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月十六日，星期日傍晚。

差不多該回去了……來探視的深雪開始這麼想的時候，水波病房迎來新的訪客。

「您好，請問哪位？」

深雪回應敲門聲，伸手製止畏縮的水波，從凳子起身走向房門。

「我是九島光宣。」

「光宣？」

深雪在中途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水波。

水波露出害羞表情點頭。

深雪嘴脣不禁綻放笑容。

「來了，我現在開門。」

深雪打開病房的門。

深雪與光宣，以伸手可及的距離面對面。

沒人看見這幅光景，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擁有天上美貌的少女。

具備超凡美貌的少年。

畫家或許會在羊皮紙簽名，以自己的靈魂爲代價，將這一瞬間描繪在畫布上。

詩人或許會因爲找不到讚頌這幅光景的話語而絕望，最後自我了斷。

「光宣，歡迎。你來探視水波嗎？」

「是的。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不過對於兩名當事人來說，這只是日常的一幕。

「不過，因果關係在這時候不重要。」

「……嗯。」

現在的問題是什麼？光宣切入核心。

他這句話造成最大打擊的人是深雪。她雙手捂嘴，睜大雙眼僵住。

「不。」

「不，並不是急事，但我想找他商量一件事。」

「也不是。不過爭論細部定義也沒有。你真正想探討的問題是什麼？」

深雪差點輕聲這麼問。

「光宣，謝謝你。水波，要擺在哪裏裝飾？」

「……是關於水波小姐身體的事。」

「──這是我和水波小姐都揹負的宿命。」

好想就這麼一直看下去……深雪差點被這份誘惑驅使，但是這樣終究有點壞心眼，所以她改變主意。

「……光宣，你應該帶了某個解決之道過來吧？」

達也說著和光宣四目相對，停頓片刻蹙眉。這好像是下意識的行動，他立刻回覆爲平常的表情。

「魔法演算領域過熱，會撼動肉體隨附的情報體導致損壞。情報體的破損會反映到實體。一般來說，魔法演算領域的活動，會抑制在不會破壞己身的範圍，但是調整體的這道安全閥沒有好好運作──這是我認爲最適切的假設。」

「光宣，你擔心水波突然遭遇魔法演算領域無預期的異常運作，因而受到重創？」

「猝死的問題嗎？」

「不是嗎？」

深雪不是爲光宣帶路，而是讓路給他。

深雪之所以立刻回應，不知道是因爲同情光宣，還是因爲他提到達也的名字。

「關於調整體的猝死，我從之前就在調查。因爲我一位親如家人的人就是這樣走的。」

進行這段問答時，達也從病房角落拿光宣與他自己要坐的凳子。

正如預料，送出擺飾的光宣臉頰染上一抹淡紅，稍微從水波身上移開視線，收下襬飾的水波眼角泛紅，害羞低頭。

無法承受難爲情氣氛的光宣，唐突改變話題。

「……我覺得深雪小姐也知道比較好。」

「先坐吧。」

「這樣啊……」

「光宣。」

他只以冷靜的眼神回看光宣。

「爲什麼……」

「找我商量？」

爲什麼你知道水波是調整體？

「要找我商量什麼事？」

這短短的回答，若是和達也四目相對大概說不出來吧。

深雪回到光宣來訪之前所坐的枕邊凳子，達也坐在她身旁，光宣則是坐在牀尾那一邊。

水波至少表面上沒做出受到打擊的反應，承受光宣的話語。

這個聲音從沒關的門外傳來。

最後，他難受地擠出這句話。

「嗯。想問的事情姑且問完了。」

「……我不知道醫生怎麼說的，不過水波小姐的『傷』不會完全痊癒。」

「魔法演算領域損傷，導致猝死的風險增加。光宣，這是你想說的嗎？」

深雪費了一點工夫才忍住笑意。

光宣低下頭，像是要逃離達也的視線。

光宣與水波相互以眼神禮讓對方說下去。

不是遠離病牀，是接近病牀。

「是什麼方法？」

深雪笑盈盈從水波手中接過花藝擺飾，放在她指定的邊桌上。

「──看來達也一樣早就知道了。」

達也從凳子起身，橫跨半步。

達也投以這個更深入的問題。

「我也認爲這個說法正確。而且魔法演算領域過熱，感覺總是伴隨著這道安全閥的破損。」

「我離開比較好嗎？」

至於達也……

看到光宣非比尋常的樣子，達也貼心這麼說，但是對這個判斷提出異議的不是別人，正是水波本人。

仰望達也，揚起兩邊嘴角。

「達也大人，光宣大人。既然是關於我身體的事，也請讓我聽兩位討論。」

「光宣，你的意思是安全閥破損導致過熱？」

「剛纔他去找醫生，所以現在應該也還在那裏。有急事嗎？」

大概兩者皆是吧。

深雪詢問的對象是達也，但光宣與水波異口同聲回答。

「可是，不是說沒有方法修復魔法演算領域嗎？還是說，只有安全閥不一樣？」

「嗯，是的。明明醫學上沒有任何異常，卻像是燭火被突如其來的風吹熄，某天突然迎接死神的到來。」

光宣拿著以淡粉紅色玫瑰、同色非洲菊與橘色康乃馨搭配而成的花藝擺飾。深雪認爲他直接送給水波比較好，所以貼心讓路。

「……調整體的肉體，缺乏生物的穩定性。」

光宣抬起頭。

達也回答深雪的問題，同時進入病房關上門。此外，深雪沒關門不是忘記，是故意的。她覺得即使有兩名女性，和男性一起待在密閉的房間也不太好。

「我不知道究竟是安全閥損壞引發過熱，還是過熱破壞安全閥。」

不過到最後，他答應水波的要求。

達也全面肯定光宣的主張。

「你……變成了什麼？」

光宣沒從達也身上移開目光，如此斷言。

光宣與水波身體同時抖了一下。

「確實是這樣。」

光宣露出畏縮表情，坐在達也拿來的凳子上。

「所以光宣……」

水波的要求令光宣面有難色。

「請進。」

「請等一下！」

「哎呀，光宣，你有事找達也大人？」

水波就只是目不轉睛注視光宣。

「請……請問，達也在哪裏……？」

達也將中斷的話語說完。

這次是光宣點頭同意達也的說法。

「是的。看來達也你也知道。」

「……知道了，水波小姐。」

光宣說得一點都不委婉，大概是內心沒有餘力。

「達也大人！您和醫生討論完了嗎？」

話鋒轉到光宣這邊，但他沒有立刻開口。不對，是沒能開口。

達也視線前方，光宣的雙眼染上昏暗的顏色。

光宣猶豫這時候是否該悼念幾句，但他覺得不知內情的自己說什麼好像都沒誠意，所以打消念頭。

「以水波小姐現在的狀態，調整體的悲劇愈來愈可能成真。這是我的想法。」

水波默默點頭附和光宣這句回答。

「拜託您！我想知道真正的狀況。」

和這番話相反，光宣臉上看不出缺乏自信的不可靠表情。

「可是……」

「…………」

「不，我不知道，而且你說不可能完全痊癒，我也不同意。因爲你認爲的『完全痊癒』和我認爲的『完全痊癒』應該是不同的意思。你想說的是水波的魔法演算領域無法完全復原吧？」

「是的。」

「安全閥損壞了。這個結果才重要。」

和達也、深雪與水波面對面的光宣，以依然沒捨棄躊躇的表情開口。

「達也，你認爲只要症狀沒惡化，就算是完全治癒吧？」

「我知道了。換個地方吧。」

「那……那個，既然這樣，請擺在那裏……」

光宣沒有立刻回答。

如同將深雪與水波保護在身後。

達也至今從來沒有忘記過這種微笑的方式。

光宣現在露出的笑容，酷似先前在京都看見的周公瑾笑容。

「──這樣的話，你看得出來嗎？」

深雪猛然起身。

光宣身體飄出的這種想子波動，這股妖氣，深雪有印象。

「寄生物？怎麼會，難道……！」

水波忘記眨眼，注視達也的背。

她的視線固定在被達也身體擋住看不見的光宣。

「請不用擔心。」

光宣起身，朝達也與深雪一笑。

這張笑容沒有周公瑾的影子。

「我是製造出寄生人偶的九島家成員。在九島家之中，也是僅次於爺爺的第二強魔法師。已經習得支配寄生物的方法。」

「不是吧。」

達也否定光宣的話語。

光宣不明就裏，以視線反問達也。

「不是第二強。你是九島家的最強。是冠上『九』之名的魔法師頂點。」

達也笑也不笑，以嚴肅表情與缺乏起伏的語氣回答。

「……我好開心。」

光宣露出純真的笑容成爲對比。

「居然能得到達也的認同。」

達也的意識切換爲毫不留情的戰鬥魔法師。

達也還沒踏入攻擊間距，光宣就前往走廊──離開領域干涉的效果範圍。

不是打擊。這種力道反而適合形容爲「輕放」。

「光宣，我說過吧？」

「成爲魔法師並不是人類唯一的生活方式。水波能以平凡女孩的身分度過更和平的人生。」

「──寄生物的身體，對於想子波動的耐性很高。」

是單純的移動魔法。希望妨礙他和水波對話的達也往旁邊移動。光宣的這個意圖塑造出這個魔法。

魔法技能不輸任何人。這是他的內心支柱。

「即使成爲寄生物，我仍然是我。沒被侵蝕自我。我沒有襲擊人類的意思，除此之外，也沒被我以前沒有的慾望折磨。」

「可是這樣下去，水波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死掉啊！」

「光宣，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一臉困惑，眼神遊移不定。

光宣著地的同時，深雪的領域干涉覆蓋病房。

需要的是插嘴的根據。

現年十七歲的不成熟少年即使因而失去自我，也十足有同情的餘地──前提在於他是普通的少年。

但是達也的手沒留下手感。

是瞬間達到最高速，明確的攻擊魔法。

下一瞬間，達也右手使出魔法。

也完全沒有掉以輕心。

達也以壓低音量，卻依然能清楚聽見的聲音細語。

對於以往因爲體弱多病而放棄一切的光宣來說，「只要健康……」的這個想法，簡直是一種執迷不悟。

但是光宣不以爲意，朝水波大喊。

欠缺緊張感的是光宣這邊。

「不必害怕成爲寄生物。」

「那就請水波小姐選吧！這是她的人生。如果水波拒絕成爲寄生物，那麼我也會死心。水波小姐！」

「我不想讓你死！也不想搶走你的魔法！求求你，變得和我『一樣』吧！」

──只要健康，比魔法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深雪，在水波身邊保護她。」

「達也，請讓開！我想和水波小姐說話！」

「少囉唆，讓開！」

從光宣的回答聽得出躊躇。這或許可以說是光宣沒有「改變」的證明。

光宣把「優秀魔法師」這個身分當成依靠。

「我駁回你的提議。不准你讓水波變成寄生物。」

固定窗的玻璃粉碎往外飛散。

她沒有意願成爲寄生物。

不過，達也像是要斬斷這份迷惘。

「只要和寄生物融合，即使魔法演算領域失控，也不用擔心肉體受損。寄生物比人類魔法師更『接近』魔法，或許不必擔心魔法演算領域失控。」

「如果原因是魔法演算領域失控，不用成爲寄生物也有應對方法。」

達也在光宣與水波之間動也不動。就這麼擋住兩人的視線。

所以，暫且不提是否要捨棄魔法，當下她想交由達也處理。

氣壞了。

「這……是沒錯啦。」

深雪的領域干涉，將效果範圍指定爲病房內。

「沒錯，這確實是我的願望。我將會奪走水波的魔法。不過光宣，你的願望將會奪走水波的『人類身分』。你明白這個結果嗎？」

「我去接受光宣的挑戰。」

光宣和達也一瞬間四目相對，從失去玻璃的窗戶跳出去。

「即使如此，我仍然是我。我現在也是九島光宣。只要擁有正確應對的知識與能力，即使和寄生物融合也不會失去自我。我親身證明了這一點。」

他以強硬如鋼的聲音，斬下光宣的話語。

「哥哥呢？」

光宣瞥向視線相交的水波，打開門鎖猛然開門。

然而光宣不是「普通人」。

「爲此，你要讓她不再是魔法師嗎？」

「我駁回你的提議。」

光宣睜大雙眼。

光宣不願意這樣，引誘達也出去。

他向後踉蹌一步，兩步，好不容易重新站穩。

如今，他甚至不是「人」。

深雪迅速從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提包取出CAD備戰。

「想讓水波成爲寄生物？」

「達也，這是你的願望吧！你沒有權利奪走水波小姐的魔法！」

「是！」

達也反射性地做出正確的反應。

「真是的，請不要這麼提防。」

不過，其中沒包含加速或減速的工序。

──或許會害得水波受傷。

「不過，這裏就容我這個主人任性一下吧。」

比剛纔更強，更快的魔法襲擊達也。

「因爲我希望水波活下去。」

這個魔法不只是作用在手掌接觸的部分，是將光宣整個身體向後震開。實際上，光宣的身體飛到半空中了。

──在病房內戰鬥，會造成無謂的損害。

達也將襲擊的魔法分解之後，一口氣接近光宣。

「不過，九島光宣原本是人類。現在的你是寄生物。」

零距離射出的「加速」魔法。

水波表情大爲驚慌。

正確來說，水波的主人是深雪，但在這個場面不需要這麼嚴謹。

光宣對此難以置信。

即使是能抽取對方靈魂的這張笑容，達也依然完全不爲所動。

「不必依賴安全閥，只要從外側封印魔法演算領域，就不必擔心失控。」

「光宣，你──」

達也讓他的魔法失效，使得光宣在這時候火上心頭。

光宣以重新振作的表情，抱持強烈的確信，對達也、深雪、水波這麼說。

「達也？」

光宣將達也發動的加速魔法當成踏臺。對自己行使加速魔法跳到房門，中和慣性消除衝擊力道，和達也拉開距離。

除了不戰而敗未嘗敗績。經驗的不足在這裏成爲惡果。

對於只以「優秀魔法師」當成依靠活到今天的光宣來說，這種話光是說出口就無法原諒。

然而光宣的這句話，強烈撼動水波的心。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徵詢水波本人的意思吧。」

光宣真心感到驚愕。看來他認定達也不會反對他的點子。

以「術式解散」分解襲擊他的魔法式。

雖然是僅僅一次的攻防，但這個想法被推翻了。

「深雪，領域干涉最大輸出！」

達也依然就這麼擋住光宣的視線。

奪走魔法師的魔法。這是奪走魔法師生存意義的行徑。

達也這次也以「術式解散」讓這個魔法失效，卻不像第一次那麼從容。

「達也，你的意思是……要奪走水波的魔法？」

達也沒誤解光宣視線的意思。

光宣終於激動了。

本應重重撞在門上的光宣身體，靜靜由門板接住，輕盈落地。

右手掌按在光宣腹部。

也不可能立刻下定決心拋棄人類身分。

光宣朝達也使用魔法。

「就說了，魔法演算領域不可能修復！如果至少能取回安全閥的功能，我一開始就不會這樣提議！」

光宣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

達也的指示，在光宣腳還沒踏地之前就傳達。

光宣並不是從深雪的領域干涉夾著尾巴逃走。

要是達也留在這裏，光宣應該會暫時撤退。

但是光宣執著於水波。達也在剛纔的短暫互動就徹底理解這一點。

光宣不知何時會再度前來抓走水波。

達也的最優先事項是保護深雪。

何況是孤男寡女，達也不能二十四小時陪在水波身旁。

在這時候剝奪光宣的戰力並且抓住他，纔是最佳選項。

達也跟著光宣跳出破損的窗戶，降落在醫院中庭。

這間病房在四樓。

並不是不能只以身體能力跳下去，但達也不喜歡在剛著地時對光宣露出破綻。光宣還是人類的時候就已經是不同凡響的高手。

達也從記憶領域的魔法函式庫，叫出慣性控制的術式。

以「閃憶演算」發動慣性控制魔法。

只在著地的瞬間，中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慣性。

以人工魔法演算領域行使慣性控制魔法的同時，以原本的魔法領域發動分解情報體的魔法「術式解散」，消除光宣使出的釋放系魔法「電光」。

「果然是『術式解散』。剛纔看見的時候還以爲看錯，不過相傳只能在實驗室成功的高難度魔法，你居然能在實戰發動成功，該說不愧是四葉的直系嗎？」

光宣以壓抑情感的語氣搭話。看來他的怒火已經消退。

「爲了自己執著的事物，不惜單方面使用強硬手段。光宣，這是寄生物的行動樣板。」

遭受出乎意料的指摘，心情回覆平靜的光宣表情掠過一絲慌張。

「人類時代那時候的你，無論如何肯定不會做出這種獨善其身的事情。」

「這絕對不是什麼獨善其身的事情！我這麼做並沒有錯！」

光宣朝達也發射釋放系魔法「人體引火」。

同時右手刀往下揮，將光宣的左手從手腕上緣砍斷。

達也沒放過這個空檔，緊握的右手往前伸直。

光宣將左手接在切面。

不是往右，是往左。

這不是光宣掉以輕心。只不過，無法否認他被常識囚禁。

「主體出現在幻影右側」的認知，改寫爲「主體位於幻影所站的左側」的認知。

接連襲擊過來的光宣魔法，如今每一記的威力都足以致命。

光宣發出哀號。

達也的失算，在於剛纔要打擊光宣心理所說的那番話造成反效果。

將空氣等離子化，從中抽取電子流射向攻擊對象。攻擊對象帶負電之後，會暴露在剛纔剩下的陽離子洪流，屬於兩階段的攻擊。

光是以肉眼或魔法視力瞄準，會因爲九島家的祕術「扮裝行列」而失準。

光宣的速度原本就卓越，和寄生物融合之後，發動速度更加提升。

反觀光宣從達也表情的微妙變化得出一個事實，並非所有寄生物都具備強大的治癒能力。

達也的「視力」從光宣使用的「鬼門遁甲」清楚看見周公瑾的個性。

急遽的脫力感襲擊達也。

即使露出這種表情，即使化爲非人的魔物，光宣臉上也絲毫沒有邪惡的扭曲。

達也伸出右手。只伸直食指，收起其他手指，這是叫做「一本貫手」的招式。

這次輪到達也瞠目結舌。

射向達也的「人體發火」即將發動時，達也將魔法式分解。

光宣的身體出現在隔一個身體寬的右側。

達也從光宣身體抽回左手。

不過，倒在該處的是沒有實體的影子。

恐怖的魔法發動速度。

不使用CAD。使用CAD的話，跟不上光宣的速度。要不是「誓約」的封印完全解除，達也大概無從對抗光宣的速度吧。

不只是右腿，左腿似乎也無法使力，光宣四腳朝天倒下。

達也身後出現魔法般的放電徵兆。

然而在這時候，達也遭受出乎意料的反擊。

沒有質量，也沒有物理實體的想子彈，甚至不會被光速束縛。

從腳邊往上竄的電光魔法，在即將成真之前消除。

所以達也接近到極近距離，使用零距離的「分解」。

達也分解了欺瞞方位的魔法「鬼門遁甲」。

這麼一來，即使五感全都被騙，即使不只視覺或聽覺，連觸覺都被騙，只要命中對方的身體就能確實造成傷害。

（他什麼時候吸收了周公瑾的亡靈？）

接受八雲的指導，爲了對付寄生物而開發的無系統魔法「穿甲想子彈」。

達也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尋找光宣的實體。

往左翻身的達也正前方，傳來些許的慌張。

（──光宣融合的不只是寄生物。）

光宣的「青天霹靂」，是在達也分解「扮裝行列」與「鬼門遁甲」時施放的。即使達也現在開始分解這個魔法式，「青天霹靂」也會先發動。

前第九研曾經研究大陸古式魔法「鬼門遁甲」的可能性不是零。

達也的「分解」使得熱風之刃解除壓縮急遽膨脹。由於下方是草皮，所以達也沒被塵土剝奪視力，但是頗爲強烈的風令他不禁眯細雙眼。

這次達也以左手食指，瞄準光宣的右手臂根部。

已經不可能手下留情了。

光宣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光宣的右大腿根部噴血。

「穿甲想子彈」是在情報體次元飛翔的子彈。

這個魔法被託付原本的職責，在天空飛翔。

達也徹底感受到自己的溝通能力不足。

這股氣息的亂流，將光宣的正確位置告訴達也。

只不過，「穿甲想子彈」不是普通的想子彈，也不是隻有堅硬可取的想子彈。

「寄生物的能力，從種類到強度都各有不同。光宣，即使你化爲寄生物成功克服肉體的脆弱性，水波也不一定能以相同方式治好。」

某種東西從左手腕被吸取。

即使承受得了痛楚，被電子雨拍打的肌肉也肯定無法自由活動──光宣這麼認爲。

大概是被發現的慌張吧。

然而在同一時間，增加電阻的魔法式命中達也。這個魔法本身的威力不強，卻和「導電皮膜」的「將電阻下降到幾近於零」這個定義產生衝突，導致兩個魔法都出現破綻。

因此，其移動速度限制在術士──也就是達也能夠認知的移動極限。而且僅止於自己「投擲」的速度極限。因爲他是沿用「投擲」的感覺射出「穿甲想子彈」。

用來防禦的魔法發動失敗，「青天霹靂」的電子流襲擊達也。

不是想子。是類似生命能量的東西。

達也使出魔法。

僞裝魔法「扮裝行列」。達也分解的是「扮裝行列」製造的幻影。

趁著這個機會，達也的「雲消霧散」終於逮到光宣的身體。

仔細一看，不只是砍下的手腕，右腿、左肩與右肩開的洞也補平了。光宣明顯獲得和那個寄生物「米亞」相同的能力。

這根食指貫穿光宣身穿的衣服，貫穿皮膚，深深插入光宣左手臂根部。

即使以達也的分解魔法，也是千鈞一髮才趕上。

達也將這些魔法悉數破解，接近光宣到拳頭可及的距離。

「穿甲想子彈」將「移動」的概念帶進情報體次元。賦予「在情報體次元進行連續又排外的移動」這個定義，本質爲情報元素的想子聚合物。這就是「穿甲想子彈」。

不過，這個「鬼門遁甲」不是學習相同術式之類的成果。

是寄生物的精氣吸收能力。

光宣露出意外表情，愣在原地不動。

光宣看向達也，咧嘴一笑。

即使存在「進行移動」的情報，情報本身的位置變化就不連續，不需要時間。由於只需要改寫爲「適用於某處的情報」，所以連一瞬間都不需要。

光宣以右手接住自己掉落的左手，縱身向後跳。

光宣的魔法精確度，沒有因爲心情被擾亂而打折扣。甚至令人覺得他的魔法演算領域反倒因爲激動而活化。

光宣的左手轉瞬之間接回原狀。

達也頭也不回，連回頭的時間都省去，以「術式解散」消除「青天霹靂」。他的「眼」並不是只聚焦在「青天霹靂」的魔法式。

魔法具備個性。就算使用相同魔法產生相同效果，只要術士不同，發動程序或痕跡就會出現微妙的差異。魔法的完成度愈高就愈不容易看出差異，不過這也是依照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水準差距而定。

這片中庭是天然草皮。底下是土壤地面。

消除人體的魔法防禦，從構成細胞的分子強行抽取電子釋放到體外的魔法。皮膚表面產生的放電看起來像是人體自然引火現象，所以命名爲「人體引火」，但實際上是奪取分子結合用的電子，使得細胞以分子層級崩解的恐怖魔法。

達也在人工魔法演算領域設置呼叫出來的魔法式，準備以閃憶演算發動「導電皮膜」。

被達也的情報體分解魔法命中，光宣的「身影」消失無蹤。

光宣想使用寄生物的精氣吸收能力，但是達也已經先抽出手指。

然而如果沒剝奪光宣的戰鬥能力，就連後悔都做不到。達也朝光宣使出「分解」。

達也在內心獨白的時候，空中出現魔法般的放電徵兆。

聽他這麼說，達也想起唯一的前例。

光宣沒能反應，右肩內側也被插出一個洞。

達也單腳跪地然後起身。

在眼皮半閉的狀態，達也不以爲意猛蹬地面。

前第九研的研究主題，是讓現代魔法吸收古式魔法。

釋放系魔法「青天霹靂」。

不是以空手道或拳法鍛鍊手指的成果。達也以自己的指尖爲起點發動「雲消霧散」。

他的左手腕被光宣本應不能動的左手抓住。

混在莉娜的同伴之中，以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職員身分潛入第一高中的寄生物。莉娜稱爲「米亞」的那個寄生物，被艾莉卡的刀刺穿胸口之後，傷口一轉眼就痊癒。

爲了完全封鎖光宣的行動，達也也瞄準左腿、左肩與右肩。

達也身上的電荷流入地面，陽離子被地面吸收。

吸收只在一瞬間。達也在左手腕被抓之後，立刻反射性地扭動手臂，掙脫光宣的拘束。

達也忍住哀號，主動在醫院中庭打滾。

想子彈的飛翔，原本沒有速度上的限制。

拘束身體的減速牢籠，在發動之後分解。

「第一次看見寄生物的治癒再生能力嗎？」

明明看起來不是很用力，光宣的身體卻後退五公尺的距離。

從右方貼地射過來的「熱風刃」（將空氣隔熱壓縮爲鋒利薄片發射，屬於「空氣彈」的變化型），達也之所以能夠破壞，就是眼觀四面的成果。

迎面而來的空氣彈與熱風之刃，因爲空氣壓縮無效化而消散。

達也從函式庫選擇「導電皮膜」的魔法式。釋放系魔法「導電皮膜」是將身上衣服與鞋子的表面電阻下降到幾近於零作爲接地裝置，將雷擊電流導向地面的防禦魔法。

至少對於達也來說，和光宣認真交手非他本意。因爲光宣出現在病房時沒有敵對的意思。

「……這樣啊。看來寄生物的能力也有個人差異。」

情報體次元本來就沒有「移動」的概念。

即使如此，移動速度也大幅超過時速一百公里，但遠遠比不上槍彈。也明顯不如箭的速度。並不是無法看見與閃躲。

光宣視認「穿甲想子彈」，反射性地往上跳。

不是單純的跳躍。

光宣以飛行魔法躲開「穿甲想子彈」。「穿甲想子彈」在情報體次元所定義的「地面」，射穿光宣留下的「扮裝行列」幻影之後消失。

光宣使用的飛行魔法，不是達也研發的現代魔法術式。是神仙術系古式魔法之中「乘雲」的飛行術式。

製作「雲」的合成體，賦予踏腳用的功能、浮游功能與水平移動功能，在天空飛翔的魔法。達也以魔法分解光宣所乘的這朵雲。

但是光宣沒落下。這次他以加重系的現代魔法中和重力浮在空中。飛行魔法之所以稱爲「加重系魔法三大難題」，是因爲在空中自由移動的構想很難實現，但如果只是浮在空中就不難。

光宣手掌朝向地面，伸直雙手。手心接連射出電漿彈。

將空氣壓縮到高爾夫球大小之後電解，再朝地面發射的單純魔法。

達也妨礙電漿彈的生成，或是讓電漿在空中擴散，藉以防止這波攻擊，同時將「雲消霧散」瞄準光宣。

不過，遲遲無法成功發動魔法。

光宣不是維持在浮游狀態，而是以連續跳躍的要領在空中移動。

不是飛行，是踩著自己在空中創造的踏腳處跳躍。

而且將「扮裝行列」的幻影當成殘影留下。

問題不只是難以捕捉到光宣本人。

達也迷惘了。

即使以部分分解讓光宣受傷，但光宣擁有那種治癒再生能力。

爲了壓制光宣，非得剝奪他的意識才行吧。

然而，砍下手腕也阻止不了光宣。

使用「雲消霧散」的話，只能以殺害的形式剝奪他的行動能力……

最重要的是，光宣沒對深雪出手。

「雖然陷入苦戰，不過還好。」

今天叫他過去的用意，不是關於狄俄涅計畫的說服。

深雪單手捂嘴。之所以不是雙手，是因爲另一隻手將托盤抱在胸前。

「再怎麼說，用來和亡靈合體的魔法肯定不存在。這不包括在現代魔法的目的。如果是支配精神體的魔法，我想應該有。」

達也如此心想。

要是完全分解肉體，治癒再生能力也沒有效果吧。

「治癒再生能力？」

達也想以「閃憶演算」發動魔法時，光宣以事象改寫定義相反的魔法抵銷。

對於達也來說，真正可能成爲威脅的魔法，是以他無法使用「重組」的精神爲目標的攻擊魔法，但光宣目前沒有使用精神干涉魔法的意思。也可能是無法使用，總之光宣現在使用的魔法，不會對達也造成真正的威脅。

「嗯。我們曾經在一高後門，和潛伏在莉娜身旁的寄生物戰鬥過吧？」

「……九島家甚至有這種魔法嗎？」

「不過真正該提防的，不是來自寄生物的能力，是光宣原本擁有的能力與另一人的能力。」

「光宣擁有『精靈之眼』。我從以前就懷疑他有，今天確定了。」

即使光宣變成寄生物，今後可以利用他的可能性也很高。

光宣的動機是治療水波。

光宣對他使出的攻擊雖然會致命，卻無法殺害達也。

大概是因爲這麼想不會攪亂內心吧。

「達也。我認爲對於水波小姐來說，成爲寄生物取回『健康』的身體是最佳方法。」

克人沒在態度上透露出上個月最後一個星期日進行的那場決鬥。但他若無其事的舉止，或許證明他還沒完全放下那件事。

「這……！」

（不過，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真夜或許會壓下光宣相關的情報……達也的這份擔憂以多慮告終。

「……走了嗎？」

不過，既然是達也說的，深雪就可以相信。

琵庫希不在這棟大樓。星期二回學校的時候，琵庫希也留在第一高中。

「成爲寄生物的光宣，是那麼棘手的對手嗎？」

除去刻意裝出的演技，達也難得像這樣露出嚴肅表情。

「達也，不覺得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嗎？」

深雪目不轉睛注視達也，達也向她搖了搖頭。

「我不這麼認爲。」

達也說到這裏停頓，從記憶裏找出真雪易懂的例子。

達也沒有猶豫回答。雖然照常識來說不可能，但他感受到超越常識的確切事實。

不過水波沒請達也詳細說明。

光宣正好說出達也在想的同一件事。

「不過，我的想法成功傳達給水波小姐了。」

而且和達也一樣無法下定決心給予致命傷。光宣如此告知。

達也坐在客廳沙發，深雪端咖啡過來。

達也此時憂心忡忡地蹙眉。

◇◇◇

不過在這個場合，也是因爲另一個疑問奪走她的注意力。

「而且，光宣的事也必須告訴九島閣下。如果姨母大人不說，就得由我親口報告吧。不只如此，還需要九島家的協助。」

領域干涉是妨礙魔法的實行，不是阻絕魔法的波動。深雪的領域干涉也不例外。達也和光宣剛纔交戰，而且是激戰，水波肯定也感覺到了。

（──試試看吧。）

達也被叫到魔法協會關東分部。

達也與光宣在調布醫院發生「不幸」衝突的隔天。

光宣將視線移回達也。

「哥哥，您還好嗎……」

「莉娜稱爲『米亞』的那個寄生物嗎？這麼說來，那具個體擁有強力的治癒再生能力。」

「您說的周公瑾，是那個周公瑾嗎？」

不過，今天認定就此結束肯定也無妨。

「沒錯。光宣的魔法發動速度本來就高人一等，成爲寄生物之後變得更快。而且那個治癒再生能力也很麻煩。」

合成體的雲在他腳邊復活。

「今天我就以此滿足吧。」

光宣就這麼乘雲飛翔而去。

「沒錯。」

就在達也下定決心打破僵局的這個時候，光宣停止攻擊。

先分解心臟，然後在來得及復活的時間內，以「術式解體」的要領成功打掉寄生物，或許能在事後「重組」心臟，讓光宣回覆爲人類──

達也只對病房的水波說「光宣回去了」。

老實說，深雪很難相信可以將幾個月前死亡的魔法師亡靈吸收到自己內部。

「原本的能力與……另一人？」

「青天霹靂」或「人體引火」都殺不了達也。電漿彈更不用說，甚至無法阻止達也行動。

深雪美貌蒙上陰影輕聲說。

「嗯。」

「說得也是。」

「意思是光宣他……比方說，找到周公瑾留下的魔法解說書，習得書上的內容嗎？」

光宣應該還會來吧。

不是點頭，是搖頭。

只有達也與克人兩人來到魔法協會關東分部所在的橫濱灣岸高塔。克人將達也視爲四葉家的相關人士，以制式態度對待。

不過，達也沒隱瞞。

換句話說，目前彼此的敵對是暫時性的。達也如此判斷。

深雪發出驚愕的聲音，但她沒說「怎麼可能」，也沒問「真的嗎」。達也說「確定了」。深雪的意識與潛意識都沒冒出質疑的話語。

達也將喝過的咖啡杯放回桌上。動作看得出脫力感，大概是因爲剛纔雖說只是瞬間，卻被吸取精氣的關係吧。

達也附和之後，光宣就這麼浮在空中笑著點頭。

原本就得爲了對付狄俄涅計畫分配不少資源，如今又加上這個問題。達也心情變得憂鬱也堪稱理所當然。

達也猶豫是否要殺掉光宣。

只不過，達也同樣一副假惺惺的態度。

即使沒將全身化爲塵埃，只要消除心臟，寄生物或許就會離開。

那不是偶然。也不是預測命中。達也知道這是光宣解讀對手──也就是解讀達也所輸出魔法式的結果。

這份迷惘使得達也的矛頭變鈍。

「說得也是。我們的意見是平行線。」

深雪就這麼站在一旁，擔心注視這樣的達也。

「……哥哥，所以，您說的『另一人』是……？」

還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達也沒隱瞞剛纔陷入苦戰。

「看來我不使用殺害的手段，就沒辦法突破你這面牆。」

光宣看向失去玻璃的窗戶。窗戶另一側是水波的病房。

達也眉頭深鎖。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委，但光宣吸收了周公瑾的知識與魔法技能。」

「這樣啊……」

達也在醫院向真夜報告光宣來襲的事件，要求加強警備之後回到自家。

事情沒有因此結束。

深雪在常識範圍解釋達也這番話。

光宣乘的「雲」遠到看不見之後，達也像是嘆氣般呢喃。

六月十七日，星期一。

◇◇◇

「光宣具備的治癒再生能力，不是匹敵就是凌駕於那具個體。」

「比方說寄生人偶。要完成那種人型兵器，需要以魔法控制寄生物主體。光宣大概是應用這種魔法，吸收周公瑾的殘留意念。那傢伙在今天的戰鬥使用了『鬼門遁甲』，那種使用方式正是周公瑾的作風。」

「不是這樣。如果刻意使用淺顯的形容方式，光宣應該是吸收了周公瑾的亡靈。」

抱著空托盤站在矮桌另一側的深雪，戰戰兢兢詢問達也。

「這……確實很麻煩。」

光宣的身體輕盈上升。

九島光宣這個寶貴的戰力，可以在此時此地失去嗎──

「……非得擬定對策纔行。前第九研魔法、大陸流派的古式魔法、寄生物的特異能力。兼具這一切的對手，很難以普通的戰鬥方式對抗。」

臨時師族會議要求達也以旁聽身分出席。不，應該說是以「證人」身分比較接近實情。

關東分部的螢幕映出十人。師族會議的正規成員也是十人。

一人是這間會議室裏的克人，他沒包含在這裏顯示的影像。

達也也是。

螢幕上是九名十師族當家，加上另一人。最後的這名人物是九島烈。

會議以最低限度結束禮貌上的問候，立刻進入正題。

『──雖然不是不相信，但我想重新問一次。』

剛從病牀復職的一條剛毅，以蘊含魄力，感覺不到大病初癒的聲音發言。

詢問的對象是達也。

『九島家的光宣先生成爲寄生物，這是真的嗎？』

『他自己就這麼說了。在下和他對峙，也覺得他成爲了寄生物。』

畫面上的十人分成三種反應。有人再度驚訝，有人沒露出任何情感，有人哀傷看向下方。

『……光宣先生的目標是四葉家旗下的魔法師櫻井水波小姐，這也是真的？』

這個問題來自驚訝組的三矢元。

『這也是清楚聽他本人親口說的。』

『那個……光宣先生和櫻井水波小姐之間，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嗎？』

七寶拓巳的這個問題，達也回答「不知道」。事實上即使可以推測，但是達也沒問過兩人的想法。就算直接詢問水波，她的回答也和達也一樣吧。自己把光宣當成什麼樣的人？現在的水波肯定處於困惑當中。

『光宣先生的動機，就暫且放在一邊吧。』

此時，七草弘一插嘴說。

『光宣先生變成寄生物，四葉家的魔法師被鎖定，這都是嚴重的問題，但我想知道附身在光宣先生的寄生物來自哪裏。』

『確實。無論是寄生物再度入侵日本，還是國內出現源頭，要是置之不理，受害程度恐怕會擴大。』

『當時，我和七草家的真由美小姐、十文字家、千葉家的艾莉卡小姐共同對付寄生物。關於被搶走的封印個體，情報也是共享的。』

達也覺得自己很能體會克人的心情。

『不知道是誰搶走的嗎？』

九島烈以透露苦惱的聲音準備回答時，達也像是要搶答般蓋過他的話語。

剛毅問。

弘一毫不畏縮提議拿水波當誘餌。

舞衣試著修正逐漸絮叨的氣氛。

然後舞衣向烈申請派遣援軍。

『……這件事，您沒告知達也先生嗎？』

『只在醫院外面可以嗎？』

「寄生物入侵的時候，在下藉著朋友的協助，封印兩具寄生物。當時是因爲不知道徹底消滅寄生物的手段，不過封印的個體被某人搶走。在下認爲這兩具恐怕就是源頭。」

「那麼，四葉家負責護衛櫻井水波小姐。七草家迎擊並逮捕光宣先生。我們十文字家在櫻井水波小姐的醫院外面戒備。九島家的援軍是二木家，第二波援軍是一條家，其他家就各自負責警戒，這樣可以嗎？」

勇海反射性地發問，一旁的剛毅質疑烈。剛毅的眼神隱藏疑惑。隔著螢幕也看得出來。

光宣從昨天就銷聲匿跡。雖然沒回九島家，卻也無法斷言一直不會回去。拓巳提醒這一點。

『只要他出現，我當然會抓住他。不會藏匿。』

這反而令弘一板起臉。

六冢溫子過於心急，八代雷藏幫忙踩煞車。

『關於這個……』

克人以當事人身分作證，所以弘一放棄追究。因爲既然真由美也聽過，那七草家也有責任。

『我們該怎麼做？』

之所以不在正後方，是爲了避免進入死角。不是克人抗拒，是達也貼心的結果。

『也對。』

『好的。』

元支持拓巳的意見。

勇海從畫面中詢問。

『光宣先生最終的目標應該是櫻井水波小姐，但也很可能回到九島家。』

達也睜眼說瞎話的回應，使得弘一心虛。

『那麼，另外一具是感染源的可能性很高？』

「四葉閣下。敝家也想出力協助警備。」

『達也和剩下的寄生物交戰時，我派人過去回收，但是隻確保一具。』

克人不知道是否察言觀色，說出這個難懂的要求。

『感激不盡。那麼二木閣下，可以請您協助嗎？需要援軍的時候，如果一條閣下願意助陣，我會很感謝的。』

『不殺光宣先生，只剝奪行動能力比較安全吧？』

達也還沒回答，烈就這麼說。

真夜像是潑冷水般插嘴。

「十文字，達也學弟，開完會了嗎？」

『說得也是。我認爲一點都沒錯。』

『因爲我希望達也專注於學業。』

真由美滿不在乎的回答，使得克人按住太陽穴。

兩人之間沒有對話。都是默默行走。

對於弘一像是責備的詢問，達也毫不怯懦，只以一句話應戰。

「……不能在這裏說。」

『我也贊成這個意見。』

「他心目中的終點應該是敝家的水波。」

「七草……你怎麼在這裏？」

「因爲我好奇。」

『抓住光宣先生時的應對方式由宗師傳授，那麼關於如何逮捕……』

『宗師您來提供？』

「失去宿主的寄生物，會飛走尋求新宿主。這是已經確認的事。」

然後她主張自己的清白。

『那麼，必須動員能夠攻擊精神體的魔法師嗎？』

剛毅的眼神明顯不再那麼銳利。

這也應該說理所當然吧。兩人之間上演過的那場戰鬥，如果主角不是他們兩人，即使打到你死我活也不奇怪。那場戰鬥至今還不到一個月。光是沒相互展現敵意，就可以說兩人都很有「教養」了。也可能是置身戰場的心得。

溫子同意雷藏的指摘。

九島烈以明顯壓抑情感的表情點頭。如果是兒子九島真言，態度或許無法這麼堅定。

『我們沒擔心這種事。』

此時真夜說出意外的話語。

『其中一具在我手上。』

拓巳委婉提出異議。

達也和克人一起走出房間，前往梯廳。

『嗯，就這麼辦吧。水波的護衛由我這邊安排。』

「上一次……」

『那麼，在東京醫院的水波小姐身邊撒網應該有效吧。』

克人本來想叫真由美去問父親，但真由美不是會因而打退堂鼓的女性。他經由長年的交情明白這一點。

真夜看起來不痛不癢，說出任何人聽到都知道是謊言的藉口。

烈說完，舞衣以安撫般的語氣回應。

『那麼請務必幫忙。』

烈在畫面中低頭，舞衣與剛毅點頭回應。

「意外地快耶。所以，做出什麼結論？」

『需要的話，我也來吧。』

「不知道。」

『知道了。』

『這方面的訣竅，由我來提供吧。』

『聽達也報告這件事之後，我以防萬一確認過，我們家保管的寄生物沒有異狀。』

不過，兩人的沉默被躲在梯廳死角的某人聲音打破。

五輪勇海同意弘一這番話。

『……雖然對宗師感到不好意思，不過既然確定是寄生物，我們就不能放任不管。』

「我確實聽過。」

「這樣就夠了。」

「東京不是四葉家的勢力範圍。」

『急著下結論很危險吧。關於感染源的情報太少了。』

即使是上個月那場衝突的當事人之一，真由美依然悠哉搭話。

真夜無視於弘一，和克人達成協議。

與會者肯定都知道這件事，不過多數人露出重新想起來的表情。

『既然是宗師，當然會知道吧。敝家用來封印寄生物的術式，原本就是宗師傳授的。』

二木舞衣以像是傻眼，又像是訓誡的語氣詢問。

『我認爲七草閣下與五輪閣下的擔心是對的，不過現在應該優先處理已知問題吧？』

◇◇◇

真夜沒抗議，相對的，她以正經笑容冷漠回應。這句話就某方面聽起來是「護衛水波不需要七草家的助力」的尖酸話語。

拓巳回應溫子提出的問題。

會議室由魔法協會職員負責收拾。

『達也先生知道封印方法對吧？』

此時達也提醒衆人注意。

『原本光宣先生雖然健康方面令人不安，卻是非常優秀的魔法師。化爲寄生物的光宣先生擁有何種實力，我們無從預測。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派人協助。』

不是由光宣的父親暨九島家的當家真言，而是由烈參加這場會議，表面上的原因是真言忙於處理九島家內部的狀況。不過實際上，應該是判斷真言很難好好討論吧。

克人說完，衆人接連出聲贊同。

『光宣先生的目標是櫻井水波小姐。這麼認定沒問題吧？』

十師族的方針就這麼決定了。

剛毅也跟進。

『冒昧請教一下，宗師是從哪裏得知封印寄生物的方法？』

舞衣偏向於確認的這個問題，達也回以肯定之意。

已知問題。也就是光宣的處置。

『沒調查嗎？』

兩人不是並肩前進，達也走在克人斜後方一步的位置。

「開完會了。」

「那麼，去談話室吧。」

在魔法協會關東分部（不過京都總部也一樣），設置幾間避免隔牆有耳的討論用房間。真由美即使不到常客的程度，也經常利用這種房間。

「達也學弟也來吧。」

真由美話說出口就不聽勸，達也也明白這一點。今天接下來沒什麼特別的事情。距離深雪放學也還有一段時間。

「……好的。」

達也雖然不是「樂意之至」，卻還是接受真由美的邀請。

「達也學弟也喝紅茶可以嗎？」

「交給學姊決定。」

借用談話室之後，真由美首先做的事情是泡茶。

她只問達也愛喝什麼，沒問克人。

這樣的誘惑令達也胡思亂想，不過明顯會變成麻煩事，所以他自重了。

真由美將三人分的紅茶擺在桌上之後坐下。位置是克人的正對面，達也的旁邊。

「趁熱喝吧？」

受到假勸誘之名的強迫，達也與克人拿起茶杯喝茶。

真由美泡的紅茶，比高中時代更好喝。

當事人也覺得泡得很好吧。真由美愉快地放下茶杯。

所有人將杯子放回茶碟之後，克人看向真由美。

「所以，想問什麼？」

對於克人的詢問，真由美回答「全部」。

「七草，你知道會議的主題嗎？」

不過雖說理解事態，真由美的語氣卻很隨便。達也在意這一點。

「咦，我家……？」

真由美提出的擔憂，克人斷然回答。

對於這個問題，真由美沒有賭氣表示無奈，而是鎮靜回答。

最後補充的那句話透露些許不滿的色彩。除此之外，真由美只有冷靜可言。

真由美的聲音冷淡，卻隱約有種滿意的感覺。

「對。水波和令妹是同學。」

達也不像以往直接叫「香澄」，而是以「令妹」這個稱呼回答。

「光宣還會來水波這裏。這和我們的想法無關。」

達也與克人相互使眼神。這是在確認是否可以對真由美說，並且討論由誰說。

「光宣變成寄生物了。」

「……埋伏等待光宣先生來抓櫻井水波小姐的時候逮捕他。」

「不只這個事件，十文字家和四葉家身爲十師族的一員而具備合作關係。不會因爲『一時』的對立就一直結下樑子。」

「到時候思考其他方法就好。」

即使克人進一步詢問，真由美也立刻回答。

克人沒能理解真由美的意圖而蹙眉。

看來克人也在意這一點。

開口的是克人。

「我也有參與上次的寄生物騷動喔。沒幫上什麼忙就是了。」

克人的爲難神色沒消失，達也代爲插嘴詢問。

「你真的明白意思嗎？你和光宣先生的交情肯定不錯。」

「我當然明白。」

和剛纔相同的回應。但是真由美和剛纔不同，臉上露出笑容。

真由美的冷靜表情出現瑕疵。但是不悅扭曲的嘴脣，她立刻以客套笑容塗抹蓋過。

真由美朝達也投以責難的眼神。

「逮捕光宣，將他封印或是將寄生物撕離，是這樣處置對吧。不過具體來說要怎麼逮捕？」

「這樣啊……」

「拿高二女生當誘餌？達也學弟，你願意這樣？」

不過達也心想「這個人真是愛管閒事」，暗自爲她的善良綻放笑容。

克人補充說明達也的話語。

「不，七草閣下接下這個職責。」

「要是警備固若金湯，光宣終究也不會大搖大擺前來吧？」

「櫻井小姐入住的醫院由四葉家，醫院外圍由我們十文字家負責戒備。我們絕對沒有輕視櫻井小姐的安全。」

「由你逮捕？」

「這裏說的櫻井水波小姐，是和小澄同年級的那位『櫻井學妹』吧？」

「……既然知道光宣成爲寄生物，學姊應該也想像得到結論吧？」

「是討論這件事的對策吧？」

「所以，你們兩人會聯手解決這個事件對吧？」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