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linpop

錄入：Naztar（LKID：wdr550）

修圖：Naztar（LKID：wdr550）

和車站往第一高中的通學道路交叉的某條馬路，名爲「人類主義者」的流氓正使用常人本應無法取得的晶陽石，釋放出妨礙魔法發動的想子波。

演算干擾的雜訊使得水波表情扭曲。

水波按住胸口，彎腰向前，低下頭來。

嬌細的肩膀反覆起伏，急促喘氣。

她痛苦的模樣，使得深雪鮮明回想起五年前夏季的「那一天」。

二〇九二年八月十一日，大亞聯盟侵略沖繩那天發生的事。

在應已進行避難的國防軍基地內部，由於遭受反叛士兵襲擊而發生的那個事件。

因爲只「阻止」敵方一人，沒「阻止」敵方所有人，導致穗波、母親中槍，深雪自己也因中槍而九死一生的昔日記憶。

三人後來暫且以達也的「重組」得救。但是穗波在最後沒能生還。

長相和穗波一模一樣的少女，同樣在昔日折磨她的演算干擾之中受苦。目睹這一幕的深雪，內心在一瞬間接連重播那一天的光景──

「……不可原諒。」

深雪以憤怒到發抖的聲音低語。

──又要折磨「她」嗎？

──又想奪走「她」嗎？

──我不許這種事發生。

──這次，一定要阻止。

──世間已經知道你是四葉家下任當家，你對不是魔法師的市民使用魔法不太妙──

爲什麼驚訝成那樣？達也覺得有點好笑。

人牆縫隙中露出深雪睜大雙眼的驚訝臉龐。

他絕不允許他人意圖危害深雪。光是知道對方有這種想法，達也就想「消除」他們。

「深雪學姊……？」

──這次，一定要讓你們所有人「靜止」下來。

他將機車切換爲半自動駕駛模式，把一半視野移入情報體次元以便隨時協助深雪，並且趕回一高。

深雪將左手握著的CAD收回懷裏。

「可以。」

泉美毫無理由地如此確信。

達也就站在她眼前。如同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孔，只有目光散發著炯炯光芒。

演算干擾確實對「絕大多數」的魔法有效。但深雪現在展現的高超技術不是魔法。不，將想子釋放到體外並加以操控的技術歸類爲無系統魔法，就這方面上可以說是魔法。

達也注視人牆，深吸一口氣。

不對，雜訊是阻礙魔法式的作用路徑，從這個性質來看，效果比普通的噪音更強。因爲作用路徑不只連結到發動的對象，也連結到發動的源頭，也就是魔法師潛意識下的魔法演算領域。

擁有魔法天分的人才看得見的非物理光芒──想子光，以深雪爲中心逐漸擴散。

「可以用維持護壁的狀態移動嗎？」

這天，感覺搜查陷入瓶頸的達也前往鎌倉，想再度追蹤恐怖攻擊幕後黑手顧傑的下落。

水波也在泉美感動說出的這番話中瞭解到事實。不具干涉力的想子云不會妨礙魔法，但是面對同樣不具備事象干涉力的演算干擾雜訊，可以發揮厚實緩衝墊的效果。

分解情報體構造的這個魔法，消除了妨礙魔法的想子波複雜構造。

未曾試著理解魔法的邪教徒，不可能理解深雪正在展現多麼高超的技術，不可能知道深雪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

自稱「人類主義者」的無賴們看不見的光。

不過，如果現場遺留某些和顧傑關係密切的物品，就能以此爲線索追查情報。如果這種線索留在現場，應該早就被其他搜查員找到了，但是現狀嚴苛到必須清查任何蛛絲馬跡。

若確定對方真的可能危害到深雪，達也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因爲他可以不留證據地完全消滅一個人類。

深雪在過去與現在重疊的世界裏，迷失了現在的自己。在昔日的後悔與憤怒驅使之下，深雪準備解放自己的能力。

高中女生被陌生男性包圍困住。這和是否擁有力量無關，會懷抱恐懼是理所當然的。

水波硬擠出笑容，安撫在千鈞一髮之際找回自我的主人。

若要認真尋找顧傑，達也有一個更有效率又確實的手段。

但達也無法選擇無視。因爲相較於深雪的生命安全，顧傑的事一點都不重要。

「荒唐！怎麼可能有演算干擾不管用的魔法！」

水波就這麼維持護壁回應。

人牆裏傳來妹妹呼喚自己的聲音。

他這句話聽在泉美與水波耳裏很滑稽。兩人藏不住這種感想。也可以說不想隱藏。

達也停好機車，脫下安全帽，緩緩吐氣。

構造被破壞的干擾波，成爲單調的漣漪空虛擴散，逐漸消失。

區區的演算干擾，深雪不可能無法抵抗。

但他的意識立刻抹上滿滿憤怒。

那羣無賴也有聽到泉美這番話。

遠勝於自己的強大「生物」所發出的咆哮，使得男性們的身體比內心先做出反應。

水波實際感受到演算干擾的雜訊造成的身心不適改善了。雖然依然持續受到影響，但不舒服的感覺減少了將近一半。

男性們揮出的拳頭打中透明護壁，停了下來。對於嬌弱的少女來說，這幅光景會喚醒內心對於本能暴力的恐懼，但水波視若無睹，即使額頭冒出冷汗，依然以堅定目光看向深雪。

我沒事，所以不要貿然行動。水波的眼神對深雪這麼說。

術式解散。

語氣蘊含的意志力使得男性們踉蹌，令人牆裂開。

而且，令演算干擾不管用的魔法是存在的。

深雪身體開始釋放柔和光芒。

所以這只是直覺──直覺有歹徒企圖危害深雪。

達也發出犀利的怒吼。

對於達也來說，顧傑不值得他這麼做。

他甚至不需要撥開男性們圍成的人牆。

達也的話語在忘記自我、忘記自制的深雪內心甦醒。

達也在前天晚上如此告誡。達也的命令對於深雪來說是第一優先，這句命令響遍她的內心，甚至壓過「那天光景」的記憶。

不過，達也卻在前往鎌倉的途中掉頭。

◇◇◇

沒人妨礙達也。甚至沒有試圖伸手阻擋。

達也筆直地快步走過來。

「哥哥！」

即使想子感受性沒有特別強烈，發動魔法的瞬間同樣會開啓路徑，所以無法避免被雜訊影響。魔法師使用護壁魔法這種需要以較短週期持續更新的（仿造）常駐型魔法時，尤其容易受到演算干擾的傷害。

不含干涉力的想子不會干涉事象，也不會干涉魔法。這樣的光芒沒妨礙到水波的護壁，也沒有危害到企圖對她們不利的男性們，就只是擴散出去。

達也停在魔法護壁前方呼叫水波。

如今，困住深雪的這羣暴徒映入達也眼簾。

「……深雪大人，我沒事。」

深雪以「安心吧」的眼神朝泉美點頭示意，然後她閉上雙眼，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不只是物理距離很遠，關係也不密切。和顧傑的徒弟周公瑾敵對，不會加深達也和顧傑本人的關連性。真夜遇襲對於達也來說也沒什麼重大意義。要是這點事件就會留下恩怨，他的視野將會被滿溢的情報填滿。

「哥哥！」

受到演算干擾的影響而開始晃動的護壁，因爲水波放棄「減速」專注於「阻斷」，於是恢復了功能。

「您要違背達也大人的吩咐嗎！」

水波微微一笑。她這樣笑不是故意的。相對的，泉美則是露出明顯的笑容，而且其中帶著明確的嘲諷。

換句話說，就是將「眼」從深雪身上移開。

明明只要深雪面臨危機，無論是再小的問題，達也都會立刻趕到。

◇◇◇

但達也也不會樂於欣賞晚輩女孩受苦的模樣，他沒這種不良嗜好。而對方近乎家人，就更不用說了。爲了消除折磨水波的演算干擾，達也使用了分解魔法。

就算使用晶陽石，也只會令深雪感到稍微不快。達也只是知道這一點，纔沒有扣下內心的扳機。水波受苦的事實不足以讓他動殺機。

他無須依賴套在雙手手腕上的手鐲造型CAD。「分解」是他能夠自由使用的唯二魔法之一。也不需要魔法師瞄準時經常使用的「指向對方」或「朝對方伸直手臂」的肢體動作。只要以意識對焦，魔法就能捕捉到對象。

人類主義者的領袖露出焦急神情大喊。他不知道這樣暴露了自己的無知。

深雪的魔法「冰霧神域」能凍結精神，導致身心都「靜止」。但是在達也的名下，這個魔法在即將發動前消散。

「演算干擾」原本只會妨礙魔法發動，不會對魔法師造成傷害。不過對於想子感受性高的魔法師來說，演算干擾的雜訊和會導致反胃或暈眩的噪音帶有相同效果。

雖然只有一次，但達也「看」過顧傑。

「讓開！」

要是沒像這樣穩定情緒，恐怕無法剋制自己對這羣可惡分子的殺意。

這種光沒有「對某種事物產生作用的能力」。當中沒有蘊含這種意志。深雪釋放的光不具任何性質，講明瞭就是「純淨的想子光」。

說來遺憾，泉美自己處於非常難以施展魔法的狀況，不過「敬愛的深雪學姊」應該能輕鬆收拾這種程度的小角色。泉美抱持這樣的確信仰望深雪的臉。

是魔法卻不是魔法的這種能力，妨礙了妨礙魔法的手段。

「深雪大人……？」

但他不是千里眼的超能力者，也不擅長找出和自己關連性不大的對象。

他有事先通知克人今天不參加會議。他預定在離開鎌倉之後前往座間，再次調查是否還殘存線索。

深雪睜大雙眼，回過頭。

深雪以蘊含「我沒事了」這個訊息的笑容，回應她的眼神。

晶陽石釋放的想子雜訊突然消失。不規則散發的想子波，成爲均質的想子漣漪。

然而，水波在痛苦之中擠盡聲音的這一喊，阻止了深雪的魔法，阻止了主人的失控。

不是回到自家，而是前往學校。

◇◇◇

「……水波？」

他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他的「眼」只看得見現在以及不久之前的過去──具體來說，最多隻能回溯二十四小時。

「是，達也大人。」

「深雪大人，請停手！」

「深雪學姊，好厲害！這是在以濃密的想子簾幕削弱干擾波吧！」

「水波。」

比方說，某種可以分解妨礙魔法發動的想子波構造的魔法。

水波在籠罩自己的溫柔光芒中不經意察覺，演算干擾的雜訊帶來的痛苦緩解了。

若要追蹤只以「眼」看見一次的對象，就得將知覺集中在目標上，得將「眼」從其他的監視對象移開。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深雪臉上確實掛著恐懼與不安的表情。

這不是精神干涉魔法造成的現象。

水波再次注視深雪的表情與身影。帶來這個變化的是她的主人。她想不到其他的人選。

因爲想子雜訊而蹙眉的泉美，以疑惑的語氣叫深雪。

深雪以惡夢未盡般暗藏不安的聲音與表情呼喚水波。

照理說，達也知道水波做得到。水波理解到達也是關心她的身體狀況才這麼問。

「這樣啊。那你們三個就這樣跟我來。」

達也轉過身去。他視線掃向左右兩側，人類主義者就懾於視線，後退了一兩步。

「你……你們在做什麼！妨礙組，再一次！」

被髮到晶陽石戒指的成員，應該再怎麼說也是他們之中精挑細選的菁英吧。他們回應領袖走音的這聲命令，振奮被達也重挫的氣力，將想子注入晶陽石，使出演算干擾。

不過，想子雜訊成形的時間不到半秒。

達也只有不耐煩地轉身。連手都沒揮。

光是這個動作，演算干擾就失效了。

妨礙所有魔法發動的想子波雜訊。

這種東西不會偶然、毫無章法地形成。

演算干擾的雜訊，是依照複雜法則「塑形」而成的想子波模式。

只要有形體，就無法逃離達也的「分解」。毫無防護的情報體更不用說。用來剝奪魔法師戰力的演算干擾，在達也眼中別說是王牌，甚至連牽制都做不到。

「怎麼可能！」

使用戒指的男性慌亂大喊。

「別怕！再一次！」

狂信徒的領袖重複下達無意義的命令。

達也已經根本頭也不回了。

妨礙魔法的雜訊，產生作用的時間依然不到半秒。

演算干擾並非持續釋放雜訊，而是讓釋放的雜訊在能量衰減之前反覆震盪。

晶陽石的特性是將注入的想子轉換爲干擾波，並釋放出來。但如果不像飛行演算裝置那樣藉由機械輔助，即使是平均水準的魔法師也很難持續注入想子。因此演算干擾纔會是這種斷續震盪的設計。

然而，沒人能往前跑三步以上。

想子操縱技術不純熟的非魔法師，光是注入想子製造有效的干擾波，就得高度集中精神。

臉部中了這記前踢，人類主義者的領袖便迅速往後仰倒，就這麼不再動彈。他的昏迷不知道是達也這一腳造成的，還是後腦杓在倒地時受到重擊所致。

妨礙自由暨傷害未遂犯（只看妨礙自由的話也能說是現行犯）有三分之一倒地，不用說當然是達也造成的。但這不是他使用魔法的結果。

達也掛著以敵意、挑釁與嘲諷組成的笑容回應。

狂信徒掉落的雙槍管小型手槍掉在地上。約手掌大小，在二十一世紀末的現在依然繼承「德林加」這個名稱的最新型手槍。平民攜帶這種槍當然是無從辯解的違法行爲。

站在最前排的青年打向達也。他手中握著已經伸長的伸縮警棍。

人類主義者的領袖瘋狂大喊。但他的同伴們暗自互使眼神。到了這個地步，對於暴力的恐懼逐漸勝過盲目的狂熱。

「是！」

「開什麼玩笑！就憑你這種道具！」

但就算這樣，他也氣過頭了。而且青年的殺意並非僅止於話語。他扔掉沒用的鞭子，右手伸進大衣口袋。

達也判斷現場狀況就此解決，解除戰鬥架勢。

青年揮下右手時，達也的左手從內側出招。手刀重重打在握著伸縮警棍的手指上。

「辛苦了，可以解除護壁了。」

「水波。」

人類主義者的領袖將達也的失笑解釋爲嘲笑，就某部分來說也是在所難免。

「帶兩人回學校。」

「臭小子！你以爲這樣動粗會被原諒嗎？」

他當然不是因爲檢討自己的言行而感到羞恥，而是惱羞成怒的臉紅。

在魔法式被術式解體吹走後馬上再度發動相同魔法，絕對不是不可能的事。術式解體只是發射高壓想子流，效果會在想子流釋放完畢之後停止，消除魔法的效果不會持續下去。

「警告你們，要是繼續攻擊，我無法手下留情。」

對方從外套內側取出的武器，令達也眯細雙眼。那是長約五十公分的扁平電擊鞭。通電之後不只前端可以發射電流，還能增加彈性成爲簧片狀的柔韌鞭子，不過在關閉電源的狀態下和皮帶一樣柔軟，可以摺疊或是纏在手臂或身上低調攜帶。

愕然看著路面兇器的，反倒是那羣人類主義者。清醒站著的人們都露出「不會吧」的表情。他們大概沒想到自己的領袖竟隨身攜帶手槍吧。

不過，就算是摔到要害，警察也不會責備達也吧。

雜訊纔剛釋放就失效。

對於達也來說，這個膠著狀態應該對他有利。他來到這裏的途中，有看到一羣人圍在派出所前面，大概是在牽制警察吧。不過現在差不多是警察趕到的時候了。

人類主義者掛著空洞表情往前伸直的雙手上，浮著已經活性化的SB──也就是精靈。不，達也認爲這種兇厄的紫色火焰與其說是「精靈」，更適合稱爲「邪靈」。

達也不禁發笑。這絕對不是嘲笑，至少達也沒這個意思。只是因爲對方過於笨拙，才忍不住露出笑容。達也沒有蓄意嘲笑眼前青年，卻也沒道義爲了顧慮對方的尊嚴隱藏表情。

人類主義者的領袖至此纔回神。

達也行雲流水般施展的招式，使得五人別說站起來，甚至連爬都爬不起來。

達也不是因爲表面的異狀做出反應。

青年的警棍脫手飛走。他將右手收進懷裏，彎腰哀號。

但他們被瘋狂信念荼毒的內心，已無法正確認知身體所發出的名爲「恐懼」的危險訊號。

第二人要踏出第二步時，太陽穴捱了一掌。

達也張開右手往前伸直，手掌射出想子的洪流。

領袖的臉紅到就算遠遠看去也一清二楚。

感覺加以調查的話，會查出有趣的事情。內心一角抱有這種想法的達也，躲開對方揮下的電擊鞭，往前踏步順勢扭身，繞到「敵人」的背後。

第一人踏出第一步時，因爲心窩捱了一拳而昏厥。

「哥哥！」

達也轉身面向狂信徒的餘黨。

「認清自己的罪惡吧！」

因爲邪靈之火再度在狂信徒手中晃動。

「你……你們在做什麼？同志們，別讓邪教徒逃走！」

但是對他們來說，這麼做只帶來不幸的結果。

達也沒讓右腳回到路面，而是往前踢。

人類主義者的領袖起身了。

「什麼！」

第五人踏出第三步的同時被抓住手腕，在半空中往前翻一圈，最後倒在路面上。

人類主義者的領袖連忙轉身，不顧一切地揮動電擊鞭。大概是認爲不攻擊就會被反擊吧。

青年還沒發現達也的去向，達也就主動告知。

這是和艾莉卡家裏開發的棍刀（可變成小太刀的形狀記憶合金棍棒）在同時期受到警方採用的武器，還沒有正式上市。照理說除非在警方或進貨業者那邊有門路，否則無法取得。不然就是從警察那裏搶來的。

確保深雪安全之後，達也冷靜下來了。他現已不想主動動用暴力。

「是，達也大人。」

水波依照達也的指示，解除護壁魔法。

達也原本就已經退到電擊鞭打不中的位置。青年以勉強姿勢使出的大幅度攻擊落空，之後便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狂信徒們一下子火冒三丈。

達也佯裝要舉手擋住鞭子，卻在鞭子打中的前一刻放下手。

青年停止哀號，身體無力倒下。

狂信徒正如其名瘋狂得滿眼血絲，指著達也大喊。

浮在狂信徒雙手上的紫焰，被想子的強風吹熄。

他應該早已昏迷，而且現在看起來也不像是回覆了意識。

達也簡潔俐落降下的腳踝，打落狂信徒手中的兇器。

「知道了。」

第四人要踏出第三步的時候，下顎結實捱了一拳。

深雪縮回巷口轉角處。與其說是遵照達也的命令，更像是懾於這聲大喊的氣勢。

只是，他也不打算迴避動用暴力。要是遭到攻擊，就會確實制服對方。這番話主要是對正在紀錄現狀的市區監視器表明自己的立場。

深雪朝達也文雅行禮，然後將手放在兩名學妹背上，催促她們回到一高。

這裏已經是人類主義者圍成的人牆外面了。

達也的右手伸向青年的臉。這不是快到看不見的拳頭，這一拳的速度反而算是緩慢。

領袖發出怪聲，主動打向達也。

然而在下一瞬間，他又擺出嚴肅表情，以備戰狀態轉身。

「警察快來了，傷害婦女未遂的變態罪犯，要不要趕快逃走？」

不是由下而上，而是由上而下踢向狂信徒的右手。

他的手從口袋抽出的瞬間，達也的右腳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行動。

「咕啊啊啊啊啊……！」

不過這是小事。

達也刻意看向安裝在路燈上的監視器，然後以更加嘲諷的笑容看向人類主義者領袖。

他們已經失去鬥志。不止如此，看起來甚至失去了逃走的氣力。

不過，若要重新輸出魔法，術士內部就必須做好準備。魔法施展速度再快的魔法師，也無法省略建構魔法式的程序。即使是無須啓動式的「超能力者」，也無法不靠魔法式就改寫事象。

「我要殺了你！」

暴徒的首領對達也高聲進行這種任性的批判。

第三人踏出第二步的瞬間，被從後方抓住脖子，往後拉倒。

達也的拇指從側邊命中青年耳朵下方。

「先解決這傢伙！這是天譴！」

達也試著再度出言警告。但這次客觀來看也只像是在煽風點火。達也自己也不認爲需要注意用詞。

即使如此，他們依然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們尚未完全清醒。這裏所說的「尚未清醒」，並不是還沒擺脫「既然對方是魔法師，就算訴諸暴力也可以被原諒」這種瘋狂的觀念，而是他們的判斷能力未回覆正常，還沒正確認知到「若以單純的暴力評定，己方屬於弱者」這個事實。

不過，聽到這番話的人認爲這是挑釁。

這羣人類主義者無視於達也──避開他快步跑走。

他這麼說不是要挑釁，是正如字面意義的警告。

但是達也發出驚愕的聲音。

就對方看來，應該會覺得武器穿過了達也的身體吧。

「深雪。」

「在這裏。」

這羣年輕人的功力沒有好到能在這種現象重複兩次之後，立刻釋放第三次干擾波。

達也停下腳步，讓三人先走。

他們的身體知道敵不過達也，自己後退。

術式解體。被號稱最強對抗魔法之一的無系統魔法命中，當然是這種結果。

達也對於倒在腳邊的青年連看都不看一眼，環視這羣無賴這麼說。

「我只是預防女性遭到傷害。市區監視器的錄影檔，應該會證明這些傢伙企圖襲擊第一高中的女學生吧。」

「你這個臭小子！」

無須從巷口看向這裏的深雪警告，達也就已經準備好發動魔法。

「深雪，躲起來！」

「喔喔！」他的手下振奮氣勢。不對，只算是鬼叫。

這羣男性合計十五人。他們並不是所有人同時跑。在這個時間點起跑的是三分之一的五人。而現在仍然以雙腳站穩地面的，是還沒起跑的另外三分之二。

「是，哥哥。」聽到達也呼叫的深雪，以嚴肅聲音回應。

達也沒看見這名男性內部有進行這套程序。

（不是這傢伙的能力，SB是第三者供給的。）

精靈……更正，邪靈是其他術士超越物理距離，經由意義上的連結送到青年手上。換句話說就是反魔法主義者成了古式魔法師的黨羽。或許當事人也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施法的。應該說，這個可能性反而比較高。

達也沒有再度吹熄邪靈之火。認定恐怖攻擊主謀是古式魔法師而對魔法師動粗的人，卻受到古式魔法師的控制。這絕對不是巧合。達也以這道火焰爲踏腳石，用「眼」注視使用法術的魔法師本尊。

「魔……魔法師？」

「老大是……邪教徒？」

青年的同伴看見浮在他手心的火球，愕然呻吟。

這次的火焰並非只有達也看得見。青年召喚出來──或者是被硬塞的SB，化爲肉眼可見的紫色火焰。火焰的顏色污濁泛黑，所以不知道底下的青年雙手變得如何。或許不只是看得見，而是同樣具備「火焰」實際形體。

「嗚……嗚哇啊啊！」

原本是同伴的年輕人四散逃走。

達也沒追他們。應該說沒必要追。

緊接著，紫焰迸開了。

不是大火球化爲小火珠飛散，而是增殖爲十幾顆相同大小的火焰彈，從青年手上四射。

火焰彈沒有貫穿建築物。不只牆壁，命中窗戶玻璃的紫焰也如同幻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消失了。

然而，被火焰彈打中的路樹卻燒焦發黑，似乎隨時都會折斷。

不，形容成「燒焦」並不恰當。

紫焰命中的部位枯黑老化。這根本不像是受到高溫，而是被剝奪了生命熱度的傷痕。

那麼，人類被這種火焰打中會變得如何？

達也以術式解體打下飛向自己的火焰彈。他只打下射向自己的火焰彈。無法否定他是因爲過度分心調查術士的真實身分，纔會晚一步消除這個魔法。

至少就結果來看，紫焰並非鎖定目標發射。沒打下的火焰彈從達也兩側穿過、從達也頭上飛越，其中一部分也灑向青年的同伴──或者是手下。

若能從藏身處自由朝這個區域發射火焰彈，就沒必要刻意只拿那個青年當發射臺。因爲只要同時利用其他狂信徒打造出混戰狀態，或許可以對達也造成傷害。

「七草同學。」

現在十師族搜索恐怖分子的行動陷入了瓶頸。連四葉家都得不到新的線索，內部逐漸開始產生慌張。

不過，同樣因爲案情嚴重，也必須立刻回報學校。必須有人先回學校。

依照刪除法，能夠回學校報告的只有泉美。泉美也理解這一點。不過就如同大家常說的，理性與感性是兩回事。

材料如此齊全，關於術式本身的情報也在手上，那麼對於達也來說，要追查到術式擁有者，也就是魔法師本人的情報並不困難。

現場響起好幾聲形容爲死前慘叫也不誇張的尖叫聲。

色素從看起來讓人覺得不可能是人工雕刻的複雜刺青中央剝落。分解魔法使得顏料從皮膚（真皮層）分離。

（也就是說，是在我破解魔法之後立刻殺掉的嗎？）

「要問理由？」

果然是被騙了吧。推測當事人恐怕是在不知情之下被刻上中繼邪靈的刺青比較妥當。

（……操縱紫焰的術士，沒透過那個男的就無法在這裏釋放SB。）

情報的變更內容是從生者改成死者。達也開始追蹤情報，是破解紫焰魔法的十幾秒過後。大概是中繼點被破壞的消息，傳達到魔法師身旁某人那裏的時候吧。魔法師在達也觀測時遇害是偶然，但殺害行爲本身大概是既定方針。內鬨的可能原因之一是對方知道或推測這邊擁有情報反查的技術。

由於肩負除去恐怖分子的任務，自己所愛的人必須在恐怖攻擊的威脅之下心存畏懼。對方不限恐怖分子，即使面對的是犯罪組織，或是將格局放大，像是內戰或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都會發生這種諷刺的事情。戰爭與恐怖攻擊的差別只有一個，就是原則上是否禁止直接把非戰鬥人員視爲目標攻擊。在近代，區別戰鬥人員與非戰鬥人員的法則已經訂立，因此恐怖攻擊與戰爭或許可以當成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但是當事人是否遵守這個法則就另當別論。

達也將自己的意識一分爲二，令其中一半朝向遼闊的情報大海。半邊意識準備應付任何危害深雪的事物，另一半追查使用紫焰魔法的魔法師情報。

不，泉美也明白箇中道理。她好歹知道現狀是情非得已。

「是的。」

古式魔法在這方面的巧思還是略勝一籌。達也抱持這種不合時宜的佩服心態，朝著刺青的一部分使用「分解」。

「原本希望能夠多撐一整天……」

泉美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對面前的大人們藏起這份自我厭惡。實際上她確實也很消沉，所以要裝出這種表情並非難事。

泉美以緊張的聲音與表情回應，看向校長。

需要的情報已經在分解刺青──分解敵方魔法師術式媒介的時候讀取了。達也在情報體次元追查敵方的蹤跡。

達也沒轉身，但他身後正在發生人體局部乾枯的奇怪現象。與其說是乾燥得化爲木乃伊，感覺更像是隻有紫焰命中的部位急速老化。

雖然這麼說，但真夜並未催促。老實說，達也也沒那麼焦急，應該說完全沒爲焦急所困。畢竟他由衷認爲顧傑的事交給警方或情報部就好，至於反魔法主義運動，他認爲就某種程度來說是在所難免。

（不是顧傑嗎……）

從結果來看，本應是反魔法主義者的暴徒卻使用魔法導致人員受傷、物品受損。這麼嚴重的案件，警方無法只在派出所簡單偵訊。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的泉美等人，也被要求一起前往八王子警察局。

「暴徒是在認出你跟司波同學的身分下轉換目標的，沒錯吧？」

達也依照「不準動」的指示，站在原地不動。現在沒必要動。追查資料不需要動身體。

他再度以術式解體吹熄青年手上晃動的火焰。

這個問題是八百坂教頭問的。

「嗯……」百山輕呼一聲，在和服袖子底下雙手抱胸沉思。

青年沒起身。看來這次是真的失去戰力了。

問題在於爲什麼非得由她獨自扛下這個職責。

一年B班──也就是泉美班上的指導老師如此詢問，泉美簡短做出肯定的回應。

達也等待十秒之後，便放鬆警戒。

刺青應該也是用來遙控人類主義者的領袖吧。坐在路面直立上半身，如同擺飾般以雙手前伸姿勢僵在那裏的青年，如今再度仰躺。

至今默默聆聽的百山校長開口了。

要是對方今後套用這種模式，以槍或魔法武裝的暴徒混入非武裝遊行集團襲擊深雪就棘手了。這是達也憂心的事。如果他總是在深雪身旁監視四周是沒什麼好怕的，但是在抓到顧傑之前無法這麼做。爲了執行任務，達也無論如何都會有一些時間得和深雪分頭行動。

換句話說，如果只看司令系統，Egalite的成員可說打從一開始就是顧傑的棋子。不過立場愈接近末端的成員，應該愈是因爲對人類主義這個思想產生共鳴（或是被洗腦）而加入組織的人。這個領袖也是，他高喊人類主義教義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是作戲。

但若反魔法主義者的恐懼與反感成爲可乘之機，淪爲「敵方」魔法師的黨羽，那就不能無視了。當事人或許不知道自己成爲「魔法師的黨羽」，不過那樣就不是「黨羽」，而是單純被當成「道具」。然而無論是「黨羽」還是「道具」，對於被敵視的一方來說，本質上沒有差別。

（──找到了。）

刻印在青年的手上。刻印從手背貫穿到手心，浮現想子描繪的花紋。光是在瞬間熄滅火焰，隱藏在底下的魔法中繼用機關就暴露在達也的「眼」中。

自己學校的女學生被年輕男性集團找碴，而且原本可能發展成傷害案件。既然這樣，不只是教頭，連校長都出面處理也不奇怪。泉美可以理解身爲當事人的自己當然會被要求說明。

「換句話說在他們心目中，比起當初被找碴的一年級學生，你們的優先順位比較高。」

「校長。」

他看向兩側路樹蹙眉，再轉身看狂信徒們的慘狀，輕輕嘆氣。幸好沒殃及警察──這是達也由衷的感想。被派來距離魔法科高中最近的派出所駐點的警察，都是接受過格鬥訓練的魔法師，但說到第一高中站前派出所的警官是否能防禦或破解剛纔的SB魔法，就必須打個大問號。

（我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個性，或許遲早會害死我自己……）

「是的，校長。他們看著我說我是『七草家的』，也和同伴確認司波會長是『第一高中的學生會長』，然後就走向我們。」

顧傑感受到的是達也的「視線」，卻不知道這是專精於調查的技術，沒有攻擊效果。不過顧傑半世紀以來每天過著逃亡暗鬥的生活，他感應危險的能力，直覺嗅到達也瞬間對情報體次元的觀測──並且視爲對自己的敵意。

「教頭。明天開始臨時停課，期間暫訂到二十三日星期六。」

不過現在達也無法選擇這個手段。這樣再怎麼說都是防衛過當，會無謂刺激媒體。

「是的。」

顧傑看向躺著兩具人體的隔壁房間低語。他取得的兩具材料，其中一具潛力高到他至今未曾處理過，顧傑甚至認爲當成免洗工具很可惜。只要再一天，就可以改造成能長期使用的施法器，而不是現在這種死士（不是覺悟一死的兵士，而是正如字面意義已經死亡的兵士）。

水波是使用護壁魔法的當事人，警方要求同行。達也也一樣，雖然是爲了自衛，但他還是動用了武力，因此無法拒絕接受偵訊。深雪的行爲雖然不算是使用魔法，但感應器也偵測到她釋放大量想子。

他殺害這個古式魔法師好友，是因爲感覺到術法反查的氣息。雖然和顧傑所知的所有術式不符，卻感應到某人的意志用恐怖的氣勢沿著SB魔法施放的路徑逆向接近。

達也的「視野」浮現魔法師的情報。

對於無法使用魔法的人來說，魔法的威脅等同於槍炮或炸彈，是無法否定的事實。魔法師是以魔法武裝自己的鄰居，沒有武器的市民想遠離這樣的他們是人之常情。達也認爲這是情非得已，早已看開──直到剛纔都是如此。

八百坂教頭有所顧慮……應該說戰戰兢兢地對百山說。

◇◇◇

達也接連讀取遠方魔法師的情報。名字是近江圓磨，魔法師封號是「傀儡師」，現在位置在鎌倉的……

爲什麼自己非得體驗這種胃痛的情況不可？泉美的腦海掠過這樣的怨言。但是會陷入這種狀況是泉美自找的。泉美有這種自覺，所以憤怒與煩躁就只是以未完全燃燒的狀態，一直在心中冒著黑煙。

（礙事。）

對方擁有稀少的軍需物資──晶陽石。而且還想使用暗殺用的手槍。

泉美耐心等待下一句話。首先承受不了沉默壓力的是大人們。

「……那麼，櫻井同學除了使用護壁魔法抵抗暴力，就沒有使用其他魔法了對吧？」

紫焰的SB魔法立刻再度發動。

剝奪生命大概是最簡單俐落的方法。或許對方可以操作屍體維持魔法運作，但達也的殺人方式是將人體化爲塵埃，不會留下屍體。

◇◇◇

事象中伴隨著情報。只要產生任何變化，「變化」的情報必定會化爲痕跡。即使是魔法這種「操作情報的技術」也一樣。消除痕跡情報的情報操作，也會留下情報成爲痕跡。「使喚SB」的情報被抹除，就會留下墨水的痕跡；如果以底色填滿塗黑的墨跡，就會留下不自然的濃淡痕跡。事象痕跡的情報再怎麼稀釋，也絕對不會消失。

顧傑幾乎是反射性地殺害近江，以封閉路徑，卻沒自信完全截斷敵方的術法。雖然用反擊術式應該能夠阻斷，但是可能會被對方得知這裏的位置。顧傑是這麼認爲的。

（！）

達也對接近的警官舉起雙手錶示不做抵抗，在嘆氣的同時低語。

泉美做出同樣簡短、確實的回應，但是她獨自應付包含校長與教頭在內的四名教師，對她來說也不輕鬆。

即使百山犀利的眼神令泉美畏縮，她依然以毫不迷惘的語氣回答。

但達也也無法選擇停止追緝顧傑。即使在這時候收手，也無法確保深雪安全。到頭來達也能選擇的，就是儘快找出顧傑阻止他繼續亂來。他只有這個選項。

（應該是基於某個原因非得利用那個人。）

正因如此，即使多少得揹負一些風險，達也也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

或許已經無法選擇手段了。

「啊，是的，那個……」

「對方使用演算干擾是事實嗎？」

魔法已經失效，但是曾經和術士直接接觸，並擔任魔法中繼的人就倒在旁邊。和發動魔法的時間點處於時間距離上的相近；和魔法發動的媒介處於空間上的相近；達也自己成爲魔法目標則是因果上的相近。

轉角傳來警察「所有人不準動！」的聲音。即使事情全部結束才趕到，也不會派不上用場。至少達也這麼認爲。

（……找到了。）

剛纔成爲魔法中繼裝置的人類主義者，手腕戴著紅藍線條外框的白色手環。這證明他是和達也恩怨匪淺的反魔法主義國際結社「Blanche」下層組織「Egalite」的成員。

達也如此心想。

「真難纏的對手……」

突然間，他正在觀測的情報體大幅變更。爲了避免「眼」受到傷害，達也反射性地中斷連結。達也的視野恢復爲肉眼所見的視野。正在趕過來的警官和他的距離，和他將意識移入情報體次元之前差不多。經過的時間不到一秒。

以可以隱藏在膚色中的顏料刻在手背的刺青。雖然和達也所知的刻印魔法形式不同，不過在性質上同樣是藉由注入想子發揮魔法效果。

（照這種清晰度，搞不好也可以取得詳細的位置情報？）

如果這個魔法是人類主義者的領袖使用的，只要剝奪他的意識就能了事。但這個青年只是被用爲魔法的發射臺，何況他已經昏迷，即使能剝奪他的生命，也無法剝奪意識。

「雖然可惜……不過太貪心也很愚蠢……」

──比方說，要刻下印記當成中繼點之類。

顧傑搖搖頭斬斷眷戀，然後拿著裝飾複雜，纔剛用來殺害自己老友──古式魔法師近江圓磨的短劍，前往隔壁房間。

「校長，您這樣突然停課……」

雖然沒有親眼看見這種現象，但達也知道放任這個魔法不管很危險。雖然有點爲時已晚，但他不再反查術士身分，改爲專注破壞術式。

校長的唐突決定，使得八百坂不禁頂嘴。八百坂立刻露出「糟了」的表情閉嘴，但百山出乎預料的沒有破口大罵。

百山看起來不在意思緒被打斷，看向八百坂。

說來遺憾，達也「看見」的魔法師情報，不是在座間遭遇的顧傑。如果反查找到的對象是顧傑，應該從這裏使用雲消霧散就能解決。既然能「看」得這麼清楚，物理距離就毫無影響。

達也之所以在這裏，是依照「深雪面臨危機」這種模糊預感行事的結果。這次意外得到搜索顧傑的線索並非刻意，完全是一場巧合。

在近江圓磨的住處，顧傑低頭看著剛纔下手殺害的屋主屍體，深刻體會到已經不能有半點猶豫了。

「有。」

「我也這麼認爲。」

Blanche的背後有周公瑾，周公瑾的背後有顧傑。達也也從各種地方聽聞了這件事。

達也以術式解體打下正面射來的兩道紫焰。這就是最後的火焰彈。成爲魔法中繼印記的想子模組被打亂，術士再也無法遙控SB。

如此心想的達也以「眼」仔細觀察。

相對的，八百坂承受了「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輕蔑眼神。

「如果本校學生是隨機遇襲，那這就只是不平分子的失控。」

即使如此，百山依然不厭其煩地說明。或許是他具備教育者應有的樣子，喜歡教人吧。

「然而看來實際上，對方會優先鎖定本校的特定學生襲擊。很可能不是一時衝動下的情緒爆發，而是有組織又有計畫的犯行。」

「組織犯罪嗎……」

臉色蒼白的不只是八百坂，還包括一年B班的指導教師、一年級的主任教師、聚集在校長席周圍的其他大人們，不只如此，連泉美臉上也失去血色。

「預料對方不是單純的暴徒，手段可能逐漸偏激。必須稍微靜觀其變。」

「是……校長說得是。」

「手續就交給你了。」

百山對八百坂下令之後，再度看向泉美。

「七草同學，辛苦你了。」

雖然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慰勞，但泉美將這句話解釋爲獲准離開。

「不，這是我的義務。」

想盡快從這裏解脫的泉美，沒放過這個機會。

「那麼校長，我告辭了。」

她恭敬行禮之後，便走向出口。

◇◇◇

在警察局接受偵訊完畢的達也等三人抵達自家時，時鐘短針已經走過數字七了。畢竟剛發生那種事件，所以警方也開偵防車送他們返家。達也的機車則由交通課的重機警官騎過來。警官似乎有注意到機車的整流罩與輪胎改裝爲防彈設計，但不曉得是不是知道達也的身分，並沒有多問什麼。

而深雪與水波的私人物品就這麼放在學校置物櫃。不過並不是會融化或腐敗的東西，所以三人決定明天再去拿，今天就不再出門。雖然以魔法反查難得掌握到的顧傑線索將會眼睜睜地浪費掉，不過達也在這方面有個想法。

總之，達也與深雪今天都打算就這麼在家裏休息，可他們在玄關脫鞋之後不到十分鐘，就收到電子郵件的通知。

迅速把兼用爲戰鬥服的騎士外套與長褲換成便服的達也，在起居室沙發蹙眉看著展開的行動終端裝置畫面時，晚一步換好衣服的深雪下樓了。

達也對水波說完，看向深雪。

真由美旁邊的將輝插嘴。

「司波，今天真是苦了你啊。」

「對方似乎知道我是第一高中的學生會長。」

「無論如何，可惡的人類主義者盯上司波同學了吧？」

「是的。以結果來說完全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哥哥，看您面有難色，是收到什麼壞消息嗎？」

深雪對水波說「十文字家的新當家邀請我們」，不過這樣的說明並不完整。達也帶著深雪造訪的地方不只是克人在等待他們，連真由美與將輝也在。

「對方是古式魔法師吧？查出真實身分了嗎？」

「所以你不否定使用誘餌計畫是吧？」

緊接著，將輝直接提出疑問。

「等我一下。」

真由美說著「是喔～」感到佩服時，一旁的將輝問道。

「被當成魔法中繼點的是『Blanche』下層組織『Egalite』的成員。」

克人揚起眉角表達意外。

「對方果然知道你的事情嗎？」

真由美與將輝都沒對克人這番話提出異議。

不過，無論是否有詳細說明，水波的回應都不會改變。她恭敬地向主人兄妹低頭致意。

◇◇◇

但是將輝不等達也回答，就低頭道歉。在魔法師的世界裏，追問對方使用的魔法是違反禮儀的行爲。將輝在與會人員批判之前，就先察覺這個問題牴觸了大原則。

「我認爲會用上明天一整天。只要查出線索，我會立刻通知學長姊。當然還有一條。」

「所以深雪學妹，可以讓我們派人保護你嗎？」

「司波同學，你沒事吧？」

「不，並不是，不過……」

克人不是勸誡將輝，而是朝達也這麼說。

「達也學弟，什麼是『中繼點』？」

深雪委婉否定。

真由美的提議令深雪爲難。

等待達也兄妹抵達的克人他們三人早已就坐。克人坐在餐桌短邊的主位，真由美與將輝依序坐在同一側。明明是法式餐廳卻採用了英美形式的餐桌席位，不知道是意味著不受瑣碎禮儀的束縛，還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意這種事。達也解釋爲後者，讓深雪坐在真由美的正對面，自己坐在將輝正對面。

「喝完這杯茶，我與深雪要出門。我們會在外面用餐，水波自便吧。先休息也沒關係。」

「感謝學姊的關心。」

「這麼做，是爲了逮捕前來襲擊深雪的人嗎？」

即使如此還是通知兩人前來。克人、真由美與將輝都以嚴肅表情迎接達也與深雪。

「不，正確來說，對方在遇上我們之前是纏著別的學生，發現我之後就轉移了目標。」

相對的，真由美朝克人使眼神之後，便轉頭看向深雪。

「讓各位久等了。」

達也有預先告知克人今天不參加會議。時間也已經超過晚上八點。以往在這個時間，連會議之後的餐會都已經結束了。

「我們是這麼認爲的。」

達也不是回答將輝，而是以回報克人的形式開口。

「反魔法主義者使用魔法？還是敵方魔法師混入人類主義者集團？」

達也沒逞強，率直承認自己的預測過於天真。

「十文字家的新當家邀請我們過去。我想應該會晚點回來。」

在水波回應達也的指示之前，深雪如此補充。

這裏的「妹妹」應該是指泉美。看來泉美沒有正確告知狀況，所以深雪加以訂正。

達也現在爲了搜索顧傑，放學後和深雪分頭行動。即使物理距離遙遠，達也依然隨時以「眼」觀察深雪周圍，排除危險，但這件事和達也能力的祕密有關，不能對外人說明。

達也的視線依序投向克人、真由美，接著固定在將輝身上。

對於達也形式上的道歉，克人頗爲認真地以抱持罪惡感的語氣回應，邀達也與深雪入座。

達也收起笑容，重新面向克人。

深雪想說「我有哥哥陪伴」，但說到一半就察覺這句話不適用於現狀。

「……不，我問得太冒失了。抱歉。」

將輝以極度激動的語氣回嘴。

將圍裙穿在制服外面的水波端茶過來。托盤上是達也要求泡濃一點的煎茶。水波將茶杯放在桌上之後，以眼神詢問達也是否還有其他吩咐。

深雪微微低頭，等待真由美的下一句話。

「我不在意。不過，這件事希望各位保密。」

以「和十師族相關」這點來說，深雪反倒聽見那羣人推測泉美是七草家直系的討論，但她沒說出這件事。

「記錄術式？究竟是怎麼做的……」

達也開口回答後，克人「嗯……」地雙手抱胸，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十文字家也有參與「Blanche襲擊事件」的善後工作，克人大概是認爲，「Blanche」與「Egalite」早就完全無法運作了吧。

「是啊，這出乎我的預料。」

「一條，你打算拿深雪當誘餌？」

「做得到這種事？」

「我聽妹妹說，反魔法主義者是衝著你來的吧？」

達也輕輕嘆口氣，轉頭看向等待他指示的水波。

真由美想說的應該是「對方知道深雪是四葉家下任當家」。

深雪語塞時出面解圍的達也，語氣透露著不悅。

「知道了。這部分交給四葉家處理。」

深雪大概感覺哥哥的說明不完整吧。

「達也大人、深雪大人，茶泡好了。」

「那個組織不是被逐出日本了嗎？」

CAD的啓動式程式，是將魔法式設計圖數位化後儲存的。記錄魔法式是現行技術，絕非不可能。但這只是將得到目標效果的魔法式建構並且記錄下來。在戰鬥時觀測、分析別人使用的魔法式並且儲存爲檔案，是超越現代魔法工學的技術。將輝會抱持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真由美看起來是真的嚇一跳。設定中繼點遙控魔法的技術並非專屬於古式魔法，但現代魔法確實很少使用，她不知道也是在所難免。

「我記錄術式了，正在請人調查。」

不用說，真由美的正題是另一件事。

「保護我嗎？可是我……」

「Blanche？」

深雪剛好看完這封不算長的電子郵件，抬起頭。

看來將輝真的在擔心深雪。如此解釋的克人與真由美沒責備將輝的心急。

達也先如此帶過。但他確實正在請人調查。現在已經查出姓名與住處，對方卻不是顧傑本人，所以光是這些情報還是派不上用場。

將輝露出「糟了！」的表情，不再說話。

「深雪學妹，今天辛苦你了。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兩人一坐下，將輝就詢問深雪是否受傷。

「抱歉突然找你們過來。先坐吧。」

「應該是有餘黨躲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吧。」

「對方不只帶槍，還以魔法攻擊吧？」

名爲近江圓磨的古式魔法師究竟是什麼來歷？在國內有和誰打交道？出入哪些地方？隸屬於哪種組織？現在還沒取得任何這種可能在調查顧傑下落時派上用場的線索。

雖然達也沒說出來，但他認爲這是最有益的問題。

「詳細的理論先省略，總之就是在中繼點留下魔法印記，從印記發動魔法。如果是從魔法發動點發射子彈或熱能、音波等能量的魔法，即使不用朝攻擊對象發動魔法，也可以成爲攻擊手段。這次是以中繼點召喚SB進行隨機攻擊的術式。」

「遵命。」

「這次主導對一高學生『挑釁』的『Egalite』成員不是魔法師。古式魔法師以那個男人當作『中繼點』遙控魔法，以他們的說法是當作『使魔』。」

深雪就這麼聽話地坐到達也身旁，看向達也斜擺給她看的終端裝置畫面。

「那當然。所以司波，大概什麼時候會查出結果？」

「哥哥，這……我們也不能拒絕呢。」

達也笑著接受道歉，克人則把話題帶回正題。

「我不會讓她做這種事！要誘餌的話由我來當！」

達也抬頭回答深雪，以眼神朝身旁示意。

將輝這番話毫無虛假，但達也的眼神依然犀利。

「纔不是！」

前年四月以第一高中爲舞臺的發生的那個事件，真由美也絕對不是局外人，但她似乎對別的地方感興趣。

深雪回答之後朝著將輝嫣然一笑。將輝臉色泛紅，同時露出了更勝於害羞的安心表情，放鬆肩膀。

此外，顧傑肯定已經從近江住處逃亡，但或許殘留了和他本人相關的物品。達也抱持這樣的期待，目前正委託亞夜子與夕歌調查。之所以找上夕歌，是因爲在這次的事件，達也認爲擅長精神干涉系魔法的津久葉家比黑羽家更適合追蹤。

真由美如同要妨礙深雪與達也反駁，間不容髮地說下去。

除非詳細說明達也的特異能力，否則真由美他們應該無法接受這種說法。而且今天達也剛展現過趕赴深雪身邊解除危機的樣子，所以更不用說。

真由美一臉憂慮地詢問。

地點是平常開會的餐廳。外觀看來只像是稍微大了一點的獨棟住宅，深雪入內時似乎也有些困惑。

「是啊。」

「是吉祥寺的點子嗎？」

因爲達也猜中了，使得將輝無法反駁。

「一條確實提議過由自己當誘餌。」

場中洋溢尷尬氣氛的這時候，克人出面緩頰。

「派人保護四葉下任當家逮捕恐怖分子，作爲查出幕後黑手顧傑藏身處的線索──這樣的想法也確實可行。」

克人提到的「四葉下任當家」，不用說當然是深雪。他認爲達也的批判不是亂猜。

「但這不是最主要的目的。派護衛始終是爲了保護下任當家。司波，這是七草爲了讓你專心搜索的一番好意。」

達也視線從克人移向真由美。

真由美雙眼使力，承受達也的視線。

「……知道了。」

達也在說話的同時放鬆眼神力道。

「不過，這個提議請容我拒絕。護衛就由四葉家安排。」

但達也只有語氣上是斷然拒絕了真由美的提議。從她的個性推測，她提議派人保護深雪「幾乎」完全出自善意，但實際派遣護衛的是真由美的父親，派來的人不可能只是警戒目標的周遭這麼簡單。

「這樣啊……從深雪學妹的立場考量，或許也是當然的吧。」

「別這麼說，學姊的好意，我滿懷謝意心領了。」

深雪朝真由美恭敬行禮。

真由美笑著搖頭之後，這個話題便告一段落。

「十文字學長。」

達也穿過深雪與真由美相視下的交錯視線，詢問克人。

克人以視線回應達也。

「別裝蒜了。你的幻術被譽爲果心居士再世，如果你叫作軟弱無能，這個世界根本找不到有能的術士。」

「剛纔實際修理反魔法主義者的是我。需要誘餌的話，我比較適任吧？」

「免費的東西最貴，這是真理。至少我這麼認爲。如果你不想收現金，我就委制一尊適當的佛像送過來吧。」

主殿深處的廳堂，八雲難得身穿袈裟坐在下位。對方是個使得自稱拋棄俗世的他必須在意俗世禮儀的人物。

USNA統合參謀總部直屬魔法師部隊STARS的幹部入侵日本的行動與目的，八雲都已經掌握。雖然不至於調查到動機，但他知道USNA的目的是親手暗殺顧傑。USNA軍試圖阻止顧傑落入日本當局手中。恐怕是有某些不想被日方知道的隱情。

「哎呀，惹您不高興了？」

「雖然是偶然之下的『作品』，但他是一種極致。還得繼續讓他盡責纔行。」

「我並不是懷疑你的能耐，但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這是昔日認定魔法是天方夜譚時的說法吧？這樣打馬虎眼也沒用，我知道你的實力。」

達也說完，克人這次同樣以沉重的態度點頭。

克人冷不防這麼一說，令真由美睜大雙眼眨了眨。

「不，這樣反而痛快。」

「七草，雖然你講得置身事外，不過反魔法主義者會鎖定的對象，可不只是四葉下任當家喔。你這個七草家的長女被盯上的可能性也絕對不低。」

「話說，也有人認爲果心居士只是魔術師。『果心居士再世』這個評價，也意味著貧僧的招式只不過是花拳繡腿吧？」

「換句話說，是要收拾顧傑那個方術士？」

「您上個月剛蒞臨一次，總不可能是來看貧僧的吧？」

看來深雪可以免於被七草家的人保護了──達也與深雪看著爭論不休的真由美與克人，如此心想。

「鼎鼎大名的青波高僧閣下，居然屢次造訪貧僧這間無名寺廟，究竟是什麼風將您給吹來的呢？」

「七草學姊才需要重新審視護衛問題吧？」

「將他逐出日本就好。不問生死。」

「貧僧不認爲區區顧傑能對他造成威脅。」

他將茶爐燒開的水（這間廳堂沒設置地爐，所以寒冬也是使用茶爐）注入茶碗，拿起茶刷，同時以悠閒的語氣詢問：

難得八雲感覺自己只能嘆氣以對。

反駁達也的不是克人，是真由美。

八雲將不甚遵守茶道泡好的茶端到客人面前。

「我想拜託你握好司波達也的繮繩，以免他陷入不妙的狀況。」

東道青波的勢力範圍很廣。八雲認爲達也很難逃出他的手掌心。

◇◇◇

「前提是無視於所有規則殺個你死我活。」

「比睿山那邊由我去說。」

克人、達也與將輝的視線集中在真由美身上。

「我還要一碗。」

「能解決掉當然最好，但這部分我不過問。反正就算扔著不管，STARS也會處理顧傑。」

這次是東道老翁一臉正經地搖頭。

「……入道閣下也站在他那邊嗎？」

因爲這名老翁在幕後擁有的權力，足以輕易擺平這種程度的「小」問題。

八雲嘆了口氣。這不是裝出來的。

「慢著，我不是說我沒問題嗎？」

克人沉重搖頭。

「我不是害怕司波達也和顧傑對決。」

「再說，區區無名寺廟的住持，會用這麼隨便的語氣對我東道青波說話嗎？」

但是不提這個，八雲不覺得達也會在當前面對的這個事件中陷入苦戰。

真由美一臉慌張地指著自己。

「七草，你現在的護衛情形是怎樣？」

「希望你成爲司波達也的助力。」

「純粹以戰鬥力來說，貧僧認爲STARS的第二把交椅──班哲明‧卡諾普斯‧洛茲也比不上司波達也。」

「既然這樣，貧僧就答應吧。畢竟貧僧和司波達也也不是外人。」

「我不可能帶一大票外人進校園吧！」

「要是貧僧涉入俗世，大本山那邊會嘮叨的。」

八雲明白東道老翁在掛念什麼了。他擔心最後落得牴觸「規則」的下場。東道青波想避免四葉的「作品」被拉上不以暴力分勝負的戰場。

「是嗎？但我不記得在大學校園看過類似的人影……」

八雲露出苦笑，搖頭回應東道老翁所開的價碼。

「十文字，雖然我認爲不可能，但你該不會真的想拿深雪學妹當『誘餌』吧……」

「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打算對你要求太多。畢竟我也不是處於這種立場。」

只不過，對東道青波抱怨這種事也沒意義。

頭髮和出家人一樣剃光，但身上穿的看起來是名牌西裝，而且穿在他身上非常自然。不是單純慣用高級品，而是訂製高級西裝所象徵的俗世權勢從內側透露出來的感覺。

這不是藉口。說來很丟臉，但這對於八雲來說是現實。

八雲攪拌抹茶與開水，收回茶刷之後，不是用手遞出碗，而是放在榻榻米上推給東道老翁，然後抬起頭。

穿著西裝，看似僧侶的這名客人隨手拿起茶碗，仰頭喝一口就放回榻榻米上。說來神奇，雖然飲用方式完全無視於形式，看起來卻沒有粗俗無禮的感覺。

「感謝。以十張座墊當報酬如何？」

「但閣下底下的人，似乎不認爲可以放他一條生路……」

以八雲的能耐，才能以這種方式回答。像九島烈雖然比東道老翁年長，但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無法拒絕這種「委託」吧。

深雪並不是刻意等待有效發言的機會，但也沒浪費這個偶然來訪的好機會。

八雲對達也感到同情。他知道東道老翁說的「盡責」，指的是必須以白老鼠身分貢獻自己，提供更多的研究資料。

換言之，顧傑被STARS暗殺也無所謂。大概是不在乎十師族的面子問題吧。就東道老翁看來，十師族稍微陷入不利的立場，或許正合他的意。

對於八雲的詢問，東道老翁的回答極爲簡潔。

「……咦，我？」

克人不經意補充這番話，引得真由美目不轉睛地注視他。

八雲淺淺一笑行禮致意，接過茶碗。

「我不是要你加入祓濯行列，只是希望你協助斷絕污穢的根源。」

「那您是擔心可能和STARS起衝突嗎？」

「……所以閣下，您說『借用力量』的意思是？」

「請先具體說明您的要求吧。貧僧聽過再決定是否能答應。」

「原來如此。」

東道老翁這次一口氣喝光八雲泡的茶。

「關於今天的事件……」

灰色的粗眉毛與圓圓雙眼。雖然不是眉清目秀的類型，卻具備風範。不過那顆發白混濁的左眼會讓對方感受到異常的壓力。長相奇特的印象也肯定主要來自這顆左眼。

八雲原本就不認爲能夠對東道老翁打迷糊仗。他很清楚這名左眼白濁的老翁是何等人物。

順帶一提，東道青波送的佛像是純金材質。

「這樣啊……」

達也等人結束會議，開始用餐的這時候，九重八雲正迎接意外的訪客。

「又不是完全沒護衛跟著我！」

「所以閣下，您今天有何貴幹？」

「無名寺廟嗎？九重八雲，謙虛過度聽起來會很刺耳喔。」

「我無法坐視顧傑這個大陸妖術師囂張下去。拿死人當傀儡本來就是污穢世間的法術，他那樣濫用根本來不及祓濯。」

老翁不只是充滿自信，還以述說自明之理的語氣如此斷言，使八雲搔了搔腦袋。

「這就奇了，貧僧這樣軟弱無能的和尚，幫得上高僧閣下的忙嗎？」

「我沒問題啦。自己的事情，我好歹會自己想辦法。」

「九重八雲，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不不不，別看貧僧這樣，貧僧自認已經遠離塵世，不需要金錢報酬。」

「四葉那邊已經不是我的屬下。現在的我單純是贊助者。」

真由美啞口無言的這時候，深雪如同要填補這段空白般說。

東道老翁這番話八雲沒有當真，任憑左耳進右耳出。這名老翁確實是昔日第四研的擁有者，現在則是四葉家的贊助者，卻不「單純」是如此。而且八雲也早就知道他不只贊助四葉家。

「沒有豺狼會主動挑戰獅子吧？除非是被獅子襲擊不得不反擊的狀況，倒還有可能。」

「除此之外，如果是爲了搶食物喫，或許也會發生這種事。」

八雲以不太在乎的態度回答後，被叫作「青波高僧閣下」的老人眯細右眼。

這裏說的「座墊」是昔日慣用紙鈔交易時的行話，一張「座墊」是一萬張萬圓鈔，也就是一億日圓。十張座墊就是十億圓。

八雲說的「上個月」是一月四日的事。達也與深雪新年來拜年的那天，出乎預料先來訪問的客人就是這名僧侶外貌的老翁。

訪客的外型很奇特。肌肉由於年邁而減少，但肩膀很寬，即使坐著，也看得出他年輕時是威風的豪傑。

「閣下，您提出神道領域的要求，我這個做和尚的會很爲難。」

達也把顧傑逼上絕路後，STARS將會再度擋住他的去路。這是很容易預測的事。不過就算這麼說，八雲也不認爲會發生自己一定要幫忙的狀況。

「不用搜索顧傑？」

「恕貧僧失禮。」

「是啊。」

「人類主義者的目標不只是我。我確實聽到他們發現泉美學妹時說是『七草家的』。」

「請不要送難以處理的物品過來。」

「你難以處理？這就某方面來說似乎挺有趣的，但是不可能吧。」

東道老翁撐著膝蓋起身。這個動作和他的年齡印象相符。

緊接著，八雲也無聲無息地起身。

「雖然茶『一如往常』難喝，不過感謝款待。」

東道老翁「照例」如此抱怨之後，八雲便笑著拉開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