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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放學回家途中，大約從三人和大家道別之後去搭乘電動車廂時開始，深雪就不對勁。表面上不到出現異狀的程度，是在親密好友眼中也覺得「她在想什麼嗎？」的程度。但是就達也看來，妹妹似乎非常煩惱。三人在最靠近住家的車站下車，越接近剪票口，深雪的異狀就越嚴重。

「深——」

「那個……哥哥。」

就在達也打算叫深雪的同一時間，看着下方的深雪抬起頭。

「嗯，什麼事？」

深雪沒有立刻回應達也的詢問，並在穿過剪票口後走到不妨礙他人的地方停下腳步。

「那個……方便借一些時間，陪我買點東西嗎？」

「是沒有關係……」

達也將「究竟怎麼了？」這句話吞回肚子裏。深雪並不是會在非假日晚上以逛街購物爲樂的人。如果有無論如何都想買的東西，也只要上網訂購就會在凌晨十二點之前送到。不過說是這麼說，以現在氣氛來看也不方便當面詢問。

「水波，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一個人準備晚餐嗎？」

「遵命，深雪姊姊。達也哥哥，恕我先告辭。」

水波快步走向通勤車，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深雪。這種態度同樣引人起疑。雖然她對深雪的觀察力不比達也，但水波應該也知道深雪態度不對勁。如果水波是信賴達也這個護衛，那她的態度姑且算是可以理解，但達也無法拭去內心隱約感受到的不自然印象。

和水波道別的達也，帶深雪前往最近的咖啡館。他打算無論如何先問出原因再說。

進入店內的深雪，莫名看似鬆了口氣。這也使得達也起疑。深雪明明說想逛街購物，坐在咖啡館時卻已露出「已經達到目的」的表情。即使是達也，看到深雪這樣也是摸不着頭緒。

女服務生前來接受點餐時，達也點了熱咖啡。深雪稍微煩惱之後點了紅茶，而且不是一杯，是一壺。看來她不打算立刻離開。達也推測深雪或許只是想和他單獨聊天而已。

「深雪。」

更加擔心的達也，等不及飲料上桌就向深雪搭話。

「是，哥哥。」

深雪回應時一如往常，會因爲達也叫她名字而開心微笑，一直到剛纔都還看得見的消沉樣子則如同沒有出現過一樣。即使如此，達也依然無法就這樣讓事情不了了之。

「老師在書房等您。」

「哥哥，來乾杯吧。」

「香檳嗎？」

一進書房就聽到這句話的琢磨，坐在不同於父親所使用的厚重書桌的會客用沙發。

「這個很貴吧……？」

深雪是隻脫掉制服外衣與領帶的連身裙打扮。純白的無袖連身裙，很適合深雪修長的體型。雖然是平常就看習慣的制服，但光是脫掉外衣，給人的印象就大不相同，簡直就像是爲她設計的禮服一樣。

「是啊。」

明天的實驗當前，這也成爲轉換心情的妙方。達也認爲過於成材的妹妹一定也有考量到這一點。然後達也不經意想起穗香贈送的禮物，連緞帶都還沒有解開。

「怎麼可能！絕對沒有這種事！」

「哥哥，生日快樂！」

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二。這天，七寶琢磨也和共同以「新秩序」爲目標的同盟者——小和村真紀進行「密談」。

看來深雪多少也有自覺到自己的狀況不太對勁。她慌張地微微搖頭，看似心裏藏着某些無法告訴達也的事。

拓巳對兒子這番話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深雪在煩惱什麼事？達也回到自己房間換好衣服之後，被內線電話叫到起居室，在開門的瞬間，他就立刻得知了真相。

拉炮聲迎接達也的到來。色彩繽紛的紙帶雨封鎖他的視野，接着便掉落到他的腳邊。

達也露出笑容之後，深雪的表情就爲之一亮，精神抖擻地開始忙碌。她無視於露出死心表情的水波，前去把蛋糕端過來並插上蠟燭，在達也面前擺上刀叉，爲蠟燭點火之後指示水波也要坐下，然後關燈。至此深雪才總算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這是穗香的禮物？」

達也不由得看深雪看到出神。達也愣在門口，聽到深雪困惑的聲音纔回神，並移動到旁邊邀妹妹入內。

但琢磨脫鞋的時候，一名稍微比他年長且等待他已久的青年向他搭話。

發出清脆的乾杯聲。

達也從牆面收納櫃裏取出備用椅子讓深雪坐，自己則坐在桌子前面，看着瓶子與玻璃杯如此問道。深雪將附輪子的無靠背凳子移動到達也身旁，並坐在會和達也的膝蓋相碰觸的位置，隨即露出靦腆的笑容。

拓巳從書桌前面起身，坐在琢磨正前方。

深雪應該沒有其他的意思，但達也總覺得狀況很尷尬，於是便將穗香的禮物連同盒子一起收進抽屜。

「你有什麼煩惱嗎？」

[13]

「所以，這究竟是要做什麼？」

達也沿着臉頰輕輕向上撫摸，深雪配合他的動作抬起頭。

「謝謝。感謝我能成爲你的哥哥。」

「那個……哥哥？」

深雪喝一口紅茶之後微微傾首，之後加了半匙砂糖到杯子裏，開始攪拌起紅茶，且不發出任何聲響。兩次、三次、四次……在攪拌超過二十次的時候，達也終於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以有些顧慮的語氣詢問深雪。

其實這次的晚禮服打扮也嚇到達也——但他還沒有說出口。

達也不由得如此小聲說道。翻過懷錶檢視製造刻印之後，達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刻在上面的廠商標誌，屬於雫父親經營的企業集團。換句話說，這個禮物是雫提供的。

達也坐着探出上半身，朝深雪的臉伸出手。

達也與深雪四目相對。

「今年有水波在，所以是三人一起慶祝，可是……」

「咦？不，已經不要緊了。」

「琢磨先生。」

達也以左手拿起玻璃杯，靠近深雪的杯子。

「謝謝哥哥……請用。」

「確實發生過這種事呢。」

「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但難道是因爲我收下穗香的禮物……」

「前年也是，只有兩人一起慶祝。」

「我是深雪。哥哥，方便打擾嗎？」

「你真倔強啊。用不着凡事都這麼繃緊自己吧？」

表蓋內側設計成可以放照片，但裏面果然還是空的。如果是雫，很可能會故意在這裏放入穗香的照片，但應該是被穗香本人阻止了吧。這幅光景歷歷在目，使得達也輕聲一笑。

獨自發笑的達也，聽到一陣小小的敲門聲。

——達也則是無法理解妹妹的意圖，持續煩惱了約一個小時。

「哥哥，請就座。我現在就去端蛋糕過來。」

「我還是希望……有一段……只屬於兩人的時間。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單獨爲哥哥慶生嗎……？」

「我記得。」

兩人在女服務生端飲料過來時中斷了對話。深雪打開壺蓋確認茶葉狀況，蓋好茶壺等待片刻之後再將紅茶倒入杯中。她的動作過分鄭重，換言之就是緩慢。

深雪中斷話語，害羞地低下頭來。

兩人同時舉杯對飲。

「深雪突然穿長袖和服現身時，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不提這件事……在去年，只有我和哥哥兩人。」

「老爸，我說過很多次。對我來說，高中不是享樂的地方。」

在深雪身後待命的水波，是一如往常的高領連身裙加圍裙的打扮。擺在桌上那些琳琅滿目的料理，應該全是她精心製作的。

「琢磨，高中生活過得怎麼樣？還愉快嗎？」

不過，琢磨現在面對的七寶拓巳是師補十八家當家，魔法技能匹敵十師族的魔法師。

後來，兩人在享受約一小時的逛街購物時光後回到家中。達也在那之後也沒有再提到深雪的「煩惱」。雖然並非完全不在意，但他認爲深雪已經自己解決煩惱了，所以沒有必要重提。

居然特地在這種時間找我來閒聊？琢磨反射性地心想。他也知道這是開場白，但不悅的情緒勝過理性。

深雪雙眼溼潤，臉頰泛紅。

達也決定直接詢問。

「嗯。」

「是啊。」

不發一語地看着深雪忙完的達也在她的請求之下，一口氣吹熄十七根蠟燭。

「當然記得。」

「哥哥……祝您生日快樂。感謝哥哥留在我的身旁。」

深雪並非空手前來。她右手拿着某種玻璃瓶，左手拿着兩個高腳玻璃杯，左手肘還掛着一個手提包。

達也從書包取出扁平細長的盒子。體積不大卻相當沉重，大概是某種機械製品。如此預料的達也解開緞帶，小心翼翼拆開包裝紙，出現的是看起來很高級的淺色木盒。打開盒蓋一看，裏面是古典發條式的懷錶。雖然如今幾乎沒有當成實用物品的價值，但這種機械製品在現代被視爲美術品受人喜好。

「嗯，我來開吧。」

「是的，但是不要緊。這幾乎沒有酒精成分。」

深雪微微移開視線，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呢喃。即使當時的態度正經八百，隔一段時間之後再來回顧，似乎連她自己也忍不住難爲情。

結束密談返家之後，時間已經是晚間十一點。爲了不造成家人（包含幫傭）困擾，他已經在外面用過餐。琢磨有提早通知家裏不用擔心他，並告知自己會用完餐纔回家。住在家裏的幫傭應該大多都已經就寢，因此琢磨從不會帶動門鈴響起的後門悄悄進屋，以免吵醒他們。

「好高雅的設計。」

深雪的肩膀因感到訝異而顫抖。

這裏說的「老師」是七寶家當家——七寶拓巳。這名青年是父親的助理，應該是受到父親吩咐纔會等琢磨返家。琢磨雖然覺得麻煩，卻也不能無視。琢磨回應青年一句「我明白了」之後便走向書房。

「不……雖然沒有不高興或生氣，卻覺得又被搶先一步……是的，並非完全是個誤會。所以那個……哥哥沒有必要低頭道歉。」

達也稍微給深雪一個白眼。深雪縮起脖子移開目光。

達也的手碰觸深雪的臉頰。

達也代替雙手不方便的深雪輕輕關門。深雪道完謝便微微屈膝，然後在達也的桌面上擺上瓶子，並放好玻璃杯。

簡單來說，就是想給個驚喜吧。直到去年這裏都還只有兄妹兩人，確實是做不到這種事。雖然達也覺得這個點子有點孩子氣，卻也明白這是爲他着想的舉動。

她連忙轉過頭去。

在這個階段，達也已經察覺了深雪想說什麼。達也懷抱憐愛的心情微笑，深雪也回以清澈的笑容。

「哥哥，您還記得去年四月二十四日的事情嗎……？」

深雪紅着臉頰拼命否定，達也以尷尬表情向她謝罪。

達也安分地放下手——但他的視線依然注視着深雪。

音量也很小，只能勉強傳入室內。似乎是基於某種意圖而不想被同居人聽到。達也也察覺她的意圖，靜靜開門。

雖然深雪與水波意外獻唱的這場生日派對僅有三人，但依然熱鬧結束。在情緒始終都很亢奮的妹妹帶動之下，達也也跟着打拍子之類的，玩得相當熱絡。他現在獨自在臥室休息。

「也就是說，你們是爲了準備這些纔想拖住我嗎……」

站在門後的是服裝亮麗還上淡妝的妹妹。使用許多蕾絲的淡粉紅色連身裙，是大膽裸露背部與胸口的歐式晚禮服。長長的秀髮整齊地綰成複雜的髮髻，露出潔淨無暇的雪白美背，及踝的裙子以長度不同的數層薄布料重疊而成，從大腿中段展露無懈可擊的美腿曲線。深雪的這副豔姿，迷人到連失去情緒衝動的達也都差點在一瞬間爲之一顫。

這次是深雪慌張地懇求哥哥抬頭。達也挨不過她的氣勢而抬頭，但疑問依然留在腦中。如自己剛纔所說，達也並非真的認爲深雪是因爲嫉妒而產生異狀。她還沒有說明舉止可疑的理由。但達也判斷繼續追問下去也只會讓氣氛尷尬，所以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深雪看着達也無法完全釋懷的表情，不安地歪過腦袋錶示疑惑。兩人皆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但他們在四目相對之後便很有默契地同時笑了出來。

「抱歉，說得也是。我不是當真這麼認爲，原諒我吧。」

七寶家表面上的家業是投資顧問業，尤其擅長於天氣衍生性金融商品的領域。農業走向品牌化，造成天氣衍生性金融商品在糧食產業的職責縮減，但是相對的，太陽能成爲先進國家的供電主流，因此日照時間的預測也成了企業收益計劃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七寶拓巳被稱爲「老師」，也是因爲他是公認國內預測年度氣象的第一把交椅。

「不過……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謝謝。」

深雪看着放在桌上的懷錶如此詢問。

「坐吧。」

茶匙撞到杯緣，發出礙耳的敲擊聲。

大概是軟木塞太緊的關係，深雪的手在顫抖。達也從她手中接過酒瓶並輕鬆地開瓶，沒有讓軟木塞噴走。之後便將酒瓶還給妹妹。

「哥哥，麻煩您了。」

深雪回以完全和問題無關的詢問，使達也感到疑惑。但他領悟到得先回答這個問題，自己的問題纔會得到回應，因此將自己的記憶原封不動地說出口。

「啊，抱歉。進來吧。」

題外話，深雪準備的禮物在手提包裏。盒子裏是施加日月星造型精緻金工，有點大的圓形項墜。裏頭放着深雪身穿現在的服裝拍攝的立體半身照。雖然剛纔深雪懊悔「被穗香搶先一步」，但這部分看來依然是深雪領先。

如同是在避免哥哥經由碰觸臉頰的手，感覺到她火熱的溫度。

深雪倒半杯香檳放在達也面前。接着她同樣爲自己杯子倒入香檳，以右手高舉玻璃杯。

「我纔要說老爸爲何這麼悠哉！」

拓巳鬆懈的態度，使琢磨的不耐煩情緒因此爆發。

「明明不到一年就要舉行下屆十師族甄選會議了，再這樣下去，又會被牆頭草七草搶走十師族的地位，七寶將非得對那些傢伙低聲下氣不可啊！」

「甄選會議是從二十八家選出十家。」

拓巳教導琢磨的語氣中，充滿着徒勞感。

「只執着於七草家其實沒有意義。琢磨，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纔對。」

拓巳並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講這件事。拓巳甚至自覺在這一年，除了兒子完全不肯見他的日子以外，他每天都會講類似的事情一次。

「有意義。」

而且，琢磨也未曾同意父親的話語。

「七草家也只是二十八家之一啊。」

「那些傢伙不一樣。」

琢磨今天的態度也很頑固。

「琢磨。」

「不同。七草不一樣。」

拓巳嘆出洋溢疲勞感的一口氣。

「究竟是誰灌輸你這種堅持？」

「管他是誰都好！三枝背叛了『三』，還竊取『七』的成果纔得到十師族的地位，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吧！」

「琢磨……『七草』還是『三枝』的時代，還沒有訂下十師族的準則。『七草』在宗師提倡十師族體制的時候已經是『七草』，而且能力在二十八家中也是出類拔萃。」

「他們出類拔萃的能力，不就是剽竊第三研與第七研的研究成果嗎？身爲第三研的最終實驗體卻溜出第三研，而且七寶從基礎理論階段就參與開發的『羣體控制』，他們明明只從快完成的階段稍微幫過忙而已，就厚顏無恥地當成自己的東西在利用。不只是我們七寶，三矢、三日月、七夕與七瀨都一起被七草騙了！老爸爲什麼不以爲意？」

「琢磨，七草家的魔法師也和我們一樣是白老鼠啊。」

他只能如此回應。

神田的回應相當怯懦，和麪對八百坂的時候截然不同。

十名男女搭乘三輛很有威嚴的黑頭車造訪。

琢磨露出「糟了」的表情，眼神遊移不定。拓巳無視於他，進入正題。

「校長？會議不要緊嗎？」

『喔？』

百山盡顯不悅情緒扔下這句話。雖然他是第一高中校長，不是處於統括所有魔法科高中的立場，但他改良過的魔法科高中學程也被其他八校當成標準納入。百山身爲教育者，對自己建立的魔法師培育課程抱持着強烈的自負。

百山身爲學校的總負責人——校長，確實有道理要求議員等他在學校時再來。神田差點反射性同意校長的要求，但跟班記者以着急的聲音輕聲呼喚「議員、議員」，使他勉強穩住陣腳。

「……抱歉。」

「喔？把我神田當成三歲小孩，要我改天再來？」

「七草？」

「算了。我早就知道我說什麼都無法讓你接受。」

「沒有必要向我道歉，但是去跟媽媽道個歉吧。她應該還沒有睡。」

不過，這也是導致琢磨自掘墳墓的行爲。

琢磨事到如今不可能反悔。

「即使對方主動找碴？」

「神田議員，如我剛纔所說，校長百山先生今天到京都出差不在學校。方便請您在校長在校的時候再度造訪嗎？」

從熒幕四個角落安裝的攝影機演算相對位置的影像，令人誤以爲當事人就在該處。神田承受百山的視線，像是感到不自在般稍微轉動身體。

琢磨果然強烈反彈。

第一高中的教頭（注：日本學校職級名稱，負責輔佐校長及副校長的教員）八百坂，面有難色地迎接無視於禮儀強硬要求面會的神田議員。

「對。而且會帶着跟班的媒體記者。」

「確實如此。」

拓巳以苦悶語氣說出的這番話，使激動的琢磨語塞。

百山提出明確的數字反擊。但神田如同等待這個反駁已久般，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知道了啦！」

百山校長一句話就回應了教頭的疑問，然後瞪向神田議員。

琢磨費了一番工夫才擠出話來回應父親。

「我認爲校長先生說得沒錯。正因如此，我才前來貴校想參觀上課過程，證明魔法科高中不是國防軍的駐外機構，進而釐清這種不負責任的形象。」

「這……！」

「但是看去年魔法大學畢業生的出路，當中有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加入國防軍或任職於相關單位。加上從高中直接就讀防衛大學的學生，在魔法科高中求學的學生，之後有過半數都成爲了國防軍的相關人員。」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對方是國會議員。鬧出問題會很麻煩。」

神田聽到出乎意料的條件，差點反射性地出聲反駁，但他剛纔斷言「不會造成困擾」，所以說不出這種話。

「人權？」

第一高中校長——百山東現年七十一歲，就任第一高中校長至今第十一個年頭。對外他因爲在確立魔法師高中教育學程的過程貢獻良多而知名，但也因爲放任一科與二科的差別待遇，反倒助長雙方的情緒對立而暗中遭到批判。不過批判他助長歧視的聲浪只限於背地裏的壞話。百山東不只在魔法教育，更是高中教育的權威，在各界擁有廣泛人脈。即使是神田議員，也不願意和他正面交鋒。

「……老爸的意思是說，背叛、偷跑是值得讚賞的行爲？」

看琢磨逐一頂撞叮嚀的話語，即使是拓巳以外的人，應該也會懷疑琢磨是否真的「不會被對方挑釁」。

『真荒唐。』

父親這番話使得琢磨再次露出不滿表情，但他生氣的理由和剛纔不同。

琢磨儘可能地挖苦父親。

唐突響起鐘聲的同時，映出著名印象派風景畫的壁掛熒幕變黑，隨即切換爲即時影像。

『神田議員知道本校學生的詳細升學資料嗎？像是去年的畢業生，其中有百分之六十五的人就讀魔法大學，就讀防衛大學的學生不滿一成喔。』

『既然明白，那可以請您擇日再來嗎？』

即使如此，以他的立場在這時不該提問，而是回答。八百坂如此回應百山的詢問。

神田想趁着百山不在的機會，讓這次的作秀成功；八百坂以校長不在爲藉口，想阻止媒體採訪。時間就在雙方的對壘由神田佔優勢的狀況下不斷流逝。如果就這樣撐到時限，就是八百坂教頭所想要的結果。以神田議員的角度來看，則是「贏了對決輸了比賽」的結果，就在神田焦急起來打算強行進攻時，校長室響起模仿鐘樓鐘聲的鈴聲。

「我就算再怎麼不欣賞對方，也不會不顧一切找碴。我沒有幼稚到這種程度。」

「……那當然。我哪會這麼容易被對方挑釁。」

「在野黨的神田……奉行人權主義與反魔法主義的神田？」

百山「假裝」稍微思索之後一改態度，表態接受神田的要求。他無視於神情中摻雜着驚訝與疑惑的八百坂教頭，以不容分說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順帶一提，神田也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校長不在。甚至該說，他是刻意趁着校長不在才造訪還比較正確。

◇　◇　◇

「你現在不是也想偷跑超越現在的十師族嗎？」

「我不會造成各位的困擾。」

『所以，神田議員，您今天有何貴幹？』

他們在第四堂課，也就是下午第一堂課的時候，突然要求面會校長。當然沒有預先告知。一般來說都會鄭重拒絕，請他們直接離開，但是戴上國會議員徽章就可以像這樣強人所難。這部分的隱情和上個世紀完全沒有變。

「沒有班級預定在第五堂課實習。」

八百坂內心的情緒，從驚訝與疑惑各半變成百分之百的疑惑。因爲無須八百坂回答，百山應該隨時掌握全學年所有班級的課程內容纔對。

「琢磨，明天請假別上學。」

這具視訊電話具備一項功能，可以由發話者將系統切換爲強制接聽狀態。在視訊畫面中登場的，是正在魔法協會總部開會的百山校長。

但琢磨的反駁如同落空的回力鏢，回到他自己身邊。

「因爲必須在今天告訴你。真是的，既然會這麼晚回來，那你就應該預先把行程告訴我。這樣我就可以在你放學回來的時候先講。」

百山假裝沒有察覺神田的內心糾葛，如此詢問八百坂。

神田這番說詞背地裏的意思，是想把魔法科高中套上自己偏好的形象來當成宣傳。不過對於閱歷豐富，懂得人情世故的百山來說，這點程度的企圖早被他看穿了。

「他們也是被打造出來的個體。只是他們不同於甘願成爲白老鼠的另外二十七家——更正，不同於另外二十六家，選擇了自己的道路。這種事不應該被責備，反倒應該受到讚賞。」

但琢磨已經口頭承諾過了。

「那麼教頭也好。我想參觀貴校的教學內容。」

琢磨如此詢問，但其實他也已經預料到他們的目的爲何了。想想最近大炒新聞的神田議員言行，就能大致明白他造訪第一高中的用意。琢磨這個問題只具備確認的意義。

『教頭，預定在第五堂課實習的是哪些班級？』

「這無法以我的一己之見答應，還是得直接請示校長才行。」

「琢磨，這件事由七草閣下處理。你可別去多管閒事喔。」

琢磨明知不應該，卻依然不得不如此唾棄。他臉上寫着大大的「多管閒事」四個字。

「原本應該如校長先生所說，但我也有點自己的想法。」

神田至此改爲高壓態度。與其說是取回自己的步調，更像是說不贏百山而賭氣。

「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這始終只是當事人選擇的路。大學最高年級的學生，已經是獨當一面的成人。旁人插嘴會造成什麼影響嗎？』

「七寶家不介入這件事。琢磨，聽清楚了吧，這是既定的結論。」

「這……不，這樣就好。」

琢磨疑惑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他真的在質疑父親。

「我今天找你來是要說另一件事。」

不知爲何，神田深深點頭回應百山的正當論點。

『我爭取了一些時間。』

但拓巳這番話不是因爲對兒子的態度感到不安，是刻意抓這個時間點說的。

拓巳早已預料兒子會起疑，所以沒有特別賣關子就說明理由。

畫面中的百山，將雪白頭髮高高向後束起，下半張臉同樣覆着純白的鬍鬚。而白鬍須沒有覆蓋到的眼睛周圍也滿是深深的皺紋，無法辨別細部表情。即使如此，凹陷眼窩深處釋放的目光依然表現出對於議員無禮造訪的怒火，沒有讓人誤解的餘地。

神田與八百坂都是年約五十歲出頭。乍看之下，爲求上相而擁有專屬化妝師與造型師的神田比較年輕，不過走近仔細看卻會發現神田的衰老程度也和他的年齡相稱。兩人年齡相近，但一人高傲地越說越生氣，另一人額頭冒汗卻得忍受對方的怒火且無法反駁。雖然這是社會上常見的光景，也依然有些滑稽。

對於絕大多數的第一高中學生來說，他們是預料之外的客人，而且恐怕對於所有第一高中相關人士來說都是不請自來的客人。

『傷腦筋。魔法的實技課程很細膩，要是外人突然造訪，學生會亂了分寸。』

百山抓住他的話柄，搶先在他說完前如此向他要求。要求他「改天再來」。

拓巳放鬆身體，完全躺在沙發椅背上。

「大概是想作秀，藉此表現自己致力保護被迫學習魔法的青少年人權吧。」

「老爸？你突然講這什麼話？」

「那就好。你斷言到這種程度，就爲自己的話語負責吧。」

「……在這種三更半夜？」

琢磨的「譴責」與拓巳的「說服」都不是今天才開始。如同剛纔所述，這對父子曾經進行數十次類似的對話。之所以至今依然無法不起口角，反過來說應該是無法割捨父子之情吧。

『……既然您這麼說，我就准許您參觀吧。』

「明天，在野黨的神田議員會到第一高中視察。」

「不準多管閒事。要爲自己的話語負責。」

『不過，麻煩只參觀第五堂課。』

拓巳面對懊悔不語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

百山依然以嚴厲的視線看着神田，並催促神田說下去。即使隔着熒幕，神田的氣勢也明顯屈居下風，只有一張嘴繼續堅強運作。

「他們來做什麼？」

是神田議員與他的祕書，還有議員的跟班記者及隨扈們。

「我知道！只有這件事要說嗎？」

神田露出還以顏色的表情，但百山完全不爲所動。

「啊，不，沒有確定您的行程就前來打擾，我深感抱歉。」

「最近，社會上出現了一些關於魔法科高中學程的不妥謠言。相傳九所魔法科高中是在洗腦學生從軍。」

「只是，雖然並非正規課程，但二年E班學生申請的課外實驗，預定在操場進行。」

『神田議員，如您所聽到的，還是改天比較好吧？』

「怎麼這樣！那麼至少讓我從第四堂課中途開始視察……」

要是變成得在今後磨合行程，將會允許百山預先打通關節。百山校長和神田所屬民權黨的高層交情甚篤。今天突擊造訪是害怕百山的影響力才採取偷襲，要是重新來過將會失去優勢。

神田基於這樣的考量而不肯退讓，但他已經做出承諾。

『神田議員，實習途中帶着麥克風跟攝影機前去採訪，會打斷學生的注意力。這麼一來，最壞的狀況，學生將會因爲魔法失敗的經歷受到重創而無法重振。議員應該也不願如此。』

神田在魔法方面終究還是個外行人，沒有證據能否定百山這番話。神田打着爲學生着想的名目，因此要是對方宣稱會毀掉學生的未來，他就不能強人所難。

「……我知道了。那麼，可以只讓我參觀這項課外實驗嗎？」

『這樣啊。教頭，叫史密斯老師安排神田議員參觀。』

神田不甘心地回應，不過百山校長沒有特別誇耀勝利，對八百坂教頭下令後結束通訊。

第五堂課開始，衆人在珍妮佛的帶領之下，前往正在準備的輻射實驗室。途中一名跟班記者輕聲向神田搭話。

「議員，您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哪裏奇怪？」

神田的語氣中盡顯不悅情緒，但記者不以爲意，繼續說下去。

「就是完全沒有實習課啊。簡直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一樣。」

「不……應該是巧合吧。他們不可能知道我們的動向，因爲我甚至沒有向黨報告。」

「可是，這場採訪從一開始就有點奇妙。只要是關於魔法的採訪，總是在計劃階段就會遭受各種妨礙，卻只有這次完全沒人有意見。」

神田想反駁這是廢話，卻沒有說出口。魔法協會沒有妨礙他這次的作秀，是因爲有人預先處理過協會高層。是誰出面處理不得而知，但神田大致猜得到。只是現在重新思考過後，就發現確實有某些地方令人無法釋懷。

神田以反魔法主義者的立場行動，卻沒有將魔法師視爲人類以外的生物。他其實也承認魔法有益，只是在「媒體面前」提倡反魔法主義當成政治主張。坦白說，就是爲了迎合大衆而抨擊魔法師。神田認爲，預先阻止外力妨礙本日採訪（名爲採訪的政治宣傳）的幕後黑手也是明白這一點，纔會默認他進行這種譁衆取寵的表演，以防真正厭惡魔法師的政治家崛起。

然而光是這樣，就能構成那個人放過神田標榜反魔法主義作秀的理由嗎？如果是那位人物，或許是想利用神田以政治家身分做出的這些經過精打細算的行動。但無法保證十師族所有人都這麼想，而且那位人物也不是十師族的最高統治者。

「並沒有放棄……」

覆蓋於容器內側的水牆，依循地心引力落到容器底部。

機研操作的機械手臂，在球形容器頂端連結通風管。通風管另一邊是氣體成分分析機。調節閥一開啓，容器內部的氣體就因爲氣壓差距，而迅速灌入分析機。

「所謂核融合的研究，是期望以魔法造成核融合爆炸嗎？」

珍妮佛如此說道，於是神田議員與記者也連忙跟了過去。

「學生自主進行課程以外的實驗。」

許多學生從校舍窗戶觀看實驗裝置。應該幾乎所有教室裏都沒有好好在上課吧。正因爲預料到這種狀況，教職員室纔會中止這堂課的實習，改爲使用終端機的聽講課。

不過，只有局外人有這種感覺，看慣這項機關的學生們不等牆壁完全開啓，就將裝入了重水與輕水的混合水（只裝一半，另一半是以水蒸氣方式充滿），直徑兩公尺的球形水槽連同臺座一起推出去。雖說是用推的，但臺座滾輪裝有馬達，所以無須使力推動，只要穩定方向就好。學生們紛紛前往操場，廿樂也隨後跟上。

幸好神田沒有必要回應廿樂。珍妮佛回答了他的疑問。

「記得這是課外實驗。這究竟是在做什麼？」

但是記者這麼問，也只能以這句話回答。這使得記者不耐煩地想加重語氣。至於神田，只能說不愧是在爾虞我詐的政治世界打滾的人，不會輕易急躁。

前來搭話的人——明確關切他們的人，只有正在監督學生工作狀況的廿樂。

廿樂咄咄逼人的笑聲，使珍妮佛目瞪口呆、記者神情怯懦。

「不，這並非小生的課。」

只是神田一開始就碰了釘子。旁邊傳來小小一聲忍不住發笑的聲音，但朝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學生們都以正經表情在忙碌着，無法知道剛纔笑出來的是誰。神田以毅力壓抑住無從宣泄的憤怒，再度嘗試和廿樂交談。

廿樂以A4大小的情報終端裝置，檢視五十里傳送的清單之後出言許可。負責輔助的機研社社員，像是等待已久般操作牆上按鍵。

記者重新振作，改爲想詢問珍妮佛，但反被她主動搭話。

記者露出討厭的笑容詢問，對此廿樂投以冰冷的眼神。

「要說是否放棄……」

梓反覆進行深呼吸後，將麥克風拿到嘴邊。她以下定決心（看起來也像自暴自棄）的表情，向在場見證的所有學生宣佈：

達也以擴音器廣播。聚集在操場的學生們停止交談，現場安靜了下來。在師生緊張地屏息注視之下，達也發號施令。

「例如『灼熱萬聖節』時使用的那種魔法？」

光是從窗戶遠眺仍無法滿足的學生們，來到了操場。尤其是二年E班，包含沒有參加實驗的學生，所有人都在現場見證。此外，去年的一年E班學生，以及去年九校戰新人賽女選手也全部到齊。圍觀的不只是學生，也看見不少教師的身影。

他徑自思索這種事，讓跟班記者繼續抱着擔憂的心情。不久，由珍妮佛帶領的衆人抵達了輻射實驗室。

「是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爐的實驗。」

「開始實驗。」

「實驗結束。」

操場與校舍一起響起歡呼聲。這是狂熱到近乎暴力的歡呼聲，聽起來也像是讚揚「魔法」可能性與未來的咆哮。

「因爲這項實驗，在學術與實用層面都具備很大的意義。」

「國會議員就算了，爲什麼記者也同行？到學校採訪應該需要事先申請許可纔對。小生未曾聽說這種事。」

「中子護罩、γ射線濾膜。」

「話說回來，爲什麼在上課時間進行不是正規課程的實驗？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淡淡的光芒誕生。參觀的學生之間，出現了默默無言的騷動。光芒增加亮度，持續閃耀一分鐘、兩分鐘。

實驗開始三分鐘後，達也親口宣告實驗結束。庫侖力控制魔法與第二個重力控制魔法停止，實驗容器裏的光芒因此消失。

演算能力遠勝於隨身式CAD的固定式CAD，整合六十個瞄準輔助裝置的資料，連同啓動式一起將資料傳送給術士。多虧這些瞄準輔助資料，深雪不用費太大工夫，就能構築、執行與目標領域內部隨時變化的質量相對應的重力控制魔法式。這當然是以她的魔法力才做得到。但如果沒有藉由飛行魔法所收集來的那些關於連續干涉重力力場的訣竅，以及整合六十個資料而成的精密瞄準輔助系統，即使是深雪應該也不可能如此持續穩定地固定高重力力場。這個瞄準輔助系統環，正是「恆星爐」實驗裝置之要。

「史密斯老師，這幾位是？」

神田如此詢問。

梓反覆用力搖頭想退回麥克風。但甜美微笑的五十里與默默注視的達也，兩人所造成的壓力使她無法違抗，她只能哭喪着臉接過麥克風。

「解除中子護罩。」

水波在重力控制魔法與第四相變魔法的領域之間，插入中子護罩。中子護罩正如其名，是製作力場反彈中子的魔法。

乍看之下像是學者，充滿文弱書生氣息的男性，投以出乎預料的強烈視線，使得神田表情差點因此抽搐。

球形水槽中央出現直徑十公分的高重力領域。正確來說，最初的重力控制魔法使得重力朝向球體外側，這次的魔法則是在直徑十公分的球狀領域內反轉重力方向，產生朝向中心部位的重力力場，同時提升物質之間的引力。

「這項實驗原本也預定在放學後進行。但知道詳情的教職員們，大多表示想讓自己的學生參觀，所以這個時段的實習課全部中止，讓想參觀的學生自由前來。會選擇在操場進行實驗也是這個原因。」

「核融合爆炸？恕小生冒昧請教，敢問各位剛纔欣賞的是什麼？」

「不。」

追過來的記者如此詢問，不過廿樂卻冷漠回應。但他大概也覺得光是這樣太不親切，立刻補充說明。

一名記者以稍微破音的聲音，詢問站着交談的廿樂與珍妮佛。

「……好，可以。」

五十里的庫侖力控制，使得高重力領域的電磁排斥力降低到萬分之一。質子之間運作的電磁力，是氘原子核相對重力的一澗（十之三十六次方）倍。光是將電磁力降低到萬分之一，再將重力增加爲一百倍，還不足以產生核融合，但是點燃核融合反應所需的熱能（電漿動能），確實會相對減少到光靠電漿化提升的壓力就能達到反應條件。

套在水槽水平中央位置的金屬環，是連結六十個特化型CAD使用的瞄準輔助裝置而成。這個環狀瞄準輔助裝置，可以將球形水槽中心直徑十公分的空間裏各物質的質量與分佈狀況，轉換爲可以使用在魔法瞄準的資料。這些資料經由水槽支柱裏的管線，傳輸到在本次實驗設置在深雪前方的大型固定式CAD。

「是來本校參觀的神田議員與記者們。」

「庫侖力控制。」

神田議員與跟班記者懾於學生們的歡呼聲而僵住，直到球形水槽運回輻射實驗室，操場學生們也開始回到教室，才終於回過神來。

香澄與泉美髮動相變魔法——發散系魔法。這是將液體轉變爲第四相，也就是電漿狀態的魔法。因深雪的重力控制魔法而產生空洞的水面上，產生了氘電漿、氫電漿與氧電漿。

γ射線濾膜與中子護罩都被歸類爲釋放系魔法。釋放系魔法的定義，是對基本粒子與複合粒子的運動與相互作用進行干涉的魔法。操作γ射線的魔法被當成干涉光子的魔法而被歸類在釋放系魔法，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事後進行的分類。這兩個魔法是爲了消弭核分裂武器的毒性而開發出來的。這兩個魔法從現代魔法即將興起的時期開始就是高度優先開發的魔法，而且基於其性質，兩者經常是一起被研究。就是爲求方便研究，纔將γ射線濾膜與中子護罩同樣歸類爲釋放系魔法。

「哈哈哈哈！」

廿樂裝傻（神田如此感覺）的回應，使得神田必須要利用深呼吸來剋制不耐的情緒。

兩名記者接連提出暗藏惡意的問題，使得珍妮佛蹙眉。

「喔，這樣啊……」聽得到廿樂輕聲這麼說，但神田與珍妮佛都沒有理會。

「抱歉在上課時打擾。」

但她沒有說出語中帶刺的反駁。

「解除γ射線濾膜。」

進入輻射實驗室的神田等人，因爲感受到不友善的視線而佇立不動。正在準備實驗的學生們向他投以冰冷的目光，如同早就得知他的來訪。但這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後來學生們就彷彿完全沒有察覺政治家與記者一羣人般，專心進行手邊的工作。甚至讓神田與記者都以爲剛纔感受到的視線是錯覺。

或許是身爲媒體人的專業意識使然，他們的注意力，被固定在操場中央靠校舍位置的實驗裝置所吸引。

「重力控制。」

輻射實驗室的牆壁無聲無息地開啓。

深雪發動重力控制魔法。水槽內面產生不限定範圍，只定義方向的重力力場，只裝一半的重水加輕水混合水滿滿貼附在水槽內側，使中央變成空洞。

「以常駐型重力控制魔法爲核心技術的永續熱核融合實驗，順利達到期望的目標。『恆星爐』實驗成功。」

「這個實驗，是爲了挑戰加重系魔法技術層面三大難題之一。」

「我們也走吧。」

「請開始注水。」

位於分析機前方的賢人，高聲告知簡易測量的結果。雖說是簡易測量，但只是沒有計算成分比例而已，其實能偵測得到所有物質成分。參觀人羣各處產生難掩興奮的騷動聲。

穗香進而在中子護罩與第四相變力場中間，插入γ射線濾膜。γ射線濾膜是擾亂γ射線，取出熱能轉換爲可視光線的魔法。

「這是什麼樣的東西？世人應該都已經放棄了核融合爐的實用化纔對啊。」

恆星爐的實驗裝置構造很簡單，只是將球形水槽放在臺座上。而抽水機則在輻射實驗室時就已經拆除了。水槽的水平中央處套上寬十五公分的金屬環，並由從臺座延伸出來的四根支柱來支撐這個環。正上方的注水口以直徑三十公分的圓蓋封鎖，正對的另一邊也安裝相同圓蓋。

掛在球形水槽旁邊的數位溫度計，顯示水槽內沸騰的混合水溫度達到三百度。推算球體內部平均壓力達到約一百大氣壓。只要重力控制魔法維持運作，容器就不會破損。雖說如此，若是除去魔法的補強效果，容器本身也差不多要達到抗壓極限了。

廿樂與珍妮佛同時回答。聲音重疊的兩人以眼神禮讓對方，最後由珍妮佛再度開口。

「原來如此。」

這個問題是記者提的。廿樂會朝這名記者投以責備的目光，應該是因爲他沒有自報姓名。但場中無人回答記者的問題，也無人詢問記者的身分。

球形水槽裏的水開始劇烈沸騰。這個實驗裝置取出熱能的原理，基本上和磁控熱核融合爐相同。以慢化劑撞擊加速的中子，將中子的動能轉換爲熱能。這種形式的核融合爐基於其構造，會使得熱回收裝置的牆面直接暴露在大量的高速中子下，因此無法避免爐槽遭受中子照射而脆化。這種中子照射脆化，是提升爐體實用耐久度的一大瓶頸。本次的實驗裝置使用水作爲慢化劑，以水打造的中空球體完全包覆反應源，藉此排除非得讓中子射線穿越容器牆壁傳至慢化劑的問題。這個構造也能有效防止牆面腐蝕。這種中空水球也是因爲有重力控制魔法才能製造出來。

廿樂如此回應之後，走向聚集在球形水槽下方的學生們。

成爲這項實驗領導者的五十里如此詢問廿樂，打斷了記者和廿樂的對話。

確認核融合反應完全停止之後，防止中子捕獲產生γ射線的γ射線濾膜魔法解除。

深雪發動第二個重力控制魔法。

「重力控制。」

「校長似乎有空，所以來電批准。」

「氣體成分爲水蒸氣、氫、氘與氦。沒有觀測到有氚或其他輻射物質混入！」

「這是學生提議的實驗吧？」

這單純只是大型機器的搬運路線，但完全無窗的實驗室緩緩打開一面牆的景象，讓人覺得有種像是祕密基地的感覺。

「請問這究竟是要進行什麼樣的實驗？」

另一名記者詫異地詢問。

光是這樣的說明就讓廿樂輕易接受，使得神田與跟班記者感到掃興。但與其被過度敵視，接下來這樣還比較好辦事。神田如此說服自己之後，便向廿樂搭話。

「但校長應該正在出差啊。」

「並沒有放棄。只是因爲太陽能系統羣率先完成，優先順位被往後推移了而已。以大型實驗裝置進行的研究，因爲資金遭遇困難而中止，但研究本身依然在魔法學以外的領域進行。」

「老師，準備好了。可以移動實驗裝置嗎？」

「要開始了。」

「使用魔法的核融合研究也是其中一環。以電磁控制魔法的核融合系統過於複雜而作廢，相較之下，以重力控制魔法的核融合系統比較簡單，魔法學世界還在研究當中。」

「校長批准了。」

在達也的指揮之下，通風管連接水管，開始注水冷卻容器內部。球形水槽內部產生濃霧，不過立刻就消失了，接着水槽便裝滿透明的水。

儘管神田的表情還是不爲所動，但跟班記者誇張地瞪大雙眼。

「第四相變。」

「您說實用，難不成這個實驗，跟開發能將敵軍艦隊一網打盡的兵器有關嗎？就像在『灼熱萬聖節』時使用的兵器那樣。」

「剛纔那個究竟是什麼？」

「解除重力控制，中子護罩維持現狀。」

水波放鬆肩膀的力氣，達也向她投以慰勞的目光，然後視線接連投向穗香、香澄、泉美與深雪，最後和五十里四目相對，並相互點頭示意。達也將麥克風遞給實驗進行時，在他身後忙碌檢視許多測量機器的梓。

刻意使用雙重敬語，應該是貌似恭敬，心實輕蔑的說法吧。即使沒有這種洞察力，也明白這是在暗諷「你們的眼睛都瞎了」。看來，這個叫作廿樂的男性，不只是具備學者會有的旁若無人作風，連個性也很惡劣。

「如果只是引發小規模的爆炸，沒有必要像那樣構築精密術式，而且如果想引發各位所說的大規模爆炸，就不會使用那種術式，再說，大規模核融合爆炸的成功案例，至今也只有巴西國軍米吉爾·迪亞斯的戰略級魔法『同步線性核融合』，而且目前還沒有人能重現迪亞斯的術式。即使本校學生很優秀，各位覺得他們做得到這種事嗎？」

記者的臉扭曲成不悅的表情。他們明白對方是專家，自己只是外行人。而且他們根本不知道「同步線性核融合」的難度有多高。既然對方表示全世界只有一個成功案例，就算是實驗等級，也無法強辯高中生做得到這種事。

不過，到此都是一如往常。令他們超乎預料又不悅的原因，在於己方記者被當成「普通人」而瞧不起的態度。記者們覺得不只是廿樂，包括教頭、校長、在場的女老師，甚至是學生們，都沒有人對他們這些「輿論代言人」表現「應有的敬意」。

「今天的實驗是探求社會基礎能源的核融合實驗。雖然還有許多問題要解決，但如果恆星爐得以實用化，人類能利用的能源，將遠勝於太陽能循環提供的能源。」

說出這段話的廿樂，雙眼只看向神田。記者們被迫得知廿樂沒有將他們看在眼裏。

「神田議員，您覺得本校學生和平的社會貢獻精神如何？」

「這個……想爲社會繁榮盡一份心力的態度，我覺得非常出色。」

廿樂不曉得究竟是哪個開關打開，居然厚臉皮地強勢詢問。神田懾於氣勢，不情不願地同意這番話。

廿樂朝神田露出頗爲假惺惺的笑容行禮致意。

「神田議員，謝謝您。我將您的話儲存下來了。我想用來激勵學生，您不介意吧？」

「慢着，這……」

「應該不會造成您哪裏不方便吧？」

「啊，不，能幫上孩子們就好。」

神田移開目光敷衍點頭，只留下簡單的問候就離開了。不是離開操場，是離開第一高中。他不希望繼續被錄下脫離原本意圖的發言，所以打算今天就此打道回府。

若是沒有神轎可扛就無法加入祭典，只能脫離神轎的行列。記者們也被迫中止採訪，離開了第一高中。

珍妮佛目送唯恐天下不亂的國會議員與記者等人離開。待對方身影消失之後，她立刻向身旁的廿樂搭話。

「廿樂老師。」

珍妮佛完全適應日本的習慣，除了外表，她和道地的日本人沒有兩樣。呼叫同僚教師時也不是稱爲「先生」，而是「老師」。

「剛纔是不是說得太過火了？」

「讚不絕口耶。」

琢磨就這麼抱持着誤解，把香澄當出氣筒。

艾莉卡從剛纔就堅守沉默，不像平常的她。雖然稱不上取而代之，但雷歐愉快地搭話。達也再度以沉默回應。

「是關於昨天請你們幫忙的實驗。」

琢磨去領取放在事務室保管的自用CAD之後，放學回家途中，在校舍前庭巧遇戴着風紀委員臂章的香澄。

「利用？別胡亂找碴好嗎？」

香澄情緒突然爆發，這股氣勢甚至令琢磨瞬間語塞。但香澄只在一瞬間火大。

香澄絕非個性溫和的少女。即使會裝乖，實際性格卻堪稱火爆。爲人不陰險，相對的個性過於直接。現在她也沒有隱藏自己對琢磨語中惡意的不悅情緒。

達也的表情變化一如往常不顯眼，但深雪也一如往常沒有漏看。

「我……我並沒有……」

午休的學校餐廳，雷歐指着牆面熒幕顯示主動播放型的影視新聞。達也默默繼續用餐，看都不看雷歐食指所指的方向。

「嗯，總之……這次的實驗從技術層面來看尚未成熟，過於仰賴個人的魔法技能了。是因爲由那些成員進行纔會成功，若要成爲實用技術普及，該解決的問題太多了。」

坐在深雪正對面的水波抬起頭。她只是情緒表現比較含蓄，並非撲克臉。水波投向達也的目光，代表她對深雪詢問達也的事情感興趣。

「哥哥，有什麼讓您在意的新聞嗎？」

分割成十六個畫面的牆面大型熒幕，其中四個畫面播放着羅瑟魔工所日本分公司社長——恩斯特·羅瑟的專訪。畫面中的恩斯特·羅瑟以流利日語回答主播的問題。

達也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相對的，深雪說得像是理所當然。

「嗯，深雪與穗香都好厲害。」

琢磨覺得香澄在對他哼笑。

「哥哥，羅瑟家的人上日本新聞節目很稀奇呢。」

雫毫無心機，純粹地感到佩服並加以稱讚，而達也再度回以「這是大家的努力」這種不痛不癢的話語。

深雪也不是真的在批判，但達也只能苦笑回應——不過水波則是真的一副傻眼的樣子。

「是你先找碴的，七寶。而且，記得我有說過吧？我會奉陪到底，把你修理到再也不敢找七草的碴。」

不過，如果連這種貼心都解釋爲日式作風，肯定是對美國人的偏見。

這次輪到琢磨面有慍色。

『——高中生居然能夠使用那麼高階的魔法技術，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日本技術水準之高令我驚訝。』

「七草，事情挺順利的嘛。」

「對方故意曲解學生們的氣魄，我不由得火上心頭。」

「那邊那兩個！你們在做什麼？」

珍妮佛並非聽不懂這個詞。其實珍妮佛認識魔法大學時代的廿樂。雖然珍妮佛比他年長了許多，但兩人在大學的立場相同——也就是共事的研究員。而且真要說的話，交情很好。

香澄的揶揄沒有太深的意義。她提到好色的藝人，只是因爲某資深女星的少年買春事件在情色新聞網站鬧得沸沸揚揚，使她留下印象罷了。男性成爲年長女性情夫的過時形容詞「小白臉」，香澄也不是知道這個詞真正的意思而使用，只不過是從這則緋聞借用的而已。

深雪大概和達也同樣感到疑惑，歪過腦袋詢問達也。從系列標題就能看得出來，這個專欄是善意介紹青少年族羣創新嘗試的評論報導。根本層面和反魔法主義的煽動言論不相容。

琢磨是反射性地做出反擊。

達也邊說邊關閉剛纔顯示的報導，接着被呼叫到裝置畫面上的，是比較長的專欄報導。

琢磨心想不妙，但這時候的他無法巧妙控制情緒。琢磨無法忍受他人稱讚七草家的所作所爲（他堅信是七草家）。最後他甚至無法爲自己打圓場，如同逃走般離開教室。

受到指摘的廿樂，看起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議員沒有事先徵詢就帶記者進入校內，百山校長向在野的民權黨高層提出嚴正抗議。不只是神田議員，反魔法主義陣營的其他議員，也不得不暫時縮小活動規模。就某個層面來看，達也的企圖被百山校長巧妙利用了。

「開什麼玩笑！」

「嗯。這家報社的記者昨天也有來，所以他們寫出報導沒有什麼好奇怪。但是我記得直到昨天爲止，這裏都相當積極地發佈反魔法主義的報導啊……」

[14]

看來對於琢磨來說，今天是非常不順的一天。

「……居然說誆騙，七寶的想法真下流。我們七草從來沒有想過要色誘。你長得挺可愛，乾脆別當魔法師，去當小白臉給人包養吧？不過現在會養的，頂多只有好色的藝人吧。」

「昨天的公開實驗。甚至引起了羅瑟分公司社長的注意，真了不起啊。」

香澄感受到身後有魔法發動的徵兆，不由得轉過身去。她知道這種行動從己身立場來看不太妙，但即使不是衝着自己，她也不能無視於戰鬥魔法的發動。

在社團活動時間，鬱悶的心情仍然沒有消散。欠缺注意力導致術式變得粗糙，平常總是輕鬆完成的事情反覆失敗，造成挫折感的無謂累積。放學時，琢磨的不耐煩情緒達到最高潮。

「會不會是因爲被哥哥的恆星爐感動了？」

「……如果是喜歡新奇事物的記者，有可能以個人立場產生共鳴。畢竟這是專欄，而且編輯部裏盡是怪胎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雖然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強調了……不過哥哥，您好壞。」

香澄放下右手，轉身看向女學生。

他的態度和班上的氣氛格格不入。A班沒有人直接參與昨天的實驗。香澄與水波在C班，泉美在B班，操作機器的輔助成員也沒人在A班。即使如此，得到世界知名企業幹部的高度評價，使得絕大多數的學生——應該說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學生，都把這當成自己的事而感到興奮。

「氣魄……嗎？」

琢磨背後傳來男學生的聲音。

「……你是指哪件事？」

「好厲害，提到人類社會的繁榮。」

但緊接着，琢磨身體被前後搖晃引發了腦震盪，受到暈眩感襲擊的他因而雙腳跪地。

贏了。琢磨如此心想。

達也面向坐在身旁的深雪，以讓坐在斜對面的水波也聽得到的音量回應。

社團招生周結束之後，風紀委員恢復爲輪值制。巡邏基本上是由一個人進行，即使是新生也一樣。香澄也是單獨巡邏。從時間來看應該是正要回去總部，因此，香澄只朝琢磨一瞥，沒有說什麼就準備從他身旁經過，這種舉止一點都不奇怪。

◇　◇　◇

珍妮佛會對廿樂的話語感到疑惑，是因爲這不像他的作風。廿樂在第一高中是公認的怪人，但這是因爲他極端地割捨不必要的東西，秉持「別具個性的合理主義」。他總是不會承認「氣魄」這種情緒上的事物有價值。對於平常的廿樂來說，「幹勁」或「目標意識」是分析的對象，不是評價的對象。珍妮佛知道這一點，纔會不禁將疑問輕聲說出口。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四。在上學途中的電動車廂裏，依照往常習慣拿着情報終端裝置看新聞的達也，露出「哎呀？」的表情。

對方學長還沒有完全抽出CAD。

「兩個人都把手放下！」

「哎呀，讓您見笑了。」

「加上姓羅瑟的人來到日本就任，或許他們進行了大規模的方針改變吧。」

恆星爐實驗出乎意料得到許多善意的報導，振奮了第一高中的學生。即使自己不是當事人，同校學生獲得社會認同的事實，雖然只是表面上的，依然藉由羣體效應滿足了這些年輕人想被認同的慾望。

達也說着，便拿起行動情報終端裝置的畫面給深雪看。上面顯示「魔法科高中生挑戰氫爆實驗？」這樣危言聳聽的標題，比起刊登在大型新聞網站，更適合刊登在八卦小報。

他的右手已經碰到CAD的按鍵。

不過，其中還是有例外。該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嗎？

而且，產業界也提供支援射擊。

「〈年輕人的挑戰，朝向二十二世紀〉嗎……這是這家報社的系列專欄，對吧？這裏有提到昨天的事？」

「別裝傻。你們知道將魔法師當成眼中釘的國會議員要來，才設計昨天的實驗吧？還巧妙地利用司波學長來打響自己的名號。」

香澄背後傳來女學生的聲音。

達也看着雫與穗香展開的嬉鬧，內心抱持「羅瑟究竟有什麼企圖？」的疑問，以及「原來他還有保護高中生隱私的良知」這種意外感。

「……七草，你在找碴？」

達也刻意不看向艾莉卡與幹比古，做出不痛不癢的的回應。

琢磨判斷，學長正要抽出肩掛式槍套裏的手槍造型CAD。

深雪以目光與表情一邊詢問「那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一邊催促達也說下去。

「但我認爲，無論技術完成度如何，他想以魔法改變社會現狀的這份挑戰精神很有價值。他想改變自己對社會的意義，我認爲這份氣魄相當寶貴。」

琢磨與香澄互瞪，兩人都將右手放在左袖口。兩人使用的CAD都是手鐲造型。彼此已經跨越了一觸即發的界線。

所以這大概是琢磨的被害妄想。

「喂，達也，你看，這個專訪還在做耶。」

深雪聽到達也的「表白」，如同要驚呼般瞪大雙眼。

香澄停下腳步疑惑地回問琢磨。這個反應並非裝出來的。

第五堂課，下午最後一堂課剛結束的時間。在一年A班教室準備參加社團活動的琢磨，聽到今天不曉得第幾次「令人不悅」的閒聊。班上女生討論的話題是羅瑟日本分公司社長的專訪，以及專訪提到的昨天那件事。她們在稱讚參加實驗的別班女生。琢磨突然起身，毫不隱瞞不耐煩的情緒。琢磨釋放的危險波動，使得正在聊天的女學生緘口。

「…………」

然而，兩人正要操作CAD的瞬間，背後就傳來了制止的聲音。

「公開實驗？七寶，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組織這種東西絕對不是團結一致，一旦巨大化，就越容易傾向分裂。達也同樣理解——應該說實際體認到這一點。一個單位也可能偏離公司的方針失控吧。達也暫時以這種方式解釋。

「但我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種報導。」

「正如預料，善意與敵對的報導並存。我甚至覺得善意報導出乎意料地多。」

其實事態沒有這麼單純。清一色屬於反魔法主義的大型報導機構，會在今天出現袒護魔法師的論調，確實有部分原因是因爲昨天的實驗。高中生讓國會議員大喫一驚，認定這件事具備新聞價值的媒體人也不只一兩個，但當然不只是這個原因。

大概是無法承受難爲情的情緒，廿樂補充說了一句「雖然我不是講這種話的料就是了」，然後移開目光。

珍妮佛同意廿樂的指摘。她也和廿樂抱持相同意見。

琢磨邊以右手卷起左袖，邊轉身看向男學生。

「先不提對風向敏感的國會議員，我不認爲大型報導機構的記者，會因爲那種程度的把戲就舉白旗。我也預料到他們會賭氣寫下獨斷的單方面報導。老實說，我原本打算以此爲底，操作輿論來反擊。」

但達也即使能無視於雷歐，也不可能無視於深雪。

在琢磨的視野中，一名曾經見過的學長露出嚴厲表情，將右手放在左側懷中。

而且廿樂也自覺這一點。他之所以難爲情，是覺得自己不適合講「氣魄」這種字眼。

香澄的反駁有些支支吾吾。這是因爲琢磨猜中他們預先知道神田議員來學校視察，但琢磨判斷這是自己的推理完全正確的證據。

「雖然他們如我所料，寫了這種相當歇斯底里的報導……」

『第一高中的學生昨天成功的實驗使我見識到，魔法很有可能成爲促進人類社會更加繁榮的技術。』

廿樂錄下神田議員的發言，並透過魔法大學時代的門路送到議員本人手中，還拐彎抹角暗示議員稍微收斂相關的活動。跟班記者的報導之所以限定於文字媒體，沒有以影視方式播放，大部分是基於這個原因。

但是對琢磨來說，這番話只讓他覺得是在影射自己和小和村真紀的關係。

但琢磨自從前天晚上受到父親叮嚀開始，就一直累積壓力至今。在他的眼中，香澄看起來是在裝傻。

「我太大意了。那個人不只在這所學校，在九所魔法科學校之間也相當有名。不愧是七草，真是無孔不入。是跟姊姊一樣用色誘誆騙嗎？因爲你們姊妹就只有外表是頂尖的啊。」

正要施展魔法的，是直到剛纔都在和自己對峙的七寶琢磨，以及風紀委員會的森崎學長——在香澄如此判斷當下狀況的同時，魔法發動了。

先發動的是森崎的魔法。雖然被琢磨的情報強化遮蔽，使得威力大幅減弱，但森崎這個魔法是劇烈前後搖晃對方身體，發揮的效果是以中斷琢磨的攻擊。

「藏槍（drawless）……」

香澄輕聲低語。她受到不小的驚嚇。CAD的準備速度明顯是琢磨較快。特化型的速度比泛用型快，但是在那種狀態下，即使泛用型與特化型速度有差，也應該是琢磨比較快。前提是森崎有按照「拔槍再瞄準」的正常程序。

但森崎沒有拔出CAD，他把CAD留在槍套中，只以自己的感覺來瞄準並使用魔法。這是手槍造型CAD的高階技術「藏槍」。手槍造型CAD具備「朝着CAD所指的方向瞄準」這個輔助功能，因此很難不抽出CAD就擊發。森崎無損特化型CAD發動速度快的特色，就做到了這種事情。

老實說，香澄對森崎的評價不高。魔法式規模與事象干涉力都只是平凡水準，雖然構築速度快，卻也只是頗有能耐的程度。香澄甚至曾經質疑森崎憑什麼以這種實力獲選爲風紀委員，但她現在在心中老實承認是自己沒有眼光。

感覺森崎的魔法力只有平凡水準，這一點至今沒變。香澄心想，原來無關於天生魔法力，高年級可以很理所當然地就做到這種程度的技術。

（我也得繼續努力纔行！）

香澄在心中緊握拳頭。

「香澄。」

不過後方有人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叫她名字，使她像是彈起來般伸直背脊。

「北山學姊……」

香澄尷尬地轉身一看，發現雫正板着臉注視着她。

香澄與琢磨被森崎與雫帶到風紀委員會總部，嘗受着如坐鍼氈的感覺。場中成員包括風紀委員會的委員長花音、帶兩人前來的森崎與雫（雫沒有值班，只是湊巧經過而被波及），以及社團聯盟的總長服部與執行部代表十三束。此外達也不知爲何也代表學生會列席。

「香澄，你這風紀委員在做什麼啊？而且還是在巡邏的時候……」

花音深深嘆氣，香澄尷尬地移開目光。

「七寶，未經許可使用魔法是違反校規，這種事你應該知道吧？光是想使用魔法打架就是重大違規了，居然還攻擊出面阻止的風紀委員……」

琢磨僵着身體，將視線固定在正前方，聆聽十三束的慨嘆。

「總之，我覺得應該先問清楚狀況。」

花音帶着不悅表情點頭同意服部這番話。

達也交互看向三人。三人皆點頭回應。

絕對不利的狀況，以及顛覆險境勝利之後可以得到的果實。

琢磨和七草姊妹對峙的時候，困惑已經昇華爲鬥志。

條件明顯是香澄有利。

「司波學長。」

服部眉毛微微一顫。

達也暫時打住對話，看向香澄。

「我明白了。」

「七草對我進行難以容忍的侮辱。」

「讓兩人比試就好了吧？」

琢磨瞬間露出哼笑般的表情，大概是在心想「你做得到就試試看」吧。達也、深雪、穗香與雫都察覺到了，但沒有人責備琢磨的傲慢態度。

琢磨動也不動地聽着花音的宣告。爲了不讓身體發抖，他使出力氣穩住全身。

香澄主要使用移動系魔法，她以魔法攻擊琢磨本人，或是以移動空氣塊的方式造成強風吹襲琢磨，是企圖以出界取勝的戰法。而琢磨則以情報強化與物理護壁防禦她的攻擊。

「既然這樣，就由社團聯盟與風紀委員會以外的第三方——學生會來裁定吧。」

花音與服部將目光投過來，使得達也內心嘆了好大一口氣。這嘆息是「事情發展正如預料」的意思。說到底，他之所以被派來這裏擔任學生會代表，就是因爲梓預料到這件事會很麻煩而逃跑了。五十里也宣稱「學生會長的代理人是副會長」，以笑容逃避責任。雖然副會長還有一人，但是總不能扔給妹妹處理，因此達也是抱着火中取栗的心態赴會。所以他在進入這個房間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要處理麻煩事的心理準備。

「既然攸關彼此的尊嚴，我覺得以實力分出高下，也不會有後顧之憂。」

但香澄決定暫時先緘口，聆聽達也對琢磨提出的詢問。

「七寶，你這傢伙瞧不起我是嗎？」

琢磨沒有離開界線附近，抱在腋下的書「咚」一聲掉在腳邊。

「這場比試採用禁止碰觸規則。」

「那麼，就這麼辦。」

「你覺得如何？」

「雖然七寶是這麼說，不過香澄不介意嗎？」

「真是的……想說招生周終於結束了，沒想到卻又發生麻煩事……」

「最後，禁止使用可能造成死亡或永久傷害的攻擊。我判斷情況危險時會強制中止比試，請注意。」

「不介意。我會讓他爲自己的自以爲是感到後悔。」

「——走吧。距離學校關門沒剩多少時間了。」

「雙方應該已經知道規則，但我姑且說明一下。禁止離開自己顏色的區域。進入對方區域或紅色區域也算失去資格。此外也禁止碰觸對方身體，以武器碰觸也算失去資格。不過……」

所以花音才反而催促他說下去吧。因爲花音對於他會提議什麼事情感興趣。

花音看向香澄。

花音不知所措時，她身後的雫從櫃子取出存放重要物品的小盒子。花音露出明顯是在遮羞的客套笑容接過小盒子，在許可證上蓋章核可。

琢磨從後方向達也搭話。

「就這樣吧。」

這場比試是由達也提議，事到如今不允許他拒絕。他忍住嘆息催促衆人移動。

深雪嫣然一笑，否定十三束的詢問。

「我話先說在前頭。香澄完全是未遂，雖然不會退學，卻可能遭受停學處分。七寶雖然同樣未遂，當時卻已經在操作CAD了，最壞的下場是退學。」

香澄與泉美移動到區域中央。

香澄與泉美換上便於行動的實習服。那是以厚實布料製作的長袖及踝連身工作服。在後方人工樹林進行野外實習時，會加穿一件無袖外衣兼作收納用途，但兩人現在都沒有穿外衣。貼身的女用工作服凸顯兩人苗條的身體曲線，但場中正苦惱着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裏擺的，就只有十三束而已。

琢磨在藍色區，香澄與泉美在黃色區。

服部用力咳了一聲，如同要驅趕鬆懈的氣氛。

「因爲七寶同學侮辱七草家。」

這個問題來自十三束。他看起來從剛纔開始就很在意深雪爲何在這裏。

「不是！既然獲准和七草比試，那我有個請求。」

另一邊的琢磨一開始是以振動系魔法直接攻擊，但發現無法突破泉美的領域干涉之後，將戰法改爲在手心製作壓縮空氣彈來射擊。這是名爲「氣彈」的普及魔法，效果和普及程度一樣可以打包票。不過泉美的領域干涉範圍比想像中的廣，而且空氣子彈一進入她支配的領域就會擴散，難以造成有效打擊。

「七寶，你不服氣嗎？」

出言責備的是十三束。

達也立刻將視線移回視野範圍中能平等看見雙方的位置。

這次輪到森崎面有難色地別過頭。幸好場中無人落井下石。

雫的問題是針對達也，但花音在他回答之前就先插嘴。

「不，我是見證人。」

「你們記住這一點再回答我。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你們吵起來？」

「那麼，裁判是達也同學？」

達也說到這裏朝琢磨一瞥。

「咦，核可章？……放到哪裏去了？」

「請使用第二演習室。」

穗香有些沒自信地低聲回應。

「咦，意思是要放過他們兩個？」

雫輕聲詢問穗香。

琢磨與香澄以魔法互擊，泉美則展開領域干涉，專心防禦。

「那香澄也是風紀委員會的自家人啊。」

「目前算是平分秋色吧……」

移動到第二演習室的人，包括以比試爲名進行決鬥的當事人琢磨、香澄、泉美，擔任裁判的達也與見證人深雪，還有保管鑰匙（門鎖開關密碼）的穗香，以及社團聯盟代表十三束與風紀委員代表雫，合計八人——依照風紀委員的輪值制度，原本應該由森崎見證，但是雫要求代理，所以變成這樣的陣容。

花音沒教養地搔着腦袋看向下方，接着抬頭以銳利目光瞪着香澄與琢磨。

「所以必須同時對付兩人並且戰勝，纔算是真正的勝利？」

服部詢問達也，卻是由穗香回答。所有人不用經過說明就知道，她拿了第二演習室的開鎖密碼過來。

花音聽完達也的意見之後，想都沒有想就如此詢問服部。

達也拿着學生會長蓋章裁決的許可證回來時，泉美跟在他身後，但不知爲何連深雪與穗香也跟來了。

達也站在藍黃界線宣佈。「禁止碰觸規則」用在禁止身體接觸的比試，只要不是特別狀況，異性比試都採用這項規則（女性之間的比試也大多選擇這種方法）。

先不提香澄在學長姊環繞的狀況使用這種遣詞用句是否妥當，她會如此質詢是當然的。

達也點頭回應服部這番話。達也爲了取得梓的書面認可，走向直通學生會的階梯。

兩人一致希望這件麻煩事就此結束。爲此，必須在這裏徹底擊潰對手，使其再也不會前來找碴。兩人下定決心之後便和琢磨對峙。

她們原本就不關心世俗地位或名譽。雖然兩人都喜歡被稱讚，非常討厭被鄙視，卻不會因而想得到什麼東西。在某種意義上，她們是因爲已經擁有而無慾，但這並非她們主動爭取的。

「地點要用哪裏？」

「那麼，雙方預備。」

「正是如此。」

服部跟着花音這麼說。兩人似乎都不打算徵詢達也的想法。

達也退到牆邊，將右手舉到頭上，用力揮下。

閉着眼的服部聽到花音的詢問，睜開雙眼。

「無法以溝通解決的事情，就用實力來決勝負。前任委員長說本校鼓勵這種做法。」

「我也不在意。」

「理由呢？」

「擅自使用魔法是重大違規事項，但是沒有必要連未遂的學生都得遭受處分吧？畢竟新生經常如此。」

見證的成員令琢磨感到困惑。在他的認知當中，達也與深雪是七草那邊的人。這是一場裁判與見證人都成爲敵人的不利對決——不如說是作弊之戰。

「司波同學，你是裁判？」

達也說完，便上樓前往學生會室。

「唉……服部，你覺得該怎麼解決這件事？」

香澄與泉美沒有辦法像琢磨這麼積極。香澄的真實心境是「琢磨單方面找她結下樑子」，泉美只覺得自己完全是遭受池魚之殃。兩人對七寶家沒有什麼想法，只是覺得被敵視很煩。如果琢磨願意安分，即使他考試成績較高或是獲選爲學年代表，兩人都不甚在意。

以琢磨的立場沒有資格談條件。他本人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我沒有異議。司波，可以拜託你處理相關手續嗎？」

花音疑惑地回問達也，但服部卻是不發一語。達也可以想像服部內心的感覺，但這種事不應該說出口。

「說說看。」

「七寶是社團聯盟的自家人。我沒有自信做出公平的判定。」

香澄與琢磨說什麼都不看彼此。

想子光閃爍，雙方施放魔法。

達也的發言使十三束露出驚訝神情，但花音與服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順帶一提，雫睡眼惺忪地看着旁邊，一副「可以早點結束嗎？」的表情。

「這是攸關七寶家與七草家尊嚴的比試。而且『七草的雙胞胎在聯手時纔會發揮真正價值』，這是廣爲人知的事情。」

琢磨非得獨自攻擊兼防禦，但是香澄可以專心攻擊。

花音的視線移向琢磨。

第二演習室內部比一年前達也與服部交戰的第三演習室來得長，是設想可能會使用中程魔法的教室。地板以藍色與黃色分爲前後兩區，距離前後牆壁一公尺的地面塗成紅色。

「我覺得可以採用副會長的意見，服部呢？」

「委員長，麻煩在這裏蓋核可章。」

「請讓我對付七草香澄、七草泉美兩人，而不是隻有七草香澄。」

「以魔法遙控的武器不算犯規。」

另一方面，對於琢磨來說，穗香與雫是七寶家爲了取回「應有地位」非得延攬的人材。琢磨很單純地相信着，要是能在這裏展現己身實力就能降低說服她們的難度——十五歲的少年會這麼想也不無道理，很符合琢磨的精神年齡。一般來看，達也他們比較不像是少年。

琢磨沒有換掉制服，左腋下抱着一本又大又厚的精裝書。

「香澄學妹似乎在避免害七寶學弟受傷，因此攻擊幅度受限。」

「是啊。」

「至於七寶學弟……似乎還不曉得氣彈的使用方法。」

「香澄在這部分也一樣吧？」

「嗯。除非能像深雪將整個房間納入掌控，否則光靠領域干涉無法防禦氣彈。難道兩人都是因爲太有天分，而沒有練習在使用方法上下工夫嗎？」

「畢竟是新生嘛。」

「聽你這麼說也對。我們直到九校戰以前也和他們大同小異。」

琢磨並非聽到穗香與雫的對話，卻強烈感覺「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他拼命安撫焦慮的心，在編織魔法的同時，絞盡腦汁試着突破僵局。

他不覺得自己的魔法力不如對方。即使一打二也絕對不會輸，而且堅信自己動用王牌一定會贏。但琢磨自覺到他的王牌很可能會讓對方受重傷。達也雖然是大一屆的學長，不過琢磨不認爲「不屬於二十八家」的達也有辦法阻止他的魔法。但他擔心之後會被判定犯規落敗。

然而——

（糟了！）

一邊思考一邊操作魔法戰鬥，果然還是過於勉強。

琢磨以「擴散」術式覆寫從背後襲擊的空氣塊。琢磨藉由至今的魔法互擊，幾乎已完全掌握了對方與自己的實力差距。魔法的規模、連射性能與多樣性是香澄佔上風。干涉力是琢磨高於香澄，但泉美和琢磨幾乎不分上下。

琢磨的「擴散」干涉力較高，加上魔法式本身也單純，因此發動時間不長，在千鈞一髮之際讓香澄的「風槌」失效。但是從壓縮狀態釋放的空氣化爲強風，襲向琢磨的背部。風槌的壓縮程度遠低於氣彈，釋放的空氣威力無法傷害琢磨身體，卻足以令他重心不穩。琢磨身體前傾，魔法準心向下偏。

構成氣彈的各要素之中，子彈大小、空氣壓縮率以及子彈的加速度，是寫入啓動式的常數項目，發射方向與最遠射程是魔法師輸入的變數。雖然不是一定要以眼睛來指定方向，但配合視線發射還是比較簡單，因此這個方法相當普及。

空氣子彈向下方發射。落入領域干涉網而解除壓縮的子彈，撞擊距離泉美所站位置很遠的前方地面，然後就這麼滑到她腳邊。

泉美髮出短促的尖叫聲，有些站不穩。因爲出乎意料的強大氣流襲擊腳邊，使她失去平衡。琢磨見狀察覺自己誤會了一件事。領域干涉只消除空氣壓縮與持續賦予的加速度，並非連已經產生的空氣動能也能消除。

在空中解除壓縮的空氣，朝三次元的所有方向呈球狀擴散。但是在地面附近膨脹的空氣受到地板阻礙，擴散方向受限。原本向下擴散的空氣被前進的動能增強，成爲強烈氣流命中對方。

（簡單來說，就是射擊時即使魔法失效，只要攻擊不會也失效就好！）

琢磨在前方空間設置了七顆空氣子彈，分別是正六角形的頂點以及中心。他擊發正中央的子彈，而另外六顆子彈也在幾乎毫無延遲的狀態下射出。

「那麼七寶，這場比試是你犯規戰敗。」

「那麼，這場比試的勝負如何？」

泉美如此詢問。她的語氣比雙胞胎姊姊穩重，話語卻比平常強硬。

「那麼！」

提升空氣中氮氣密度的魔法，以及移動空氣塊的魔法。這是聚合、移動系複合魔法——「窒息亂流」。稍微吸入這種氧氣濃度極低的氣流，就會因爲缺氧而突然昏迷。要是爲了避免被氣流吹走而縮小護盾，護盾內部的氧氣將立刻不足。

「這樣下去狀況會越來越糟。」

就算改造基因也不可能發生這種狀況，完全是以巧合打造出來的例外。這就是「七草的雙胞胎」實力的祕密。

他感應到的魔法，是以氣體爲對象進行聚合與移動——氣流控制的魔法。他沒有餘力繼續解讀，幾乎是以直覺設下全方位的氣密護盾，琢磨能夠先完成護盾，只不過是因爲他的魔法式構造比香澄與泉美正要發動的魔法單純。

空氣被吸入真空斷層。隨着尖銳聲響捲起的強風，猛烈吹襲香澄與泉美的頭髮。先不提短髮的香澄，泉美及肩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不堪，但她只以手指簡單梳理。

「先不提『小看』這個形容方式是否適當，但看來確實如此。」

達也的視線除了冰冷，還加入了挖苦的要素。

泉美尖叫不是因爲碎粒命中，是因爲突然被推倒。香澄撲向泉美的速度，很明顯是以魔法輔助造成的。恐怕是將原本要對琢磨使用的移動魔法改用在自己身上了。

相對於氣沖沖的琢磨，達也則是始終保持冷靜應對，這更加煽動琢磨的激動情緒。不只是社團聯盟的學長十三束，連剛纔和琢磨交戰的香澄都提心吊膽地看着他激動的樣子。

但兩人臉上沒有焦慮的神色。

「看來，我們有點太小看那個傢伙了。」

「Three……」「Two……」「One……」

不是魔法師的人，聽到這種事並不會覺得特別奇怪，但這對於魔法師來說是異常現象。複數魔法師進行單一儀式，進而能夠使用獨力不可能執行的大規模魔法或高階魔法，這樣的技術確實存在。尤其在古式魔法領域，雖然實際執行的例子不多，但在代代相傳的法術之中並不稀奇。不過這種魔法儀式必須要有詠唱、祭壇、舞蹈之類的媒介或程序，使術士的五感能夠同步。

「這就是乘積魔法啊……不愧是號稱『七草的雙胞胎在聯手時纔會發揮真正價值』。」

琢磨的血氣衝到臉上，臉色紅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雖然不能形容爲取而代之，但這次輪到琢磨向達也抗議。

超過一百萬張的小紙片形成風雪，違抗強風湧向雙胞胎。不用說，四公釐見方的紙片不是普通的紙張。如果有人的動態視力強到能看清複雜轉動飛舞的每一張紙片的動作，應該會發現小紙片沒有彎曲或摺疊，而是化爲如同以玻璃之類的堅硬材質製成的方形薄刃。百萬之刃乍看胡亂飛翔，但確實逐漸包圍香澄與泉美兩人。

琢磨如同要擺脫達也交纏在他身上的壓力，以過分強烈的氣勢出聲反駁。光是說出這短短的一句話，他就明顯消耗了不少精力。

屏息踩穩腳步的琢磨突然單腳跪地，將內頁不斷被強風吹動，像是隨時會解體飛走的書本闔上。接着琢磨再度打開精裝書封面。這一瞬間，所有內頁同時化爲紙雪飛散。

七寶的——第七研開發的魔法是羣體控制。這裏所說的「羣體」並非生物學上的個體族羣，而是法則上無相關之事物的集團。將個別獨立的複數物體或現象視爲單一生物操縱。使數百顆乾冰子彈並非隨意灑落而是集中攻擊的技術，也是這種羣體控制的應用。對於七寶家長子來說，要讓七顆氣彈一同射出簡直易如反掌。

「七草的熱亂流沒能阻止百萬銳鋒。而在窒息亂流突破我的氣密護盾之前，我的攻擊就已經命中了七草！」

琢磨帶來的書，是變形B5版型的七二〇頁精裝書，又大又厚。內頁長一八二公釐，寬二五六公釐。內頁只留下膠裝側二公釐的寬度，其它皆碎裂爲四公釐見方的正方形紙片。每兩頁（一張）是兩千八百八十片，內頁共七二〇頁、三六〇張，所以總數爲一〇三萬六千八百片。

「這場比試，雙方都失去資格。」

達也眼中亮起了蘊含有趣之意（不是看好戲，是深感興趣的意思）的光芒。

在引發缺氧症狀癱瘓對手的魔法這方面上，這個魔法和真由美對人戰鬥的王牌——「幹雹流星」屬於同類。香澄與泉美使出這個魔法當成絕招，恐怕是也是受到真由美的影響。但說到魔法的難度，窒息亂流在幹雹流星之上。如果是事前準備，必須大量收集空氣裏極少量二氧化碳的幹雹流星比較辛苦，不過窒息亂流必須一邊維持氣體成分組合一邊操縱氣流，是非常難以控制術式的魔法。

琢磨在胸前拍掌。這個領域的聲音性質被經過改編，琢磨拍手的音量被增幅，音波被壓縮到極細，朝着香澄釋放。

不允許生物呼吸的暴風吞噬琢磨，超過攝氏五百度的空氣塊試圖燒盡紙片。

在使力穩住腳步的琢磨腳邊，響起書頁持續翻動的響亮聲音。書之所以沒有飛走，是因爲魔法之風只在膝蓋以上的高度肆虐。琢磨帶來戰場的那本又大又厚的精裝書，從頭到尾每頁都印着相同的幾何學圖樣。琢磨看着書頁，下定決心要打出王牌。

在所有攻擊魔法全被打散的寂靜中，琢磨、香澄與泉美都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呆呆佇立在原地。並非場中所有人都不曉得發生什麼事而感到愕然。語塞、呆站着的只有比試的當事人——三名一年級學生。

達也以裁判身分做出裁定。當機的一年級三人至此總算重新開機了。

熱亂流。

「呀！」

隱約傳來忍不住發笑的聲音。不小心笑出來的至少有兩人以上。

「不是這樣！」

「窒息亂流確實可以將威力控制到不會讓對手留下重大後遺症的程度。不過泉美，剛纔的你們應該沒有這種餘力。」

百萬利刃邊承受着超越燃點的熱度，邊在化紙爲刃的魔法保護之下，依循琢磨的意志席捲而來，尋求香澄與泉美的血。

即使魔法因爲領域干涉失效，增幅的音量也不會受影響。就算聚合的音波稍微擴散，在極近距離下爆炸，也可以給予香澄相當於震眩彈爆炸的聲音衝擊。這樣的威力足以剝奪她的意識——照理來說應該會是如此。

窒息亂流。

深雪以驚訝又感嘆的語氣詢問，達也則以簡短的肯定句回答。

「這代表我在比試之前就被禁止使用王牌！這條件對我太不利了吧？」

「這是……窒息亂流？」

「對。」

琢磨不畏達也冰冷的視線，傲然放話。

「那麼，開始吧。倒數三秒。」

達也宣告比試中止的聲音，不曉得是否有傳入三人的腦海中。

百萬銳鋒。

無視於加速程序的移動魔法，會對身體造成沉重負擔。即使是自己使用的魔法也一樣。被推倒的人應該也會受到同等創傷。琢磨心想這是大好機會。

三個魔法式粉碎散落，想子洪流捲走魔法式的碎片。

「你想宣稱是你獲勝？」

這是名爲「熱亂流」的改編魔法。是比單純製作斷熱壓縮空氣塊更高一階的魔法。雖然雙胞胎同時發動窒息亂流與這個魔法，不過對現在的她們來說，這完全在她們能掌控的範圍中。第三研的研究主題是「多種類多重魔法控制」。他們深究魔法師能同時發動並控制多少不同的魔法，並提升這個極限。這就是第三研採用的魔法師強化計劃。在魔法師開發研究所之中，第三研是罕見的開放型作風，第十研也利用了他們的成果。十文字家的「連壁方陣」就引用了多種類多重魔法控制的成果。對於習得這項成果並轉移到第七研的七草家魔法師來說，無論是哪種高階魔法，區區雙重、三重的多重發動不算是困難技術。

「到此爲止！」

「怎麼這樣，這太不合理了！」

「但你不打算認輸吧？」

「我使用百萬銳鋒就算輸，這是從一開始就決定的事情嗎？」

琢磨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但達也不打算讓他解釋。

琢磨現在依然持續在攻擊。香澄與泉美交互發動防禦魔法才勉強擋下。

「只要無法控制攻擊力，就算犯規。」

「這判決是怎麼回事？」

第一顆子彈受到泉美的領域干涉，解除聚合而擴散，卻被隨後射來的六顆膨脹空氣塊圍繞，導致空氣擴散遭到妨礙，且因爲位置略微位於前方而被往前推。結果就是空氣子彈降低密度，化爲暴風碎粒襲擊泉美。

不過，香澄與泉美兩人光是和發動普通魔法一樣接受CAD的輔助，就可以增幅魔法力。而且這兩人並非分工負責魔法式的不同部分，而是直接將魔法力組合起來。

達也的右手動了。

香澄高喊之後，襲擊琢磨的魔法威力暴增了數倍。

七寶家的王牌之一——「百萬銳鋒」。以羣體控制技術操縱百萬張紙片，形成利刃雲層來撕裂敵人的魔法。

「比試在那之前就分出勝負了！」

香澄與泉美至今一直使用算是初級的魔法，在陷入危機的現在終於使出高階魔法。這並不是負責攻擊的香澄捨不得使用或是放水，而是因爲窒息亂流難度過高，不是香澄可以「獨自」發動的魔法。

強風席捲範圍狹窄的室內。從頭頂往下吹的風壓住身體，緊接着又是從後方與側面襲來的強風。身體差點連同周圍形成的氣密護盾一起被吹走。護盾導致承受強風的表面積增加，承受更強的風壓，即使如此也不能降低氣密度或是縮小護盾。琢磨以魔法師的知覺發現，襲擊自己的風絕大部分由氮氣組成。

「可是，司波學長，窒息亂流和百萬銳鋒不同，並不是致命的魔法，也不是會留下後遺症的魔法啊。」

不是平手，是兩邊都輸。達也刻意這麼說，是在暗示「不接受再度比試」，但是不曉得泉美她們是否理解這一點。

這樣下去，琢磨將會因缺氧昏倒，香澄與泉美將承受沒能燒盡的利刃攻擊而遍體鱗傷。可以預見雙方都可能留下後遺症這種令人擔憂的結果。

「也就是說，如果我剛纔沒有出手，百萬張的紙片應該會夾帶高溫，蹂躪高一女生的柔嫩肌膚。這就是你的主張嗎？」

香澄朝目標施放魔法式，泉美賦予事象干涉力。兩人施展魔法時，彼此的魔法力不是相加，而是相乘。之所以做得到這種事，是因爲兩人不只是肉體具備相同基因，連精神上的魔法演算領域特性都完全一致。琢磨剛纔分析香澄的優勢是魔法發動速度與魔法式構築規模較強，泉美則是干涉力較強，但這是錯誤的。是因爲香澄與泉美以這種方式使用魔法力，才讓他有這種感覺。即使兩人的職責互換，也同樣能施展魔法。

其實完全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的只有深雪，但是一年級的三人甚至沒有能理解「達也的對抗魔法瞬間消除琢磨、香澄與泉美的魔法」這個表象。

達也在激動的琢磨情緒爆發之前，以冷靜到冷酷的語氣宣佈琢磨敗北。冰冷如鋼的聲音，使琢磨猶豫是否要反駁。

「謝啦，泉美。剛纔好危險。」

「好的，香澄。一如往常。」

十三束也瞪大雙眼，不過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並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要說受驚確實是有受驚，但他看起來，反倒像是因爲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佩服。另外三人——深雪、穗香與雫則露出「不愧是達也」的表情。

七草香澄與七草泉美，之所以拿「七草的雙胞胎」這個普通名稱當成具備特殊意義的別名，正是基於這兩人專屬的特殊性質。兩人「同心協力」時，就可以使出她們所無法獨力施展的高威力、高難度魔法。

「我來強化。」

首先逼問達也的是香澄。

往前伸的手，握着閃耀銀光的CAD。手槍形態特化型CAD——「銀鏃」。

無論是香澄與泉美，或是達也與深雪，都知道這陣紙風雪是以無數利刃組成。知道七寶家魔法的七草雙胞胎，也知道這是什麼魔法。

泉美坐起上半身，詢問依然騎在她身上的香澄。

「雙方失去資格，換句話說兩邊都算輸。」

「居然能熟練使用這種高階魔法，該說不愧是七草學姊的家人嗎……」

事象干涉力在自己的背後、頭上與側邊亂竄。和至今無法相比的強力魔法即將發動。琢磨察覺這個徵兆，將全力攻擊切換爲全力防禦。

「當然。泉美，用那招吧。」

「稱不上熟練，但還是了不起。」

香澄從泉美身上離開，並如此回應。

「香澄，你沒事吧？」

「別說你不知道百萬銳鋒直接命中的後果。」

「我來射擊。」

光是複數魔法師同時發動相同魔法，魔法力並不會因而累加或增幅。只有魔法力最強的魔法師能發揮術式效果，其他魔法師的魔法力反而會妨礙事象改寫。在多人進行的儀式魔法中，參與儀式的魔法師必須以不重複的方式分擔魔法式各個部分，藉以完成複雜或巨大的魔法式。咒語或符號是用來分配各魔法師魔法力的記號，或是用來當作迴路。

「只有互相廝殺可以允許進行過度攻擊。有規則的比試不允許做出這種事。」

然而，琢磨的音波攻擊被香澄展開的真空斷層擋下了。

泉美的主張是「應該算七寶同學犯規戰敗吧？」的意思。琢磨也立刻理解這一點。琢磨幾乎在她說完的同時就想出言反駁，但達也更快開口。

「Cast！」

雙胞胎一邊操作窒息亂流，一邊施展其他魔法。讓氧氣成分較高的空氣從各個方向吹襲紙風雪，藉由斷熱壓縮製作超越紙張燃點的熱風，試圖燒燬紙刃。

香澄與泉美的窒息亂流，在氣流操作的粗略程度很顯眼，因此達也才說她們「不到熟練的地步」。但這絕對是基本上不會在高中生身上看見的高階魔法。

「是的。」

「我在比試前說過了，禁止使用會造成死亡或永久傷害的攻擊。在我判斷危險時，會強制中止比試。」

達也投以「難道不是嗎？」的眼神詢問，使得雙胞胎都不敢說話。

「條件相同。七草姊妹同樣禁止使用高殺傷性的魔法。」

不過，目前只有這兩人擔心這場口角的結果。二年級女生——深雪、雫與穗香，則是隻向琢磨投以溫暖的目光。

「這是狡辯！那些傢伙根本沒有會被禁用的高殺傷性魔法！」

「窒息亂流就具備了足夠的殺傷力。我沒有在一開始阻止，是因爲她們將威力控制在規則範圍內。」

達也的語氣就算說客套話也稱不上愉快，這使得琢磨語塞。冰冷的視線注視着他。不只是達也，琢磨感覺三名學姊也在對他冷笑，因而拼命尋找反駁的切入點。

「不過七寶，你沒能壓抑百萬銳鋒的威力。」

「這是藉口！我有好好控制術式！」

琢磨的反駁毫無根據，是情緒化又未經思考的反射動作。琢磨的百萬銳鋒並沒有充分降低威力，在場見證的二年級所有人都明顯看得出來。

如果達也不只是秉持自己的判斷，還向深雪、穗香、雫、十三束所有人徵詢意見，琢磨應該也不得不讓步吧。先不提達也的「自家人」，倘若連十三束都支持達也的裁決的話，琢磨一定難以堅持下去。

「這場比試的裁判是我，由我進行判定。這我應該也在一開始就說過了。」

但達也沒有這麼做。判定是裁判的工作。達也覺得沒有必要更動這個原則。

「——啊，我知道了啦！換句話說，使用百萬銳鋒就等於過度攻擊吧！既然這樣，打從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要是我早知道百萬銳鋒違反規定，我就有其他打法！」

琢磨沒有察覺自己的發言正是幼稚的藉口。

而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察覺了這一點。

十三束看琢磨的眼神，從提心吊膽變成不知所措。

深雪看琢磨的雙眼，以犀利的光芒取代溫暖的光芒。

然而達也依然以冰冷論理，回應琢磨的刁難。

「七寶，別撒嬌了。沒能控制威力是你學藝不精。你會無法遵守比試的條件，就只是因爲你的技能不足。」

「你這個雜草沒資格說我！」

室內鴉雀無聲。刺痛肌膚的緊張感充斥於寂靜之中。

但是很遺憾，達也無法輕易擺脫這個事件。

琢磨真的沒有發現。他真的沒有自覺。固執於十師族地位的他只往上看，未曾往下看——不對，即使他會「面向」下方，卻也沒有「看」下方。琢磨認爲沒有成爲十師族的七寶家沒有價值，下意識地瞧不起沒有資格成爲十師族的魔法師，如同他對自己父親的看法。

「七寶，如果你想證明自己的實力，由我奉陪！還是說你不滿意由我來應付？百家十三束不成材的『Range Zero』不配當你的對手？」

達也抱持着不祥的預感——應該說是確信，再度坐回椅子上。

「那……那個……」

「……既然香澄都這麼說了。」

至少在他的表意識上，他是想在礙事的人離開後和達也說話。他是爲此才刻意留下來。

「我——我們的魔法控制沒有失手。學長在那時候中止比試是誤判。」

「那是因爲七草使用熱亂流！」

正如她所說的這番話，香澄似乎完全冷靜下來了。看向琢磨的目光也已經沒有敵意，而是變得毫不關心。

「穗香，抱歉麻煩你鎖門。」

琢磨自覺自己的發言在雙重層面上有不適當之處。至少「雜草」不該是在這裏說出口的詞，而且達也是憑實力從二科生晉升爲魔工科生的「例外」。琢磨拼命思考該如何挽回這個失態，但他處於陷入絕境而失去冷靜的狀態，難以想出好點子。即使如此，琢磨依然沒有閉口。

梓也只能如此回應吧。

即使程度不同，但衆人全都露出意外表情。如此詢問香澄的，是最理解她的泉美。

「嗯。仔細想想，剛纔也不應該投入到那種程度。何況在高中的非正式比試使用乘積魔法，還使用窒息亂流加熱亂流的多重演算，怎麼看都做得太過火了吧？司波學長說得沒錯。」

「只是，方便讓我說句話嗎？」

「我『稍微』對學長刮目相看了。看來學長真的『有些地方』像是深雪姊姊的哥哥。」

泉美如此回應達也，隨即深深地鞠躬致意。她結束不長不短的鞠躬之後抬起頭，不知爲何留在原地。

只帶着深雪一起離開。

穗香代替退到牆邊的十三束，走到琢磨面前。其實她也很氣琢磨對達也那麼沒有禮貌，但她生性過於善良，無法扔下一直坐在地上的學弟。

「我還無法接受。」

服部以有苦難言，或者可以說是過意不去的表情，走到梓面前。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琢磨染成通紅的臉，失去血色變得稍微鐵青。他原本應該也不打算說到這種程度吧。感覺像是氣過頭而不小心說出無法挽回的話語。

十三束尷尬地回應。琢磨默默瞪向達也。

達也語氣依然冷漠。不過沒有人責備這種做法「不成熟」。至少，從至今這個房間內進行的所有對話來研判，任何人都會覺得錯在琢磨吧。其實現在理性已經恢復到某種程度的琢磨，自己也是這麼認爲。但他同時對自己的言行絕望，認爲現在道歉已經太遲。他認定自己必須要收回禮節以外的失地纔行。

「七寶，你鬧夠了吧！」

琢磨迅速起身。之所以會稍微臉紅，是因爲自己丟臉的模樣，被想延攬加入派系的女生看見——琢磨決定如此解釋。

泉美大概是因爲感到意外而睜大眼睛。她立刻理解達也這番話是在關心香澄。這完全不符合她對達也的印象。

「七寶……你說得語無倫次。」

「你有什麼願望？」

泉美交互看着香澄背影與達也的臉，難得打從心底感到爲難。

打倒他的是十三束。

十三束臉色大變，怒罵琢磨。大概是原本的長相就不適合動怒，他的表情完全無法形容爲厲鬼或憤怒，但可以確定他是真正動怒。

琢磨這番話令深雪柳眉倒豎。但是室內並未被白色的黑暗完全覆蓋。

「不滿被我這麼說？」

達也迅速離開現場，如同再也不想鬧出糾紛。

「七寶學弟，你站得起來嗎？」

「……說得也是，抱歉。」

達也可以駁回琢磨的抗議。說到底，這場比試就是爲嚴重違反校規的琢磨與香澄，所採取的補救措施。尤其對最壞的狀況得接受退學處分的琢磨來說，補救的色彩相當濃厚。無論是偏袒還是作弊，琢磨都沒有立場計較。

琢磨任憑情緒反彈說出耍賴般的藉口，以傻眼語氣責備他的不是達也，是十三束。

「怎麼證明？」

明明並非出乎預料，但是被達也呼叫名字的泉美，像是跳起來般挺直背脊回應。緊接着就因爲聲音走音而害羞低頭。

「抱歉，又要麻煩你批准比試了。」

「泉美。」

「有！」

「咦，啊，說得也是。」

——琢磨咬牙切齒地看着這一幕。

倒地的是琢磨。

「請和我較量！我會使用百萬銳鋒，讓學長毫髮無傷地投降！」

「我……我是對缺乏公平性的判決不滿！七草有控制好窒息亂流，我沒有控制好百萬銳鋒，這只是司波學長的主觀看法吧？我完全控制了百萬銳鋒！司波學長的判決明顯偏袒七草！」

在她的情緒爆發之前，接連響起劇烈的打擊聲與某人倒地的聲音。這幅意外光景中斷了深雪的怒火。

覺得自己插嘴將無法收拾而保持沉默至今的達也，看時機差不多之後開口。

十三束像是無法忍受般大喊。但琢磨將視線固定在達也身上，沒有看向十三束。

「請讓我證明。」

「服部同學，怎麼了？」

泉美也相當乾脆地接受了香澄的說法。她原本就只是在幫忙雙胞胎姊姊。既然香澄說這樣就好，那泉美也沒有什麼好執着。

坐在桌子前面的梓表情毫不畏懼，這讓達也感到意外。

「打擾了。」

「香澄，真的沒有關係嗎？」

「中條，有件與其說非常難以啓齒，應該說丟臉的事情……」

「我從剛纔聽到現在，你盡是講一些自大又沒有禮貌的話……你以爲你是誰啊！二十八家這麼偉大嗎？」

穗香與雫的臉色因爲別的理由而變得鐵青。她們害怕室內隨時會捲起暴風雪。但幸好達也在變成這種結果之前開口。

香澄與泉美離開演習室之後，琢磨依然默默佇立在原地。不能否定這景象在三年級衆人眼中看起來的確就像是被扔下來一樣，但琢磨自己沒有這麼想。

「證明什麼？」

「要說什麼？」

「我犯規落敗的判決。」

「我沒事！」

「怎麼了？」

香澄帶着倔強的眼神迅速說完，不等達也回應就離開演習室。

冷卻即將點燃的戰火熱度的，是深雪冰涼的聲音。

「十三束同學，請冷靜。」

但達也仍然詢問琢磨要說什麼。與其說這是達也的溫柔，應該說是不希望麻煩事拖延下去的心態使然。

「好的，達也同學。」

「司波學長。」

琢磨雙手撐地，一副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這是穗香鎖門回到學生會室，大約十五分鐘後的事情。就在達也心想今天該回家了而正要起身時，學生會室的門鈴響起。

一個語氣聽來掃興的聲音介入琢磨與十三束之間。聲音來自香澄。

香澄走向達也，泉美緊跟在後。

「……十三束學長？」

達也問完，泉美「首度」向達也露出率直的笑容。

香澄與泉美向達也低頭致意。不過，泉美的注意力約有七成是朝向深雪，這部分該說是美中不足吧。

「我……沒有這個意思……」

「證明我可以控制百萬銳鋒。」

「無法接受什麼？」

「七寶，夠了啦。」

琢磨大概是懾於十三束的氣魄，維持着坐姿在地上後退。十三束將會就這樣撲過去？還是琢磨將實際上演「窮鼠齧貓」的戲碼？無論如何，現在演習室洋溢着劍拔弩張的氣氛，隨時開戰都不奇怪。

達也沒有笑泉美，但也沒有展現嚴厲態度。他以溫柔表情繼續說下去。

達也的表情也和麪對琢磨時完全不同，帶着苦笑。

似乎想大喊什麼的琢磨，全力剋制自己不開口。「開什麼玩笑！」這句怒吼已經來到喉頭，但他察覺說出這句話太不像樣。多虧這段感到意外而語塞的空檔，他的理性判斷力也恢復到可以如此思考的程度。

「麻煩幫教轉告香澄，如果她有所不滿，我隨時願意擔任她的對手。」

「既然這麼不想輸，就算你贏吧。」

琢磨的說法並非毫無道理。但是很遺憾，此時此刻聽起來只像是在推卸責任。

「是，請進。」

「司波學長，抱歉爲您添麻煩了。」

這番話可以吐槽的地方多到根本就已經超載了，甚至給人一種超載到差點因此導致貨物散落的感覺。但或許是過於正直反而令達也驚訝，達也只是默默地目送說了聲「告辭」之後，便離開演習室的泉美。

梓用遙控解開門鎖，入內的是社團聯盟總長服部。

「剛纔要是繼續打下去，你的魔法會讓七草學妹她們受到超越比試限度的傷，你自己剛纔不就承認了嗎？」

「只要沒有學生會長與風紀委員長的認可，就不容許進行比試。何況七寶學弟也需要時間思考吧？他應該也需要準備百萬銳鋒的發動媒介。」

但香澄並非只是單純要道歉，這很像她的作風——不對，在這個場合，應該形容爲很像香澄對達也的作風纔對吧。

「七寶！」

「……我明白了。謝謝學長。」

「七寶，我不打算和你較量。十三束，如果要和七寶打，最好先知會服部總長。」

琢磨坐在地上，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語。他只撐起上半身坐在地上，一定是因爲受到太大的打擊而忘記起身。

深雪的指摘，使得十三束爲自己的激動感到難爲情。

「又要？這次究竟是誰？」

服部此時不會滿嘴藉口，堪稱是反映他正經個性的優點。

至少比起早就預料到事情會發展至此，卻因爲不想繼續牽扯下去而完全不報告的達也，更具責任感。

「十三束與七寶。」

「又是七寶學弟嗎……」

服部與梓眉心的深深皺紋，顯示兩人的心境相同。

「……他拒絕加入學生會的時候，我就預料到他個性多少有點問題。這次的事情也是，或許應該好好斥責他，逼他反省纔對。」

深雪與穗香一起點頭附和，但服部沒有看見。

「不過，他的天分令人惋惜。我覺得他要是學會稍微謙虛，七寶家將突飛猛進。」

「你認爲呢？」「不可能吧。」深雪與穗香相視，以眼神如此討論。服部依然沒看見。

「若要挫他的威風，與其嚴厲斥責，讓他嘗一次敗北應該比較好。」

「爲此進行比試啊……不過靠十三束學弟不要緊嗎？如果是這個原因，由澤木同學或服部同學自己上場比較可靠吧？」

克人、真由美與摩利畢業之後，現在第一高中表面上是服部與澤木兩人的實力最強（但這是學生們的評價，並不是真的舉辦過淘汰賽）。

「我也想過親自教訓他，但十三束表達強烈意願。反正至今也都是十三束負責教育七寶，他的實力也夠。所以我打算這次交給他處理。」

「我覺得這樣願該沒有問題。」

至今靜靜聆聽服部述說的五十里出言建議梓。

「十三束學弟很強喔。如服部同學所說，實力層面不用擔心。」

十三束家與五十里家因爲彼此擅長的領域，使得兩家有着相當深入的交流。就算五十里啓會知道十三束鋼的實力也不奇怪。

「而且十三束學弟個性也很正經，即使處於那種境遇，心態也沒有扭曲。我覺得讓他和七寶學弟比試不會產生負面結果。」

梓知道這一點，所以率直接納五十里的建議。

「啊，謝謝。」

「意思是並非有人和七寶學弟利害關係一致，而是有人想利用他？」

「對了，我也想聽水波的意見。坐一下吧。」

深雪在起居室入口，關心地看着先換上居家服坐在沙發休息的哥哥。

雖然不知道水波是想得多深入才說出這番話，但達也覺得她的感想意外地正中紅心。

深雪詢問是否要委託八雲。

達也沒有向她們任何一人點頭。

「真令人在意。對方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稍微調查看看吧？」

「總覺得服部同學越來越像十文字學長了。」

「水波對七寶琢磨抱持什麼印象？」

深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單手掩嘴。

「能不能留兩個小時？」

這以梓的立場來說無疑是稱讚。但對於自覺和克人明顯屬於不同類型的服部來說，感覺梓就像在說他是藉由模仿來彌補器量的不足，內心五味雜陳。

「……哪裏好笑嗎？」

深雪露出像是在說「糟糕」的表情，朝水波投以怨恨目光。但水波裝作不經意地移開視線，假裝沒有發現深雪的目光。

「沒有那回事。哥哥總是表現得很出色。」

水波回應之後沒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站在桌旁待命。達也從這點窺視到她堅定的專業意識，決定不要浪費時間。

◇　◇　◇

真要說的話，深雪的推測比較近似四葉家的作風。但是這裏的三人都完全受到四葉這種信念的感染，所以沒有人察覺這件事。

「所以會不會是因爲有某些不尋常的隱情——哥哥就是在想這件事嗎？」

「好的。」

最後深雪決定直接詢問。雖說內心相連，但這不是心電感應，無法讀取思緒。假設這是心電感應能力，她也實在不敢擅自偷窺哥哥的想法。即使有她能做的事，若是不曉得要做什麼就無法成爲助力（順帶一提，根據二十一世紀末的現行研究結果，已經確定心電感應只能讀取化爲言語的表面思考）。

達也喝完咖啡正要起身的時候，電話響了。達也看向顯示來電對象的訊號，疑惑地蹙眉。來電的是藤林響子。

「所以，希望哪一天比試？今天距離學校關門沒有多少時間，所以沒有辦法准許。」

達也像是要擺脫迷惘般搖頭。

「我端咖啡過來了。」

「煽動……是七寶家的教育方針嗎？例如七寶家長子必須比任何人都強……」

「不選明天嗎？」

起居室熒幕以他的回應爲暗號，變爲視訊電話的熒幕。

「後天是週六，不確定演習室放學之後是否空着……」

「感覺扔着不管的話，不會發生什麼好事……沒辦法了，只能暫時觀望。」

「不不不，深雪，別急着下定論。」

「您爲什麼知道這件事？這件事和挑選九校戰選手不同，沒有對外公開。難道您派了情報員潛入學校？」

「我有點在意七寶的事。」

「他簡直是瘋狗。沒有考慮自己和對方的實力差距與利害關係就亂咬。那種毫不節制的攻擊性，看起來不像是認爲自己最強，而是誤以爲自己必須要變成最強。」

「後天不行嗎？」

「不，看起來不像這樣。七寶具備奮發向上的心態。看到那個傢伙，就會覺得他是不是對於沒能成爲十師族這點感到不滿。」

「不。」

深雪眼中蘊藏着幾乎是殺意的危險光芒，達也見狀連忙搖手製止。

「抱歉，勞煩你了。」

「必須要變成最強嗎……」

「我不想因爲這種含糊的推論就勞煩師父出動，也不能請姨母大人協助。但光靠我一個人，實在是……」

「我沒有想這麼多……但我覺得似乎正如深雪姊姊所說。」

『唔～不太一樣。並不是監視你，是監視接近你的人。我指示她不要直接注意你與深雪，看來她忠於我的指示，所以達也的知覺才捕捉不到吧。』

水波不同於以往，滔滔不絕地述說自己的想法。看來琢磨也讓她感到相當不耐煩。

「那個傢伙的態度確實不像樣，但我並不是在意這件事。再說，關於對待前輩的態度我也沒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達也知道深雪這句反駁近似反射動作，決定不予置評。

「哥哥。」

『其實是跟七寶家長子今天引發的騷動有關的事……』

總之達也決定先詢問理由。水波同樣毫不遲疑就回答。

「我不希望讓他拿連日戰鬥當成藉口。留一天休養應該比較好。」

達也一邊回應，一邊朝旁邊使眼色。

「不，聽說七寶家當家七寶拓巳的個性慎重到膽小的程度。如果這是七寶家的方針，先不提實際想法，他應該會更稍微自重一點纔對。」

深雪過度受到達也思考模式的影響。她傾向於和達也從相同方向觀看事物。不過她這麼做可以補足達也的分析，所以達也也是相當珍惜。但現在需要不同角度的意見。

達也收起表情詢問。

「原來一直在監視我嗎……」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達也似乎在想事情。不過這只是深雪的感覺，看不出達也的態度和平常有所差別。向他搭話就會確實回應。不只是被動進行對話，達也還詢問水波校園生活的感想，也打聽今天的事情是否已經迅速在一年級之間傳開。

「大概是有人如此煽動他吧。」

梓說着便主動調開設施的預約狀況。

服部低頭道謝，他面前的梓忍不住輕聲一笑。

『看來得發獎金給那個女生纔行了。因爲她沒有讓達也察覺自己在監視他。』

『達也晚安，還不到晚餐時間吧？現在方便說話嗎？』

梓這個問題的答案，服部已經準備好了。

達也支吾其詞時，水波說聲「打擾了」進入起居室。

水波回應時毫不猶豫。

「哥哥，您在煩惱什麼事嗎？」

達也的詢問，使得藤林露出像是忍着不發笑的表情。

坐在正對面的深雪大幅點頭，表示同意她的說法。達也朝她一瞥，反省自己不應該這麼問。頭痛症狀則當成只是自己多心了（並非真正生理上的頭痛）。

「……可是既然這樣，我覺得一般來說，他更應該加入學生會建立人脈啊。」

「……哥哥，若您覺得他的傲慢態度不可原諒，請吩咐我一聲。」

「要拜託老師？」

『啊，一起聽也沒有關係喔。包括深雪與水波都是。』

「沒有自知之明的愚者。」

不過，看來麻煩事之神（應該是惡魔？）始終要讓他不得閒。

她端着托盤，上面擺着咖啡杯。

達也打斷藤林的話語。他沒有辦法就這麼不發一語地聆聽藤林要說的事情。

或許應該形容爲內心相連。

雖然梓對於服部的要求感到疑惑，但依然預約了演習室。

「喂，我是司波。」

達也這句話並非對兩人說的，而是類似整理思緒的自言自語。但深雪沒有這麼解釋。

「我也認爲這樣才正常。」

可以像這樣察覺哥哥的煩惱，這也令深雪相當高興。所以她更加在意達也在煩惱什麼。既然知道哥哥在煩惱，深雪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達也哥哥，我覺得七寶琢磨那種態度，與其說是被人煽動，更像是被人奉承慫恿。」

「——爲何這麼認爲？」

達也也察覺了這段視線攻防戰，但他沒有笨到刻意插嘴。

「好的，沒關係。」

水波點頭同意深雪這番話，一旁的達也也在心中附和。是的，如果講難聽一點，琢磨是受到某人的「操控」。看他引發的一連串騷動，這兩個字就浮上了心頭。

「我在意的是七寶爲何能倔強成那樣。先是拒絕加入學生會，又糾纏七草家，甚至不惜和學長姊爲敵。」

說是直接，但再怎麼說這個問題也過於直截了當。達也也以驚訝表情看向妹妹，但或許正因如此，他纔不會想多做掩飾。

不過，即使看起來再怎麼一如往常，達也無疑是在煩惱。深雪如此確信。原因不在於她是否擁有觀察力，而是她隱約感受到哥哥的迷惘。

「或許他什麼都沒有想吧。」

「那我發行許可證。」

「呃……沒有問題。」

達也正是示意兩人迴避，但藤林搶先留下兩人。難道是想把她們兩人也拖下水？雖然這樣的思緒掠過達也的腦海，不過更重要的是藤林剛纔說得好像非常熟悉水波，使達也更加提防。

深雪最近才明顯察覺到這件事。她覺得這可能是一種心電感應，也覺得可能並非如此，無論真相如何，深雪都很高興。光是能實際感受到自己和哥哥內心相連，她就覺得很幸福了。

「嗯，算是吧……」

「請等一下。」

「啊，第三演習室三點以後可以用。一個小時可以嗎？」

「要爲您打電話給黑羽大人嗎？」

得到許可而坐在達也正前方的深雪，以相當苦惱的表情（她自己沒有察覺）詢問達也。

達也之所以這麼說，並不是認爲水波的推理能力比深雪可靠。

妹妹毒辣的意見，使得達也不禁笑出來。

這個結論很消極，但達也想不到其他的應對方式。如果是發生在面前的暴力事件，他可以獨自靠蠻力解決，但調查事情需要時間與人手。如果擁有真田或藤林那種駭客技術或許不在此限，但以他現在的技能來說強求不得。達也決定乖乖放棄。

對水波這番話有所反應的是深雪。

水波提議利用黑羽。

「爲什麼……不，是因爲我是戰略級魔法師嗎？」

『是的，這是當然的吧？軍方不可能毫無防備地扔着戰略級魔法師不管。』

藤林以毫無罪惡感的笑容，表明她那邊的偷拍竊聽行徑。

「就算我詢問是誰……」

『當然不能告訴你。』

達也嘆口氣放棄追究。達也與獨立魔裝大隊原本就不是毫無條件站在同一邊。而且，達也也能理解即使戰略級魔法師是自己人，也必須緊盯其動向的道理。

「我明白了……所以，七寶的事情怎麼了？」

達也將剛纔的對話放在一旁，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詢問。藤林以剛接電話時的表情回應。

『我覺得你可能想知道他的幕後靠山是誰。』

這番話聽起來，簡直是連達也等人剛纔的交談內容都被她完全竊聽。

「……您爲何這麼認爲？」

但即使對方是藤林，達也也並未笨到沒有察覺自家被安裝竊聽器。而且，要是連自家對話都被竊聽，她與她的長官也不可能粗心到讓達也察覺這件事。

輔佐十師族的師補十八家之一——七寶家。某人對七寶家的繼承人造成不小影響。將魔法視爲國防力重要構成要素的獨立魔裝部隊，鐵定將這個人物當成不可忽視的危險因子，也可能已經查到詳細的情報。

藤林對達也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達也預料的兩個答案之一。

『因爲我很在意。』

將這個答案照單全收很危險。雖然不全是謊言，但也應該不全是真心話。

『所以，要不要一起查？這就是我的提議。』

不過，她的提議確實正中達也的下懷。

「具體來說，我要做什麼？」

『我們會負責監視住處。達也，要是七寶去找幕後靠山，希望你可以跟我們來。』

「我反倒希望您讓我這麼做……但您爲何要這麼做？」

我做就沒有關係嗎！這句吐槽甚至沒有浮現在達也的腦海中。

『因爲管轄範圍的緣故，我們不介入國內的事件。達也那邊，只要解釋成以學長身分擔心學弟就好了吧？但我們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讓「正當」學生做危險的事情……』

對此深雪以喫驚愣住的聲音回應，藤林聽完送個秋波，結束通話。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我願意接受。」

『有動靜就通知你。那麼深雪，就是這麼回事，到時候要向你借用達也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