母大人,您瘋了。」
「我們在基因層面上確實是外甥與姨母沒錯。不過啊,在精神層面上……達也,你是我的兒子喔。」「精神層面……?」
「只不過,就算重複相同的程序,我也不認爲能再度打造出深雪這樣的孩子。就這點來說,那或許堪稱是在超越人類與自然的神之奇蹟下完成的美貌。」
「可是……」
「其實啊,你要怎麼做,我都無妨。」
「其實也不是非得在明天宣佈,但我姑且有自己的理由。」
「是嗎?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
「不、不用了。」
「達也,要再喝一杯咖啡嗎?」
這過於理所當然,令達也沒能立刻提出理由。
「雖然你和深雪的關係比親子還緊密,不過從遺傳層面來說,我和你的關係可是比你和深雪還近喔。」
「爲了避免深雪阻止你,姊姊試著讓深雪認定她對你漠不關心。只要不關心你,深雪就不會產生討厭的情緒,不會發脾氣,也不會因爲情緒爆發而引爆『悲嘆冥河』,導致你遭受阻止。」
「失去深雪的時候,你將會壞掉。你的心現在變成了這樣的構造。而壞掉的你,將會燒盡全世界。」
「這一點恕我失禮。」
葉山走到真夜身旁,將完全涼掉的花草茶換一杯新的。
真夜要求達也理解深夜,聲音中卻包含對於姊姊的明顯嘲諷。
真夜熱切說道。不,她已經陶醉到忘我了。
「經過調整,你和深雪的肉體在基因層面疏遠到不算是兄妹。那孩子只要知道這一點,應該也不會在意自己是調整體,反倒會覺得很高興吧。因爲這代表她和你在肉體層面結合不會遇上任何阻礙。」
「……深雪是淑女喔。我妹妹的魔法失控是『誓約』造成的。」
這是預知者……不對,是天啓者的語氣。
「好好愛護深雪吧。」
「……我知道了。這確實不應該瞞著她。」
真夜大概是回憶起當時的事,露出了像是隨時都會開始顫抖的陶醉表情。
「達也,就由你告訴深雪吧。告訴深雪說她是爲你打造的調整體,體內也沒有任何造成身心障礙的因子,以及你和深雪結婚,至少不會造成肉體上的任何問題。」
真夜寬容地點頭。即使瘋狂氣息收斂,她對達也裝熟的態度依然沒變。
「達也,你知道房間的位置嗎?」
這道聲音聽起來像是真夜在向達也撒嬌。
這股火焰的名字是「瘋狂」。
「再說,自然情況下不可能誕生那麼美麗的女孩吧?那麼完美的容貌,還有左右對稱到如此完美的身體,怎麼可能是自然誕生的呢。」
真夜大概是察覺自己的語氣暗藏嫉妒,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真夜「噗」地笑出聲。
「所以,你要一輩子將深雪捧在手心上好好保護。」
就達也所知,這不是會危害深雪肉體的要因,所以他認爲這些要素是自然突變的產物。但如果視爲調整造成的東西,就可以更合理解釋達也與深雪的「構成要素」爲何有這麼大的差異。雖不情願,但達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畢竟明天還要忙,差不多該結束了。達也,還想問什麼問題嗎?」
「將深雪徹底教育爲淑女也是基於相同理由,是要避免她變得情緒化,導致魔法失控。姊姊將她培育爲總是文雅客氣,不會顯露自己的情感,也絕對不會陷入歇斯底里的女孩。雖然這方面很難說完全成功,不過說起來,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這種完美的淑女吧……」
「那麼,我的說明真的到此結束了。」
「而且啊,我說你是我的兒子,也不完全是謊言。」
「如果你能在世界的惡意下徹底保護深雪,我的復仇心也會在其他意義上得到滿足。因爲這代表著傲慢踐踏人類命運的世界,終於屈服在單一個人之下。」
「我知道,姨母大人。」
「是嗎?」
達也刻意這麼稱呼,但真夜完全不在意。
「那麼,雖然沒有派人帶路對你很過意不去,但你可以自己回房間嗎?我立刻吩咐準備洗澡水,之後會叫人去房間通知你。」
「我知道了。」
達也確切理解到這是對談結束的暗號。
「感謝您招待的咖啡。」
達也向真夜與葉山行禮致意之後,就離開了書房。
◇◇◇
達也離開之後,真夜依然坐在沙發上。
「夫人,您辛苦了。」
葉山在真夜身後出言慰勞她。
「總覺得我比預料的更加情緒化。」
真夜無可奈何地說。或許她認爲自己在剛纔那一幕的激動程度出乎預料吧。
「既然是那件事,屬下認爲這也在所難免。」
葉山以「講到那個話題難免會激動」的說法爲真夜辯護,不過真夜大概是反因此更加難爲情了,撇頭表現出和年紀不符的幼稚模樣。
這看在葉山眼中很有趣,但他不會貿然在這時候露出笑容。
「這就是夫人醞釀至今的祕計吧。這次屬下也深感佩服。」
去年十一月橫濱事變結束不久,真夜在將達也與深雪叫來宅邸的時候,有對葉山說過「要讓深雪接任當家,以免達也造反。而且已經想好讓深雪接受當家寶座的策略了」。明天舉辦的慶春會當前,真夜向葉山說明策略,讓他進行各方面的準備。
「受到的干涉比預料中還多,但也多虧這樣,氣氛炒得更熱了。再來就看深雪願意老實到何種程度吧。」
「屬下認爲應該沒問題。」
平常洋溢清新氣息,甚至令人覺得不是生物的深雪,如今身上纏繞著即使不是蝴蝶或蜜蜂也會不禁被吸引的淡淡花香。
沒想到葉山竟以沉穩語氣打包票,感到意外的真夜在沙發上扭身看向葉山。
「深雪,難道你……」
不誇張,達也真的這麼認爲。
深雪的語氣中感覺得到迷惘。
看來血緣並非只攸關基因的相似性呢……達也如此心想。
◇◇◇
「這樣啊。所以,那個……」
「這……動用四葉家的力量或許是有可能,可是……」
「嗯。因爲這是事實。」
「戶籍或DNA鑑定都可以想辦法解決……的樣子。」
「我……可以和哥哥一起活下去吧?」
「那麼,今後我會變成哥哥的表妹嗎?」
深雪似乎有話難以啓齒,支支吾吾的。她大概不是在迷惘,只是沒有足夠的勇氣詢問。深雪從內心擠出不夠的勇氣,最後終於開口詢問達也:
如同真夜所說,很快就有傭人前來安排入浴了。達也很少住在本家,住在和室客房更是第一次,所以洗澡的方式也差很多。達也換上撞見任何人都不會難堪的衣服往返浴室。達也洗澡的時間不長,卻也不短。他回房的時候,時鐘指針已經快走到十一點了,深雪卻還沒回來。
看見笑咪咪的葉山,使得直夜也不禁目瞪口呆。
她害怕的是調整體不穩定的壽命。自己某天突然斷氣,再也無法和達也相伴的恐懼。
換句話說,深雪她……
這也是在所難免吧。指定達也成爲深雪未婚夫的震撼宣言至今還不到三個小時,而且還附帶「達也與深雪不是親兄妹」的驚爆發言,要求別在意纔是強人所難。
「和以往一樣就好。」
要是以這個狀態走在東京的人羣中,肯定會造成恐慌,引發慘案。
這個回答,將深雪的心撕成兩半。
「你完全沒有引發基因異常的因子。」
「四葉家的人原本就或多或少有在第四研被改造過基因。雖然沒有調整體那麼全面,不過在受過基因改造這方面上,我和你都沒有兩樣。」
即使如此,深雪還是和真夜講出相同的話。
葉山掛著慈祥老翁的笑容。
「這是……什麼意思?」
達也無法理解深雪突然消沉的理由,以及用消沉語氣輕聲說出的這句話。
「那麼我……應該不會突然扔下哥哥,落入黃泉吧?」
「深雪,這不是我──」
達也面前的深雪,坐立不安地摸著衣領和頭髮。現在的她看來和往常不同,頗爲在意達也的視線。
「你指什麼?」
──是真的嗎?
既然我在這,那不是理所當然嗎?達也想如此回答,卻立刻察覺深雪問的是別的意思。
不過,深雪的內心同樣不平靜。看見只有一組寢具而僵住的她,回過神之後便劈頭說出了這句話。
「親妹妹想嫁給親哥哥,果然不正常吧……」
「沒事,那個……我可以稱呼您『哥哥』嗎?還是要叫達……達……」
深雪睜大雙眼,雙手摀嘴。
「哥哥,這是……」
「而且,我會成爲哥哥的未婚妻對吧!」
達也刻意強調自己和深雪的共通性。
「沒事,全談完了。關於這件事,必須請教姨母大人的問題我都問完了。」
「所以哥哥……您和姨母大人談完了?」
達也沒能辯解到最後。推測是由數名侍從保養得亮晶晶的深雪,現在身上只有一件和內衣沒兩樣的和服單衣。可能是因爲浴室很熱,即使在寒冬只穿這樣,她看起來也一點都不冷。如今她的臉蛋與頸部都在發紅,看起來反而像是覺得很熱,但原因明顯不是在於室溫。
只不過,達也語塞的原因不是深雪只穿和服單衣,是因爲身穿和服單衣的深雪釋放出不同以往的強烈魅力。
達也抱持著很想說「喂喂喂……」的心情。
但她的興奮沒有持續太久。
深雪感動地說道。
一直站著也靜不下心。如此心想的達也坐到矮桌前面,也要深雪坐在坐墊上。感覺要是關上通往旁邊房間的紙門,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所以兩人就讓門這麼開著。
「你是以母親與老爸的生殖細胞製作的受精卵爲基礎,再集結四葉科學與魔法學精華打造的『完美調整體』。是克服了調整體的所有缺陷,比人類更完美的人類,四葉的最佳傑作。」
「我是……調整體……」
「你是調整體。」
「她的說明很難懂,不過似乎是想讓你和我結婚……的樣子。」
達也回房時,室內沒有任何人。深雪大概是在接受居家護膚保養,爲明天做準備吧。
相對的,牀已經鋪好了。
深雪之所以慌張害怕,並不是因爲自己是人造的人類。深雪認爲自己現在的身體與生命是達也賜予的。她堅信這個事實到應該將「認爲」這個詞改成「認定」,所以她不太在意原本的身體是如何打造而成。
深雪的眼睛暗藏著願意接受任何事實的覺悟。
深雪不是自然誕生的人類──達也的說明無法安撫這樣的事實,但深雪不知爲何明顯恢復了鎮靜。
連也的回答極爲簡潔。
達也笑著給實在說不出「達也」兩個字的深雪一個臺階下。
達也疑惑地蹙眉。
因爲她看見了達也爲難的表情。
「我和哥哥是兄妹……但我的基因和哥哥不同是吧?」
「這是──!」
「這樣……啊……」
總之,達也同樣只在這一點上不讓步。
真夜的說明確實不好懂,但達也理解的內情更多了一些。然而,達也還無法決定究竟可以對深雪講明多少。
紙門還開著,可以看見相鄰的房間。所以只要進房,自然會看到這幅光景。
「在這種狀況下,率直的那一方是贏家喔。」
但她再怎麼擠出勇氣,依然說不出最後這關鍵的一句話。
達也看見深雪眼睛裏的覺悟,決定說出應該讓她知道的事。
「對外應該要這樣自稱吧。」
一臉愁容看著下方的深雪,抬頭和達也視線相對。從如同睡衣的和服單衣領口下稍稍露出的雪白肌膚嬌豔無比,讓達也差點忍不住移開目光。但達也感覺抱持這種情感就是正中了真夜的下懷,便強行壓抑自己的內心。
所以,光是聽到可以和哥哥活得差不多久,深雪就不在乎自己是調整體的事實了。
「聽姨母大人的說法,你的壽命似乎比我長。」
「哥哥和我不是親兄妹這件事……」
「果然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吧……」
「怎麼了?」
不過,看到深雪發燙的臉蛋,達也實在無法認爲自己的說法奏效。
「哥哥,抱歉我回來晚了。」
「聽姨母大人的說法,你連續施展魔法的耐性恐怕還比我高。」
「那個,哥……哥哥……」
「不,這不是我鋪的。我洗完澡回房就是這個狀態。」
「是假的。」
達也一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但他的五官經過訓練,磨練到遠超過常人的等級。
達也恢復平常心,再次注視深雪的雙眸。
「好像也不用擔心生下來的孩子基因出問題。」
「明明是兄妹……卻要結婚嗎?」
往常那彷佛綻放著光芒的美貌,現在看起來真的閃閃發亮。
「爲什麼……爲什麼姨母大人要說這種謊?」
「對於哥哥來說,我是妹妹嗎?」
「對,沒錯!我不是因爲姨母大人下令纔有這個意思!我聽到哥哥是訂婚對象之後,就覺得好開心!」
在兩間相通的和室中,只在一間鋪上一組被褥。不過枕頭卻有兩個。
深雪露出與自身年紀相符的驚恐神情。達也知道現在不是這種時候,但他見狀還是稍微鬆了口氣。
「深雪大人面對自己心意的程度,比達也大人確實得多。雖然達也大人所向披靡,可他必定無法對抗深雪大人率直的心意。」
「聽說在情場上,率直的那一方是輸家啊。」
「這……」
選擇達也作爲深雪的伴侶──真夜這個決定的份量,足以讓深雪下定這個決心。
撕成「很高興是達也的妹妹」的心情,以及「是達也的妹妹就無法結婚」的心情。
真夜確實說過深雪的基因有在調整時進行改造,因此從基因層面來說,深雪和達也的關係比達也和真夜的甥姨關係還遠。不過達也沒對深雪說過任何一句暗示這件事的話語。
深雪一臉鬆了口氣的模樣,露出笑容。不過「和以往一樣」這個回答,並非只是爲了深雪著想。達也不打算接受「深雪不是自己的妹妹」這個謊言。
深雪確實說了「親妹妹想嫁給親哥哥」。從文理來看,只能解釋爲是在說深雪與達也。
好巧不巧,深雪在這時候回房。
長長的頭髮跟著搖晃。
深雪低下頭,雙手在腿上緊握。淚水滑落在她的雙手與大腿。
「這份心意到現在也沒變。我明知道哥哥是親哥哥,還是希望以一個女性的身分得到哥哥的愛!想嫁給哥哥!正因爲我死心了,所以反而更沒辦法死心!」
深雪語氣亢奮,卻不會聽不清楚她的話。只不過可能也因爲亢奮,所以偶爾會出現難以聽懂的部分。
剛纔說的「因爲死心了,所以更沒辦法死心」,應該是「因爲在聽到剛纔那件事之前是死心了,所以得知可以結婚之後就再也無法死心」的意思。深雪居然從以前就在苦惱這種事,這對於達也來說是青天霹靂。深雪確實常讓人覺得她對親哥哥展現過度的好意,但達也以爲深雪到頭來也只是將他視爲哥哥仰慕。
不過,或許只是達也自己想要這麼認爲吧。
淚如雨下的深雪當前,達也如此懷疑自己。
「可是哥哥是正常人……具備正常的道德觀念……根本不會對妹妹有戀愛情感對吧?這種不正常的妹妹會讓您覺得不舒服吧……」
深雪終於發出了嗚咽聲。
不是大聲哭喊,而是將悲傷壓抑再壓抑,濃縮至極限,令聽者難過得心裏一緊的哭聲。
「深雪……」
達也維持跪坐姿勢移動到深雪身旁,朝她的肩膀伸出右手。
深雪的手伸向達也的手。
達也以爲深雪要甩掉他的手。達也認爲自己這個讓妹妹如此痛苦地哭泣,卻沒能察覺她的苦惱的無情哥哥理應受到這種懲罰。
然而深雪卻以雙手抓住達也的右手,並將手拉到自己的胸口。
「喂……」
達也原本想喊「喂,慢著」來制止她,卻在講到一半時收回這句話。現在的達也無法用任何理由做出推開深雪的舉動。不對,是不想做。
「哥哥,我……我……」
深雪就這麼用力抓著達也的手,拚命擠出話語。
擠出自己的心意。
「愛……您。我愛您。我愛哥哥!」
「啊……」
「不,就算只穿這樣,大概也會覺得熱。」
「這樣就夠了。」
「兄妹不能結婚。所以,就必須和哥哥以外的男性……」
「抱歉。」
「深雪,我不會離開你身邊。」
「不知道我至今內心多麼難受。」
「哥哥應該不知道吧?」
「因爲現在,我同樣還只敢稱呼您『哥哥』。」
達也以往從妹妹口中聽到的話語總是「我敬愛您」。他是第一次聽到「我愛您」。
「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總覺得以前我真的還很小的時候,曾像這樣睡在哥哥臂彎裏一次。」
「不過,這大概跟你期望的那個意思不一樣。」
「的確。」
達也鑽進被窩,朝深雪招手。
深雪輕撫胸口。會覺得這個動作看起來有些遺憾,大概是牽強附會吧。
達也已經確認過這個房間備有就寢用的浴衣。所以他不用花時間找,就迅速把衣服脫到剩下四角褲,再套上浴衣。
「我不會離開你身邊。」
達也撫摸深雪的頭髮。
「不,你錯了。」
達也把手臂繞到緊貼他身體的深雪身後,將深雪的肩膀摟過來。
「那……那個……哥哥,再一次……再說一次……」
「所以……抱歉。至少我現在只把你當成妹妹。」
「我依然只能將你當成妹妹看待。」
「我絕對不會拒絕你、扔下你。」
「沒這個必要。難得姨母大人爲我們準備牀鋪,今天我們同牀睡吧。」
在達也懷裏靜靜聆聽他說話的深雪放開緊緊抓著的達也右手,站了起來。
「是,哥哥……」
深雪即使在哭泣的時候,表情也不會扭曲。她會維持五官的端正,只流下淚水。
只差一個字,話語的重量就有如此巨大的不同。達也首度體會到這一點。
「我去換睡衣,你先上牀吧。」
「哥哥剛纔說了『現在』。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深雪身體微微一顫,接著便放鬆身體的力氣,整個人依靠在達也身上。
深雪發出驚叫。她在哭泣的時候,聲音也沒失常到這種程度。
深雪發出感慨至極的聲音,放鬆全身。
「哥哥。」
達也從未看過如此哀傷、如此拚命,卻又如此美麗的臉龐。
「請……請您……將我留在您身邊。請不要扔下我。請不要離開我身邊!」
深雪加強了抱住達也的力道。
「沒有很久喔……是母親葬禮結束當晚的事。」
深雪面露對哥哥的態度感到傻眼的神情笑道。
「那……那個,哥哥……您的意思,難道是……」
「這……這樣啊……」
「你是我的可愛妹妹。我不會覺得可愛的妹妹噁心。」
達也同樣在深雪耳際低語。
深雪依偎在達也身旁。
「哥哥,這樣不會冷嗎?」
達也朝著將整個身體倚靠在他身上的妹妹,說出那個必須說出口的回答。
「的確……我真是的,居然不小心忘了。」
「這種說法或許很奇怪,但我會努力。」
「哥……哥……?」
「什麼事?」
插圖012
深雪正要起身時,達也抓住了她的手。
深雪放開了擁抱的手。
兄妹之間終於恢復一如往常的氣氛。
「知道了。我很快就換好。」
深雪掀起棉被方便達也躺進去,同時擔心地如此詢問。
深雪將臉頰貼在達也臉頰上,繼續在他的耳際低語。
這也是達也今天首度得知的事。
「不過,深雪……這是因爲我是你的哥哥,因爲你曰義可愛的妹妹。」
「啊,說得也是。那我把被褥……」
「是啊。」
「不……只是換一下衣服的時間,我願意等。哥哥,一起上牀吧。」
「我也不認爲你是異常的人。」
「在死亡將我們分開之前,我都會在你身邊。」
「哥哥,我可以期待吧?期待在不是『現在』的『將來』,哥哥也許不會把我當成妹妹,而是把我當成『深雪』看待。」
深雪雙眼留著淚痕,卻已經不再流下新的淚水。
「哥哥?」
「深雪,今天夜深了。而且明天還有慶春會,我們該睡了。」
達也露出苦笑。
深雪握著達也的手依偎在達也的臂彎裏,將臉貼在達也胸口,並戰戰兢兢地詢問。戰戰兢兢地要求達也再說一次給她聽。
「深雪。」
深雪抬起被淚水弄得溼透的臉。
達也朝深雪露出壞心的笑容。
達也覺得這是一張很哀傷的哭臉。
深雪將身心全部交付給達也,在遠方傳來的除夕鐘聲之下入睡。
「最近尤其明顯。社會要求魔法師早婚。我原本已經做好覺悟,心想要鞏固自己魔法師的身分,最起碼得選個訂婚對象。」
「您要鄙視我是不正常的妹妹也好!認爲我的癖好異常而覺得噁心也好!可是……可是,求求您。哥哥,求求您……」
深雪的雙手輕輕環繞達也的脖子,然後抱住達也。
「咦!」
「唉唷,哥哥真是的。」
深雪先是略顯猶豫,才躺進達也的臂彎。
「現在只要這樣,我就滿足了。」
「睡吧。」
達也就這麼任憑深雪抓著右手,用左手輕輕摟住她的背。
「只是一起睡。不會做進一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