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月十二日星期日，一大早報導的這則新聞，是關於洛杉磯當地時間昨日下午一點發表的國際計畫。

發表者名爲艾德華‧克拉克。隸屬於USNA國家科學局（NSA：National Sce Agency），政府旗下的技術學者。這份聲明包含了NSA號召世界各國協助的性質。

還沒打通任何關節，美國單方面提出的國際計畫。

名稱是「狄俄涅計畫」。使用魔法技術，以木星環的資源將金星環境地球化的夢想。

金星的直徑是地球的〇‧九五倍，重力是〇‧九倍。從這一點來看，金星比火星更適合人類移居，但因爲厚重的二氧化碳大氣層與硫酸雲，加上推測是溫室效應造成的高溫，因此判斷環境難以改造，宇宙殖民計畫的對象移轉爲火星。

暫且不提和地球的距離，考慮到低重力對人體可能造成的不良影響，人類殖民目標與其選擇火星，金星應該是更理想的選擇。使用一般技術難如登天的金星大氣層改造，改由魔法技術來實行，這就是「狄俄涅計畫」的宗旨。

推動「狄俄涅計畫」所需的人材，艾德華‧克拉克除了自己還點名九人。名單成員不盡是科學家。「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的社長保羅‧馬克西米利安與「羅瑟魔工所」的社長弗里德里希‧羅瑟也名列其中。

先不提能否實現，尋求世界兩大魔法工學制造商的龍頭協助，堪稱妥當的選擇吧。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十三使徒」中的威廉‧馬克羅德與伊果‧安德烈維齊‧貝佐布拉佐夫也是知名的魔法學權威，能獲得兩人協助的可能性更低，但是列出兩人的名字也令人能夠接受。

剛發表不久，現階段只在畫大餅的這項計畫，之所以引起日本媒體的注目，是因爲沒公佈姓名的第十人。

艾德華‧克拉克列舉九人的姓名之後，對鏡頭這麼說。

『還有一位我務必想邀請加入本計畫的技術人員。這個人依照居住國家的法律還沒成年，所以不能透露本名，不過這個人是以「托拉斯‧西爾弗」這個名字活動的日本高中生。』

「簡直唯恐天下不亂……」

看完自動錄影的晨間新聞之後，達也在客廳沙發不悅低語。最近幾乎已經和清爽心情無緣的早晨變得更缺乏滋潤。

一旁的深雪朝達也投以擔心的視線，也不敢搭話。不，感覺是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纔好。

「……抱歉，深雪。看來害你多操心了。」

搭話的是察覺她視線的達也。

達也朝深雪投以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

然而，他掛著笑容的臉立刻繃緊。

因爲看見深雪臉頰滑下的淚水。

「…………」

「即使姨母大人認同，我也不會離開你身邊。」

按照「常理」，這時候應該會失去理性，緊抱少女嬌弱的身軀吧。

深雪問完，達也就這麼皺眉點頭。

第三高中三年級的吉祥寺真紅郎是「始源碼」的發現者，在魔法學領域是無人不知的名人。他在十三歲成就這份偉業。即使後來沒有亮眼的成果，吉祥寺真紅郎的名聲也完全不輸給實現「加重系魔法三大技術難題」之一──飛行魔法的托拉斯‧西爾弗。

深雪稍微放下手帕。

由於有三高吉祥寺真紅郎此例，所以托拉斯‧西爾弗是高中生也不奇怪。這就是雫的理論。

這次輪到達也語塞。

「什麼事？」

在金星的衛星軌道配備系煉衛星（沒固定在地面的軌道電梯），加工成合適形狀的鎳箱掛在衛星上。在木星採取、運送過來的氫由系煉衛星主體接收，不必加熱或加壓，也能以鎳爲觸媒引發薩巴捷反應。只要確保金星大氣蘊含充足的水，就能以基因改造的藻類生產氧氣。

「托拉斯‧西爾弗……是不是達也同學？」

「我或許無能爲力……不過，至少請讓我分擔您的煩惱。因爲我已經不是您的妹妹，是您的未婚妻。」

深雪揚起視線觀察達也的表情。客觀來看，她說得不算大膽，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她卻爲自己這番話感到不好意思。

教室裏，學生們三五成羣在各處聊天。即使是魔法科高中的學生，在這方面也是天經地義的高中生。

「就是那個啊，『托拉斯‧西爾弗』的真面目是日本的高中生。」

「不能斷言是假的。也有吉祥寺同學這個例子。」

已經是老交情了。雫知道現在的穗香對自己想說的話沒自信，希望有人推她一把。

不過，這時候道歉只會更尷尬。達也假裝沒看到害羞發抖的深雪，繼續說下去。

「你的意思是說，你聽到托拉斯‧西爾弗是高中生就這麼認爲？」

「哪件事？」

達也戰戰兢兢叫深雪的名字。

「或許是我想太多。我反而希望是我想太多……但我覺得這個計畫的目的，是要將威脅人們的魔法師趕出地球。」

這或許也在所難免。全球冷化造成社會混亂，接著又爆發戰爭，導致宇宙開發計畫中斷至今依然停滯不前。關於載人的太空飛行技術，甚至從二十一世紀初就逐漸退步。

第二項要素，是由魔法師從小行星帶採掘計畫所需的金屬資源。「狄俄涅計畫」需要大量的鎳，不過鎳可以在「M型小行星」取得。不只是鎳，用爲宇宙設施材料的金屬，不必刻意動用地球的地下資源，也能在宇宙調度吧。不過，在無重力空間採掘資源面臨一項難題，就是每次移動都要消耗推進劑。

「……我也來拜讀。」

艾德華‧克拉克對媒體發佈的新聞稿，附上該計畫的概要。達也以及好不容易重整心情的深雪，各自檢視原文與翻譯資料。

「就是托拉斯‧西爾弗的真面目曝光。不過這已經無從挽回。」

「……意思是如果姨母大人認同，也可以考慮這個選項？」

所以，雫催促結巴的穗香說下去。

身分不明的天才魔工技師，其實和她們一樣是高中生。

「對……對不起。」

「不，我不會覺得像是小孩子……不過，究竟怎麼了？」

深雪連忙要以手指拭淚。

爲此，該計畫並不是開發巨大火箭，而是以加重、加速系魔法輔助現存的火箭，將大質量物體運往宇宙。

「表面上當然是宇宙開發。不過參與這項計畫的魔法師，長時間無法回到地球。即使成功回來，等到身體狀況回覆，也會再度啓程出發吧。」

「即使刪除艾德華‧克拉克的記憶也沒意義吧……」

深雪目光稍微從達也雙眼移開，換個稱謂叫他。

水波重新泡茶擺在兩人面前。如同以此爲暗號，達也與深雪同時從顯示概要的電子紙抬頭。

「說得……也是……」

像穗香這樣對托拉斯‧西爾弗真面目感興趣的魔法科高中生，絕對不是例外。

「怎麼了？」

達也就這麼陷入自己的思緒，沒有和深雪目光相對。

第三項要素，是以魔法從木星採取氫，運送到金星。氫與二氧化碳會在高溫高壓下產生化學反應，生成水與甲烷。運用這種「薩巴捷反應」爲沒有水的金星帶來水，同時減少二氧化碳。鎳就是該反應使用的觸媒。

或許是貪婪享受鮮豔嬌脣的場面。

雫再度立刻對穗香這麼說。

「宙斯是朱彼得，也就是木星。阿芙蘿黛蒂是維納斯，也就是金星。以木星資源讓金星脫胎換骨的女神計畫……是這個意思嗎？」

「……這裏的『狄俄涅』原來不是土星的衛星，是希臘神話的女神耶。」

「話是這麼說，不過將魔法利用在非軍事領域的國際計畫，我挺感興趣的……先整理現在知道的情報吧。」

「求求您，在我的面前……請不要強顏歡笑。」

「我並沒有……」

「雫，那件事是真的嗎？」

穗香默默睜大雙眼。

不過，這個架構在第一顆戰略軍事衛星完成的時候就作廢。因爲運送三十枚飛彈與衛星組件的六次火箭發射過程中，參與計畫的十二名魔法師全在衛星軌道上喪命。

「最麻煩的狀況……」

該計畫由四個要素組成。

現狀連身爲「人類」菁英的太空人也很難上太空。即使聽到要將魔法師趕到宇宙，深雪也肯定沒什麼感覺。

多虧深雪使得心情變得祥和，但是襲擊達也的逆風沒有止息。重頭戲反倒是現在纔開始。

「這個計畫，果然……」

「……深雪？」

沒什麼人在討論中止的九校戰。不是不在意，感覺是明顯迴避。引發問題的魔法「動態空中機雷」當事人就在這一班，而且A班的學生們知道，去年與前年的九校戰能夠奪冠，某方面來說確實是多虧達也。這一班的參賽選手很多，所以更不方便聊這個話題吧。

只不過，這方面已經想出解決之道。雖然因爲成本考量沒有實際驗證，不過只要進行實驗就幾乎肯定成功吧。這部分達也也不擔心。

隔天，星期一早晨。三年A班的教室。

達也視線固定在電子紙，就這麼沒抬起頭。

第一項要素，是資材與預先組裝的設備從地球射向太空時，利用加重與加速系的魔法。在宇宙建造大規模設施的最大障礙是地心引力。將大質量的物體送到衛星軌道以外，需要高推力的火箭引擎。即使要使用地球外部的資源，最初的採掘機械或工程機械也必須從地球載運過去。

深雪眼角泛紅別過頭。剛纔自己親口宣言「不是妹妹，是未婚妻」，因此她比平常更強烈意識到達也是異性。

「沒錯。必須以『世人得知托拉斯‧西爾弗是我』爲前提思考應對之道。」

雫立刻回答。

濃硫酸加上冰塊會發揮冷卻劑的效果，所以只要投入大量冰塊，預料能有效冷卻金星大氣。即使以薩巴捷反應生產水的過程不順利，光是這樣或許也能完成金星大氣改造的第一階段。

深雪放下臉蛋前方的白色手帕。她的眼角與臉頰還留著紅暈。

達也凝視著靦腆的深雪思考這種事。

不過，上述的第三與第四架構，必要條件是魔法師得常駐於木星圈與金星衛星軌道。爲了持續發射擺脫木星重力的運氧船與巨大冰塊，需要的魔法師人數應該相當可觀，配置在金星的系煉衛星只有一兩顆的話沒什麼意義，所以這邊也需要許多魔法師。送往木星或火星的魔法師，大概長年無法回到地球吧。說到無法回到地球，在第二架構擔任宇宙礦工的魔法師也一樣。

「我也是首先就這麼認爲。」

「……因爲我沒想到，你想都不想就回答我……」

深雪轉頭道謝，從水波手中接過手帕，不是擦拭淚水沾溼的臉，而是按住雙眼隱藏表情。

「應該是這樣沒錯。我認爲這個計畫本身對人類意義非凡，不過……」

「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雫……」

穗香與雫也不例外。

◇◇◇

雖然不致全盤，但從昨天就數度上新聞的美國宇宙開發計畫，變成許多學生談論的主題。

「有可能。」

「是的。生下阿芙蘿黛蒂的宙斯妻子。不是來自海中泡沫的那個阿芙蘿黛蒂誕生的神話。」

從瀏海下方露出的臉蛋，染得紅通通的。

「您不會選擇接受艾德華‧克拉克的邀請吧？」

在這個架構中，魔法師配置在木星與金星的衛星軌道。從木星送出運氧船，以及在金星收容運氧船的兩個過程，使用到移動系與加速系的魔法。

看來深雪對於突然被看見淚水感到害羞。

到校人數超過一半，不到三分之二。此外，深雪還沒出現在教室。

達也回應深雪的要求，透過和她對話整理現狀。

在這種時候無法忘我，人生大概就虧大了。

達也視線回到電子紙張，皺起眉頭。

深雪不同於以往的反應，沒讓達也困惑。這是說出來之後才察覺，說的人與聽的人都會不好意思的那種話語。深雪強烈意識到自己的立場不是習以爲常的妹妹，而是未婚妻，在這個狀態難免承受不了羞恥的感覺。

只不過，水（水蒸氣）與甲烷造成的溫室效應比二氧化碳還強。即使二氧化碳減少，金星溫度也會愈來愈高吧。這時候要從伽利略衛星之一的木衛四地表切割冰塊射向金星，將冰塊投入金星大氣層降溫。由魔法切割與搬運這些巨大冰塊就是第四項要素。

在這個計畫，解決推進劑問題的方式，是將移動魔法運用在太空船外部的作業。若是使用移動魔法，確實能以母船爲基準點，在小行星或小天體之間自由移動。魔法師在遠離地球的小行星帶長期擔任礦工如果可行，這應該可以說是很好的點子吧。

不是發生意外。不，肯定是意外，但魔法師以外的太空人與技師無人死亡。包含貨物在內重達六百噸的物體，質量與重力要在短時間內大幅變化，以這個條件行使魔法，是對魔法師精神造成過度負擔而致命的行爲。

達也沒能果斷說完這句辯解。他也知道自己無法好好說謊。

這有前例可循。大戰之前有個計畫，是在宇宙設置極超音速彈的炮臺，做爲替代核子武器的戰略武器。該計畫的瓶頸在於火箭引擎的推力。要當成戰略武器運用，需要配備大量的質量彈。要將質量如此龐大的物體送上衛星軌道，不是得開發高推力的火箭引擎，就是得反覆發射火箭分批運送。即使掛著替代核武的名目，所需的費用依然難以令人接受。

「水波，謝謝。」

「也就是……趕往宇宙？」

「那個……不好意思。突然掉眼淚，感覺很像小孩子對吧……？」

從深雪的聲音聽不出危機意識。她的話語似乎沒實際理解箇中意義。

她身後遞出一條乾淨的手帕。

由此想出來的方法，就是讓兩名魔法師搭乘火箭，使用加重、加速系的魔法。其中一人減輕火箭本身承受的重力（包括載運的貨品，也就是內藏質量彈的飛彈以及發射平臺的組件），另一人增幅火箭引擎產生的加速力。USNA前身的USA，曾經實際以這種方法發射戰略軍事衛星做爲飛彈發射臺。

「那個……哥哥。不，達也大人。」

「將人生奉獻給宇宙開發。這種做法本身是了不起的生活方式。但是我……」

「達也大人身處於嚴苛的狀況，連我都知道這件事。達也大人不可能不知道。」

「不會。爲了解讀艾德華‧克拉克真正的目的，必須仔細研究『狄俄涅計畫』的內容……不過，即使這個構想對魔法師有益，以我現在的立場也不能爲USNA效力。」

「嗯。」

雫毫不猶豫點頭，接著大概覺得光是這樣太不親切，停頓片刻之後補充說明。

「如果托拉斯‧西爾弗是日本的高中生，我認爲非達也同學莫屬。」

「……果然是這樣對吧。」

穗香露出苦思的表情。

「那麼……啊！」

不過，穗香這時候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看到深雪進入教室，連忙閉嘴。

「早安。」

「早，深雪。」

雫向深雪回以早晨的問候。

「深雪，早安。」

穗香也跟著做。達也會不會去美國？穗香沒能在深雪面前說出這份擔憂。

◇◇◇

在即將上課的時間點進入教室安全上壘的達也，剛坐下沒多久，就因爲教學終端機顯示的訊息而被迫再度起身。

「達也同學，怎麼了？」

今年也坐在達也旁邊的美月疑惑詢問。從二年級晉升三年級的時候沒有換座位。

「教職員室叫我過去。我去去就回來。」

美月擔心地臉色一沉。不只美月，聽到達也回答的同學們多多少少朝達也投以關心的視線。

看到這個反應，達也心想幸好沒說真話。

其實他被叫去的地方不是教職員室，是校長室。

水波露出滿足的笑容，回到深雪背後。

總之，達也先假裝保留答覆，試圖拖延時間。

「我無法否定可能暫時不能來學校，所以我要請辭學生會幹部。」

「這是正式的決定嗎？」

校長室裏，百山校長、八百坂教頭，還有三年E班指導教師珍妮佛‧史密斯在等達也。

泉美從旁插嘴詢問。

從學生與校長的關係來看，這個行爲很失禮，但百山看起來沒有明顯壞了心情，態度像是已經猜到達也不會回答。

「司波同學。你也不願意將時間浪費在低於自己水準的課程吧？」

這次是依然站著的穗香，說出不知道是詢問還是自言自語的這句話。

「不只是我。魔法大學的校長也抱持相同意見。如果你參加NSA的計畫，這邊會贈與本高中的畢業資格與魔法大學的入學資格。若是因爲參加計畫而無法修習魔法大學的課程，會按照參加計畫的期間自動給予學分，在你參與計畫滿四年的時間點授與魔法大學畢業資格。」

不只是深雪，穗香也從椅子起身。

「所以達也大人，要談什麼事？」

「可是這樣的話，無法做個了斷。」

『對此……你肯定沒承認吧。』

「知道了。我會收下這些可貴的時間。」

「……是不方便外人聽到的原因吧？」

「不會有任何人抱怨。」

深雪立刻臉色大變起身，朝桌子探出上半身。

真夜的反應慢半拍。證明這個情報對她來說也很意外。

『……是關於那個計畫？』

「不過，要是您辭去學生會幹部，將無法在校內攜帶CAD。即使只是掛名，我認爲您繼續擔任學生會幹部比較好。」

「達也同學是托拉斯‧西爾弗，所以受邀參加美國的計畫？」穗香這麼猜想。

「還不是正式的決定，但我以地位與名聲擔保。」

「這樣啊。」

詩奈不知所措，視線在深雪與達也之間來回，水波就這麼看向下方站著不動。

達也也坐在深雪正對面。穗香、泉美與詩奈從座位轉身面向桌子，水波站在深雪斜後方。

「嗯。我也希望大家聽我說。」

百山坐在厚重的辦公桌後方，八百坂站在辦公桌側邊，珍妮佛站在八百坂斜後方。三人以這個陣型迎接。

「……知道了。照你說的做吧。」

達也以這句話開場，在真夜插嘴之前進入正題。

「第一高中的百山校長、八百坂教頭與珍妮佛‧史密斯教師，得知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了。似乎是USNA國家科學局透過美國大使館捎給百山校長的信函寫到的。」

「『請協助安排托拉斯‧西爾弗，也就是司波達也先生參加狄俄涅計畫』。信裏的主旨是這樣的委託。USNA國家科學局斷定你是托拉斯‧西爾弗，要求你參加計畫。」

深雪說出公私不分的狂語。

「關於這件事，家裏或許有話要說。」

達也從校長室返回之後，面不改色正常上課。上午最後一堂課是實習課，但他不在乎珍妮佛投以疑惑的目光，同樣面不改色參加實習。

百山停頓片刻，朝達也投以格外強烈的目光。

達也當然想要勸誡她。

『沒關係。是重要的事情吧？』

「……意思是要我閉門反省嗎？」

學生會的了斷被當成不重要的事情解決，但是達也與深雪有個無法如此輕易解決的問題。

百山不等達也回應，就轉頭看向珍妮佛。

◇◇◇

「是的。」

「好的。不介意在這裏談嗎？」

他是在放學後，學生會活動開始的時候，做出不同於以往的行動。

百山沒有刻意做人情，以平淡語氣如此告知。

「校長，我還是在這所學校學習知識的高中生，不想中途放棄學業。」

關於USNA國家科學局寄給百山校長的信函，真夜不會做壁上觀。達也算好時間打電話到本家。

百山也是，泰然面對十八歲小毛頭的囂張態度。

看到出現在畫面的真夜表情，達也覺得怪怪的。

「……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即使只看去年的恆星爐實驗，我也評定司波同學已經達到魔法大學畢業生的水準。」

但深雪像是隨時會掉淚的悲壯眼神，使得達也收回斥責。

達也提到的「家」是四葉家，不只是深雪與水波，穗香、泉美與詩奈都聽得懂。

大概是不情願吧，珍妮佛以逼不得已的語氣回答。

這完全是正確答案，但達也投以目光催促她說下去，她就搖頭回應「沒事」，就這麼打退堂鼓沒提問。

達也沒回答百山的詢問，而是回以這個問題。

「我收到USNA國家科學局──NSA透過美國大使館發的函。昨天，大使館員專程拿到我家。」

因爲真夜看起來，不是假裝不知道達也打這通電話的用意，是真的不知道。

深雪總算打破沉默，以難過的聲音擠出答覆。

沉默的薄紗覆蓋學生會室。

琵庫希從房間角落的椅子起身，泡兩人分的茶端過來。從達也坐的位置，清楚看得見水波面不改色散發不悅的氣息。

達也特別放慢語氣詢問百山。

「但我認爲上本校的課程不是浪費時間。」

「今天早上，校長叫我去校長室，告知我免除出席義務。」

其實對於達也來說，高中內部的秩序一點都不重要。

達也和百山的視線相對。不是迸出火花，形容成互推較勁比較合適。旁觀的八百坂教頭臉色鐵青，和兩人成爲對比。

「您說得是。」

「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或許包括在內。」

深雪沒開口，達也等待她回應。

百山從辦公桌抽屜取出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司波達也同學，你是托拉斯‧西爾弗嗎？」

深雪詢問要不要換場所，達也回答留在這裏就好。

「那麼，直接的原因難道是……」

「姨母大人，抱歉在晚上打擾您。」

深雪坐回椅子，拚命試著冷靜，同時像是勸誡自己般詢問。

百山將達也這句話當成言不由衷，不予理會。

「……我知道了。」

「深雪，我想談一些事。」

百山不只是第一高中校長，更是魔法教育的國家級權威，但始終是平民，沒有參與外交。大使館員將等同於外交文件的信函親自交給一介平民，是極度特別的案例。

「不用謙虛沒關係的。」

「是的。」

爲了避免內心想法寫在臉上，達也比以往更小心謹慎，回答真夜的問題。

爲了更換放涼的茶，琵庫希收走茶杯。水波立刻重泡兩杯茶端給達也與深雪。

百山朝珍妮佛點點頭，視線移回達也。

「史密斯老師，司波同學已經習得足以從本校畢業的知識與技能吧？」

不知道達也意圖的深雪略顯困惑，但總之決定先聽達也要說什麼的樣子。她從學生會長的辦公桌移動到會議桌。

「不是處罰。你一如往常使用本校設施也沒關係。不過包含實習在內，你不用出席上課也視爲修習完畢。也不必接受定期測驗，全部以A級分處理。」

「……難道說，和九校戰中止有關？」

◇◇◇

「原因回去再說明。校長說不是停學或閉門反省，但實際上應該不希望我來學校吧。」

「爲什麼？」

達也沒回答「你是托拉斯‧西爾弗嗎？」這個問題。他刻意忽略這部分，以這個冠冕堂皇的論點謝絕……更正，堅拒參加該計畫。

等琵庫希離開桌邊之後，深雪問。

達也站到辦公桌前方，百山省略開場白直接詢問。

「是的。在下認爲事態重大。」

不過，達也即使聽到這件事，依然連眉頭也不動一下。

達也沒勉強穗香，再度面向深雪。

「事不宜遲，我想確認一件事。」

所有人豎起耳朵，以免聽漏達也的回答。

「我收到的信函是這封。」

泉美與穗香，分別默默注視深雪與達也。

「本校學生受邀參加國際性的魔法計畫。我認爲這很光榮。」

「雖然這麼說，但你也沒辦法立刻下結論吧。幸好NSA沒有限定回答期限。本校從今天開始免除你出席上課的義務，你就好好考慮吧。」

被問到「你是托拉斯‧西爾弗吧」，達也不可能回答「沒錯」。真夜似乎問到一半也察覺這一點。

「是的。不過，應該沒意義吧。」

即使達也否認，百山與八百坂也都比較相信NSA吧。不只是百山他們，認識達也的人，肯定大多認同「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是司波達也」這個主張，視爲真相而接受。並不是因爲NSA是美國政府單位。達也至今過度展現符合這個主張的能力。

『說得也是……雖然比預定來得早，不過托拉斯‧西爾弗這件事非得放棄了吧。』

真夜在畫面中做出思考的模樣。

達也沒搭話干擾真夜，靜待她開口。

『……那麼，百山校長還對你說了什麼？』

真夜這麼一問，達也詳細說明百山開出的條件。

『百山校長是在避免政治家或媒體爲了你的去留而干涉校務運作吧。』

「在下也這麼認爲。」

關於百山的動機，真夜的推測和達也一致。

『我想想……你暫時別到一高或許比較好。』

「意思是要在本家閉門反省嗎？」

橫濱事件當時，達也使用「質量爆散」之後，真夜直接命令他在本家閉門反省。

這次也是相同的處分嗎？達也如此心想並且詢問，但真夜在畫面上搖了搖頭。

『不是對我反省。明天起，周圍的雜音會愈來愈激烈吧？我不認爲這種事會讓你判斷出錯，不過心煩的事情就是心煩吧？所以我在想，或許要對學校那邊假裝反省，等事態適度降溫。』

達也無法率直接受真夜的建議。雖然說不出有什麼疑點，卻難免覺得有隱情。

不過，「隔一段冷卻時間比較好」這個意見，達也也不得不點頭認同「有道理」。

和話語具備的負面形象相反，「逃避」經常是有效解決問題的方法。或許「忍受」反而比較容易連結到「屈服」。這次的案例也是，比起在第一高中硬是努力下去，暫時逃避比較可以期待狀況變化吧。

不過，爲此必須……

『那棟大樓是四葉家用作首都圈總部的建築物，所以原本就預定讓你在不久後搬過去。雖然計畫稍微提前，但這是好機會。下週日搬過去吧。必要的程序由這邊辦理。』

「意思是艾德華‧克拉克和『至高王座』有關？」

「來人啊，打掃乾淨。」

「……也對。雖然我認爲不會成爲直接影響現狀的要素，但我就放在心上吧。」

『而且，並不是明天就要採取行動。你得暫時離開深雪身邊，所以要辦妥相應的程序。』

真夜輕聲說完，葉山恭敬行禮。

假設真的做得到，也下不了暗殺指令。葉山如此指摘，真夜也認同了。

真夜有些自嘲地扭曲嘴脣。

「四葉家在伊豆有據點嗎？」

她將茶杯放回桌上。不過，茶杯底部即將碰到茶碟時，真夜將茶杯扔到半空中。

『沒處分喔。因爲你們母親很喜歡那棟別墅。』

達也以服從的態度，朝螢幕上的真夜行禮致意。

真夜在螢幕上朝著水波滿意點頭。

「……我承認。」

『這樣啊。那麼水波，拜託你了。』

『雖然應該很麻煩，但你願意搬到調布嗎？』

真夜以不情不願的語氣，回應葉山這句話。

「不，免了。」

達也、深雪與水波都沒對真夜這番話提出異議。即使內心認爲不必擔心，但是無意義地賭氣惹真夜不高興也太愚蠢了。三人都懂這個道理。

整整一週就能從無到有，將工作站或調校裝置設置完畢，再怎麼說也太周到了。那棟別墅其實是研究用的外部據點吧？

緊接著，室內充滿「夜」。

隔著鏡頭承受真夜視線的達也，立刻搖了搖頭。

這正是達也正在思考的事。雖然達也免除出席義務，但深雪可不能陪他請假。

「這次被USNA搶先一步了。」

「知道了。」

聽到深雪的詢問，真夜笑咪咪地點頭。

「……不是至少可以暗殺艾德華‧克拉克嗎？」

「屬下明白。」

真夜驚訝的方式有點裝模作樣，所以達也沒說出腦海浮現的可能性，等她說下去。

「一切遵照您的吩咐。」

『校內的護衛工作交給水波。你或許會擔憂就是了……』

『搬完家之後，達也暫時去伊豆的別墅吧。』

和達也通話完畢之後，真夜收起笑容露出不悅表情，喝光茶杯裏的茶。

「夫人，要端新的茶水給您嗎？」

但她乖乖朝著真夜如此回應。

「屬下認爲這個假設沒意義。」

「是。」

達也首先想到的是「不是去本家嗎？」這個問題。但他擔心節外生枝，所以沒問。相對的，達也詢問伊豆那裏的細節。

「不，夫人。這次的事件，即使預先知道對方在打什麼主意，屬下認爲也無從防範。我們的手終究伸不進USNA的國家機構。」

「『至高王座』是全球通訊竊聽系統『梯隊系統Ⅲ』的駭客系統。USNA國家科學局的職員很可能參與其中。」

『問題在晚上。只有你們兩人在家，要是在熟睡時遇襲，無法保證不會發生什麼萬一。』

「如葉山先生所說，看來我太依賴『至高王座』了。系統一停止就落得這副德行。」

不惜發動「流星羣」的暴躁情緒，在真夜的聲音裏連一點餘韻都不留。

「夫人，請交給屬下。」

畫面中的真夜，以視線掃過站在達也身旁的深雪，以及站在斜後方的水波，然後再度看向達也。

流星從四面八方殺向茶杯。

◇◇◇

真夜背後響起一個毫不慌張的聲音。「是，馬上來。」身穿工作服的侍女回應葉山的命令，拿掃把與畚箕過來。

『伊豆不是有一棟我姊姊……你們母親用來療養的別墅嗎？』

但他立刻換了一個想法。

「您說搬到調布，是指那棟大樓嗎？」

看不見她的身影之後，葉山移動到真夜的視線範圍內。

真夜也知道深雪不會抗命，所以立刻進行下一項指示。

「不，我知道水波的實力毫無問題。」

『是的。』

『這邊也會在下週日之前，把必要的東西搬過去。研究用的機械也會預先設置，所以不用帶任何行李就能移動喔。』

「……也對。我還是不要言不由衷地逞強吧。」

黑夜離去，茶杯碎片落在人造燈光照亮的地板。

真夜之所以對深雪說話，是因爲這是爲深雪安排的措施。

『深雪。』

『哎呀，你肯定知道纔對吧？』

深雪內心是這麼想的。

達也如此心想，卻沒說出這個疑惑。

爲了一名少女而槓上其他國家，以一族半數人員的生命爲代價完成報復。小心翼翼保管個人回憶居所的這種感傷情懷。或許很適合這樣的四葉家擁有。

葉山這個指摘，使得真夜稍微睜大雙眼。

『上下學由這邊安排人手。並不是懷疑你的實力喔。』

「還沒處分掉？」

「夫人。依照屬下愚昧的想法，『至高王座』在這個時間點停止，纔是應該重視的事件。」

不是黑暗。是繁星閃耀的夜空。

水波臉頰染上一抹紅暈。她感覺到達也表現的信任絕對不是嘴上說說，內心亢奮起來。

星辰流動。

如果是一週程度的短暫期間，兩人至今也曾經相隔兩地。不過這次可能長達一個月以上。雖說可以從遠處「守護」，不過這個家只留下深雪與水波兩人，達也放心不下。

達也不認爲四葉家這麼重感情。

水波以注入幹勁的表情回應。

侍女刻意徒手掃地，收拾茶杯殘骸之後離開房間。

水波一臉嚴肅地點頭。她沒有自以爲是到堅持「自己一個人就夠了」。

再怎麼說也太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