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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四月八日，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入學典禮當天早上。

達也、深雪與水波三人，今天沒有在上學途中遭到無禮視線的埋伏，在入學典禮開始前兩小時就抵達了第一高中。在這種時間到校的原因不用說，就是爲了準備入學典禮。達也等三人直接前往最後一場會議召開的講堂準備室。雖然水波在意自己是局外人，但達也有過去年陪深雪到校時閒得發慌的經驗，就硬是帶她參加會議。

五十里與穗香已經在準備室集合。

「達也同學早安！深雪也早安！」

「司波學弟，早安。真準時。」

深雪與穗香進行早晨問候，旁邊的五十里向達也搭話。

「五十里學長早安，您真早到。」

「這是個性。我沒有提早到就會不自在。」

五十里笑着同應達也的問候，接着看向在深雪後方待命的水波。

「話說那位女生是誰？是新生吧？」

「是的。水波。」

「是，達也哥哥。」

聽到達也呼喚的水波小跑步接近。這聲回應令五十里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哥哥？司波學弟，你除了深雪學妹，還有其他妹妹？」

在某方面上，五十里這個問題正如達也的希望。

「不，是表妹。」

達也回以預先準備的謊言。

「水波，這位是五十里學長。」

「五十里學長，初次見面，我是櫻井水波。達也哥哥與深雪姊姊總是受您照顧了。」

「不，是真的……話說回來，學姊，您今天怎麼會過來？」

真由美接近一步。「吊起眼睛瞪過來的視線」變化爲「從極近距離往上瞪的視線」。真由美自己應該沒有注意到，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可能會招致外人誤解。

真由美不知爲何一副受到打擊的樣子。客觀來看，她只是個子矮，不是娃娃臉或幼兒體型。真要說的話，臉蛋是可愛的類型，卻也並不是「孩子氣」。凹凸有致的身材，在同齡女孩之間也堪稱成熟體型。

梓以有些戰戰兢兢的表情詢問，深雪以笑容回答。其實大約遲到了三分鐘，不過深雪的笑容反而具備一種壓迫感，不允許梓繼續道歉與辯解。

香澄發出很難稱得上可愛的尖叫聲，維持前傾姿勢落下。要是就這樣接觸校舍前庭的軟質路面，即使沒有造成腦震盪，膝蓋與手掌也會受傷流血吧。以這種樣子參加入學典禮可說是相當悲慘。對於剛升上高中的女生來說，一定會是個難受的體驗。

真由美的妹妹香澄，纔剛喊完身體就輕盈地飄了起來。嬌小的軀體在空中加速，不是描繪拋物線，而是「筆直」飛過來，頂出來的膝蓋襲擊達也的臉部。

花音立刻以同意進行支援射擊。她大概也判斷此時應該順勢模糊焦點吧。

「啊！」

即使自認已經看開，依然無法免俗地受到自卑感的束縛。

「咦，是嗎？」

「但我覺得改變的只有制服。」

「是的。給人穩重感覺的髮夾與成熟的鞋子都很適合學姊。簡直『判若兩人』。」

「沒有什麼深奧的意思。這是我慣用的修辭。」

這是他自己沒有察覺的事實。沒有自覺到的真實。

「七寶學弟，早安。」

「嘻嘻，是嗎……慢着。」

「不，沒事。」

「哎呀，達也學弟。」

達也在典禮開始之前的工作，是引導找不到會場的新生。去年達也之所以在入學典禮前遇見真由美，就是因爲她負責相同工作。達也在確定今年職責分配的三月底聽到這件事時，覺得這不是學生會長在入學典禮這個重要活動開始之前該做的事。但現在想想，這或許是她外出消除緊張情緒的藉口。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首先確認典禮程序吧。」

「惹您不高興了？」

「雖然畢業典禮結束還不到一個月……不過達也學弟，我總覺得認不出你了。」

這一瞬間的擔憂，並未以杞人憂天而告終。大概是高跟鞋惹的禍。不對，真由美應該有很多機會出席正式宴會，應該不會不習慣穿高跟鞋纔對。或許是事出意外讓她亂了分寸，才導致腳步沒有踩穩吧。

達也乾脆地舉起白旗。這不只是嘴裏說說而已。他由衷覺得要將「自認懂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懂」的先人智慧當成今後的教訓，因而宣佈敗北。但達也看見真由美突然得意洋洋地挺胸，內心就萌發了反攻意志。

「說到認不出來，學姊也變好多。」

達也單手擋住她的膝蓋。不是以前臂防禦，是以手心接住。達也從下往上使力，引導衝擊力的方向轉往上方，讓慣性方向轉往地面。

「嗯，是的。」

「你說我成熟得判若兩人。」

「是這樣嗎？」

「我從來沒有認爲七草學姊是娃娃臉或幼兒體型。」

「也對，不能浪費時間。」

達也好不容易纔吐出了回應，真由美向這樣的達也投以溫暖的笑容。

「要說好久不見……也很奇怪。你在引導新生？」

「五十里學長、司波學長，早安。」

水波依照達也指示，以不會過於莊重的遣詞用句問候。看來五十里沒有覺得不對勁。

「不。我想你自己大概不知道，相較於在去年相同季節初遇的——身穿二科生制服的你，現在的你表情完全不一樣，比起去年放開好多。」

「是的，完全是大學生的模樣。看起來好成熟。」

所以，真由美之所以在道謝的時候露出了嬌羞表情，照理說應該只是在意自己差點在平坦地面跌倒而已。

真由美嘴裏否定達也的感想，但是看她放鬆的表情與忸怩的動作，明顯看得出她內心似乎也那麼認爲（順帶一提，魔法大學的入學典禮在四月六日）。

她察覺自己被達也捉弄。

「我投降。有些事情是旁觀者清。」

達也思考這種事情時，反而被真由美說「認不出來」而嚇一跳，可說是在所難免。

不對，不是「如同」。真由美真的察覺了。

除了學生會幹部，也有其他學生在引導新生。不只是風紀委員在校區巡視兼警備，也有臨時工作人員在巡邏。所以光靠這句回答，不可能得出「達也是學生會幹部」的結論，但達也先令沒有反駁發出開心笑聲的真由美。因爲他加入學生會是事實，而且他在注意其他事情。

達也在後臺的深雪、梓，以及默默鞠躬的水波注視之下，離開講堂。

達也面對沒有踩穩即將跌倒的真由美，冷靜地思考這種事。他這完全是旁觀者的想法。要是隻看着事情發生而什麼也不做，無疑會被冠上「冷血漢」稱號。不過他也不是那麼沒人性。

達也不用看新生名冊，就知道被喚爲「小澄」的少女是真由美的妹妹。達也認爲真由美被妹妹誤會和同校學弟「來往親密」難免會慌張，卻感覺真由美的反應有點太過強烈。

「會長早安。您很準時喔。」

「我去引導新生。」

「哇～！」

然而，現在身穿女性套裝的真由美，成熟得和上個月判若兩人。以滾邊修飾胸口的上衣、小外套加上過膝窄裙，給人的印象不會和第一高中女生制服差太多。大概是因爲那雙深紅色的高跟鞋，或是維持淡妝程度卻更爲增色的妝容。也可能是因爲她換掉大緞帶，改以鱉甲色的髮夾固定頭髮。恐怕是所有要素相加相乘產生的效果。而且影響更大的，應該是真由美自己本身又朝成人的階梯踏上了一步這點吧。

真由美睜大雙眼，仰望着這幅光景，但香澄比姊姊還驚訝。如果是硬被擋住或是擊落還好，但香澄卻如同芭蕾的上拋舞步一樣被抬起。運動狀態被強制變更，使得她的加速、移動系複合魔法失效了。

是在緊張嗎？琢磨態度可嘉，和前天大不相同。

「娃娃臉……幼兒體型……」

不過，個子太矮（其實也不是極端的矮）似乎是真由美暗中自卑的一點。即使達也這番話是明確的否定句，她似乎也擅自往負面方向解釋。

達也迅速扶住踉蹌的真由美。他是以雙手抓住真由美肩膀。他不只沒有裝親密地做出摟腰的舉動，當然也沒有引發「摸到胸部」的不檢點意外。

「你果然進入學生會了。」

「我纔要請學長多多指教。」

「達也學弟……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真由美露出像是說了聲「啊！」的表情。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喂～！」這個包含憤怒與責難之意的尖銳聲音傳入達也耳中。

「您是指哪句話？」

達也並非第一次看見真由美穿制服以外的服裝。去年夏天來回九校戰會場的路程，她身穿的夏季洋裝就相當誘人。不過當時即使穿得比較清涼，也不會令人覺得彷彿是另一個人。

「我不是叫你離開她嗎！」

「早安……難道我最晚到？」

達也這句話不是遮羞，是真心話。他「原本」真的這麼認爲。

雖然事到如今不用多說，但真由美上個月就從第一高中畢業了，所以沒有穿制服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光是換套衣服，看起來就能成熟到這種程度，應該無法形容爲「理所當然」吧。

「啊，辛苦了。」

不過，深雪不是因爲這樣就會心軟的溫和少女。嬌憐的笑容，溫柔的語氣。完美淑女的臉上戴着無懈可擊且名爲「應付」的而具。琢磨只是改變態度，並不是對上次沒有禮貌的態度道歉。只要他沒有「向哥哥」道歉，深雪就不打算主動建立良好關係。

「謝……謝謝……」

「真的？但我不這麼認爲。」

纔會一來到前庭，馬上就和真由美巧遇。

水波再度向五十里鞠躬致意時，梓、花音以及新生總代表七寶琢磨進來了（順帶一提，花音是去檢查過觀衆席一遍之後纔來的）。

不過，真由美的妹妹似乎不這麼認爲。

琢磨默默行禮回應五十里，接着面向深雪與穗香。

「七寶學弟，早安。今天請加油。」

「司波學姊、光井學姊，早安。今天請各位多多指教。」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我原本看起來很孩子氣……？」

在香澄摔個四腳朝天之前，達也單腳向後，張開身體之後放下手。

真由美則是從「姊姊」這個詞以及聲音的特徵，理解到這番話是對她說的。真由美轉身面向跑過來的少女，接着立刻將臉轉回達也所在的方向，迅速後退一步。她明顯在慌張，她自身大概也明白自己造成了什麼樣的誤會吧。

「七草學姊？早安。」

「是……是嗎？可是入學典禮纔剛結束……」

冷淡卻又無從挑剔的這張笑容，使得梓與五十里都露出困惑表情。由於沒有該指正的地方，因此也無法勸誡深雪。就算這樣，也不能坐視場中洋溢起來的尷尬氣氛。梓以束手無策的目光向達也求助。

真由美纏着達也追問，使得達也心想自己似乎失敗了。自己並不是爲了打延長戰而提這個話題。達也絕對不是要忽視真由美，但也不能老是被她一個人纏住——這麼說來，真由美來母校有什麼事？達也現在纔想到這一點。

「櫻井學妹，請多指教。」

空氣緊繃到令人沒有餘力感覺典禮將近的壓力，典禮之前的預演就在這種氣氛中順利結束。梓在結束的同時鬆一口氣，明明再三十分鐘就是入學典禮，她卻一副完全放鬆——應該說虛脫的樣子。達也覺得這樣有點鬆懈過頭，但負責指摘這種事並非他的工作。而且比起開始之前過於緊張導致開場後派不上用場，這樣好得多。達也如此想着，決定專注進行自己的工作。

「小澄？」

「那麼，達也學弟，你說『判若兩人』是什麼意思？」

達也聽到真由美這個指摘，不是「不」反駁，是「無法」反駁。

真由美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要遮掩笑容的意思，但她笑開懷的表情，突然如同驚覺某些地方不對勁般僵硬起來。

「是的。那套制服……是魔法工學科的吧？和去年完全不同。」

「那麼，從典禮三十分鐘前的職責分配開始。深雪負責引導來賓，廣播室由穗香……」

達也一開始不曉得這番話是對他說的，因爲他沒有道理被稱爲「搭訕哥」。不過，一名跟尖銳聲音形象符合的嬌小少女，沿着兩側有櫻花樹並排的道路筆直跑過來，他見狀才察覺現在的狀況（由於身高差距，兩人的相對位置看起來像是達也壓在真由美上方）似乎招致誤解。

不過，達也的個性沒有可愛到會輕易承認自己做壞事（？）。他面對仰起頭瞪過來的真由美，「裝出」嚴謹耿直的表情，以符合這張表情的語氣回應。

「嗚哇哇！」

梓將本來要說的道歉吞回肚子裏時，琢磨從後方走向前，先向五十里與達也搭話。

達也爲了防止這種悲劇，在香澄摔落時接住她——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並不是因爲來不及反應。達也以冰冷目光看着將會成爲學妹的這名少女逐漸落下。「她是真由美的妹妹」這件事的份量，不足以左右達也的意志。縱使這名少女的攻擊沒有成功，但她主動攻擊自己的事實對達也來說更具意義。何況要是接住摔落的少女，就會對「另一名少女」露出破綻。

「給我離開姊姊！你這個搭訕哥！」

達也回應梓的方法，是若無其事地推動話題。

「好的，哥哥，路上小心。」

說不定，正是因爲正在思考這種事吧。

「學姊想太多了。」

這原本是梓的工作，但達也不以爲意，推動預演前的會議程序。水波在場的突兀感，就這麼在沒有人指摘的狀況下被遺忘了。

達也自己並沒有這麼緊張。即使如此，走到戶外多少還是會覺得有種自由感。比起在室內準備拘束的典禮，在外面吹風比較悠哉，這大概也是個性使然。或許真由美也大同小異。

沒有以魔法輔助，單腳跪在別人手掌上的不穩定姿勢。或許該說正如預料，香澄失去了平衡嬌小的身體突然晃了一下，開始傾斜。

達也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很擔心，真由美對此以半虛張聲勢的倔強語氣回應，再度擺出吊起眼睛瞪過來的姿勢。

香澄放聲驚呼的理由，達也早就「看見」並理解。

魔法式貼附在香澄身體，減緩摔落速度。保護她身體的情報強化防壁——情報體皮層完好無傷。一般只會在對自己使用魔法時會產生的這個現象，現在由第三者的魔法產生。

幾乎在香澄毫髮無傷地輕盈降落的同時，達也大幅向後跳了一步。拉開三公尺距離的前方，有一名除了髮型之外，長相與體型和香澄完全相同的少女，跑到雙腳跪地的香澄身邊。

「香澄，你還好嗎？」

「得救了。謝謝你，泉美。」

擺在一起看，真的是如出一轍。即使是沒有看過資料的人像這樣看見她們兩人，應該也會覺得是同卵雙胞胎。達也當然知道這兩人真的是雙胞胎。

七草香澄與七草泉美。這對姊妹在含數家系之間，以「七草的雙胞胎」這個毫無矯飾與暗喻要素的通稱廣爲人知。

但即使長相相同，給人的感覺也差很多。將柔順頭髮剪短的香澄看起來就很活潑，釋放一種不知該說是運動健將還是武鬥派的好戰氣息。另一方面，將直髮剪到眉毛與肩膀高度的泉美，身披不知該說是文學少女還是室內派的賢淑穩重氣氛。剛纔那句話也是，雖然從語氣或表情都知道她在慌張，卻莫名缺乏緊張感——至少表面上如此。但達也覺得泉美才真正該提防。

達也朝着初遇的對象投以不太禮貌的視線，但這是彼此彼此。說到目光的露骨程度，達也反而比較保守。

「泉美，這傢伙明明是搭訕哥卻很強喔。」

「呃，那個……香澄？」

不過，雙胞胎之間的態度有明顯的落差。即使同樣投以試探的目光，眼中燃起敵意的卻只有香澄而已。

「冷靜一點比較好……」

泉美安撫着香澄。

「我的直覺在大喊，這傢伙不是普通角色。」

但香澄沒有聽進去。她維持跪姿瞪向達也，拉起左袖露出CAD。

「泉美，用那招吧。」

香澄說完，便將手指移向CAD面板準備操作。這是擅自使用魔法的行爲，明顯違法，而且還是第二次。即使不提魔法是衝着達也來，也不能視而不見。雖然是即將參加入學典禮的新生，但不能不制止她。

達也瞬間如此判斷，不過幸好在他採取行動之前，違法施展魔法的行徑就未遂而終。

「給我適可而止！」

「這樣啊……達也學弟真了不起。」

真由美以疑問句斥責，反駁她的不是身體猛然顫抖的香澄，是依偎在香澄旁邊的泉美。

「不，我完全不覺得奇怪。」

香澄似乎感受到姊姊的認真了。先不提內心怎麼想，她並未展現剛纔那種不滿態度。

即使腦中思考着這種事，達也的回應也沒有因此慢半拍。他一說完，新生就露出放心的表情深深地鞠了個躬。

「是的！我看過學長在去年九校戰的活躍！」

「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這個新生真搶眼——達也如此心想。達也的同學也有人身上的顏色和大多數日本人不同，例如頭髮是紅的，眼睛是藍的或皮膚是黑的，可是卻沒有人身上的顏色和現在站在面前的矮個頭男學生一樣耀眼。

不過，名爲賢人的少年似乎將達也的詫異解釋爲另一種意思。聲音之所以越來越小，或許是因爲小學或國中時曾有人拿「隅守」這個姓氏消遣過他。

「我自己只有虛擬型熒幕的終端裝置，今天是借爸爸以前使用的情報終端裝置……可是LPS的規格不符。」

「把從現在倒推十分鐘的這段時間內，從講堂入口到前庭區域的想子觀測機記錄資料，全部刪除掉。」

達也之所以把琵庫希帶到學生會室，當然不是爲了要它服侍。大概因爲原本是家事機器人的關係，「當事人」很想服侍，所以達也也是隨它高興去做，但其實達也別有意圖。就是要入侵校內的監視系統。

達也如此認爲，不過——

「我帶路吧，跟我來。」

「琵庫希。」

真由美就這麼面向達也，閉上眼睛合起雙手。

因此，達也也沒有預料到真的會遇見迷路的新生。

所以，真由美如此感激也令他爲難。

如果是國中生或小學生，或許會顯露那種天真又冒失的殘酷態度，但達也和這種愚蠢無緣。他內心只在思考「既然雙親是歸化的外國人，那當然不會有日本民族的身體特徵」這種事。

這個反擊確實有效。

達也將程式安裝完畢的終端裝置還給賢人。

雖然真由美似乎不小心忘記了這點，但光是達也保密，無法隱瞞香澄違規使用魔法的事實。校內各處設置了監視魔法使用的感應器，除了社團招生周之類的例外期間以外，這種觀測裝置都會記錄魔法的不當使用。

「學姊，我要負責引導新生，所以就此告辭。會場已經開放進場了。」

「非常抱歉。」

「謝謝學長！」

真要說的話，達也的真心話比較像是「拜託你們別再在意了」。他爲了逃離逐漸增加的看熱鬧視線，希望儘早離開此處。不過「我已經不在意」這句話也不是謊言。

而且那記飛膝只是幌子。如果香澄認真攻擊，達也也不會採取那麼和平的應對方式。

在真由美似乎要多嘴時，達也搶先如此說道，不等她回應就離開了現場。

達也和七草姊妹道別之後，在四下無人的地方拿起語音通訊元件抵在嘴角。

香澄露出愕然表情，輕聲說着「爲什麼……」，旁邊的真由美則是以佩服的表情頻頻點頭。真由美很熟悉達也這種特異性質。

「那……那個，達也學弟……」

「擅自使用魔法是犯罪，這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了吧！你卻在高中入學第一天就……你究竟想怎樣？」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啊。達也如此心想。

至今因爲跟不上事情發展而愣住的真由美，一拳朝香澄頭頂打去。

在各方面經常做虧心事的達也，必須得到能代替真由美介入監視系統的手段。於是他着眼於琵庫希的構造。

達也心想原來如此。屬於基礎公共建設的LPS，雖然從第一次改版就一直維持和舊版本相容，卻也只限於國內的終端裝置。

賢人說着從口袋中取出頗大的情報終端裝置。他的身高只到達也胸口，從人種特徵來看相當矮，即使在同年齡的日本男生當中也屬於較矮的一類。賢人或許因此覺得拿在手上不方便讓達也看，所以舉在頭上朝向達也。

這道回應達也低聲細語的聲音，來自於主動型心電感應。是「3H-P94型」內部的「琵庫希」在回應。

「我不打算因爲這種事就把事情鬧大。」

明明只是舉手之勞，賢人卻朝達也露出非常感動的表情。

「拜託！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她們一馬嗎？」

真由美以比平常高四度的聲音滔滔不絕地教訓香澄，令看着此景的達也看得傻眼。達也看過她慌張，卻第一次看見她生氣。從她平常以意味深長的笑容隱藏真心話的樣子來看，實在無法想像她會如此直接表露情緒。

現在的琵庫希，是寄生物主體直接控制3H的電子頭腦而行動。換句話說，「琵庫希」有可能無須透過各種媒介，就可以直接掌握電子系統。達也是這麼認爲。

「我妹妹犯下天大的過錯……小澄，你也要向達也學弟道歉！」

實際上，如果「這種事」會造成問題，那達也與深雪已經不知道需要接受多少次輔導了。達也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彼此彼此」是他毫不虛假的想法。

「借我看看。」

真由美雙手叉腰，俯視着含淚仰望姊姊的香澄。她真的在生氣。姊姊的氣勢使香澄激動的思考一鼓作氣冷卻，臉色由紅轉青。

「我知道了……達也學弟，對不起！」

「我向天地發誓，絕對沒錯。」

「剛纔的事情……我知道原本非得回報教職員室不可，不過……」

「姊姊，我對此感到遺憾。」

在造成對方精神打擊的方面上，確實有效。

地點是圖書館與第二小體育館之間的林道，和入學典禮會場的講堂方向相反。達也在這裏發現一名男新生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東張西望而搭話，接着就收到了這句話。

（遵命。）

「除了香澄剛纔的誤解，我們沒有做出造成他人困擾的行徑。」

真由美應該也明白了這一點。她抬起頭，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但又隨即改成抱歉又愧疚的表情。

看香澄按住頭縮起身體發不出聲音的樣子，這一拳實際上應該很痛。

這臺終端裝置是相當早期的型號。達也只知道是舊型，不過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機種。而且不是國內品牌，是在USNA製作、普及的產品。

於是，達也花費了整個春假教導琵庫希如何入侵系統。這原本是「電子魔女」藤林傳授給達也的技術。達也的努力沒有白費，雖然只限定於第一高中的內部系統，但琵庫希習得的技術，已經足以自由入侵監視魔法的系統並改寫資料。

直到真由美在校內的三月爲止，大部分的事只要拜託她就能夠通融。她擁有介入校內監視系統的代碼，這原本超過學生會長的權限，當然不可能透過正當方式取得，所以代碼自然沒有交接給繼任的學生會長。

莫名其妙的氣氛，使達也暗自提高警覺。

「我幫你安裝好利用GPS的校內地圖了。雖然精密度比不上LPS應用程式，但好歹能代替導覽地圖。」

「這是我要說的！小澄，你怎麼突然這樣？」

「不，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只打算點到爲止。」

「什麼事？」

他的頭髮是白金色，眼睛是銀色，皮膚是白色。不只是配色，五官也完全看不出日本人的特徵，大概是北方白種人的基因表徵相當明顯。達也覺得他和指導老師史密斯女士很像。

◇　◇　◇

不過從大局來看，只是火上加油。

日本和USNA的資料處理方法有微妙的不同。而且USNA的LPS始終只是GPS的補充系統而已，不像日本的LPS是獨立運作。

不只是當事人香澄，泉美也跟着雙胞胎姊姊一起道歉。

「三位請抬頭吧。最後也沒有造成什麼嚴重後果，所以我已經不在意了。」

「……姊姊，你怎麼突然這樣？」

賢人反射性地遞出終端裝置，達也拿過來後檢視機體運算能力與剩餘容量。雖然型號古老，但是各方面性能都強化過。賢人的父親或許是電子工學技師。達也判斷這種規格應該沒有問題，以傳輸線連結自己與賢人的終端裝置，並傳送定位情報應用程式。

「可……可是，我是因爲那個傢伙想對姊姊毛手毛腳……」

「我們沒有做那種事！你在想什麼啊！」

「呃……毛……毛手毛腳？」

達也會不小心這麼說，是因爲這名少年的姓氏和他正覺得相似的那名女性姓氏發音相同。不過「史密斯」是英文母語國家最常見的姓氏之一。達也再重新想了想，認爲應該只是巧合。

「請……請問，學長是司波達也學長吧？」

「啊，請叫我賢人就好。至於LPS……有是有，不過……」

接受三名美少女——更正，一名美女與兩名美少女同時向自己謝罪，讓達也不甚自在。雖然剛纔的暴力行徑奇蹟似地無人目擊，但現在不時感受得到他人好奇的視線。要是被誤會自己正在欺負她們，造成的精神打擊與後遺症可不是香澄的飛膝踢能比得上的。

（是，主人。）

「而且小澄，說想要在典禮開始之前兩個人自己去到處看看，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不用我一直跟着的人就是你吧？你該不會也對其他人做相同事情，給人添麻煩了吧？」

「啊，是的。向隅的『隅』、防守的『守』，發音是『史密斯』。父母在生下我之前就從美國歸化日本。當時依照Smith的發音取『隅守』這個姓氏……很奇怪吧？」

「…………」

泉美以過於鄭重的語氣主張清白，這番話似乎也讓真由美稍微冷靜下來了。

達也發現賢人時，他正哭喪着臉注視情報終端裝置的畫面。要是情報裝置具備LPS功能，就不可能找不到路。

「史密斯？」

香澄對自己施加的加速、移動系複合魔法，設定爲距離達也臉部三十公分時會急遽減速，到距離十公分時會在半空中停止。否則達也不會試圖用單手去接。即使他受過多少鍛鍊，也不可能單手擋下體重四十公斤，以秒速十五公尺飛過來的人。達也早就知道開始減速與靜止的位置，纔在即將停止的位置出手強制終止魔法。

（刪除完畢。）

「達也學弟，謝謝你！」

「嗯，沒錯，原來你認識我？」

「隅守學弟的情報終端裝置沒有LPS功能嗎？」

「那個……學長，不好意思，請問講堂在哪裏？」

「當然還是買臺新的終端裝置比較好。這終究只是應急處置而已。」

另一方面，香澄遭受毫不掩飾的這股怒火襲擊，即使她因此縮起身子卻依然沒有放棄抵抗。可能因爲是一家人？還是因爲她已經習慣了？

達也沒有對賢人的回應感到意外。要就讀魔法科高中的學生——即使會是二科生，收看九校戰也不奇怪。雖然是新人賽，但祕碑解碼是明星項目，也可能是因而湊巧記得他吧。

比起這個，達也更在意其他事。

達也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由美是代替忙碌的雙親，帶妹妹們來參加入學典禮。

真由美看着泉美的雙眼，點過頭以後便對達也深深鞠躬。

「我也道歉。司波學長，請原諒香澄的冒犯。」

雖說要引導新生，但用爲入學典禮會場的講堂位置並不難找，而且只要終端裝置具備LPS（Local Positioning System）功能就不會迷路。去年艾莉卡那種沒有帶終端裝置又不知道地點的案例是例外。達也等人的工作並不是引導迷路的新生，主要是催促、提醒可能遲到的新生。

「這樣啊……小美，我可以相信你吧？」

香澄來到真由美身旁，乾脆地低下頭道歉。

達也說出這種無須強調的提醒，也是因爲擺着撲克臉的他其實心裏嚇了一跳。賢人如此過度反應的原因立刻揭曉。

「謝謝學長。那個，我叫作隅守賢人（Sumisu Kento）。」

「漂亮的戰術！天才般的調校！我就是因爲學長在第一高中才選擇這裏！」

達也的想法有一半錯誤。賢人認識的不是身爲選手，而是身爲工程師的達也。

「我不擅長實技，所以我還沒有看去年的九校戰之前，一直打算就讀第四高中。但我欣賞到學長的超級技術，就決定一定要和學長就讀同一所學校！」

達也如同置身事外般，聆聽賢人熱情述說的話語。

「雖然現在如學長所見是二科生，但我會努力在明年和學長一樣進入工學科！」

「……這樣啊，加油吧。有這份熱忱應該沒有問題。」

「謝謝學長！」

雖然方向性不太一樣，但他應該算是穗香的男學生版本吧。賢人以幼犬般的雙眼火熱地凝視自己，這對視線令達也有點應付不來。

◇　◇　◇

香澄與泉美在講堂入口和真由美道別之後，選擇靠近最前排的座位。迅速就座的香澄在泉美以鄭重動作坐下途中，就像是等不及般將臉湊過來。

「泉美，你認識剛纔那個搭訕哥？」

距離入學典禮開始還有大約二十分鐘。除了她們，也有許多新生在和旁邊的人聊天。在這樣的環境中，同年齡的姊姊刻意壓低聲音搭話，泉美還以爲是什麼大事而提高警覺，但在理解香澄是在問什麼之後便露出掃興表情。

「嗯……香澄，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在發覺香澄是很認真的在問這個問題之後，泉美的表情便轉爲傻眼。

「……他是名人？」

「在某方面上來說是名人沒錯。」

泉美輕輕嘆口氣，轉動下半身改爲面向香澄而坐。

「那位學長的大名是司波達也。去年是二科生，不過今年轉科進入了魔法工學科。」

「這樣啊……既然可以從二科轉到魔工科，代表他很聰明吧？」

香澄的反應不大，不是佩服也不是瞧不起人。泉美向她投以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的目光。

「怎麼了？」

泉美當然沒有見過名爲「女神」的存在。映在泉美眼中的深雪超凡脫俗，令她腦海自然浮現這兩個字。要說美少女，姊姊真由美是無從挑剔的美少女。另外——雖然這麼說可能會被認爲很自戀，但泉美覺得香澄也非常可愛。然而正在她面前露出夢幻笑容的學姊，讓泉美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女性。深雪完全是泉美心中描繪的理想女性。

「深雪學姊……您願意當我的姊姊嗎？」

上野議員不是基於善意或興趣而對魔法師示好。論他對魔法師的好惡應該是「喜歡」，但他以「政治家」身分擁護魔法師，是想將這份力量利用在自己的政治活動上。上野和魔法師之間的關係是以實際利益締結而成，因此在魔法師之中處於代表性地位的十師族會令他有所顧慮。

不過深雪獲准冠上的姓氏是「司波」，不是「四葉」。而且，即使差不多已經忍耐到極限，她也不想因爲這種小事仰賴四葉的力量。因爲對她來說，四葉並非能夠無條件依賴的自己人。

接下來是慣例的學生會招生。依照不成文規定，必須在入學典禮結束之後，才向新生總代表（首席入學新生）說明學生會的事。理由在於新生要等入學典禮結束纔算是學生。雖然覺得過於講究形式主義，但至今未曾因而造成什麼不便。即使曾像去年那樣掀起一些風波，至今也未曾延攬失敗。然而——

至少在泉美眼中是如此。

「我們會精益求精。」

「不好意思，恕我告辭。」

「不提這個，真由美小姐怎麼在這裏？陪同妹妹們前來嗎？」

真由美以不會過於拘謹的鄭重語氣搭話，上野面對這樣的她，早早就想打退堂鼓。真由美不自然地強調「百忙之中」，要是沒能解讀箇中意圖，就無法成爲執政黨的大臣候選人。冒昧無妨，但愚鈍就無法勝任，這就是政治家。

流利的回答，應該是預先準備好的吧。換句話說，琢磨的決心就是如此堅定。五十里認爲很難說服。

「我完全不知道……」

「哈哈哈，因爲他們兩位都很忙。」

「上野議員，午安。」

「姊姊看起來對司波學長頗爲卸下心防……這或許是意外的伏兵。」

「這樣啊……」

泉美雙眼像是發燒般溼潤，聲音也有點沙啞。她的改變使得真由美與香澄擔心她爲何突然這樣，但深雪不改溫柔笑容點頭回應。

◇　◇　◇

「小美？」

「期待你們兩位的表現。那麼真由美小姐，我該告辭了。」

至於深雪則是——

上野看向在真由美身後待命的香澄與泉美並如此詢問。他隨便提個話題以免不自然，準備打道回府。

「等一下，小美，冷靜下來！你的姊姊是我！」

「不不不，兩位應該都忙於準備考試，所以不用在意。在高中也請繼續努力吧。」

「不過，像這樣當面見到您，就發現您比我在觀衆席看見的……還要美麗好幾倍。」

梓放棄得如此乾脆的態度，對於琢磨來說也出乎預料。但他若繼續在這裏拖拖拉拉，可能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對學生會幹部職位有所眷戀。而且琢磨覺得，旁人恐怕會認爲他預料會被慰留才故意賣關子。

深雪也明白這一點。她從剛纔開始就以客套笑容陪同閒聊就是這個原因。其實這不應該是十六歲少女該顧慮的事情，但深雪耐心忍受。上野議員的眼神也不時透露出非分之想。雖然沒有強烈到想觸發直接的行爲，只類似開始注意到肉體衰退的男性對年輕美麗女孩抱持的本能憧憬。不過，即使只屬於精神層面（但不是柏拉圖式），一個少女承受這種目光一定覺得很不舒服。但深雪假裝沒有發現這種無禮視線繼續忍耐。

深雪因爲無計可施而感到困惑又煩躁時，拯救她的不是四葉，是七草。

深雪以學姊的從容，承受泉美的火熱視線。

入學典禮風平浪靜地按照計劃結束。琢磨的致詞也沒有出什麼問題。他的致詞中規中矩，既不像去年一樣吸引會場所有人的目光，也不像前年那樣不只是在校生，連新生都提心吊膽地看着致詞人。

「您今年也賞光列席啊。感謝您總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

「不是騙人也不是開玩笑。那位學長以工程師身分負責的選手實際上未嘗敗績，立下令人驚奇的戰果。」

「上野議員，您這樣是強人所難啊。會在入學典禮上臺的學生，只有學生會長與新生總代表而已。」

「不，那位學長確實很聰明……但我不確定能不能只用這種老套的方式形容。」

「小澄、小美，來打招呼。」

突然被呼喚的上野，轉頭看向聲音來源，一認出身穿淑女套裝、掛着成熟微笑的真由美就繃起了表情。

姊姊的話語滲透到腦中，使泉美連忙將目光轉向正前方。她視線前方的深雪表情有些爲難，但依然溫柔微笑。

除非具備相當敏銳的眼力，否則很難看透強度勝於鋼鐵的面具底下所藏的真面目。至少初遇的女高中生做不到。即使是平常就看慣狡猾人物的十師族直系也一樣。在大多數的人眼中，深雪有所剋制的情緒表現，一定是文雅、優美、清純之理想日式女性的具體呈現。

「哈哈哈，這麼說也對。」

如果深雪表明自己和四葉的關係，上野應該會掛着抽搐的笑容早早離開吧。四葉的名號比七草更響亮。說到政治利用價值是七草較高，但說到讓掌權人畏懼的程度，四葉首屈一指。

「今年典禮的遺憾之處，大概就在於沒辦法聽到司波同學的演講吧。」

香澄在泉美回答問題時，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的雙胞胎妹妹，以免漏看任何一絲她在說謊的徵兆。但她發覺泉美似乎是很正經在回答之後，原本就大的雙眼又睜得更大了。

在梓與五十里的三年級搭檔延攬琢磨陷入苦戰（敗退）時，達也、深雪與穗香的二年級三人組也忙碌不堪。

「我想增強身爲魔法師的實力，強到不輸給十師族。這是我的目標。所以關於課外活動，比起在學生會學習組織運作，我更想在社團努力。」

——像這樣被大驚小怪的大人們圍繞，一味地露出客套的笑容。

其實這位議員直到去年以前都不會講這麼久。話雖是這麼說，但他也不是今年才突然愛上閒聊。他在去年與前年是顧慮到真由美。

「這是在開玩笑吧……？」

梓因爲出乎意料的拒絕而僵直不動，唯一陪同延攬的五十里代替她詢問琢磨。

「……我是七草泉美。請問，我可以稱呼您爲深雪學姊嗎？」

（好像女神一樣……）

「是……是嗎？」

上野簡單問候之後匆匆離開。

「謝謝議員。」

「深雪學姊，我欣賞過您在九校戰的活躍。非常迷人。」

「非常抱歉，請容我拒絕。」

最有可能的狀況是「自己想太多」。琢磨在這種想法的催促下，快步從梓面前離開。

「去年九校戰，他身爲一年級又是二科生，卻以工程師身分參加。他在新人賽的女子精速射擊與冰柱攻防所負責的選手包辦前三名，在新人賽的幻境摘星所負責的選手拿下冠亞軍，在正規賽的幻境摘星所負責的選手拿下冠軍。」

真由美大概是滿足於她的挖苦管用，沒有繼續追擊，而是轉身看向妹妹們。

「上野議員，好久不見。」

上野的客套笑容有些抽搐。

達也則負責指揮、監督派來幫忙典禮的二年級學生。如果是身爲二科生的去年就算了，但是達也別上八齒齒輪徽章的現在，他發號施令時沒有引發任何不滿聲浪。現在他正在向幫完忙的同學回收臂章與耳機等道具。

「謝謝。」

「對。」

他的長篇大論，也差不多開始造成了教職員的困擾。在來賓之中具備高度社會地位的國會議員留在會場，教職員不方便離開。

穗香負責入學典禮的善後工作。來賓的出缺席檢查、賀詞的整理，以及聯絡業者收發攝影檔案等，忙得頭昏眼花。

香澄與泉美再度低頭致意，醞釀出告一段落的氣氛。上野沒有漏看這個變化。

「不過，真令人不滿。」

「好的，沒有問題。」

雖然這麼說，但深雪並非認真提防學校職員打小報告。她只是表現得不會被人挑毛病，這是她無須特別注意的習慣動作。只要沒有牽扯到達也，她的假面具就和聚對苯二甲酰對苯二胺（商品名稱爲克維拉）編織的防刃布料一樣強韌。

「我們感到非常遺憾，但既然七寶學弟這麼決定的話……請努力參與社團吧。」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他負責的選手只輸給他自己負責的選手，實際上他本身根本沒有輸過的意思嗎？」

不過，她火熱的視線已經超過了崇拜的程度，漸漸摻雜起一些瘋狂氣息。即使是深雪，也開始有點不敢領教了。

泉美已經不是以傻眼的表情，反倒是以同情的表情對香澄落井下石。

香澄頓時語塞，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樣。去年夏天的九校戰，香澄和泉美一起觀賞真由美的比賽。即使如此，自己卻沒有發現有隻壞蟲纏着姊姊，只有泉美髮現。香澄爲此受到打擊。

「當時似乎是臨時代打，但姊姊的表現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是。謝謝七草學姊。」

「小美，你究竟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好好向深雪小姐打個招呼。」

不過，梓回應琢磨的話語意外地乾脆。

「因爲對於揹負這個國家未來的有能年輕人來說，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每年受邀的我才覺得榮幸。」

在香澄愣住的時候，一旁的泉美如此低語。

真由美以開朗的笑容搭話，深雪以客氣的笑容回應。這裏還有教職員的耳目。要是附和得過於明顯，有可能被解釋爲上野議員造成困擾。

泉美裝模作樣地按住臉頰擺出困惑的姿勢。這個態度令香澄不太高興，但她知道即使對泉美鬧脾氣，也只會被巧妙地應付過去。打從出生就一直在一起的雙胞胎，互相對於對方在各種狀況的「傾向與對策」相當地瞭解。香澄默默等待泉美說下去。

「……方便問一下原因嗎？」

被深雪奪走了目光與意識而恍神的泉美，直到旁邊的香澄以手肘頂她，才終於察覺到真由美在叫她。

「深雪學妹，你還好嗎？」

不是顧慮真由美個人，是顧慮十師族「七草」的名號。

「是的。因爲家父家母都無情地表示，他們再怎麼樣也無法撥出時間配合。」

被稱爲「上野議員」的這名壯年男性是政治家。他是執政黨在東京選區的國會議員，據說要是執政黨在下一屆選舉獲勝就穩坐大臣寶座，是前途有望的「後進」。他也是衆所皆知對魔法師釋出善意的議員，還擔任過魔法大學的校外監事。在現今敵視魔法師的運動逐漸增加勢力的情勢之下，是魔法大學與第一高中都不能疏於禮遇的人物。

平常總是掛着溫和笑容，令人難以猜透內心想法的泉美，如今卻情緒失控。這副模樣足以促使真由美慌了手腳。但香澄只是露出了傻眼的表情旁觀。因爲她知道這個雙胞胎妹妹，其實相當容易激動。

「怎麼了？」

直到姊姊呼喚之前都安分在後方待命的兩人行禮致意。香澄充滿活力，泉美則是恭敬有禮。對於上野來說，這種制式問候成爲很好的契機。

「我想專心鍛鍊自己。」

「他在羣球搶分也擔任姊姊的助手喔。香澄，你真的沒有發現到嗎？」

「姊姊？」

「泉美，泉美？」

說出口的話語到此爲止。泉美說完危險的自言自語之後開始沉思，而旁邊的香澄還無法從打擊中振作起來。

琢磨正對五十里的目光如此回答。

「沒有辦法了。畢竟也不能強迫。」

「真的很久沒有向您請安了，非常抱歉。」

琢磨以這番話回應梓「可以加入學生會嗎？」的邀請。

洋溢沮喪氣息的這個聲音不是來自五十里，是梓。出乎意料早早脫離僵硬狀態的梓，以像是嘆息的動作無力垂下頭，看來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至少在身旁目睹的五十里是這麼認爲。

「有幸和深雪學姊這樣的人就讀同一所學校……我好感動！」

真由美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沒有對他乘勝追擊。

深雪與真由美的聲調同時拉高了好幾度。打造這幅稀奇光景的當事人泉美，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深雪。旁邊的香澄撇過頭，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

「我想七草同學不可能成爲深雪姊姊的妹妹。」

往這個混沌的膠着狀態投入石頭的人，是不久之前開始在四人旁邊偷聽的水波。

「水波？」

深雪沒有察覺水波在旁邊待命，叫她名字時話中暗藏着「你幾時來的？」的意思。但水波將她的問題延後處置。

「但要成爲達也哥哥的妹妹就有可能。若七草同學的姊姊和達也哥哥結婚，七草同學就會成爲達也哥哥的姨妹。」

水波對泉美補充說明之後，轉向身後。

「在這個狀況，達也哥哥的親妹妹深雪姊姊，和姨妹七草同學算是姊妹嗎？」

「哥哥？」

正如深雪的驚呼，水波詢問的對象是達也。

「我絕對反對！」

但達也無法回應水波和深雪。因爲香澄在他開口之前，就對水波這番話提出異議。

「我絕對反對姊姊嫁給司波學長！」

至今貫徹旁觀立場的香澄，突然介入這個撮合達也與真由美的話題，將真由美保護在身後並和達也對峙。她全身上下都釋放着「不準接近姊姊」的氣場，剛纔的溫順態度消失無蹤。

「香澄，剛纔那是假設……」

不知道是不是雙胞胎特有的分工，似乎只要香澄與泉美其中一人激動起來，另一人的思考就會恢復正常。直到前一刻都還對深雪熱烈示好的泉美，突然冷靜下來安撫起香澄。

真由美看着她們兩人，按着自己的太陽穴。看來不單只是擺姿勢，是真的覺得頭痛。

「達也學弟。」

真由美以按着額頭低頭的姿勢呼喚達也。達也想接近到可以和真由美正常交談的距離，香澄隨即以威嚇的目光擋在他前面。

不過在下一瞬間——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

服部也規矩地道謝，坐在梓示意的椅子上。

達也到盥洗室洗手時，幹比古也進來了。這件事本身並沒有特別的意義。達也心想應該只是湊巧，並且在他進來之後準備出去。

不過，幹比古以低沉陰鬱的聲音叫住他。

所以，雫看到穗香突然像是被烏雲罩頂，還差點被那股陰沉氣氛壓垮的樣子（明明不是她害得延攬失敗）之後，便後悔自己早知道就別問。

「聽起來令人同情，所以呢？」

「沒錯。久違的大人物，讓業界媒體大幅報導。」

「延攬首席加入學生會是慣例，所以遞補的人選也要依照入學成績挑選。」

如達也所說，在這裏久留會被懷疑身體健康不太好——應該說容易招致不光彩的懷疑。被特地如此指摘的幹比古，有些慌張抱開口。

「在這裏待太久會引人起疑，所以麻煩幹比古也長話短說。」

深雪向達也如此提議，使得達也等六人的注意力完全離開琢磨。

「嗚！姊姊，這樣很難受啦！」

「知道。對方也有和我打聲招呼。」

◇　◇　◇

「嗯……不是能讓太多人聽到的事情。」

「話說回來，延攬首席學弟的事情還順利嗎？」

「也對。考量到未來，沒有新生加入學生會的話不太好。」

「不對，不是這樣……應該是因爲我自己保有這個祕密太沉重，纔想拖達也下水。」

「他們不顧家人反對逃到日本，所以和羅瑟本家斷絕往來。艾莉卡外婆家也不贊成兩人的婚姻，所以艾莉卡的母親過得很辛苦。」

「而且，他是艾莉卡母親的堂弟。」

穗香清楚記得入學考試的結果，無須拿終端裝置確認。

「達也，你知道羅瑟的日本分公司新社長有來參加今天的典禮嗎？」

以親切語氣述說的梓準備泡茶，但服部以手勢制止。

「記得分公司新社長的名字嗎？」

達也等人回去之後，梓依然獨自在學生會室留到學校即將關門的時間（琵庫希是休眠狀態）。即使入學典禮結束，學生會的新學年工作也是堆積如山，身爲學生會長的梓留到這麼晚也沒有什麼好奇怪。要說奇怪，讓學生會其他成員先回家還比較奇怪。

但水波還沒有開口，達也就駁回了深雪的點子。

旁人看到幹比古的態度，可能會覺得有趣或認爲他有非分之想，但雫就像是絲毫不感興趣般平淡地反駁。

「怎麼了？……是不方便在那邊講的話題嗎？」

達也誠實地對幹比古所說的這番感想一反字面，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

「……失敗了。」

幹比古因爲躊躇與迷惘而變得僵硬的表情，因爲達也這番話而稍微放鬆。

「我們不在意。對吧，深雪？」

和穗香同樣知道入學考試結果的深雪向雫補充說明。

「嗚呀！」

「只有打聲招呼而已？在去年九校戰的賽後晚宴，前任分公司社長好像非常地熱情邀請你的樣子啊。」

「我明白了。我會保密。」

「雖然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覺得恩斯特·羅瑟來日本和艾莉卡有關。」

達也在跟話題無關的地方表示驚訝，幹比古微微苦笑。嚴肅的氣氛因此稍微緩和了下來。幹比古以略微放鬆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由七草學姊的其中一位妹妹來擔任幹部也不奇怪吧？」

「達也。」

「第三名也是七草學姊的妹妹香澄。七寶學弟和這兩人真的是以些微差距分局前三名。這三人的成績相較於第四名以下相當突出。」

「是的。學姊，請別在意。」

「第二名是誰？」

「與其煩惱這個，不如思考要延攬誰代替七寶學弟加入學生會還比較有建設性。」

看來幹比古對深雪使用客氣語氣的習慣依然沒有改掉。

「雖然這件事由會長決定，但最後還是得看當事人的意願吧。」

低着頭的真由美眼角變得通紅，大概是真的覺得丟臉吧。達也並非無法理解這種心情。要是妹妹持續失控到那種程度，他大概也會無地自容。

達也這番話，與其說是在回應幹比古，更像是在叮嚀穗香不要在意。

「並不是希望你具體做些什麼，只是希望你留意一下。」

達也也覺得應該是想太多，但他更在意幹比古爲何對他說這件事。

那麼，梓是單獨處理五人份的工作？也不是。她從剛纔就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本月行程表，偶爾深深嘆口氣，然後像是示意「不行不行」般搖頭。即使只在這時候打起精神面對終端機，卻又立刻回頭心不在焉地只看着熒幕。她從剛纔就一直反覆這些行爲。

這個爆料，使得達也無法繼續維持撲克臉。

「恩斯特·羅瑟。似乎是羅瑟本家的人。」

幹比古自嘲般低語。

「咦，七寶學弟拒絕加入學生會？」

水波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另一方面，提議被一語駁回的深雪掛着甜美笑容，毫無不滿的樣子。深雪也不是真的想讓水波加入學生會，只是想稍微消遣她一下而已吧。

「以及深雪學妹。」

「因爲今天『幸好』沒有時間。」

去年夏天的鬱悶記憶被挖掘出來，使得達也表情苦悶。

達也當然知道分公司社長受邀，也確認對方列席。

「呃……是七草泉美學妹。七草學姊的妹妹。」

「真過分啊。」

「受不了，這兩個笨妹妹……真的很對不起。」

雫這番話，令深雪露出了有些抗拒的表情。大概是剛纔那件事，讓深雪覺得自己不擅長應付泉美吧。

雫不曉得深雪的想法，只以字面解釋達也的發言，並如此詢問身爲學生會書記理應掌握入學成績的穗香。

幹比古在這時候語塞了片刻，但他立刻擺脫迷惘，露出看起來可以解釋爲自暴自棄的眼神，開口低語道：

校門通往「第一高中前」車站的上學道路，路口第一個轉角處就是達也等人常光顧的咖啡廳「艾尼布利榭」。今天結束入學典禮的回家途中，達也也和深雪、水波、穗香、雫、幹比古一起在這間店享受喝咖啡閒聊的時光。

達也投以疑惑的目光，讓幹比古對自己露出苦笑。

「還好啦……」

「深雪，這樣水波有點可憐。」

在香澄後方的真由美，維持着看向地面的姿勢揮下拳頭。從她的口中，發出了由衷感到丟臉的聲音。

進行不曉得第幾十次的嘆氣之後，終於產生了變化。電子合成聲與熒幕訊息同時通知有人來訪。一將畫面切換到監視器，畫面中就映出了服部的身影。梓連忙操作終端機來開鎖。

「我一定會找時間補償兩位——你們兩個，我們要趕快回去了。」

真由美雙手分別抓住雙胞胎的衣領，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姊姊，好痛！爲什麼連找都要受這種罪……」

「聽說艾莉卡的外公是和日本人女性私奔。」

「啊，嗯。因爲我想獨自思考一些事。」

達也聽幹比古這麼說，試着回想羅瑟魔工所日本分公司近十年的幹部名單。上頭確實沒有出現羅瑟的名字。

至今默默聆聽學長姊交談的水波，表情因爲深雪的提議而變得僵硬。

「和達也說話不用拐彎抹角真好。」

和七草姊妹道別的達也等人先和梓會合。不過梓強硬表示他們今天可以回去了，因此和先到的穗香等人一起回家。

「居然說私奔，真復古。」

香澄發出像是貓被踩到尾巴的慘叫聲，按着頭蹲下去。

「聽說當事人表示想在社團努力。既然他有其他想做的事，那就沒有辦法了。」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達也雙眼浮現驚愕神情回問。幹比古以不明顯但無從看錯的動作點頭，回應只具備確認意義的這個詢問。

達也當然也看出了深雪表情的變化，但他這番話似乎揣摩過妹妹的內心又似乎沒有，兩種解釋都行得通。

不用說，羅瑟正是和「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爭奪世界第一CAD製造廠地位的德國魔法工學機器製造廠——「羅瑟魔工所」。該處的日本分公司新社長，對於魔法大學與魔法科高中來說都是重要人物。

「但如果按照排名，應該是泉美學妹吧？」

梓說着規矩地起身邀服部坐下。

「……自從這件事之後，羅瑟本家對日本就沒有好印象。即使在日本設立商業據點，也未曾派任本家的人來到分公司。」

但他立刻恢復爲沒事的表情，催促幹比古說下去。

「嗯，畢竟也不能強人所難。」

達也徵詢深雪同意，深雪也開朗地點頭表示同意。不提泉美的失態，香澄的失控明明是將達也當成害蟲，深雪卻不知爲何心情很好。這份態度令真由美覺得可疑又不安，但她內心沒有餘力追究這件事。

「明明用服部同學的ID，不用我開鎖也可以直接進來啊。」

◇　◇　◇

達也也覺得這樣的家庭狀況很不幸，但幹比古的目的不可能是讓他同情艾莉卡。達也催促幹比古趕快進入正題。

雫在閒聊忽然中斷的瞬間如此詢問。她並非基於什麼特別的意圖，也不是基於好奇心或看熱鬧心態才這麼問。真要說的話，是對話不經意產生空白才催使她這麼問。

不知道是察覺達也的意圖還是巧合，幹比古的附和讓覆蓋穗香的陰沉天候，恢復到了晴時多雲的程度。

「對了，讓水波擔任幹部如何？」

「所以，羅瑟的分公司新社長怎麼了？」

因此，意外的會以自身好奇心爲優先的幹比古所說出的這段發言，堪稱一次優秀的助攻，讓氣氛免於陷入討厭的沉默。

達也以正經表情點頭之後，深雪雙手輕輕一拍。

「中條，打擾了……怎麼回事，只有你一個人？」

「艾莉卡的母親原來是羅瑟家的人？」

「因爲我已經不是學生會幹部了，應該照規矩來。」

「真像服部同學的個性。」

梓輕聲一笑，回到自己的座位。雖然有點令人意外，但服部是少數能讓梓不使用客氣語句，就能正常交談的男學生之一。

「所以，你怎麼會來這裏？」

「過來談談今年新生總代表的事。」

服部這時候不會說「是來看你」或「沒事就不能來嗎」這種玩笑話，無疑是他的優點。

但也無法否定他的確有着稍微過於直接，缺乏貼心要素的一面。

「七寶學弟的事……？」

服部看見梓強顏歡笑便心想事情不妙，不過很遺憾的爲時已晚。而且以服部的作風，他不會選擇在這時候中止話題。

「是啊……聽說七寶拒絕學生會的延攬。」

梓也很清楚服部這種難以通融，過於正經的一面。如今她不會因此感到生氣或受傷。

「嗯，他說他想在社團鍛鍊自己。」

「似乎是。所以我想預先向中條說明一下。」

服部也覺得顧慮太多反而失禮，所以講話毫不遲疑。

「咦，說明什麼？」

「今年開始，社團聯盟也決定效法學生會，從新生之中培訓儲備幹部。我繼承十文字學長的職務之後，徹底明白這麼做的必要性。」

「像十文字學長那樣的人是例外中的例外。我覺得服部同學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梓的安慰便服部露出苦笑。從這張表情看不出任何無力感或自我厭惡，看來服部並沒有感到消沉。梓明白這一點之後鬆了口氣。

「我也自認很清楚那個人是例外這一點。正因如此，才需要及早培育接班人。」

梓聽到這裏，已經大致猜出服部來訪的用意了。

她興致勃勃，背後像是隨時會冒出火焰。

「不用怕吧？因爲也沒有人在聽。」

即使泉美注視深雪的視線更加火熱，也無損深雪完美的淑女笑容。

「怎麼了？看你好像無精打采。」

但服部斷然地下了結論。

然後，遙「表面上」不經意告知的這句話，使得至今興趣缺缺的香澄眼神大變。

「你知道本校風紀委員會的系統嗎？」

「居然可以和深雪學姊共事……好像作夢一樣。」

遙的自我介紹，是抓準香澄臉上爲難表情消失的瞬間說出口的，因此香澄還來不及思考就跟着自報姓名。

「我是新生七草香澄。」

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十日。對新人來說是入學第三天的午休時間。

「新生資料？」

由於一開始就被搶走主導權，所以香澄完全被遙的步調牽着走。

「啊，不，並不是覺得身體不舒服。」

「嗯，對。感覺每個孩子都很優秀……」

達也在學生會室裏面對着香澄與泉美。雖然這麼說，但並非他單獨和兩人相對，是以學生會幹部身分一同列席。

[7]

「我覺得你未來能展現的活躍，應該不會輸給去年的司波同學。」

「知道……我聽姊姊說過。」

但他的努力只引發了香澄極其冷淡的反應。連第一人稱都換了，顯示她拒絕達也的意志有多麼堅定。不過也有可能她平時對外就是用「在下」，會使用「我」搞不好只是過於激動而不小心顯露本性而已。

「記得七草同學是C班？」

「喔，說完就有人來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七草同學，你要不要噹噹看風紀委員？」

社團聯盟治安部隊——執行部的成員也在這個房間待命。服部擔任總長之前的執行部，是因應需求由各社團派人組成，但他擔任總長之後就改爲常任系統，而且也擴充了其規模。男女共二十人分成四組輪班常駐於總部的陣容，成爲勝過學生會與風紀委員會的校內最大勢力。雖然服部的領袖特質比不上前任總長克人這點確實是難以否定，但論經營組織的能力，他目前已展現出了優於前人的實力。

泉美切入正題的發言，使得達也的意識回到場中。他正前方的香澄，依然以隨時會大聲嚷嚷的表情瞪向達也。這就是達也逃避現實的理由。

所以香澄拒絕加入學生會，在這方面上對深雪來說是一件遺憾的事。

◇　◇　◇

此時，突然有人對她搭話。抬頭一看，是身穿褲裝的年輕職員。

這天放學後的達也與深雪，和昨天一樣在社團聯盟總部待命。這是爲了在招生活動發生狀況時，可以立刻以武力介入處理。這個工作去年是由真由美與服部來擔任。今年的學生會是有兩名副會長的非正規體制，可是兩名副會長卻都不在學生會室，令人覺得這樣的佈陣不夠平衡，但深雪的魔法力不讓任何人有質疑的餘地，而達也也以實踐（實戰）證明過他的實力和實技成績處於不同次元。先不提真正想法，表面上沒有人反對他們兄妹搭檔加入現場維安部隊。

「沒有必要想得太艱深吧？」

這名女職員露出像是看透香澄困惑的笑容，未經許可就坐在她正前方的座位上。這種自作主張的舉動令香澄不太高興，但她看到這名女性極爲無害般的笑容，就立刻覺得無所謂了。

梓說到這裏更加愉快地拍了拍手。

泉美嚴詞告誡香澄，看來姊姊明顯帶刺的語氣實在令她看不下去。之所以沒有壓低音量，或許也是爲了要對列席人員做個樣子。

「你想讓七寶學弟成爲儲備幹部對吧？」

「也不是說在煩惱啦……」

香澄以「拜託別管我」的心態如此回應。但她發出的聲音比自己預料的更加支吾，她對此感到意外。

或許遙沒有必要說出第二個理由。因爲香澄在聽到「達也最搶眼」的時間點，就充滿了鬥志與競爭心混合而成的幹勁。

終於從意外感中恢復的香澄說出中肯的意見，遙輕輕一笑置之。

另一方面，深雪不發一語，使得梓、五十里與穗香都難掩意外感。她對達也抱持近乎信仰的兄妹之情，經常會在他人對哥哥投以惡意時，回以會令人燒傷（凍傷？）的怒火。但深雪投向香澄的視線甚至可說溫馨。三人比起疑惑更感到恐懼。這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放學後，香澄暫時到圖書館打發時間，然後獨自來到了咖啡廳。之前早早前往學生會室的泉美，還要三十分鐘左右纔會來會合。以一個人等待的情形來說，這時間有點久。泉美說她等不下去可以先回家，所以香澄正心不在焉地在煩惱要不要這麼做。

「香澄，你從剛纔開始就對司波學長很沒禮貌喔。」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徵詢一下服部同學的意見吧。」

「如果有意願，兩人一起加入也無妨。」

梓目送着他的背影如此低語。而讓服部表情抽搐的原因，仍然無從得知。

這當然是梓他們想太多。深雪對他人投向達也的惡意很敏感，所以直覺理解到香澄會採取這樣的態度並非瞧不起哥哥，而是源自嫉妒與戒心。香澄過於爲姊姊着想，因而對接近姊姊的男性抱持敵意，深雪對這樣的心情有所共鳴。而且香澄今後喜歡哥哥的可能性很低，對深雪來說是可以放心來往的可愛學妹。

但深雪沒有讓適種想法顯露於言表，也完全藏起「想避開泉美」的真心話，以開朗語氣如此詢問泉美。

「不用介意啦。而且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七寶學弟會拒絕……對了！」

「不，沒事。對，我也覺得這樣最好。」

「……謝謝。風紀委員長那邊由我來通知。我想明天就會聯絡你了，請多指教喔。」

「我明白了。請讓我擔任。」

◇　◇　◇

昨天進駐總部的執行部成員，包含二年級在內，盡是和達也沒有什麼交集的學生，只知道長相與名字。但今天有一位不單只是有過面識的學長在場。

即使是還沒有擺脫意外感的香澄，也能回答這個問題。

遙的提議對香澄來說既唐突又完全超乎預料。香澄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遙看着她的雙眼，微微一笑。

雖然發生了新生總代表拒絕加入學生會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但是第一高中後來沒有發生什麼大風波，就進入了社團招生周（梓低聲說出的那句「今年真和平呢……」，二年級幹部很有默契地全都假裝沒有聽見）。

「既然延攬第一名被拒絕，那選第二名就好。今年的第二名是……」

泉美按着臉頰陶醉地嘆息，正前方的深雪則露出銅牆鐵壁般的客套笑容，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盡顯敵意的香澄與盡顯糾結的泉美。梓、五十里與穗香也完全懾於兩人的異常態度。到最後，和她們進行交涉的工作委由成爲兩人敵意與糾結對象的當事人——達也與深雪負責。

「他已經先拒絕我們的邀請了，所以我不認爲這是搶人。」

香澄還來不及感受到心理抗拒，就老實說出她是因爲泉美加入學生會而閒得發慌。

「這樣啊。還真是有點複雜的心情呢。」

「雖然C班不是由我負責，但是方便將煩惱告訴我嗎？」

「在下沒有意願加入學生會。」

不過，歷年總是發生或大或小（在這種場合或許不需要「或小」兩個字）麻煩事的社團招生周，不可能和平收場。梓「希望今年就這樣平安無事結束」的願望，在招生周第二天的四月十三日星期五這一天，化成了一場空。

梓笑着搖搖手，而服部則對她低頭致意。

「那麼泉美學妹，你願意加入學生會嗎？」

總覺得成爲目標的人負責交涉工作不太對，但也不能只讓妹妹首當其衝。如此心想的達也讓意識回到談判桌。

這次的問題很簡單，只要回答「知道」或「不知道」。

「所以你在煩惱要延攬誰來代替他，是嗎？」

遙明知入學典禮前後發生的風波，還將其拿來當成唆使的材料。但是效果遠大於預料，使得遙不由得質疑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要是你願意接受，沒有人會抱怨喔。」

「那麼，意思是我們其中一人將成爲學生會幹部嗎？」

「這樣啊。太好了。」

「話說回來還真不可思議。我在去年引發那種事件，一個不小心可能會遭受停學處分，今年卻變成取締騷動的一員。」

梓沒有立刻回答服部，而是將手邊熒幕所顯示的資料映在牆面的大型熒幕上。

「雖然七寶學弟跑掉了，但我覺得學生會沒有新生加入還是不太妙。」

熒幕上顯示的是新生包含入學考各科目成績的詳細資料。

「其實教職員推薦名額還有一個。基於某些隱情，得從新生之中選人遞補。」

「桐原，拜託別多嘴……要是有人因爲這樣產生奇怪的誤會，事情會很麻煩。」

「司波同學是由學生會推薦擔任去年的風紀委員，搶眼程度不下委員長渡邊同學。雖然教職員室推薦的森崎同學也留下了紮實的成績，卻也不能否定他和司波同學比起來，的確是不起眼了一點。而且去年教職員室推薦的另一名委員還鬧出問題。要是這種事太常發生，教職員室挑人的眼光會被質疑，所以如果你願意接受就幫了大忙。」

當時邀請達也與深雪的是真由美。如今，達也成爲了邀請真由美妹妹們的學生會成員之一。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循環嗎？達也思考這種稍微脫線的事。

「我是本校的輔導老師小野遙。」

這跟和達也等人正在艾尼布利榭討論的內容完全相同。分頭煩惱相同的事情明顯是白費力氣——但那是以整體觀點來看這兩件事的情況。這種重複應該會發生在世界各處。

「所以要選我？恕我冒昧詢問，可以現在在這裏擅自決定嗎？」

「嗯。不過以結果來說，變成是和學生會搶人……」

「果然應該找七草學姊的妹妹嗎……服部同學，怎麼了？你氣色不太好耶。」

遙臉上瞬間浮現「上鉤了」的表情，但香澄沒有察覺。

遙沒有問香澄說的「姊姊」是誰。「七草」這個姓氏罕見又有名，因此不用問就知道香澄的姊姊是誰，而且遙在聽她自我介紹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香澄的身分。

「樂意之至。」

「是的。」

「這樣啊，真遺憾。」

達也的反應是「有點傻眼」的程度，但服部的反應很誇張。他手肘撐在桌面，指尖按着太陽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的。」

複雜什麼？香澄有所疑問，但遙在她發問之前就搶先繼續說下去。

服部一邊回答一邊起身，匆忙告辭之後便離開學生會室。

「意見？關於什麼事的意見？」

現在社團聯盟總部只有服部、桐原、達也與深雪四人。今天值班的執行部成員還有四人，但其中兩人去小體育館監視社團是否遵守分配到的使用時間，另外兩人一開始就在巡邏校區。

「您說的『司波同學』，是指哥哥吧？」

梓以束手無策的表情這麼說。

「服部同學是怎麼了……？」

在那之後，他的高中生活被迫大幅變更計劃。如果達也那天沒有來這個房間，應該會享受着「和平」的高中生活吧。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認爲——其他人是否贊成就有待商榷。

以正經表情聆聽香澄述說的遙輕聲回應。

但是將學生姓名以入學成績順序排列之後，服部表情抽搐，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個場面激發達也似曾相識的感覺。去年春天，達也同樣在入學第三天被叫到這個房間。那時候當然不是隻有他受邀，他也不是主賓。他的立場始終只是深雪的附屬品，卻陰錯陽差地接下風紀委員的工作。

「學長，這種話由你自己說？」

「這樣啊，那事情就好辦了。」

不過，桐原剛說「沒有人」，擔任執行委員的三年級女學生就從小體育館回來了。

「劍道社的表演賽剛剛開始。」

女學生向服部回報小體育館的狀況，達也將視線從她的背後移向時鐘，依照桐原的希望改變了話題。

「嗯。看來拳法社有好好守時。」

桐原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很多社團會超過分配到的表演時間。

「學長不上場嗎？記得三月的時候，學長在劍道社練習的時間似乎比較久。」

「你真清楚啊……」

「因爲我直到上個月都是風紀委員。我偶爾會去看學長練習。」

「你什麼時候……我完全沒有察覺。」

桐原朝達也投以暗藏戰慄與警戒之意的眼神。但他看到達也悠哉的表情之後，又立刻鬆懈了下來。因爲他認爲現在講這種事也沒有意義。

「我確實有參加練習，卻沒有跳槽到劍道社喔。劍道社下下週有一場練習賽。」

桐原說到這裏，舉出劍道實力在全國名列前茅的高中名稱。

「然後社團決定讓我上場。」

「所以纔到劍道社練習？」

「就是這麼回事。這是好機會，我不想浪費。」

達也與桐原以近乎最糟的形式相識，如今卻是像這樣和樂融融閒聊的交情。深雪欣慰地默默看着這樣的兩人。

不過，服部桌上響起的通報鈴聲，打斷了這段平穩的時間。

設定爲復古鈴聲的通知聲，促使服部拿起了桌上的話筒。他簡短通話之後，便起身呼喚達也與深雪。

「司波、司波同學。」

聽起來有些複雜，但服部就是這麼稱呼兩人。

「簡單來說，機車社擅自誤會你要入社，然後機研因爲這樣主動纏上你？」

「那個，我……」

「另一個似乎不在，你要一個人打？」

「這不是賢人嗎？」

琢磨完全相反，他泛紅的臉上，只有雙眼蘊含冰冷的光芒。

「不過……從你的描述聽起來，七寶同學的態度太不友善了。」

◇　◇　◇

現在的琢磨與香澄都只注意着眼前的對手，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他們不曉得他們原本要調停的機研與機車社糾紛早就中斷，也不知道成爲糾紛契機的賢人早已離開。

「我好歹知道你嫌我礙事。不過很抱歉，風紀委員沒有道理非得聽執行部的指示。」

香澄也以右手拉起左袖。她的CAD是戴在比手腕還要再高一點的位置，比琢磨的小一點而且設計時尚，卻是性能毫不遜色的最新型CAD。

「十三束學長，你想要袒護七寶同學是嗎？」

「這裏已經由社團聯盟執行部處理，風紀委員滾一邊去吧。」

所以我沒有理由垂頭喪氣地離開——香澄的話中有這樣的弦外之音，說完她便試圖從琢磨身旁經過。

「是是是。而關於他那種刻意挑釁的態度，那實在很難解釋爲單純是社團聯盟執行部成員，對風紀委員的競爭心態。」

「七草……你在找碴嗎？」

「賢人，你可以離開了。機研與機車社由我去協調。」

「是啊……」

「喔……？七寶同學，原來你知道我是誰啊。」

賢人緊張到讓人覺得有點可憐，達也對他微微一笑。雖然忍不住笑出來的成分比較多，但這張笑容讓旁觀的深雪感到懷念——可惜對於最重要的當事人賢人似乎不管用。

「怎麼了？你想一打二，這樣在輸的時候纔有藉口可以說？」

成爲爭奪戰獎品的一年級學生叫隅守賢人。是達也在入學典禮前發現的迷路新生。

達也繼深雪之後明言「不將這件事視爲問題」，使得機研成員與機車社成員紛紛各自回到機庫與招生攤位。達也與深雪也回到社團聯盟總部，留在原地的只有圍觀的學生，以及受到圍觀學生矚目的琢磨、香澄與十三束三人。

跋扈的語氣使香澄有一瞬間爲之膽怯。但她看見對方，並且發現對方也是一年級之後，以不悅的聲音回嘴。

「原來如此……不過，那邊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此時，達也與深雪晚十三束一步抵達。

[8]

即使賢人突然道歉，達也也完全無法理解狀況。

「……算了。」

直到聊才都還聽得見的爭執聲，已經被別的聲音所取代。是一場無視於他們而展開的脣槍舌戰。這股如同隨時會開始以魔法互相攻擊的危險氣氛，使得機研社與機車社的社員都屏息注視着創造出這股氣氛的源頭——對峙的琢磨與香澄。

本應調停紛爭的學弟妹卻自行鬧出問題。達也一邊對此感到心理上的頭痛，一邊指示賢人離開現場。

「那個，是的，應該吧……」

賢人說得語無倫次，應該是亂了分寸。在達也苦心試着理解這段難懂的說明時，事態進入了新局面。

社團招募新生的活動時間限定爲一週，之後只限新生主動申請加入社團。之所以會這麼做的主要原因，在於魔法競賽類型社團之間的爭奪戰。不過，也不是說競賽類型以外的社團就不會因爲招生而起衝突。像現在，機器人研究社研與機車社就在機研用爲社辦的機庫前方對峙着，雙方之間還隔着一名新生。

「賢人。」

「是。」

兩人即將擦身而過時，琢磨朝香澄的手臂伸出手，但他的手沒有抓到任何東西。香澄俐落地往旁邊走了一步，躲開琢磨這一抓。琢磨因爲意外撲了個空而愕然無語，但是看到香澄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他的心裏就燃起了一把怒火。

「不是這樣！七草學妹也快冷靜下來！」

「學長，請別妨礙我們。」

是否可以將爛攤子扔給達也？賢人似乎有些迷惘，但最後還是在向達也行禮致意之後，遵從他的指示離開現場。

香澄很有幹勁的聲音，使得賢人睜大眼睛看過去。達也拉回他的注意力。

「……就像這樣，感覺超差的。」

達也刻意不看向叫聲傳來的方向，但這麼做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達也不用深雪提醒，也知道自稱風紀委員的人是香澄。

機車社並不是爲了騎車而設立的社團，活動內容是製作、改造機車，原本和機研是同一個社團。也可以說他們是因爲在爭要以腳還是車輪作爲移動手段才分道揚鑣。基於這樣的緣由，兩個社團平常就交惡。真要說的話，借用學校附近車輛保修廠遺址的機車社，比起在校內擁有機庫社辦的機研社還抱持着更強烈的競爭心態。

不過，怒火沒有直接連結到暴力行爲。琢磨不是這種單細胞生物。

賢人懾於琢磨的氣勢，離開爭執的人羣。

「啊，是，不好意思。」

「各位，是不是該回去了？」

這次是達也出聲回應，深雪鞠躬表示收到命令，兩人便動身前往現場。

在旁邊一起介入的，是執行部見習生七寶琢磨。

「請機研社跟機車社都冷靜下來！」

「哎呀？哥哥，是香澄學妹耶。」

不過，在她們身後待命的男社員們，似乎以此爲關鍵字變得相當激動。

「先搶先贏？又不是小學生。看來你們連腦漿都被落伍的往復式引擎打到起泡了。」

香澄以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琢磨。接着在對方開口之前，先發制人繼續說下去。

琢磨這番話是引發口角的開端。

——還將賢人這個事發原因扔在一旁。

「我還沒有決定加入哪個社團，原本今天只打算單純參觀就好，然後他們說可以幫我詳細介紹，不過就在我打算進去聽介紹的時候，就突然從後面……」

「機研的機庫發生狀況，麻煩去調停一下。」

「七寶，就叫你冷靜了！」

「真纏人耶。可以別妨礙我嗎？」

「喂，等一下。」

似曾相識的聲音，從爭執人羣的另一邊傳入達也耳中。聲音不是來自高聲主張自己正當性的機研與機車社，也不是站在中間大喊的十三束。

「學生會並未將這件事視爲問題。風紀委員會與執行部那裏由我來溝通。」

「我明白了。」

「是，不好意——啊！」

「這裏是風紀委員會！」

香澄露出淺淺微笑的臉上，只有雙眼釋放着挑釁的光芒。

從客觀角度來看也是相當不忍卒睹的女性互罵，使得圍觀羣衆相當不敢領教。

……十三束的介入，確實使得危險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但兩人的對峙本身完全沒有平息的徵兆。多虧如此，完全被棄置不理的機研與機車社不曉得該如何消氣，只能觀察彼此的動靜。

「發生了什麼事？」

「啊，那個……學長，不好意思！」

服部看着達也下指示。這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含意，只是對達也下令比較輕鬆。

所以對他們來說，從旁邊傳來的這個聲音，就如同仙女的訓示般讓他們覺得感激不盡（在可以讓他們合理結束紛爭的意義上）。

「你們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隅守學弟不是就說了他要加入機研社嗎？」

「居然說落伍？不愧是沉迷於真人大小機器娃娃遊戲的尖端阿宅，講話就是不一樣。」

「你是不是壓縮機用過頭，耳朵出毛病了？隅守學弟完全沒有說過這種話吧？是我們先搭話的，我才希望你們別來鬧場。」

琢磨輕輕拉起左袖，露出手鐲造型CAD。校方只准許學生會幹部與風紀委員在校內攜帶CAD，除此之外，即使是社團聯盟執行部成員也禁止。不過這道禁令，只在社團招生周的期間解除。琢磨亮出的不是使用地點與用途受限的競賽用CAD，是可以用來戰鬥的自用CAD。

「嗯，考量到各方面的善後，就覺得還好當時沒出手。但我個人很想揍他一頓。」

介入兩人之間的，是直到剛纔都還被琢磨與香澄釋放的肅殺氣息嚇到愣住的十三束。

在這個時間點，達也還不知道眼前的糾紛正是起因自賢人。只是因爲這個學生很顯眼又有過面識才搭話。

「好的……謝謝學長。」

「落伍……？」

「是啊，我會奉陪到底。把你修理到再也不敢找七草的碴。」

深雪以沉穩聲音回應。達也默默起身，等待服部的下一句話。

首先介入的，是執行部二年級的十三束鋼。

「你們兩個，冷靜下來！」

「喔……七寶想找碴，七草就會奉陪是吧？」

達也在尷尬的沉默降臨之前繼續說下去。

「但我覺得學生之間的糾紛是風紀委員會的管轄範圍。」

「你不需要道歉。」

坐在地毯上抱着抱枕的香澄，將手中抱枕摔到地上兩三次表明不滿，大概是將抱枕想像成琢磨了吧。

在場有機研、機車社與其他圍觀的學生。而在衆目睽睽之下，一名男學生突然介入看似無法避免爆發衝突的兩人之間。

「七草，我說過這裏交給我們了。還是說，非得要我講清楚你才聽得懂？這裏沒有你出場的餘地。」

「這樣啊……香澄，虧你忍得下來。」

這兩個社團所看上的對象，是白金色頭髮、銀色雙眼、白色肌膚，外型非常搶眼的新生。嬌小的體格與討喜的臉蛋，給人非常可愛的印象。這個男生會讓高年級女學生激發「想讓他當吉祥物」的慾望。對峙的兩社團最前排所站的人，也是三年級的女學生。

「他的態度纔不是『不友善』那麼可愛。那叫作刻意挑釁。」

「給我等一下！」

「阿宅……？」

琢磨在服部的邀請之下，以新生應有的（裝得煞有其事的）抖擻態度，答應加入社團聯盟執行部。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擔任十三束的助手，在社團起爭執的時候出面調停。

賢人開心地轉身看向達也。即使深雪就站在達也身旁。這堪稱是相當罕見的光景。深雪投以深感興趣的視線，對此略感不自在的達也向賢人詢問道：

香澄以不耐煩的語氣對迅速繞到自己面前的琢磨如此說道。

如今氣氛是一觸即發。率先趕到這裏的不是學生會幹部也不是風紀委員，是獨自巡邏中的社團聯盟執行部成員。

「啊，司波學長！」

同一天，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十三日的夜晚。家裏吩咐今天有訪客，所以孩子們自己用完晚餐之後（不過大哥與二哥還沒有回家），香澄來到泉美房間，爲放學後的那件事發牢騷。

「我完全沒有找碴的意思喔。但如果有人找碴，我不介意奉陪。」

「沒錯。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那個傢伙是代表七寶找七草的碴。」

香澄拍着抱枕疾呼。泉美沒有將能夠她的主張當成單純的個人意見。

「先不提是否『代表七寶』，但確實感受得到他個人對我們有敵意。」

泉美出乎意料的指摘，使得香澄維持雙手朝抱枕揮下的姿勢，反覆大幅眨眼。

「所以那個傢伙不是代表七寶家，是基於私人的怨恨才這麼做？」

「居然說怨恨，香澄……不過，或許大同小異吧。」

香澄的誇張形容，讓泉美邊面露困惑邊點頭，以像是傾聽自己內心的表情低語。

「聽聞現在的七寶家當家是位個性溫和的人。如果只依照傳聞判斷，應該是不會直接挑戰七草纔對……」

就在這個時候，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正在迎接預定的訪客。

「初次見面，我是小和村真紀。」

「久候大駕多時了。我是七草家長女真由美。請跟我來。」

出面迎接的是真由美。這不是巧合，是弘一命令真由美帶路。真由美帶領真紀前往客用餐廳的途中，胸懷的與其說是好奇心，不如說是疑心。

（這位是女星小和村真紀小姐吧……藝人找十師族有什麼事……？）

如果造訪的是政治家或企業家，無論性別爲何，真由美應該都不會感到詫異。此外，藝人請魔法師協助的狀況雖然稱不上常見，卻也不到罕見的程度。但是以十師族的力量來處理演藝圈的糾紛，實在是太過大材小用了。

「父親大人，我帶小和村小姐過來了。」

即使心裏覺得可疑，也沒有顯露於言表。真由美以良家子女迎接客人的完美態度，引導真紀來到父親等待的餐廳。

弘一吩咐真由美在門前離開，也讓帶領真紀就座的幫傭退下，就這麼坐着向她搭話。

「這是第二次見面吧？」

真紀同樣維持坐姿，露出甜美的微笑。

「您記得啊，這是我的榮幸。」

妹妹們的推理逐漸變得偏激，真由美不得不插嘴。

換句話說，她們會來並不是爲了學校的課業或魔法的學習。

「小和村小姐，看來你似乎不只是演技高明，談判技巧也很優秀。」

「你和七寶學弟起了爭執對吧？」

「所以你才妨礙反魔法主義者的謀略？」

弘一以此作爲開場白，說明USNA的人類主義者（反魔法主義者）企圖操作國內的媒體相關人士，進行不利於魔法師的負面宣傳。

「只是你太巧妙隱藏真心話，這部分算是相當可惜。在某些時候與場合，主動透露真心話更能引對方讓步。」

「我想招募沒有機會大顯身手的魔法師們，讓他們盡情發揮魔法這種寶貴的才能。爲此，我也準備了必定能令人滿意的酬勞。」

弘一愉快地注視了真紀好一陣子。

真紀看向下方的視線驟然揚起。

「是的。」真紀明確點頭，回應弘一以緩慢語氣提出的詢問。

「我認爲魔法的實用性，應該在社會得到更好的評價。不只是軍警，例如在報導或影視娛樂的領域，也有許多可以大顯身手的空間。這就是我的看法。」

『以你的本事，不可能今天才知道。你已經將媒體操作計劃查得一清二楚了吧？』

「我在各位魔法師眼中是局外人，也還沒有能夠親密來往的親緣。但我想成爲各位魔法師的好鄰居與摯友。請您務必理解這一點。」

在真紀說話時，弘一連一句話都沒有插嘴。他在真紀說完之後，拿起桌上的紅酒杯，將剩下約四分之一的紅寶石色液體一飲而盡，再把玻璃杯放回桌面，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踏實又周到？」

「我相信，即使是沒有達到實戰等級而不得志的魔法師，在電影或報導的世界，應該也有許多地方能讓他們展現實力。」

「那麼，他並不是以七寶家的立場打鬼主意？」

弘一當然不單只是正如字面對真紀讚不絕口。真紀集中意識，以免漏看弘一的真正用意。不過她沒有必要這麼做。

真紀一邊簡單閒聊一邊用餐，在喫完主菜之後正襟危坐。她個人想以更不經意的氣氛說明來意，但是在用餐期間，弘一始終沒有讓真紀有機會切入正題。

弘一送真紀離開之後回到自己房間，將房門鎖緊再走向電話機。按下撥號鍵等待十秒之後，桌上小熒幕映出九島老者的臉。

「謝謝。看來你是能進行理性判斷的人。」

「……確實是想太多了。」

「姊姊爲什麼會知道？」

「老師，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真由美朝泉美投以質疑目光，但泉美的視線堅定不移。於是真由美「呼……」地嘆了一大口氣，放鬆表情。

「難道那個傢伙有七寶家以外的後盾？」

香澄與泉美說完都笑了，但兩人都不像是由衷認同真由美這種說法。

「換句話說……」

「……啊哈，說得也是。」

兩人聽到這句話，這次輪到香澄「呼……」地嘆口氣不再系張。香澄朝泉美一瞥，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要傳達「感謝！」的心情才這麼做。

弘一像是感到愧疚般向她道歉，不曉得是如何解釋——或是故意曲解真紀的視線。

「對。踏實又周到，猜不出他心底在想什麼。會設下好幾層策略，將風險降到最小，不貪婪獲取利益，務求確實回本。他是這種類型的人。」

「別客氣。請先趁熱喫吧。」

「希望您別誤會，我不是意圖將各位魔法師當成取悅觀衆的演員。我完全不打算讓魔法成爲新穎的雜耍表演。」

「真的嗎？」

在弘一眼中，真紀看起來是抱持着誠意在向自己謝罪。這個正向評價爲真紀帶來勝利。

「令尊想譭棄之前和反魔法主義者所訂下的密約？」

真由美是正確理解到妹妹的疑問才如此回答。但這樣的回答令妹妹感到新的疑問。

弘一不是以「宗師」或「閣下」稱呼九島，而是使用「老師」。這是他當年和四葉深夜、四葉真夜一起私下接受九島指導時養成的習慣。

泉美以不得要領的表情回問。「踏實又周到」這種評價過於常見，她不認爲是特徵。

「我知道在室內戴這副眼鏡有些失禮，只是……」

「喔？」

不只是聲音走音，眼神也在遊移。真由美看到香澄的反應，確定自己的直覺正確。

「可是，這樣的話……」

「我保證。」

「啊，不好意思。」

真由美無須確認妹妹們的反應，就自覺雙眼直盯着她們兩人。

真由美聽到香澄詢問，首先浮現「爲什麼問這種事？」的念頭，但她內心立刻有底。

「這個嘛……雖然我也不是當面接觸過……不過記得是一位踏實又周到的人。」

泉美說明的來意，使真由美有種「咦？」的感覺。不是「想請教」，而是「想徵詢意見」。

真由美換上居家服稍作休息時，房間的對講機響起了聲音。

「原來如此。」

「我認爲反魔法主義是不切實際又有害的主張。和這種人聯手，到最後只會自掘墳墓。我也已經讓家父理解這一點。」

「什麼事？」

「知道了，我就相信你說的吧。」

「謝謝。那就容我享用了。」

「只要你不對我七草家相關的魔法師出手，我就不會妨礙你。」

「拍電影往往伴隨着危險。此外，也經常會煩惱特效或替身無法表現真實感的問題。對於媒體從業人員當然不用說，對於演員或是片組人員來說，魔法的價值都是無法估計的。」

「報導就算了，娛樂？這點子挺創新的。」

真由美微閉雙眼，一副稍微思索的樣子。

真紀得知自己贏了這場賭局。和七草弘一的爾虞我詐是她技不如人。但真紀成功排除了實現自己內心所描繪的「新秩序（New Order）」過程中，成爲最大阻礙的擔憂要素。

弘一見狀滿足地笑了。就真紀看來是如此。

「不過即使要打什麼主意，高中生的力量還是有限。魔法力再強也真的沒有什麼了不起，七寶同學應該也明白這種事吧？」

「所以你們纔想知道七寶家當家的人品吧？」

真紀至此暫時停下來觀察弘一的臉色。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以「看似」絞盡勇氣的表情向弘一訴說：

「可以啊。請進。」

她此時的表情脫離了自身的控制，卻不構成扣分要素。

「姊姊，請等一下。」

「香澄確實差點和七寶同學發生私人鬥爭，但今天的事件不只是香澄的錯，七寶同學才應該負起更大的責任。」

真紀以不會過於拘謹的話語回應之後拿起刀叉。不同於客氣卻不失親和的遣詞用句，她的餐桌禮儀無懈可擊。

「謝謝您。」

弘一十四歲時，遭遇以魔法師爲目標的國際綁架案，並在當時的戰鬥中失去右眼。雖然他在長大成人停止成長之後就使用義眼，但他十幾歲時以「戴眼罩的少年魔法師」在魔法界聞名。現在他也喜歡戴淺色眼鏡隱藏義眼的突兀感。這種事稍微調查就可以得知。

『姊姊，我是泉美。方便打擾嗎？』

「其實我今天前來叨擾，是有一件事情想讓七草先生知道。」

弘一先一步點明真紀的要求。但真紀看起來沒有因此感到慌張。這種程度的洞察力在她的計算之內。

弘一說着稍微往桌面探出身子。從鏡頭另一邊來看，應該像是將臉湊過來討論祕密吧。事實上，弘一接下來要進行的既是密談，也是要討論陰謀。

「恕我有眼不識泰山。」

真由美立刻展現說教態勢，泉美見狀便從旁制止。

弘一至此終於將視線移回真紀。

「請進」是暗語。HAR（Home Automation Robot）的語音辨識介面，偵測到真由美的聲音而開鎖。進來的是泉美與香澄，兩人是一起來的。

「我不打算厚臉皮求得您的認可……只要默認就夠了。」

桌上擺着的料理，從前菜到主菜都有。之所以不是每盤依序端來，是因爲弘一覺得這是祕密會談。真紀對此也沒有不滿。

「小澄……」

真紀的表情亂了分寸。但這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她以己身的演技壓制內心的慌亂。

「相對的，你希望我們這邊認同你招募魔法師的行徑。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這想法會不會太跳躍了？」

弘一微微低頭致意，再以視線催促真紀說下丟。

「是的。我覺得這種風格，果然和七寶同學對香澄的態度成對比。」

「其實，剛纔有媒體相關人士來訪。」

「你的話語沒有虛假。但你將魔法師收爲棋子的目的，不只是爲了拍片。你召集魔法師，也是想當成更直接的力量。我有說錯嗎？」

弘一以深感興趣的表情催促她說下去。

『無妨。是要講重要的事情吧？』

「別這麼說，我知道您的狀況。」

◇　◇　◇

「聽訪客今天的說法，感覺他們已經大幅深入媒體。」

弘一很乾脆地亮出底牌。

「不好意思，有件事想徵詢姊姊的意見。」

「什……什麼事？」

「你啊……」

「……所以？」

「姊姊知道七寶家當家是怎麼樣的人嗎？」

香澄沒有裝傻就立刻（等同於）招供——不對，她個人想裝傻帶過，但真由美的語氣過於斷定，讓她不由得老實回應。

「是的。要和您商量極爲重要的事情。」

「或許只是綿薄之力，但我希望儘可能展現誠意。」

九島笑也不笑地如此詢問。

「原來被您看穿了。」

弘一毫不內疚地承認九島的指摘。

反倒是九島變了表情。

『我姑且問一下。』

九島以顯露疲態的表情詢問。

『你有什麼企圖？』

「四葉的力量太強，甚至足以在不久的將來，瓦解十師族以及國家力量的平衡。老師不這麼認爲嗎？」

弘一對九島的詢問，做出乍看毫無關係的回應。

『你想利用反魔法主義者來削減四葉的力量？』

不過，九島幾乎完全理解了弘一要說什麼。這意味着九島老者和弘一抱持相同擔憂。

「第一高中有個學生和一〇一旅交情匪淺。管理十幾歲少年的高中和軍方勾結。您不覺得這是媒體或『人道派』政治家喜歡的題材嗎？」

『令媛們也就讀第一高中吧？』

「在這種狀況下，學生只會是受害者的身分。」

『記得第一高中的校長是中立派……是拒絕加入你派系的人物。』

「是的。不過這是小事。我重視的是一〇一旅和四葉的關係。」

九島間隔十秒以上才說出下一句回應。

『……這就是你的企圖嗎？』

「不只如此，但這部分還只是推測。所以老師，您意下如何？我認爲就某種程度容忍負面宣傳，也可以緩和反魔法主義的風潮。他們的抨擊對象還只是高中生，若能巧妙操作，也有機會將輿論矛頭指向反魔法主義。我認爲這個計劃對於十師族來說有好處。」

『我並非處於能夠認可你計劃的立場。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種權限。』

『……我不反對你的計劃。』

「您即使沒有權限，也具備影響力。」

弘一露出滿意的表情，結束通話。畫面消失前的九島露出和自身年齡相稱的表情，表情當中沒有任何精神。

「這樣就夠了。感謝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