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YH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3.9萬 字
西元二〇九六年六月，國際企業界傳來一則訃告。
市場規模雖小，卻因爲軍事上的重要性，所以各國都不能無視的魔法工學產品。其中的龍頭製造商──德國「羅瑟魔工所」的前社長巴斯帝安‧羅瑟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享年九十六歲。死因是衰老。
◇◇◇
在CAD與其他魔法機器的營業額和USNA「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爭奪世界第一寶座的德國魔法機器製造商「羅瑟魔工所」。該企業的日本分公司社長恩斯特‧羅瑟待在自己的辦公室不是在看文件，而是在看錄影的影片。
影片紀錄的是去年──西元二〇九五年夏季九校戰「祕碑解碼」的比賽過程。不是正規賽，是新人賽。畫面中的高大少年披著格格不入的披風，揮動近似劍的物體。
之所以形容爲「近似」，是因爲該物體全長超過十公尺，而且只有基部與前段，前段還正在空中移動。這是普通的劍不可能會有的特徵。
這把武器可能會令一般人驚訝，對於恩斯特來說卻只是有點少見，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他注意的不是武器，是揮動武器的少年。
異形劍的攻擊才揮砍到一半，就偏離軌道砍進地面。因爲少年被魔法命中，被震飛到橫躺在地。受到等同於錘子毆打的衝擊還將劍揮到底，這股鬥志值得令人瞠目結舌，而且從金屬片陷入地面的程度來看，即使對方戴著頭盔，用這個力道從人類頭頂砍下來，下手似乎太重了點。
但這些都不是恩斯特注意的重點。
畫面中的少年站起來了。然而按照常理，這是不可能的事。少年纔剛被魔法命中震飛將近一公尺，應該有受到相當的傷害，即使失去意識也不奇怪，而且從錄影畫面判斷，他看起來真的有昏迷。然而從畫面上甩著披風的少年動作來看，卻看不出他有昏迷過。
少年隨著獅吼般的氣魄甩出披風。直到剛纔都是柔軟布料的披風化爲一片黑色板子旋轉，往前飛去。
「是硬化魔法嗎？」
恩斯特自言自語。他的細語還沒結束，黑色板子就插進地面，成爲保護少年隊友的護壁。
護壁阻擋、反彈土砂的洪流。
少年衝向插在土裏的前段劍刃。氣勢如同猛獸。他手中那把劍的基部和猶如小小墓碑般豎立的前段凹凸處組合起來，回覆爲完整的劍，再從土裏拔出這把劍。
少年再度放聲咆哮。
劍身分離，劍刃在天空舞動。
少年這一招，砍倒了對方小隊剩下的最後一人。
「嗯……」
影片到此結束。恩斯特就這麼看著變暗的畫面，嘆出似乎別有意義的一口氣。
恩斯特以適度親切、適度客氣，令人感覺從容的語氣介紹自己。
羅瑟魔工所的影響力，雷歐在今年四月炒熱媒體的反魔法師活動時就體認過了。在那時，平息社會反魔法風潮的大功臣不是別人，正是站在雷歐面前這位恩斯特‧羅瑟的採訪報導。恩斯特對恆星爐實驗給予高度評價一事，在平息反魔法師活動的時候擔任要角，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恩斯特睜開雙眼，有些不耐煩地搖頭。總公司沒提供這個情報，他來到日本之前都不知道這件事。他對此相當生氣。
「這是給千葉艾莉卡小姐的邀請函。千萬不要有任何閃失。」
雷歐也是其中一人。他從上個月開始擔任新項目「堅盾對壘」的練習對手，算是半個後勤人員，不過在這樣的氣氛中，他感受到的興奮大於緊張……按照他的個性，假設他以選手身分上場，或許同樣是這種感受吧。
就某種意義來說是理所當然吧。人類無法完全接納這個技術。雖然還沒確認明確的因果關係，但是接受這種技術的調整體魔法師年紀輕輕就毀壞了。不是身體毀壞，是心理上的自毀。自殺的人佔約半數，發瘋致死的人也佔約半數。沒自殺或發瘋的人也在出任務時身亡或逃亡，羅瑟旗下連一人都不剩。
德國是全世界最早確立調整體魔法師製造技術的國家。可其中卻有著堪稱先驅宿命的過度摸索。魔法師的開發大多不人道，但即使考慮到這一點，在最初期調整體魔法師製造過程中實驗性投入的技術依然天理不容。比起人道或尊嚴這種近代道德觀念，這種技術令人想起更基本的部分，也就是宗教方面的禁忌。
（那個人是司波達也……）
所以，繼承較不穩定的第一型式基因卻沒出現自毀徵兆的西城雷歐赫特，是爲了今後開發調整體魔法師務必想取得的樣本。這不是恩斯特自己的想法，也徵得了羅瑟家當家的同意。
再過一個月，今年的九校戰就開辦了。身爲「遞補」學生的這名少年，今年是否會獲選爲選手還很難說，不過從身家調查書記載的資料來看，他應該會去會場加油。
令恩斯特躊躇的不是深雪，不是美月，也不是雫或穗香，是艾莉卡。
「延攬？就說了，我沒有足以自豪的魔法工學相關技術。」
「這樣啊。如您所知，我是西城雷歐赫特。」
換句話說，艾莉卡是羅瑟當家的侄孫女。原本她應該列入羅瑟本家的成員。
「是沒錯，你是……羅瑟分公司的社長？」
「這下子傷腦筋了。我接下來跟死黨有約。」
這對他來說是考驗，同時也是機會。若能完成這份工作，他就能在羅瑟本家繼承人的跑道上領先其他候選人。
「預定中午抵達。」
魔法是武力，不對，是兵力，魔法師被要求擔任士兵或兵器的角色。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之一。年輕的他們也明白這一點。而且不少學生也是知道這一點而想走國防這條路。
要以這句話打發很簡單。但要隨時保持身在戰場的心態，並不是這麼容易的事。做覺悟需要時間。
然後，或許有人會覺得意外，但雷歐是後者。
競賽項目久違地有所變更。這個方向性推測是預備將魔法師投入實戰。各校選手與後勤人員即使有程度上的差異，卻都具備這份共識。
恩斯特下樓來到飯店門廳的行爲不含更深入的想法，但他這時候運氣很好。
「喔，你知道我是誰？」
擁有羅瑟直系血統的他前來擔任日本分公司社長，是因爲實現飛行魔法演算裝置的日本魔法機器廠商FLT與研發者托拉斯‧西爾弗令羅瑟感到危機。號稱不可能成真的飛行魔法演算裝置，FLT爲何能研發成功？恩斯特要查出箇中祕密、研究體制與研究訣竅，可以的話，就將托拉斯‧西爾弗延攬到羅瑟。
羅瑟家認爲「反正實驗資料留下來了，就算這樣也沒什麼不便」。實際上，以第一型式的資料爲基礎誕生的第二與第三型式實現了更穩定的性能。
但羅瑟並未放棄基因擁有權。「城塞系列」的製造投入不少資金，而且大半沒能回收。
雷歐沒把自己當成戰士或士兵。他未來想從事的職業是交通機動隊或山嶽警備隊。他不打算成爲軍人，也不認爲自己適合從軍。
雖然不怕戰鬥，但雷歐認爲自己頂多只能打架。他知道自己基因有四分之一接受過成爲兵器的改造，卻完全不打算受到這個血統束縛。
「在這裏沒辦法詳細說明。先不提是否願意接受延攬，可以先到我房間一趟嗎？請讓我好好說明一下，讓你能瞭解我的用意。」
他只能認命地覺得是時機不巧。幸好交涉本身可以扔給祕書與律師。恩斯特以這種想法安慰自己。
◇◇◇
還沒做好覺悟。
恩斯特發現正在登記入住的雷歐真的只是巧合。雖然認爲雷歐會來觀戰，但他也不是一直監視飯店櫃檯，也沒派部下監視。他也剛抵達這間飯店，正在和祕書一起等待擔任嚮導的士官。
這點程度的想法當然被恩斯特看透了。
恩斯特前來日本分公司就任時，原本不打算和艾莉卡打交道。恩斯特甚至不知道艾莉卡母親的長相，即使她是堂姊，也等同於陌生人，她的女兒艾莉卡就更不用說，恩斯特完全不覺得彼此是親戚。
但即使是難得的不受限委任狀，想不到有效條件就是暴殄天物。
另一方面，人類是隨著環境與時間變化的生物。若是被扔進需要覺悟的環境，自然就會具備這種覺悟。想必至今的魔法科高中，包含校風尚武的第三高中在內，都不是確切要求學生具備士兵心態的環境吧。
雷歐的語氣沒有諂媚。羅瑟魔工所在魔法世界的影響力並非僅止於產品領域，在軍方與警方內部也擁有潛在勢力。雷歐也沒有不經世事到不曉得這一點。只是他不會想藉此揩油。
「打擾一下，你是不是西城雷歐赫特同學？」
還獲得一張延攬條件不限制的委任狀。
最後，恩斯特沒和雷歐或達也搭話，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
艾莉卡是今年六月過世的羅瑟家前任當家──巴斯帝安‧羅瑟的曾孫女。而且巴斯帝安的兒子與孫女，也就是艾莉卡的爺爺與母親都已經辭世。
祕書行禮之後，就從恩斯特面前離開。一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恩斯特纔在搬到總統套房的辦公桌後方輕聲嘆氣。延攬托拉斯‧西爾弗與西城雷歐赫特是激勵人心的工作，成功的話會爲羅瑟的將來帶來龐大利益，也能提升恩斯特的地位。相對的，關於千葉艾莉卡的各種事則是消磨人心的工作，失敗的話會爲羅瑟造成莫大損失，也會成爲恩斯特的重大過失。
幫女性友人提行李的樣子很像他這個年齡會做的事，令人會心一笑，但是粗壯厚實的身體已經不是少年體格。男性魔法師一反古典「魔法師」的形象，體格大多健壯，但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雷歐的身體也很吸引恩斯特的目光。
「當然啊，因爲你在我們之間很有名。」
雷歐只在恆星爐實驗之後的新聞節目上看過恩斯特。不過，對於記性過人的他來說，這樣就夠了。
托拉斯‧西爾弗隱瞞了身分，恩斯特還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和那名技術專家相關的情報操作既強力又巧妙得驚人。但是包括查出這個人的真面目在內，也是恩斯特揹負的使命。爲此他獲得了利用羅瑟經營資源的最優先權限。
雷歐沒有趕快結束對話轉身，並不是因爲捨不得和羅瑟打交道可以得到的好處，反倒是擔心不歡而散會招致壞處。
二〇九六年八月四日。今年的九校戰也將從明天開始。會場籠罩著不同於歷年的緊張感，不過感應到這份緊張的主要是等待出賽的選手，來觀戰的觀衆認爲這是「刺激的氣氛」。
不過這是泛論。並不是所有人都因此感到困惑。
「沒想到第一型式的基因會在這種地方傳承下來……」
重建日本分公司──如果要立刻實行打著這個名目進行的肅清……恩斯特心想：
恩斯特像是突然想起來般關閉螢幕電源，閉上雙眼，靠在椅子的高椅背上。
艾莉卡恐怕也會是一樣的想法吧。不，恩斯特認爲她心態沒這麼消極，而是更爲積極，很可能會避免和自己接觸。以她的立場來看，就算她憎恨著羅瑟家也不奇怪。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無疑代表魔法師出國被嚴格監控。尤其羅瑟魔工所是和德國政府與軍方關係密切的魔法關連企業，出國時尤其受到日本政府嚴加註意。如果是得到當事人協助的自願逃亡就算了，強行擄人應該不會成功。
羅瑟魔工所是CAD龍頭製造商，也是魔法工學產品業界的領頭羊，不可能和魔法師爲敵。但羅瑟是德國企業，對待日本魔法師的態度很可能隨時轉爲冷淡。
（看來需要進一步調查。）
雷歐以語氣有些瞧不起人的問候回應。
比方說，艾莉卡就是前者。
◇◇◇
達也同樣是恩斯特想延攬的魔法科高中生。他從前任日本分公司社長那裏聽聞過達也的價值，也在四月的恆星爐實驗確認前任社長的極高評價絕對不是過譽。
他以流利的日語向正要走出飯店的少年搭話。
「交涉工作交給你們。談好再叫我。」
「屬下明白。」
「看多少次都沒看錯……佐治的孫子繼承了『城塞系列』的能力。」
不過羅瑟魔工所的日本分公司社長恩斯特‧羅瑟，對雷歐的評價堪稱完全相反。
到了艾莉卡差不多該抵達的時間，恩斯特便前往飯店門廳。他並不是去迎接，只是恩斯特不希望對方覺得他等待這一刻等很久了。事實上，羅瑟本家的人們非常擔心千葉艾莉卡會對前任當家的遺產如何表態，但是被迫扛起交涉責任的恩斯特不想讓艾莉卡本人察覺這一點。
和千葉艾莉卡約好時間見面了。聽到祕書如此回報的恩斯特感覺掃興。他原本預測艾莉卡會更堅定地排斥見面，然而艾莉卡不只是當天回應，甚至當天就會過來見面，這完全超乎他的預料。不過，羅瑟本家的血統以及相伴的財力與權力，實際上艾莉卡都覺得無所謂。位於羅瑟中樞的恩斯特無法理解艾莉卡的想法也是當然的。
艾莉卡也是恩斯特必須在日本處理的事情之一。而且是被要求小心應對的燙手山芋。先不提西城雷歐赫特，恩斯特想避免在司波達也面前和艾莉卡接觸。
應該派祕書過去還是自己搭話？恩斯特在猶豫時，視線前方的雷歐和同校學生打招呼。
雷歐也知道恩斯特不是想延攬他擔任魔工技師。這番話是在試探恩斯特真正的意圖。
安娜‧羅瑟‧鹿取。這是恩斯特‧羅瑟堂姊的名字，也是千葉艾莉卡母親的名字。恩斯特‧羅瑟的大伯是羅瑟現任當家，二伯是從本家離家出走的安娜父親，也就是艾莉卡的爺爺。
「這樣啊……」
揭穿托拉斯‧西爾弗的祕密並且延攬他。這本應是恩斯特來到日本的最優先業務。然而「西城雷歐赫特」這個出乎意料的發現，使得他不得不變更優先順序。
◇◇◇
他知道調整體魔法師「城塞系列」第一型式的佐治‧奧斯托布魯克在五十年前逃亡到日本。但是下令製造「城塞系列」的德國軍方以及負責製造的羅瑟，因爲其他的第一型式悉數自毀而認爲佐治來日不長，判斷不必追緝。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過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雷歐露出驚訝表情轉身。
至少必須讓當事人有這個意願。
「這是我的榮幸。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恩斯特‧羅瑟。」
自從來到日本當天，監視眼線就一直沒離開過。對此感到不耐的恩斯特‧羅瑟叫來祕書，撰寫邀請函的回信。
換個角度想，對於決定自己不會成爲軍人──或是說抱持這種原則的學生來說，比賽就只是變得驚險又刺激。雖然方向性完全相反，但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和格鬥技跟賽車運動沒有兩樣──這一點是一樣的。只要這樣看待，就不會感到困惑或不知所措。
「是。請交給屬下處理。」
恩斯特心想，這是搭話的大好機會。比起個別搭話，對兩人一起搭話，他們應該也比較不會提防吧。恩斯特原本如此判斷，但他看到和兩人在一起的少女，就改變了想法。
（總之，得先接觸纔有機會進展下去。）
總之對於魔法科高中生來說，告知九校戰變更競賽項目之後這一個多月的期間，不足以讓他們適應變化。只是如此而已。
身爲羅瑟日本分公司社長的恩斯特早早就收到了九校戰的邀請函。在會場伺機接觸應該最自然吧。
這個事實和佐治‧奧斯托布魯克逃亡到日本的往事擺在一起想，自然可以推理出一個結論。西城雷歐赫特繼承了佐治的血統。佐治‧奧斯托布魯克在日本這個國家生子，使他的基因像這樣傳承下來。各種情報很快就證明這個推論屬實。
隔天，八月五日用完早餐後，恩斯特將一封信交給日籍女祕書。
必須和這樣的對象交涉，恩斯特實在是提不起勁。但他不被允許迴避這個問題。因爲前任社長的繼承問題何時發生都不奇怪，而且問題成真的時候，日本分公司的社長是恩斯特。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我想延攬你。」
乍看之下，這份資料顯示少年身世坎坷，有許多可乘之機。但恩斯特的判斷相反。少年對自己的際遇沒有抱持不滿，至少現在正享受著高中生活。如果是兩年前，或許會更簡單，但現在即使開出相當不錯的條件，少年應該也不會接受邀請吧。即使以恩斯特的智慧，也找不到讓少年拋棄日本選擇德國的絕佳方法。
對於已經具備士兵、戰士心態的人來說，新採用的競賽項目也只不過是遊戲。因爲意外而造成最壞事態的可能性變高了。但那始終只是意外，並不是一定會有人喪命。就這點來說，這和格鬥技跟賽車運動沒有兩樣。
「律師安排好了嗎？」
他在內建可動式螢幕的辦公桌桌面上，打開西城雷歐赫特相關的調查資料。雖然已經反覆看過這份資料，但恩斯特每次看都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然而自毀比率並沒有降爲零。即使是穩定度更上層樓的「城塞系列」第三型式，出現發瘋致死案例的機率也有百分之十。考量到製造調整體所需的成本，這是不容小覷的折損率。
然而，大多學生認爲至少還要半年以上纔會被迫認清這種事實，從魔法科高中畢業之後再面對就好。此時突然在名爲九校戰的舞臺被要求具備「士兵要有的技能」，使得魔法科高中生們感到不知所措。
這次輪到恩斯特露出些許的意外感。
（問題在於如何得到這名少年……）
調整體相關的資料本身受到妥善儲存，所以看這部影片應該就可以知道，這名少年──西城雷歐赫特具備「城塞系列」的特徵。實際上恩斯特從本國帶來的親信立刻就察覺了。
「所以，羅瑟分公司的社長找我有什麼事？我可沒達也那樣的技術。」
雷歐不擅長編造圓融巧妙的藉口。矯飾言語不是他的個性。只用「我有約」這句話不足以讓恩斯特打退堂鼓，面對這樣的恩斯特，雷歐正苦思著接下來該怎麼說。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上，甚至沒察覺在不遠處經過的一個很非常搶眼的人，也就是擔任達也助手的第一高中一年級技術人員──隅守賢人。
雖說如此，也不能強行帶他去德國。魔法師出國受到嚴格的限制。這在德國或日本都一樣。觀光旅行基本上不會獲准，有商業目的也不被准許長期滯留國外，甚至連進行公務也很難獲准以月爲單位住在海外，只有大使館員等少數例外。
艾莉卡的爺爺和日本人私奔的時候，羅瑟家就當作沒有這個人了。但這始終是家系內部的認知，從法律觀點來看，艾莉卡是遺產繼承人之一，有權繼承曾祖父的部分遺產。
恩斯特的態度沒有過於強迫，就只是巧妙地糾纏著他。
「很遺憾，我沒辦法說我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畢竟你也想問很多事情吧。比方說，關於你的爺爺。」
「爺爺……？你要講的事情和佐爺有關？」
至今只露出爲難模樣的雷歐，展現出無從隱瞞的興趣。
「你對你爺爺的事感興趣嗎？既然這樣，我也就我所知儘量告訴你奧斯托布魯克先生還在德國時的往事吧。」
「唔～真傷腦筋……」
老實說，雷歐相當心動。但他是堅守道義的人，不忍心對先講好的朋友爽約。
從雷歐背後推他最後一把的，是同班同學不高興的聲音。
「你就先聽他說一下怎麼樣？」
「艾莉卡？」
後方傳來的聲音引得雷歐轉身。
艾莉卡一臉不悅地撇過頭。
她撇頭的另一邊，有一名年約三十幾歲，身穿套裝的女性。她大概是相當討厭對方吧，艾莉卡明顯刻意不正視那名女性。
「因爲就算拒絕，也只會繼續被纏著。」
只不過，艾莉卡語氣盡顯不悅的原因，應該不只是基於對那名女性的負面情感。她話語所帶的刺也朝向恩斯特。
「就算爽約這麼一次，達也同學也不會在意的啦。」
「你爲什麼在這裏？」
「這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吧？」
艾莉卡全身散發「不想說明」的氣息。
不只是雷歐，恩斯特應該也感受到了。
「剛開始是逃亡到美國，但好像不合他的個性……過了約半年就搬到日本了。」
波動的來源，是進入這個房間之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艾莉卡。現在的她，如同背上的毛一齊倒豎的貓。
「研究的提案人是軍方科學家，但實際的研究委託給我們。奧斯托布魯克先生也是在羅瑟的研究所誕生的。在個性大多正經八百的『城塞系列』之中，他是難得開朗又平易近人的人物，和研究所的職員與家屬相處融洽。伯父和奧斯托布魯克先生的交情特別好。」
若是達也，這時應該會立刻回答「在意」吧。但雷歐和達也不同，具備少年會有的含蓄。
坐在舒適沙發上的雷歐，如今感覺非常不自在。
「因爲我很笨拙。」
「我也不是說很在意那傢伙啦……」
「我認爲沒什麼好害羞的……難道你不希望朋友知道我們的關係？」
「『詛咒』還真是復古的說法。日本魔法科高中生之間流行早期的話語？」
「虧你們這樣就肯放走軍事機密的結晶啊。」
「對了對了，去年新人賽『祕碑解碼』的決賽，我看過影帶了。你真的是勇猛奮戰呢。」
大概是受到指摘之後，連自己也覺得過時吧，雷歐回應得結結巴巴。
「啊，對。一點都沒錯。你照約定說佐爺的往事給我聽吧。」
雷歐說到這裏暫時停頓，深吸一口氣。
「除了在入伍之前逃走的佐治先生。」
她使用和剛纔相同的話語向祕書下令。
所以接下來這段話……
「『城塞系列』是我們羅瑟魔工所製作的。」
「奧斯托布魯克先生是有良心的拒絕服役者。我不知道接受調整體教育的他是從哪裏學到和平思想，但他選擇以拋棄祖國爲代價拒絕服役。」
「『城塞系列』所有人都不是自願成爲調整體，是我們擅自這麼做的。所以至少想讓他們自己選擇如何活下去。」
「帶路吧。」
「『城塞系列』不是失敗作品喔。」
是感覺這份倉皇不像平常的艾莉卡，令雷歐的心情不太自在。
聽到恩斯特有些唐突的這句話，雷歐疑惑地蹙起眉頭。
此時傳來敲門聲。
「沒有。我去年也不是一開始就當選手……」
艾莉卡踏出腳步，只轉頭看向雷歐。
恩斯特很乾脆地認同雷歐的批判。
最後，雷歐之所以接受邀約，與其說是對爺爺的往事感興趣，不如說是無法扔下艾莉卡。
恩斯特以手邊遙控器開鎖。
「那個傢伙跟你們羅瑟究竟是什麼關係？」
「打擾了，律師來了。」
恩斯特立刻回答，大概是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吧。
「爺爺他……逃走？」
雖說如此，雷歐也不可能有辦法貼心地找話題聊。
「但我認爲你的魔法十分實用。」
「這樣啊，謝了。」
進房的是剛纔的女祕書。
雷歐並不是被艾莉卡近似殺氣的敵意嚇到。
「好的。不過在說明你爺爺奧斯托布魯克先生的往事之前……西城同學，關於『城塞系列』你知道多少？」
恩斯特朝祕書點頭，轉頭看向艾莉卡。
「第一型式的『城塞系列』出現自毀情況全是在戰場上，毫無例外。沒參與戰鬥的第一型式沒出現自毀。」
恩斯特以甜美的商業笑容承受雷歐的視線。
另一方面，暴露在艾莉卡敵意下的恩斯特看起來不在乎她冷漠刻薄的態度。與其說是明知如此還故意無視，給人的印象比較像是將這份態度視爲理所當然。
艾莉卡起身。
「實際上，卻是幾乎所有個體都自毀的失敗作品。」
「……爺爺說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死了。」
「所以爺爺纔來日本……？」
「所以才幫助爺爺逃走？」
「大概發生了很多事情吧。我伯父也只陪他到美國，所以不知道後來的事。」
「你在做什麼？你也快來啊。」
恩斯特像是等這句話等很久般，露出笑容。
聽完雷歐的回應，恩斯特似乎有咧嘴一笑。雖然嘴脣與眼角都沒動，眼神看起來卻像是帶著笑意。
雷歐以挖苦語氣打岔，不過恩斯特看起來沒有壞了心情。
「這樣啊。其實我必須和她商量某些事。不對，不是由我說，是由律師和她說。我正想請她在律師準備好之前稍等一下。」
「如果你們糾纏不休，堅持不肯退讓的話，我是可以聽聽你們怎麼說。但我對你們的隱情沒興趣。」
「……我們同班。這怎麼了嗎？」
老實說，比起爺爺，雷歐現在比較在意艾莉卡。但他還在猶豫，自己是否可以涉入艾莉卡的隱私。
「走了。帶路吧。」
「……你說錯了，應該是選擇如何死亡吧？從出生就待在研究所，一直被灌輸戰鬥魔法師技能的人，不可能選擇其他的生活方式。」
「西城同學，你今年沒以選手身分參賽嗎？」
恩斯特對這樣的他露出看起來很溫柔的微笑。
「……我去。」
「很遺憾，我們沒有操作心理的技術。那始終是基於信賴關係簽下的契約。」
「真意外……從佐爺的個性來看，我覺得大到不行的美國比較合他的個性。」
正如恩斯特的計算，雷歐對這個詞起了反應。
「雖說逃走，但並不是非法逃走喔。他發誓不會在他國參與軍務，不協助他國開發魔法師，藉以放棄國籍。」
「這麼說來，西城同學和千葉艾莉卡同學一樣是一高的二年級吧？」
艾莉卡消失在門後的瞬間，雷歐看向恩斯特的目光也變得銳利。
「伯父……」
「同班的西城同學陪同的話，千葉同學也不會無聊吧？願意爲她撥點時間給我嗎？」
全身肌肉加重了力道，變得緊繃。雷歐從屏息到再度開始呼吸，才察覺自己的生理狀況。
「在意嗎？」
「不，並不是那樣……」
雖然這樣等於完全被恩斯特的話題帶著走，但雷歐自己也認爲這樣就好。
恩斯特打斷想反駁些什麼的雷歐，追加一句話。
現在的艾莉卡給人的感覺，像是被某種東西逼入絕境。或許是多管閒事，但雷歐覺得不能放她一個人。
恩斯特是故意這麼說的。
恩斯特以壞心的語氣對沒有立刻回應的艾莉卡補充一句。
艾莉卡沒看向穿套裝的女祕書，開口如此要求。
調整體是由軍方製作的。這是雷歐的常識。
「不是德軍制作的嗎？」
「還是說，也讓西城同學列席比較好？」
雷歐以充滿猜疑的雙眼看向恩斯特。他眼中捲動的情緒不只是懷疑，甚至包括憤怒。
「我以爲你對你爺爺的往事比較感興趣。」
祕書帶頭前進，恩斯特隨後跟上。
「知道了。」
「你去年明明留下那麼明確的成績啊。」
如今艾莉卡的語氣不只是不高興，還帶著殺氣。
「……是世界首度製作的調整體魔法師系列名稱。比起魔法技能強化，更重視肉體強化的強化人。是具備魔法技能的超人士兵。」
雷歐停頓片刻纔回以這個問題。
他反倒是覺得有趣地揚起嘴角。
艾莉卡臉頰泛紅。
「我請人幫忙空出隔壁房間來談事情。請先在那裏聽律師說明。」
雷歐語氣變得死板，大概是因爲在使力避免聲音顫抖吧。
恩斯特以老神在在的表情承受這股視線。
從剛纔開始，講話的主要都是恩斯特，雷歐只回答被問到的問題。他不在意這件事，但是一股肅殺的不悅波動旁邊湧過來，令雷歐覺得實在靜不下心。
恩斯特暗藏各種玄機的這番話，雷歐頂多只能出聲附和。
其實雷歐也察覺恩斯特講這個話題是要吸引他的興趣，卻還是沒辦法無視。
艾莉卡以兇狠眼神瞪向恩斯特。
「你要是態度這麼胡鬧，我可不想繼續奉陪喔。」
「……你們是有施加詛咒讓他遵守約定嗎？」
「這我不否認。」
但這不是因爲害羞而臉紅。
「因爲當時祖國的局勢，不容許他們選擇不參戰。」
「所以結論纔會更傾向於實現佐治先生的心願吧。被打造爲戰鬥魔法師的人，是否能以士兵之外的方式活下去？不難想像科學家們應該懷著這種好奇心。」
雷歐因無法辯解而鬆懈時，恩斯特趁機再度轉換話題。
「你或許很難相信，但我們相信奧斯托布魯克先生，並且協助他出國。伯父魯卡斯陪他到美國也不是爲了監視，是因爲伯父很黏佐治先生。」
「『很黏』是指……」
「奧斯托布魯克先生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時拋棄故鄉。當時我伯父十四歲。」
雷歐聽到「十四歲」這個年齡，訝異得睜大雙眼。
「根本還是個孩子啊。」
「是的。我們羅瑟家也覺得這年紀要參與工作事務太早了。在不知道詳情的外人眼中，我伯父看起來只像是去一趟小旅行吧。伯父是羅瑟本家的次男，即使派強化士兵當護衛，應該也不會顯得突兀。」
「用這種名目瞞過周圍的目光嗎……」
「當時已經零星爆發恐怖攻擊跟內戰，美國也絕對稱不上安全。我伯父明知有這份風險，還是協助佐治先生逃亡。希望你可以理解我們羅瑟家多麼尊重佐治先生的意願，多麼尊重『城塞系列』每個人的意願。」
「……你們曾經爲了佐爺犯險，這我理解了。」
雷歐不情不願地認同恩斯特的主張。
他並不是全盤相信恩斯特的說法。尤其無法相信他們對「城塞系列」所有人的照顧和他的爺爺一樣好。事實上，雷歐他爺爺以外的「城塞系列」都沒能壽終正寢。
不過，雷歐覺得「羅瑟本家的魯卡斯少年喜歡爺爺」這件事可以相信。雖然沒有全盤相信這些有益於羅瑟家的說法，卻不再認爲一切都很可疑。
「除了佐治先生，『城塞系列』第一型式都被我們送上絕路，我們羅瑟家一直很後悔。」
恩斯特以悲痛表情說。
雷歐無法從他的表情看出虛僞。
「羅瑟魔工所原本應該收手不再培育調整體。但我們太深入這個世界，變得無法只以自己的意願決定今後要做什麼或是不做什麼。」
「嗯……這部分我隱約可以理解。」
雖然規模和羅瑟家完全不同，但雷歐老家同樣無法拋棄過去的枷鎖。雷歐自己毫無感覺，但是對姊姊來說也是一種煎熬吧。不過現在不能扔下家裏那些他照顧的人們。
不過說來遺憾，恩斯特完全不領情。
恩斯特笑著搖頭。
「不需要這樣急著下結論吧？」
雷歐絕對不遲鈍，也不愚笨。只是不知道魔法研究跟魔法師的開發是如何進行的。
不能聽。雷歐瞬間有這種感覺。
如果達也在場的話，應該會發現恩斯特的邀請不自然吧。但是高中生一般沒有這方面的具體知識。
雷歐看都不看艾莉卡。
「我知道你們的用意了，請找律師問結論吧。」
「艾莉卡是……羅瑟家的一員……？」
桌子還沒靜止，雷歐就起身高舉右手。
「難道說，你們在製作和爺爺一樣的調整體……？」
「需要正式文件的話我會簽名，寄到我家吧。因爲今後沒必要特地來找我談了。我當然也不打算主動過來。」
恩斯特不是爲了故意激怒雷歐而提出這個條件。千葉艾莉卡在恩斯特眼中也是個美麗的少女。他只是認爲「美女任憑處置」聽在男性耳裏非常吸引人。
「我當然保證會給予你優渥的待遇。或許你並沒有概念，但是將來我會準備總公司部長級的待遇。」
雷歐的手微微發抖。因爲不將拳頭握緊到會顫抖，就無法剋制想揮拳的衝動。
雷歐的聲音蘊含殺氣。應該說是野獸面對敵手時的鬥氣。
這道護壁的性質，應該是以和術士設定相對距離形成的。恩斯特跌坐回剛纔起身的沙發。承受他身體的沙發差點順勢翻倒，不過沙發發出響亮的聲音後，沙發腳回到了地面。
「我沒事。我們沒怎樣。」
恩斯特的「藉口」是雷歐也知道的歷史事實，聽到這種說法，他也只能沉默不語。
「她是……」
這個錯誤引得雷歐更加憤怒。
「對於現在的生活，我也不是完全沒有不滿，但也不會想去陌生國度重新來過。」
爲了提高生存率而降低性能。這確實是事實吧，但是動機絕對不人道。投注高成本製作的兵器要是輕易自毀，就會虧本。如此而已。
「是喔。那就走吧。」
但雷歐沒能打斷恩斯特的話語。
恩斯特遙控打開門鎖。
雷歐不是真的自卑，只是在委婉拒絕。
老實說，和雷歐的那場對談只能以「不愉快」來形容。不過，因爲協商而留下不愉快的回憶是稀鬆平常的事，老是記恨的話做不了生意。
恩斯特這番話只聽語氣的話，聽來充滿苦惱。
事實上，恩斯特沒躲開雷歐這一拳。
恩斯特也隨後起身。他的體型和中年肥胖無緣，然而不是戰鬥員或運動員的生意人的他，有這種反應速度很令人驚訝。
「你之所以沒有順利進步，是因爲魔法科高中的課程不適合你。『城塞系列』被賦予專精近戰的能力。遠距離的攻防交給普通兵器就好。你們是預設在戰鬥最終局面佔領據點，或是在撤退時保護重要人物的魔法師。想必一定有跟代替普通兵器的魔法師不同的訓練方法。我想請你設計這樣的課程。」
恩斯特對無法反駁的雷歐輕聲說出甜言蜜語。
任憑憤怒揮出的這一拳動作很大，卻不是普通人躲得開的速度。
大概是知道門鎖開了，女祕書馬上開門衝進來。
雷歐停頓片刻之後，臉色大變。
「只不過，現在並不像以前那樣。出現精神障礙的症狀減少許多。相對的，能力比不上奧斯托布魯克先生那個時期，但畢竟人命第一。」
表面上聽起來是利多，但雷歐相信自己的嗅覺。
雷歐大吼。他跨越男女隔閡，將艾莉卡當成同伴。雷歐認爲艾莉卡是個了不起的傢伙，無關她的性別，且對她抱持敬意。恩斯特將艾莉卡當成政治婚姻的棋子，雷歐難忍怒火。
「雖說是外國，對你來說也不是毫無關係的土地。而且德國有一羣同伴需要你的協助。」
「你這傢伙！」
「魯卡斯‧羅瑟的孫女。」
雷歐像是想到有趣的玩笑話般咧嘴一笑。
恩斯特不等雷歐回應。
總歸來說，恩斯特是庸俗之輩，但他的想法並不奇怪。
雷歐並不認爲自己是「戰士」，不過把艾莉卡成「戰友」。戰友受到侮辱，使得雷歐終於無法自制。
然而恩斯特繼續說出更加激怒雷歐的話語。
「那麼……」
「……不過是三流等級。」
但是恩斯特拿這個論點反將一軍。
她對恩斯特這麼說。
「同伴？」
另一方面，艾莉卡則似乎光是看到雷歐與恩斯特的姿勢，就猜出剛纔大致發生什麼事了。她明知如此，還是詢問雷歐原因。
「意思是要我成爲白老鼠？」
「你們以前做過不是嗎？」
雷歐嚴肅地皺起眉頭。
「開什麼玩笑！」
雷歐這個問題並不是沒包含挖苦，但疑問的成分居多。
所以別再找我過來了。艾莉卡如此暗示之後，這次真的轉身背對恩斯特離去。
「因爲我只是個小市民。」
女祕書並沒有因此接受恩斯特的解釋，但她沒繼續詢問。
雷歐沒回應。
還以爲艾莉卡如此催促雷歐之後會直接離開房間，但她沒有立刻轉身。
「你……原來是魔法師？」
「怎麼回事？分社長，您沒事吧？」
財富、地位、名譽、尊嚴或是美麗的異性。這是普遍常見的報酬，在社會上廣爲通用。
「這就是想延攬你的原因。」
「協助佐治先生逃亡的……」
恩斯特面前極近距離的位置出現魔法護壁，擋住雷歐的右拳。
站在露出利牙的老虎或獅子面前還能心平氣和的人類不多。
然而雷歐的認知還太天真了。
「是的。她是前任當家巴斯帝安‧羅瑟的曾孫女，是貨真價實的羅瑟家一員。」
艾莉卡也沒有繼續逼問。
「我們預定請她收下相當的報酬，放棄關於羅瑟家的各種權利……不過你希望的話，她可以任憑你處置喔。這個女孩對羅瑟家來說沒有意義，但確實流著家族的血。你如果是她的丈夫，應該沒人會對你要成爲羅瑟家的一員提出異議吧。」
飲料放在邊桌，所以杯盤沒有摔破，但桌子發出刺耳聲音摔往牆邊。
恩斯特希望雷歐擔任的角色不是魔法師，而是研究員。雷歐覺得恩斯特這番話怪怪的，卻無法指出具體上是哪裏出問題。
「不不不，怎麼可能。」
以揮拳之後的姿勢俯視的雷歐，以及抓著扶手仰望的恩斯特，都掛著驚訝表情簡短問答。
「魔法科高中或魔法大學進行的魔法技能開發課程不叫實驗吧？這是相同的道理。」
「分社長，剛纔怎麼了？」
艾莉卡隨後入內。
「如果你希望的話，也可以讓你加入羅瑟一族。你剛纔很在意千葉艾莉卡和我們羅瑟家的關係吧？」
雷歐的自制心發出聲音，失去了控制。
雷歐愣愣低語。比起剛纔聽到「城塞系列」還在生產的真相，他現在受到的震撼更強烈。
「教練這種工作，我做不來啊。我還是高中生，而且是不成材的劣等生。」
如果真的擔心魔法師的生命安危，就不會重啓除了一人以外悉數自毀的「城塞系列」製作計畫。面前名爲恩斯特‧羅瑟的這個男性只把調整體當成工具──
恩斯特笑咪咪的表情完全沒變，繼續勸說雷歐。
「我們不會進行人體實驗這種野蠻的行徑。」
「不需要想得這麼拘謹喔。雖說是丈夫，也只是建立血緣關係的權宜之計。我們要求不多，只要讓她生子就好。那個女生外表挺標緻的，你也不抗拒吧？」
雷歐揮出右拳。
「沒什麼啦。」
「我們希望你協助訓練調整體。」
恩斯特應該也知道雷歐是氣到發抖。無法從表情或舉止解讀對方心理的遲鈍人種，無法勝任交涉的工作。
恩斯特只是做錯選擇罷了。
「這我不否認。但如果容我說個藉口，進行過人體實驗的不只是我們羅瑟。」
「……雖然您難得這樣邀請，但我心領了。」
「說來遺憾，我們也不能基於一己之見就捨棄已經完成的技術。」
隔壁房間大概也聽到了桌子與沙發發出的聲音，有人正大力敲著門。
面對雷歐咄咄逼人的這句認定，恩斯特依然不改從容。
恩斯特‧羅瑟這個人似乎擁有這種例外的膽量。
「雷歐，他對你說了什麼？」
恩斯特不是請飯店職員，而是派自己的部下，也就是日本分公司的員工清理房間之後，要求包含祕書的所有人離開。
◇◇◇
「訓練？跟實驗不一樣嗎？」
雷歐就這麼坐著往上踹開隔開自己與恩斯特的桌子。
恩斯特自己拿起威士忌倒入小酒杯，仰頭一口喝光。比起德國的蒸餾酒「科恩」或「阿誇維特」，他比較愛喝蘇格蘭威士忌。但並不是喜歡外國酒。雖然不知道是否能當成證據，但他不愛喝白蘭地。
令他記恨到必須靠酒精催化的，並不是雷歐那件事。雖然不是完全無關，但是對雷歐這個人本身的不悅沒什麼大不了。他下定結論覺得西城雷歐赫特終究是個孩子，不予追究。
那麼，他是在氣艾莉卡的態度嗎？倒也不是。雖然關連度比雷歐高，但問題依然不在艾莉卡身上。
成爲不悅的魚刺插在恩斯特內心的事，是艾莉卡的爺爺──魯卡斯‧羅瑟的事。
羅瑟一族的污點。
卑劣的逃亡者。
粗心的背信者。
恩斯特的伯父踐踏了羅瑟家直系的責任義務與信用，以任性的私奔爲衆人帶來莫大的困擾與損害。
魯卡斯捨棄家系決定的未婚妻，和日本女性私奔，害得羅瑟家有好一陣子在歐洲社交界丟臉到家。如果沒有那則醜聞，就不會容許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侵蝕歐洲市場。
搬到日本的他，沒有在背地裏和日本政府簽訂密約。爲了讓德國政府瞭解這一點，羅瑟魔工所不得不取消進軍日本。這不只損失了市場，在技術研發層面也有著不容忽略的負面影響。
不過，如果魯卡斯是個只對女人感興趣的傻子，造成的危害還比較少。因爲他聰明而且腦筋動得快，所以羅瑟家誤判了和他切割的時期。原本應該在更早之前──在他離家之前就將他逐出家門。
沒錯……在他協助佐治‧奧斯托布魯克逃亡時，就該這麼做。
恩斯特對雷歐述說的內容，在這一點上包含了造假的部分。
羅瑟魔工所沒有釋放佐治。羅瑟家沒有容許他逃亡的意思。
協助佐治逃亡是魯卡斯‧羅瑟的獨斷行徑。不，逃亡的主謀不是佐治本人，是魯卡斯。
當時的真相是這樣的。
魯卡斯去美國旅行時，挑選佐治擔任護衛。魯卡斯當時雖然是十四歲的少年，卻是肩負羅瑟直系的任務前往美國，而且中南美也經常發生堪稱第三次世界大戰前哨戰的地區紛爭。魯卡斯身爲羅瑟家的直系後代，指名當時最強的肉搏戰士兵「城塞系列」擔任護衛是很自然的事，旁人也視爲理所當然。
然而這是魯卡斯‧羅瑟的計謀。他將佐治帶到監視眼線鬆散的國外，再自己泄漏情報引誘反政府恐怖分子前來襲擊，趁交戰的時候讓佐治逃走。
直到一年後確認佐治在日本活得好好的，羅瑟家才得知這一切都是鬧劇。當時世界各地已經爆發區域戰爭（已經不是能只以「紛爭」形容的等級了），不可能從日本將透過正規手續入境的佐治帶回來。
佐治‧奧斯托布魯克逃亡真相曝光的時候，羅瑟家的繼承人名單已經把魯卡斯排除在外了。然而魯卡斯被公認是前任當家巴斯帝安五名子女之中最優秀的一人，羅瑟家系的大人們捨不得他的才華。雖然不能讓魯卡斯繼續參與高機密的軍方相關工作，衆人卻貪心地認爲可以將魯卡斯當成一般業務的管理者，或政治婚姻的棋子。
她毫無根據地如此斷定。
恩斯特偏偏就是和她正職（遙本人如此堅稱）職場──第一高中的學生鬧出糾紛。
接到這項任務時，遙認爲「這次是輕鬆的工作」。
（居然從德國調度新型調整體，以及還沒生產上市的最新魔法裝備……這表示他完全不想讓事情和平落幕是吧？）
不只是選手與後勤人員，前來外宿加油的學生也同樣興奮。喫完晚餐之後，他們也相互討論至今的艱苦戰鬥，預測明天應該也會回應衆人期待的選手將如何活躍。
「很有可能。不過啊，也可能是先故意讓我們這樣認爲，再趁我們粗心的時候出招。」
恩斯特決定從本國叫來他的部下──第三型式「城塞系列」的瓦爾布魯克姊妹。
對於恩斯特來說，認爲是雷歐體內的「城塞系列」基因產生作用比較合理。
至今都掛著消遣笑容的艾莉卡說完這句，表情變得嚴肅。
正如恩斯特本人所說，他的實力很差。自稱「三流」不是謙虛也不是謊言，他的魔法力頂多是二‧五流的等級。
「因爲對方是擁有地位與立場的大企業管理家族。要是動用強硬手段，還在事後被揭發，他們受到的傷害會比較嚴重。」
面對運用自己特殊技能收集的調查結果，遙預測到接下來將會發生多麼棘手的事，且確信自己難免被捲入，正感到束手無策。
恩斯特以帶點醉意的腦袋思考這種事。
雷歐住的是小小的單人房，完全不適合多人喧鬧。現在房裏也只有雷歐與艾莉卡兩人。但是艾莉卡的目的不用說，當然不是幽會。
「他們是不是認爲這種事掩蓋得掉？」
艾莉卡露出無趣的眼神說完，接著改爲嚴肅看向雷歐。
「怕嗎？」
「那麼，就算對方要襲擊，也會『神不知鬼不覺』是嗎？」
但雷歐的右手臂卻將恩斯特不胖不瘦的高大身體推倒。不對，是震飛。
艾莉卡在那個場合的回覆正合羅瑟的意，所以對方可能不再對她感興趣。然而羅瑟不顧一切延攬雷歐的行徑，應該不會僅止於那天晚上。
（他果然值得使用稍微強硬的手段來獲得。）
施暴案件是指雷歐單方面毆打恩斯特，擅用魔法是指爲了抵禦暴力而使用護壁魔法。表面上看來是正當防衛，恩斯特沒有過錯。
身爲公安管制員的小野遙，也是潛入九校戰會場的諜報員之一。她擁有「第一高中輔導老師」這個頭銜，所以或許比其他同行輕鬆。雖然這麼說，但這只是不用辛苦找藉口解釋自己爲何在會場，諜報工作本身並沒有平坦的捷徑。
但他沒有繼續離題抱怨。
◇◇◇
不提雷歐，艾莉卡原本很猶豫是否要表明自己和羅瑟家的關係。她不知道雷歐已經聽恩斯特說明了，所以更加猶豫。但要是不瞭解彼此的隱情，兩人之間的溫差恐怕會被對方趁虛而入。如此判斷的艾莉卡提議並肩作戰。
他當時使用的魔法，是透過動能的中和造成運動物體停止。恩斯特的這個魔法，原本應該使得雷歐的拳頭從揮出到接觸護壁這段距離的力道被消除，「毆打」因而變化成「推壓」。
艾莉卡這聲詢問也可以視爲挑釁。
但是遙在九校戰第一天就體認到自己多麼天真。
（話說回來，西城雷歐赫特的那種力量……）
國防軍必然得給予恩斯特‧羅瑟相當自由的權限。就這點來說，監視他的眼線必須密集到連一瞬間都不能有所閃失。
恩斯特不相信真的有技術能夠激發出日本稱爲「火災現場蠻力」的人類潛在肌力。他認爲限制器就是有其意義，纔會存在。
「既然到今天都沒有下手，那大概是想等我們回家再行動吧。畢竟這裏是軍方管區，對方或許認爲這麼做比較確實。」
雷歐與艾莉卡正在交換情報，告知羅瑟分別對他們提出什麼要求。
施暴與擅用魔法。
這樣的人不可能犯罪或鬧出外交問題。
「在那之後，羅瑟對你說了什麼？」
「就算金額再大，依然是單純的金錢問題。」
既然不能在表面上限制行動，就只能在背地裏監視。九校戰邀請的外國政府官員、外國學者以及多國籍企業幹部，每人都有兩三人或是更多人監視。
「因爲我這件事可能會殃及朋友啊。」
「居然說『示愛』，你啊……」
他們不論男女都陷入亢奮狀態，是因爲本屆九校戰持續苦戰的壓力所產生的反彈。一高有一陣子被三高領先一百分，不過終於在昨天的「幻境摘星」超前，成爲第一。但如果在今天的「祕碑解碼」敗給三高，積分差距就會縮小爲十五分。
她這次的任務（本人主張，這是副業）是監視受邀的外國賓客。對於日本或是國防軍來說，不能惹這些人不高興，加上不得不認可他們擁有特權上的自由，所以很容易成爲泄漏國家機密的管道。
「這樣啊……」
「什麼都沒說。」
「示愛」這個形容令雷歐板起臉。
「對方是生意人喔，這是當然的吧？」
結果一高第一名，三高第二名。兩校積分差距達到九十五分。兩校分數差距幾乎是三高得到最大領先的第三天結束時的相反情況。
「要硬來喔……你的幻想就是讓人笑不出來這點可怕。」
◇◇◇
那股力氣跳脫人類這種生物可能擁有的範疇。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人類不可能發揮那種威力。以雷歐的肌肉量，本應不可能從完全靜止的零距離擠出足以打飛恩斯特的力氣。
雷歐的反駁使得艾莉卡眨了眨眼。
遙聽上司對她叮嚀過許多次，卻擅自樂觀看待。恩斯特不只是日本分公司社長，也是極接近羅瑟本家直系的人，也有傳聞指出他是總公司下任社長候選人。
遙知道艾莉卡是羅瑟前任社長的曾孫女，也知道雷歐是德國開發的最初期調整體的後代。羅瑟前任社長巴斯帝安先前過世產生的繼承問題也在遙掌握之中。但遙沒想到會在「這裏」發展爲糾紛。堂堂的羅瑟魔工所日本分公司社長居然和高中生起衝突，這超過了遙的想像力。因爲遙下意識認爲恩斯特‧羅瑟這名人物待人接物的態度應該更成熟穩重一些。
既然這樣，那叫他的孫女幫忙做點事，應該也不會遭到報應。
（他居然用臂力打飛中和動能的反物質護壁……）
最後，魯卡斯只爲羅瑟家帶來損失。他恩將仇報，沒有贖罪就離世了。
「你喔……」
然而，就算靠著CAD提升發動速度，也無法強化干涉力。當時的護壁強度和他的魔法力相當，只算是差強人意。
「……你那意外的表情是怎樣？」
遙監視的對象是魔法工學產品的領導公司──羅瑟魔工所日本分公司社長恩斯特‧羅瑟。
「如果在他們的主場或許可以，但這裏是日本。我不會說他們掩蓋不掉，但是耗費的成本應該大到無法接受吧。」
取而代之被分配給遙的任務是監視恩斯特‧羅瑟。如前面所述，她接到這項任務時覺得很幸運，實際上卻是如此。
然而在任何地點、時間與場合都會有例外。
「他們反倒不在乎你的意願吧？」
第一高中的學生因爲今天在「祕碑解碼」獲勝而樂不可支。
艾莉卡不惜冒著招致朋友與熟人嚴重誤會的風險也要單獨來見雷歐，是因爲在意恩斯特‧羅瑟的動向。九校戰第一天夜晚，恩斯特以強硬手法和兩人接觸，但是在那之後就沒出現在艾莉卡與雷歐面前，也沒派使者過來。
（結果就是那副德性。）
八月十四日，星期二的夜晚。
雷歐說自己繼承羅瑟製作的調整體基因，被要求協助改良現在「生產中」的調整體──關於艾莉卡可以任他擺佈的事情則是三緘其口。
艾莉卡說自己是羅瑟家前任當家的曾孫女，處於繼承羅瑟部分財產的立場。
「什麼都沒說。」
目前並非確定奪下了優勝。三高可能再度反敗爲勝。不過考量到彼此的戰力，這個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一高學生目前懷抱著稍微提早辦慶功宴的心情，樂不可支。
「或許會下藥把你帶走呢。」
比方說，艾莉卡避開美月與其他朋友的目光，悄悄來到雷歐的房間。
聽艾莉卡講得如此失禮，雷歐不是生氣，而是感到全身無力。
雷歐當時的力量，不是這種非科學性的巧合產生的。
大概是在內心大吐苦水之後滿足了，恩斯特的思緒焦點從艾莉卡移向雷歐。
遙輕聲發牢騷。九校戰開始前她曾向上司申請「監視達也與深雪的職責交給其他成員」。
雷歐沒作勢逞強，點頭回應。
雷歐的回答沒令艾莉卡感到意外。相對的，她只是淡然否定雷歐的擔憂。
「應該不會吧？」
達也與深雪認識她，所以要是過度出現在兩人周圍，一定會被察覺有異。那兩人不是普通的魔法科高中生。不枉費她拚命這樣訴求，公安追加派遣了管制員過來（這名公安成員被達也輕易甩開，完全沒能察覺他暗中所做的一切）。
「但願如此了。我這邊的事情很單純，但他們對你的示愛，應該不是會那麼輕易就收回的東西吧？」
比方說，達也離開代表團的圈子，在九重八雲的見證下，和藤林響子密談。
即使如此，以魔法來說還是算成功了。暫時改寫物理法則的魔法確實發揮了效果。
然而這是恩斯特邀請雷歐進入密室而引發的事件，而且羅瑟那邊企圖隱瞞，背地裏顯然藏著麻煩的隱情。
魔法工學產品的市場規模小，因此從營業額來看，羅瑟魔工所不是什麼大公司。不過魔法在軍事領域的存在感愈來愈強烈，考量到魔法的價值，該公司在國家或軍方眼中的價值，比起軍艦或軍機的龍頭企業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在去年秋天發生震撼全球的「灼熱萬聖節」之後，其地位有增無減。
這絕對不是微小的成果。
「那你咧？他有對你說什麼嗎？」
「不過他們想延攬你是軍事考量。不可能只被拒絕一次就放棄。」
雷歐似乎接受了艾莉卡的粗魯理論。
「真意外……你居然會想得這麼周到。」
「今年不用和司波同學扯上關係，我還以爲會很輕鬆……」
「當時講的事情應該也不是開玩笑的吧。」
只是即使說客套話，他們的能力也不足以稱爲一流。反過來說，他們就是因此纔沒有全數被派到前線利用殆盡，有餘力以技術人員的身分獲得成功。
九校戰的會場在國防軍軍區，但是會場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只有國防軍在密切注意。即使在這個時代，侵犯地盤也會被強烈批判爲不講道義，所以不能過於高調，但其他的情報機構也有派遣諜報員潛入。只要是暗中行動，國防軍也會當成「彼此彼此」而視而不見。
（我這個笨蛋……）
「怕。」
恩斯特確實是魔法師。再說，沒有魔法造詣就當不成魔工師。雖然無法使用魔法也能開發魔法工學產品，但是能使用魔法是一大優勢，不能使用魔法是嚴重的劣勢。羅瑟家系因爲本身就能使用魔法，才得以在魔法工學產業的黎明期成爲先驅。
那是真貨。光是能夠確認這一點，今晚就算是有所收穫。
「到最後還是向錢看啊。」
那恩斯特爲什麼擋得住雷歐的拳頭？祕密在於他使用的CAD。
完全思考操作型CAD。羅瑟魔工所領先世界進入量產程序的最新機種。介面爲了思考操作而全部重新設計，成功讓精確度接近手動操作，速度更是超過手動操作的魔法輔助工具。正因爲擁有這樣的速度，恩斯特說客套話也不算快的發動速度纔來得及架設魔法護壁。
「他們對你的要求也不是可以輕易解決的吧？總歸來說就是錢的問題，要說單純或許單純吧，但這可不是平民的遺產。就算你說『不需要』，對方應該也沒辦法輕易相信吧。」
「啊，我不是在瞧不起你喔，是由衷佩服你。」
「你這就是在瞧不起我啦！」
這句話也不是在嗆聲，聽起來比較像是在吐槽。
「彆氣彆氣。總之，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儘量提高警覺吧。」
「我們也沒辦法多做什麼，畢竟不能主動出擊。」
「很遺憾就是了。」
艾莉卡聳肩同意雷歐的說法。
◇◇◇
恩斯特‧羅瑟並不是基於某種策略，纔在九校戰期間一直按兵不動。是因爲監視過於嚴密，使他無法貿然行動。
監視眼線是從八月六日早上開始變得嚴密。從時間點來看，原因應該是他接觸西城雷歐赫特與千葉艾莉卡。
恩斯特不得不承認自己小看了日本諜報組織的能力。因爲在密閉房間裏發生的騷動即使沒鬧大，對方依然立刻掌握恩斯特引發了糾紛。
當時確認過室內沒有加裝竊聽器或針孔攝影機。恩斯特不知道對方是以何種手段得知室內的狀況，所以更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今年的九校戰將在今天八月十五日結束。不能再繼續毫無作爲了。
恩斯特不惜使用粗魯手段這一點符合艾莉卡他們的推測，但兩人認爲恩斯特想避免在基地裏鬧事是誤判。與其在市區下手，恩斯特更想在基地裏做個了斷。
羅瑟魔工所是魔法工學產品製造商，不過從原始性質來看比較傾向軍需企業。USNA的馬克西米利安研發中心也是這種背景。雖然在日本也和國防軍擁有暢通的管道，可在維護市區治安的警界中卻幾乎沒有發言的影響力。用來強渡關山的交涉材料，在國防軍基地裏比較豐富。
恩斯特感到焦急。
「分社長。」
不惜冒著暫時和日本當局敵對的風險，也要帶走西城雷歐赫特嗎？還在如此猶豫的恩斯特喫完早餐時，先前接待艾莉卡的那名女祕書來報告一件事。
「日軍內部發生抗爭？真的嗎？」
「是的，分社長，確認無誤。」
「這樣啊……」
接著，轉播用的麥克風收到她的咆哮。
「不對，應該說是回到原本的任務。」
「真的猜不到。因爲甚至不知道會面臨什麼障礙。」
能夠和第一型式交戰──正確來說，是得到機會證實自己所屬的第三型式優於第一型式，琳達同樣忍不住亢奮。「城塞系列」的第二型式爲了提升生物層面上的穩定性，採取的改良方向是將第一型式的「超人士兵」性能降級。第三型式是兼顧生物穩定性與超人士兵性能的最新版本，但被認爲若只評價戰鬥能力，就不如第一型式。
艾莉卡知道幹比古生性有點怕生，所以沒問原因。幹比古在「祕碑解碼」的隊友是學長，二年級的隊友與技術人員中也是除了某人以外，都不是幹比古經常來往的對象。
「傷腦筋……都坐滿了。」
「成功排除日軍的監視了嗎？」
「知道了！」
恩斯特這番話幾乎都是他的推測，但琳達沒有插嘴質疑。艾瑪當然也一樣。
「艾莉卡，不要講得這麼恐怖啦。」
「不，免了。」
「是。」
琳達先從人工子宮產出，所以她是姊姊，艾瑪是妹妹。不過這兩人之間沒有姊妹親情。雖然對外是互稱「艾瑪」與「姊姊」，卻始終只是種角色扮演，實際上彼此只將對方視爲工作上的搭檔兼對手。
艾莉卡不經意的這段低語，使得美月打了一個哆嗦。
「如果是在基地裏，只要別被軍方發現都好解決。」
沒椅子坐的不只是幹比古。直到即將開賽，加油的觀衆都還在持續增加，通道的樣貌如同上個世紀元旦或中元時期的返鄉列車。
花音從泥沼抽出雙手。
「執行本任務的時候，允許你們使用『魅影裝甲』。」
幹比古的反應很含糊，臉上表情也是很含蓄的笑容。
泥沼爆發了。
雷歐不是道地的第一型式，他混有調整體與魔法師以外的血統，卻繼承了第一型式的特徵。不只是恩斯特，羅瑟的技術人員也認同這一點。瓦布魯克姊妹認爲只要打倒雷歐，就能在某種程度上顛覆以往對於第一型式與第三型式的評價。
八月十五日。二〇九六年度九校戰最終日，上午九點二十五分。
「咦，吉田同學？」
在這樣的期待與不安的漩渦之中，空中的秒針走向頂端。細長秒針指向正上方的同時，四十一個起跑的槍聲宣告比賽開始。
「終於要下手了嗎？」
「即使考慮到賽場在森林裏，也是慢了些。不過當然是以有魔法輔助的速度來看。」
「會是什麼樣的比賽呢？」
兩人年齡看起來都是二十出頭。將近一七〇公分的高挑身材，健美偏瘦的體型。眼睛也同樣是淡褐色，還一樣將銀色頭髮剪短。
「五分鐘一公里啊。這個速度算快還是慢？」
「沒錯。」
螢幕裏的花音轉頭看向終點。
「越野障礙賽跑」是今年開始採用的競賽項目。原本純粹是軍方的訓練課程，幾乎沒有公開當成競賽的前例，所以沒人預測得到會發生什麼事。
在上午的競賽項目──女子組「越野障礙賽跑」開賽五分鐘前，幹比古出現在第一高中的加油席。
琳達以沉穩語氣接下恩斯特的命令。
「咦，他還好嗎？」
下一瞬間──
◇◇◇
雷歐隔著美月與艾莉卡向幹比古說。
美月之所以會率先察覺，只是因爲她坐在靠走道的座位，而幹比古從這條走道走上來──大概吧。
「終於要開始了啊。」
「Miki，你怎麼特地來到加油席？選手不是用帳篷裏的螢幕觀戰嗎？」
「不用理會日軍以外的監視是吧？」
男子組「越野障礙賽跑」是下午兩點開始，達也只負責幹比古一人。感覺上午和下午分配不均，但這樣分配是因爲女選手們希望由達也負責，而達也也接受她們要求的結果。
「既然下午只負責Miki，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
以飛船吊在空中的大型螢幕顯示出的時鐘上，時間是九點二十九分。
幹比古露出含糊笑容仰望艾莉卡。
「而且視野範圍差到超乎預料。我想也是因爲不知道跑多快是在安全範圍內，所以抓不到前進的步調。」
琳達與艾瑪朝恩斯特端正了自己的姿勢。
艾瑪洋溢些許期待地詢問。「城塞系列」基於性質經常用於護衛任務，慣於保護重要人士。但這次有預先告知是逮捕作戰，對方是和她們相同的調整體魔法師。她壓抑可以將獲得的能力發揮到極限的這份期待至今，終於聽到要執行「原本的任務」，使艾瑪藏不住躍躍欲試的心情。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這哪裏是軍事訓練啦！」
「是。」
隨著這個聲音抬頭看去，就看見螢幕裏的花音滿身泥濘。
「叫琳達與艾瑪過來。」
「艾瑪‧瓦布魯克前來報到。」
恩斯特迅速思考。
「達也弄好女選手的CAD調校，現在回房休息了。」
艾莉卡與美月也不例外。
就當事人來看，這應該是由衷的吶喊吧。
艾瑪這道詢問也沒有除了確認以外的意義。
「抱歉抱歉。」艾莉卡察覺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朝著危險方向失控，連忙向美月道歉。
「幹比古，要不要跟你換？」
「達也同學呢？」
開賽之後五分鐘。目前戰況是各校並駕齊驅。
美月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艾莉卡則從她身旁探頭對幹比古說話。
不提雷歐，艾莉卡像這樣出言安慰幹比古，應該多少是考量到他身爲選手的心情吧。
這或許是機會。
幹比古搖頭阻止正要起身的雷歐，直接坐在通道的階梯上。
美月說出內心對比賽的不安。畢竟雖然是魔法師的種子，卻要未成年的高中生要進行這種競賽。即使照理說會確保選手安全，擔憂的念頭依然揮之不去。
「但願不會發生什麼危險……」
「我想他只是累了。這也是難免啦。他一直到昨天都在全力以赴，今天早上還調校五人分的CAD。總覺得請他擔任我下午競賽的工程師，讓我好過意不去。」
「是沒錯，但我有點覺得不自在。」
然而即使是個性比艾瑪稍微慎重的琳達，也無法忽視一直到今天都被迫限制行動的狀況。
幹比古的回答令美月表示驚訝。
艾莉卡語出驚人的那段呢喃，就這麼被遺忘到比賽結束。
恩斯特的回答沒違背艾瑪的期待。
祕書從恩斯特面前離開沒多久，兩名年輕女性就取而代之地出現在他面前。
幹比古回答雷歐的疑問。
「畢竟這不是單純的森林，裏面還設有陷阱。我想，大家應該都在觀察情況吧？」
「如果沒有實況轉播的攝影機，根本不知道里面發生什麼事……不對，攝影機好像也有很多死角，說不定有可疑人物闖入賽場，也不會發現。」
艾莉卡述說的比賽感想和幹比古的角度不盡相同。不只是雷歐，幹比古也理解她的說法。
如干比古所說，一高加油席已經坐滿了學生與教職員。只要在這項競賽沒發生太大的失誤，一高就能確定奪冠，大家當然也會熱情加油。
老實說，幹比古認爲要是有突發狀況，也可以由他自己調校。
艾莉卡沒問他爲什麼來這裏，而是改問這個問題。
實際上卻是前來日本擔任戰鬥要員，要將西城雷歐赫特抓回德國。
「柴田同學，早安。」
「今天比賽結束之後，將西城雷歐赫特引誘到四下無人的場所，由你們逮捕他。」
「琳達‧瓦布魯克前來報到。」
「以達也的能耐，應該上午休息過後就沒問題了吧。」
幹比古搖頭回答艾莉卡提出的疑問。
胸口以下還在泥沼裏。花音低著頭，看不出她的表情，所以不知道她有什麼想法或感受。
然而加油席的第一高中學生們即使面帶歉意，也依然忍不住笑了。
幹比古說完停在美月身旁，在環視加油席之後嘆口氣。
「但願如此……」
她們是將相同男女的精子與卵子結合爲受精卵，以相同的調整設計圖加工，從同型的人工子宮以間隔約一個月的時間先後誕生的最新型「城塞系列」調整體。在稱爲「第三型式」的版本里是公認最成功的兩具個體。
「日軍內部發生了抗爭。雖然幾乎不可能演變成大規模的爭鬥，但反倒是事後處理會很麻煩吧。他們在進行九校戰競賽的時候不能有太大的動作。既然這樣，我認爲比賽結束之後，監視我們的人員應該會被調去處理那邊的問題。」
艾瑪以透露興奮情緒的表情回應恩斯特的指示。
「這樣時速是十二公里吧？我認爲沒用魔法輔助也不是辦不到，不過這就表示在陌生森林裏前進就是這麼辛苦是吧。」
這兩人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姊妹，但在基因層面上要稱爲姊妹也不爲過。羅瑟內部也稱呼她們「瓦布魯克姊妹」。
雖然不像同卵雙胞胎那麼如出一轍，外表卻相似到無法解釋爲純屬巧合。大部分的人看見她們，應該都會判斷兩人是同卵雙胞胎或是年齡相近的姊妹吧。這樣的推論沒錯。
緊接著，加油席各處響起「啊～！」的哀號。
「今天要請你們兩人進行別的任務。」
這兩人是以「保護恩斯特」的名義，從德國受命前來。
雷歐雙眼散發著期待光輝。
◇◇◇
「越野障礙賽跑」女子組的冠軍是深雪。第一高中其他選手的主要戰績是花音第二、穗香第五、雫第六。
男子組的冠軍是第三高中的一條將輝。第一高中選手中的幹比古第二，服部以第三名的成績抵達終點。
最後，由第一高中奪下了連續四年總冠軍的榮耀。
大概是因爲他們深感今年一直陷入苦戰，一高代表隊還沒開始舉辦慶功宴，就洋溢起慶祝的氣氛了。不只是選手與後勤人員，擔任練習對手的自己與艾莉卡想必也會被拖去參加慶功宴吧。雷歐如此心想。
雷歐不討厭熱鬧慶祝。反而算是積極同樂的類型。
然而雷歐不喜歡明明沒什麼太大的貢獻，卻擺著一副當事人的樣子出風頭。
或許，他實際上很羨慕那些獲得戰場的選手們。或許，他下意識地不想露出嫉妒之類的丟臉模樣。
屬於冠軍校特權的慶功宴，會在賽後舞會結束之後舉辦。
雷歐在舞會開始之前溜出飯店。
他有一個不良嗜好。不對，與其說是嗜好，更像是習慣。
就是生性愛徘徊。
不是走路、跑步或大喊，是在夜間徘徊。
愈接近深夜，就愈想漫無目的四處閒晃。
現在這個時刻要說深夜還太早，但今晚不知爲何，雷歐感覺黑夜的誘惑比以往還要強烈。
他走向沉入黑暗的森林，尋求四下無人的場所。
演習森林的戒備有故意放鬆，原因是期待無人魔法兵器「寄生人偶」的相關人員現身來湮滅證據。
不知情的雷歐仗著沒人叫住他，進入當成「越野障礙賽跑」賽場的森林深處。
◇◇◇
恩斯特立刻就收到了雷歐溜出飯店的消息。
他原本預定在賽後舞會的時候，引誘雷歐前往無人的場所，不過雷歐自己遠離人羣正合恩斯特的意。
只是這麼一來就不知道他會去哪裏。無法由己方選擇下手地點。
「我知道。但我覺得沒意義就是了。」
察覺雷歐動向的不只是恩斯特。
只不過，遙看起來沒有因而受到傷害。
大概是不知不覺將煩躁寫在了臉上吧。
艾莉卡只經過一小段空檔，就理解到遙這番話的意思。
搭話的人站在差點進入艾莉卡攻擊間距的位置──不過艾莉卡只要有心，一瞬間就能將對方納入攻擊範圍。
「艾莉卡……怎麼了？」
艾莉卡知道雷歐往哪個方向走。
「啊，對了！」
遙這句話也是同時回答這兩個問題。
然而艾莉卡不知道遙接近過來。在遙搭話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遙就站在背後。
「魅影裝甲」是步兵用的高機動裝備。這一點和「可動裝甲」一樣。兩者只有頭盔形狀不同，除此之外無論配色與外型都很像。
「很好。那麼，祝兩位戰無不克。」
「……好吧。拜託小野老師了。」
◇◇◇
「我臨時有急事。不好意思，你去找Miki吧。」
「真遺憾。」
「沒有感應器的反應。艾瑪，你那邊呢？」
艾莉卡回到房間，拿起武裝一體型的CAD離開飯店。這把CAD是短刀造型，以形狀記憶合金打造，刀刃部分可以變化爲棍棒。
不然你可能帶著CAD逃走不是嗎？艾莉卡話中暗藏這個意思，這個挖苦人的要求令遙露出苦笑。
「這邊也沒反應。要出手了嗎？」
美月以心驚膽跳的語氣詢問，艾莉卡驟然回神按住臉。
國防軍士兵照理說當然會知道這種武裝一體型的CAD。這間飯店因爲目前正在舉辦九校戰，CAD隨處可見，所以艾莉卡沒有被盤問，但軍方應該不會坐視她帶武器離開飯店吧。
雖說如此，艾莉卡也確實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因爲她的知覺除了捕捉到雷歐的氣息，還捕捉到追蹤雷歐的兩個氣息。
遙也不認爲這樣能讓艾莉卡接受吧。證據就是語尾變成疑問句。
所以她很快就察覺雷歐離開了飯店。
「真正的理由是？」
艾莉卡的回應冷淡到令人想稱讚了不起。
「琳達‧瓦布魯克、艾瑪‧瓦布魯克，檢查魅影裝甲的功能。」
「啊，等一下等一下！剛纔那句也沒有騙你喔。不過真正的理由是……」
雷歐應該知道羅瑟很可能使用強硬的勸誘手段纔對，具體來說就是企圖綁架。至少他和艾莉卡討論的時候，看起來是有理解到這一點。
「說得也是，出手吧。不過要先勸說。」
遙這句挑戰性的批判，只讓艾莉卡思索短短數秒。
艾莉卡要前往的地方，是國防軍用來演習的人造森林。
艾莉卡轉身背對困惑呆站原地的美月，跑離現場。
「小野老師要幫我拿？」
琳達以魅影裝甲的反偵測功能，確認了這附近是感應器的死角，但要求艾瑪再次確認，以防萬一。
她沒有超感官知覺，所以看不到後面。但是像現在這樣將戒心研磨到極限時，她自信即使看不見，也能確實感應到別人接近。
爲什麼自己要拚命到這種程度？如果現在這一瞬間有人這麼問，她應該不知道如何回答吧。就在艾莉卡沒能理解這一點，決定強行突破的這個時候……
「你沒辦法相信我？」
遙說著舉起雙手。
看來成功掩飾過去了。如此心想的艾莉卡，裝模作樣地雙手一拍。
這麼說來，這個人並不是外行人。艾莉卡回憶一年四個月前的事件，如此心想。
是軍方？情報局？公安？還是私人情報組織？艾莉卡對遙實際的所屬單位沒興趣，所以沒調查，但遙確定是「這方面」的人。至少艾莉卡是這麼認爲的。
遙的笑容變成像是在挑釁。
艾莉卡感受到她沒有敵對的意思，也鎮靜了下來。
「打工？」
「咦咦？我做不到啦！」
（那個笨蛋！居然在這種時候一個人閒晃！）
琳達叮嚀之後，艾瑪聳肩說。
美月會不知所措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艾莉卡現在也沒有餘力爲美月著想。
雷歐進入演習森林已經走了約一公里，卻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她們要換穿魅影裝甲。
「所有機能無異常。」
瓦布魯克姊妹看著雷歐走向演習森林之後，便前往羅瑟魔工所的貨櫃型行動研究室。
艾莉卡與遙由衷稱讚彼此之後，才終於進入討論。
「嗯。」
琳達也有同感，而且她也和艾瑪一樣希望開打。所以沒勸誡「妹妹」的態度。
美月的疑問完全沒得到解答，但她乖乖等待艾莉卡說下去。
最後讓步的是艾莉卡。艾莉卡知道遙想利用她，但是衛兵當前，艾莉卡也需要協助。她不能就這樣拿著武器追雷歐，也無法認爲事態簡單到能空手克服。武器是不可或缺的輔助。
艾莉卡的語氣充滿猜疑與警戒。
「我認爲這是很了不起的特技喔。小野老師有那個意思的話，我背後早就被捅一刀了。」
正如預料，艾莉卡給了遙一個白眼。感覺隨時會轉身背對遙。
「不用這麼提防。因爲在這個狀態下，我面對你毫無勝算。」
艾莉卡以盡顯猜忌的眼神注視遙。
恩斯特命令瓦布魯克姊妹追蹤雷歐，附帶要求在不會有人妨礙的地方帶他回來。
「……小野老師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理由？我想想……因爲你是我任職學校的學生？」
「如果說個能讓我接受的理由，我就相信你。」
「嗯。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把演算裝置帶進演習森林喔。」
「剛纔那是我的特技。應該說我只有這個專長。」
「啊，啊哈哈……沒事，沒事啦。」
「千葉同學，那把演算裝置，我幫你拿過去吧？」
艾瑪回應琳達這句出動信號，接著兩人就跑向了雷歐。
（那個傢伙獨處的時候，連危機管理都不會嗎！）
然而「可動裝甲」重視移動速度與距離，被當作打擊力強大的遊擊兵力運用，就某種意義來說是要當成單人戰鬥直升機使用。相對的「魅影裝甲」重視反偵測性能與感應裝置干擾功能，預設是用來執行潛入破壞或後方擾亂的任務，以及在建築物內部或森林等障礙物多的環境戰鬥。
遙並不是爲了賣關子而停止說下去。
「……要是西城同學被帶走，我會被打工地點的上司罵。」
「這就希望你別問了……」
艾莉卡短短的這句話，是在同時詢問「在哪裏打工？」以及「學校職員可以打工嗎？」兩個問題。
「小野老師？」
「很遺憾，這並不是這麼方便的能力喔。如果只是幼貓那種的就可以藏著走，但人類的話就不行。」
「很難說。以你的能耐，就算並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感覺也只要有刀鋒靠近你，就會展開反擊。」
將羅瑟當作共通敵人的艾莉卡，也在注意雷歐的動向。
「千葉同學。」
艾莉卡這句話相當亂來，即使不是美月，也會回答做不到吧。幹比古預定出席即將進行的賽後舞會，那場舞會限定九校戰代表隊成員參加，和可以只認臉就進去的慶功宴不一樣。去年艾莉卡能夠潛入舞會會場，只不過是因爲有預先受僱擔任服務生。
在行動研究室的技術人員催促之下，琳達與艾瑪啓動身上裝甲的自我診斷功能。
艾莉卡等人剛入學時，曾遭遇反魔法主義犯罪結社引發的大騷動「Blanche事件」。當時遙提供恐怖分子藏身處的情報給達也，艾莉卡也目睹了現場。
「但我認爲相信我比較好耶。」
維持勉強不會跟丟的距離追著他走的瓦布魯克姊妹，停下腳步隔著頭盔的護目鏡相視。
「上吧。」
◇◇◇
她聽到背後有人這麼叫，隨即轉過身。她差點將手上的武裝演算裝置維持棍棒形態揮出去，卻在前一刻打消念頭。
「如果可以把我一起藏著走，我會很感謝的。」
琳達與艾瑪回報護目鏡顯示的診斷結果。接著技術人員詢問「有沒有哪裏的動作不順」，兩人也回答沒問題。
艾莉卡連忙搖手掩飾。雖然美月歪過腦袋浮現問號，但總之看起來不再害怕了。
她要走出飯店區域時發現巡邏的衛兵，便躲到建築物的轉角處。雖然武裝演算裝置有變化成棍棒形態，避免引人注意，但是這把「形狀記憶棍刀」是已經商品化的武器，警方也從本年度開始採用。
艾莉卡毫不留情地逼問難以啓齒的遙。
「這邊也沒有異常。」
爲了防止駭客入侵，「魅影裝甲」設計爲獨立運作。對外的無線通訊只有語音，也沒有戰術資料連線機能，防範得非常徹底。
遙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接過艾莉卡遞出的武裝演算裝置。
在技術團隊負責人這句話的送行下，兩人從行動研究室出擊。
琳達與艾瑪活用魅影裝甲的隱形性能鑽過基地監視網，追著雷歐入侵演習森林。
「沒有根據能讓我相信你。」
雷歐在沉入夜晚黑暗的森林裏，隨性一直往深處走，但聽到從背後接近的腳步聲後，就停下腳步轉身。
聲音輕盈到像是半浮在空中，但雷歐一開始就不認爲可能是小動物跑過來。經常在野生動物地盤徘徊的他，聽得出這個腳步聲來自人類。
不知道對方是體重非常輕，還是用某種方式讓體重變輕。
如果是後者，接近的就是魔法師。
即使看起來像是冒失地亂走，雷歐也沒忘記自己可能遇襲。他的褲子當然是長褲，上衣也是長袖。左手戴著護手造型的CAD，右手也套著保護拳頭的露指手套。
雷歐擺出架勢，以便對方從任何方向襲擊都能應對。
然而對方似乎沒有偷襲的意圖，腳步聲來到他附近就變慢，成爲規律的步調。
右方樹後，以及左方樹後。
兩個人影出現在繼續前進會夾擊雷歐的位置。
「女的……？」
兩人穿的衣服乍看之下是類似騎士服的全身工作服，不過有加裝護具保護各要害部位，難以辨識身體線條，頭部也完全被頭盔包覆，完全看不出長什麼樣子。但雷歐從整體輪廓推測這兩人是女性。
兩人同時打開頭盔的護目鏡。露臉的面積比市售機車安全帽要來得廣，大概是著重於確保視野吧。
雷歐猜對了。護目鏡底下藏著年輕女性的臉龐。
雖說年輕，卻也比雷歐年長。看起來是二十到二十五歲。
兩人是白人女性，長得很像，而且臉蛋看起來莫名有點假──夜視能力優秀的雷歐看出這些資訊。
「西城雷歐赫特。」
雷歐右手邊的女性叫他的名字。「西城」的部分感覺講得不太習慣，「雷歐赫特」的發音就相當流利。
直到這時，雷歐都還搞不懂狀況。
「方便和我們一起走嗎？」
然而另一名女性說的這句話，使他察覺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完全思考操作型CAD輔助發動的硬化魔法，使得她的每一拳每一腳堅硬如鋼。
「告訴他今後他會變成什麼樣子吧。畢竟這是他的事情，我認爲他有權利知道，而且知道的話，應該會比較認真抵抗。」
琳達的身體沉入他的視野下方。
「開什麼玩笑！」
「……你很懂嘛。」
雷歐的語氣依然瞧不起人，表情卻變得嚴肅。
雷歐身體噴出失去控制的想子。
「不是普通的高中，是魔法科高中。所以，你們究竟找我有什麼事？」
然而在起身的時候，雷歐再度捱了艾瑪一腳。這次是迴旋踢。
就在這個時候──
「艾瑪，等一下。」
好不容易擋下艾瑪靠過來揮出的兩拳。
「Streitkolben（槌矛）！」
「是硬化魔法嗎？」
她的拳頭蘊含跟雷歐剛纔一樣的魔法。沒有操作CAD的動作。她們裝備的魅影裝甲內藏完全思考操作型CAD。
「你們當我是種馬啊……！」
「你不是知道我們在跟蹤，才引導我們進入沒人妨礙的地方嗎？」
「我承認他的性能超乎預料，但琳達你別出手。我一個人就夠了。」
不過，艾瑪的攻擊還沒結束。
琳達收回手刀後退。
「簡單來說，你的工作就是和提供卵子的女性交配。真棒呢。想必她們都是美女喔。」
雷歐連忙起身，琳達在他前方從容著地。
艾瑪輕聲一笑，說出口是心非的反駁。她真正的想法也和琳達一樣，認爲告知真相會讓雷歐做出更激烈的抵抗，也就是得以盡情展現她們的性能。
「知道了。我就避免出手吧。」
「身爲最初期型的調整體卻沒自毀的唯一樣本。你的基因價值匪淺。」
「西城雷歐赫特。你的基因有四分之一是在羅瑟魔工所的調整設施打造的，因此你的基因擁有權歸羅瑟魔工所所有。」
琳達阻止艾瑪說下去，回答雷歐的問題。
艾莉卡以無懼一切的語氣詢問。
「你知道之後就拒絕不了了喔。」
「你的基因要用來輔助新型調整體的開發。」
「不滿嗎？放心，我們尊重你的意願。因爲我們會以你的朋友作爲你的第一個對象。」
雷歐維持對琳達的警戒，面向艾瑪。
他以左肩承受艾瑪的右直拳。
「Panzer（甲冑）！」
「……我可以拒絕嗎？」
琳達與艾瑪同時緩緩前進。
雷歐一步步後退，背靠粗壯樹幹停下。
艾瑪接續琳達的話語說。
「是嗎？反倒會樂於跟我們走吧？」
艾瑪沒閃躲，以左手臂接雷歐這一拳。
「呵呵呵呵，怎麼可能。」
「我們是『城塞系列』第三型式，改良自你繼承血統的第一型式。我們會使用和你相同的魔法是當然的吧。」
「你們……難道……」
「如果能夠和平解決是最好的。」
「要讓你提供基因給新型調整體的母體。你知道嗎？最近我們國家有個說法正逐漸受到支持。比起人工受精，自然受精誕生的個體比較優秀。」
「有什麼好驚訝的？」
剛纔那一踢是琳達的問候。
她接連使出拳打腳踢。
膝蓋的高度，勉強不會絆到樹根或土裏岩石的高度。琳達的腿以這個高度掃向雷歐。
不過他反擊的拳頭沒有第一拳那麼硬。
「我想知道真相。」
銀光一閃。
同時瞪向琳達與艾瑪的眼神，已經是身在戰場的眼神了。
雷歐被踢得撞上樹幹，並在摔落到根部的同時主動在地面翻滾。
艾瑪不耐煩地說。
所以他這麼回答是顧及面子。
「事到如今還問這個？睜眼說瞎話。」
雷歐毆打艾瑪。
艾瑪以強硬語氣回答。她態度強勢，和琳達成爲對比。
一陣風繼銀光之後吹起。
琳達言不由衷地回答艾瑪，再度面向雷歐。
琳達的飛踢經過雷歐上方。
雷歐無法將視線固定在她們其中一人身上。
但他的姿勢擋不到琳達從側邊砍過來的手刀。
反觀雷歐則是利用逐次施展的技術，讓硬化魔法持續更新，使衣服獲得鎧甲的硬度，擋下艾瑪的攻擊。
「艾瑪，要幫忙嗎？」
雷歐跳起來躲開這一踢。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你們是羅瑟的人吧？」
艾瑪的嘲弄使得雷歐盡顯厭惡。自制心警告他不能接受挑釁的這道聲音，被雷歐推到了內心角落。
雷歐的肉體發揮的性能反倒高於對手，但他的魔法演算領域光是持續發動單一魔法就沒有餘力了。
琳達疑惑詢問。
演習森林響起如同鐵球撞上裝甲板的沉重金屬聲。
「記得叫做千葉艾莉卡是吧？那位擁有本家血統的優秀魔法師。想必她會生下代表羅瑟調整體的新型喔。」
雷歐一邊踉蹌一邊勉強站穩，擺出防守動作。
雷歐大喊的下一瞬間，想子就聚集在他的右拳。魔法發動使得過剩的想子沒飛散到空中，而是厚厚包覆雷歐的拳頭。
這次輪到艾瑪襲擊。
雷歐以挑釁語氣說完，艾瑪也以相同語氣回應。
瓦布魯克姊妹認爲，無論目的是對話還是戰鬥，雷歐是知道她們在跟蹤，才引誘她們來到沒有感應器與監視器的這個地方。
「是更美好的事情喔。」
「我想問的是你們爲什麼想帶我走。」
雷歐因而被趁虛而入。
就算敵方其中一人說「不出手」，雷歐也沒單純到完全相信這番話。不過事實上琳達這麼說完，他的注意力也確實集中到了艾瑪這邊。
琳達再度開口。
她剛纔應該也不是認真想要攻擊吧。不然就不會對雷歐說話了。
琳達與艾瑪關上頭盔的護目鏡因應。
「這方面，恩斯特大人應該已經告知過了。」
「要做人體實驗？還是解剖？」
「喂喂喂，我可不是賽馬啊……所以？」
「喔，嗯。算是吧。」
艾瑪身體被震飛。她使用裝甲機能將姿勢調整回來，沒有摔倒。
雷歐的指令在千鈞一髮之際，將他的衣服化爲鎧甲。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躲開琳達的後腳跟攻擊。
雷歐重振心情，重新詢問她們的來意。
艾瑪發出誇耀的笑聲。
聽到背後上方傳來聲音，雷歐還沒思考就先滾倒在地面。
「話說回來，本來還以爲你是普通的高中生，但你膽量挺不錯的。」
琳達制止早早就想開打的艾瑪。
瓦布魯克姊妹在可以左右包圍雷歐的位置停下腳步。
聽到琳達這麼說，艾瑪暫時和雷歐拉開一大段距離。
幸好瓦布魯克姊妹將雷歐的回答照單全收。
不過這是她們高估了。雷歐沒這個意思。他只是隨性亂走，也是剛剛纔察覺有人跟蹤。
他還沒回到地面，艾瑪的飛踢就命中他的腹部。
「雷歐，你還活著嗎？」
「我說過要你一起走吧？」
「只不過，我們改良型比較優秀，我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你看就知道了吧？」
雷歐以同樣無懼一切的語氣回答。
◇◇◇
在演習森林入口和遙分別的艾莉卡將武器變形爲短刀，沿著雷歐的腳步追過去。
她的知覺掌握到三人的氣息。
是雷歐，以及接近他的兩名追蹤者。
想子光在艾莉卡眼中是發光的白色人影。
靠著想子光掌握敵人位置與周圍狀況的技術，原本就包含在艾莉卡學習的劍術體系內。「山怒濤」是以人類知覺反應速度的極限揮劍，只靠視覺與聽覺不足以將這招用得爐火純青。
然而艾莉卡直到去年都沒有熱衷修行這項技術。比起磨練知覺來認知模糊的「陰」，磨練揮劍的技術比較重要。她以一個劍士的角度如此認爲。
後來寄生物出現在第一高中，而艾莉卡和寄生物交戰的經驗，成爲她改變想法的契機。
寄生物擁有肉體的時候，她可以戰鬥。
然而，面對拋棄肉體的寄生物時，她成爲累贅。
她在那場戰鬥結束之後有這種感覺。現在也這麼認爲。
我沒有美月那種特別的「眼」。
也沒有達也那種特別的「眼」。
但這不構成藉口。
艾莉卡如此斥責自己。
在那場戰鬥之後，她專心修習認知想子光的技術。
艾莉卡在這項技術也展現過人天賦。她原本就比常人擅長解讀氣息。由於這種劍士的知覺和魔法師的知覺融合，她在短時間內學會了以想子光捕捉「陰」與「影」的「形」。和寄生物進行最終決戰的夜晚，她能在沒有照明的森林裏自在戰鬥，就是多虧了這個特訓。
和寄生物的戰鬥做個了結之後，艾莉卡也繼續磨練以想子光代替物理光線的技術。現在的她只要縮小「視野」，就可以識別約八百公尺遠的想子光輪廓。
她不像美月看得見靈子光。
觸感過輕。證明這一刀大半隻是虛晃一招。
強烈的衝擊襲擊側腹。被砍了。不對，是被打了。
不，正確來說，琳達原本要攻擊艾莉卡。
不只是躲開，短刀還砍向琳達的右小腿腹。
琳達拚命平復內心，重新擺出架勢。
說到底，爲什麼琳達與艾瑪都沒有從一開始就使用全身防禦的魔法？
「琳達，動手吧。能抓到千葉艾莉卡，想必正合恩斯特大人的意。」
你們的攻擊打不中我。
（再這樣下去，我的體力會用盡。）
確認雷歐的鬥志還沒用盡後，艾莉卡揚起嘴角。
琳達目前沒受傷。但持續被對方打帶跑的攻擊命中，也無法避免精神上的損耗。
琳達爲了增加這一踢的威力，有在靴子賦予硬化魔法。但其他部位並不在硬化魔法的效果範圍內。
◇◇◇
她確實地追著雷歐與追蹤者前進。
琳達把硬化魔法覆蓋到整套魅影裝甲，朝艾莉卡跳下去。
她不只是單方面受到攻擊。艾莉卡的動作看在琳達眼裏，是令人無法理解的動作，這也成爲一股猶如絆著腳般的壓力。
要打破戰鬥僵局，必須使用攻防合一的術式。
相對的，艾莉卡沒穿任何護具。
（這個丫頭沒有恐懼心嗎？）
琳達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盤問的低語，艾莉卡同樣以自言自語般的話語回答。
所以如果以不分上下的條件戰鬥，照理說不會演變成這種一面倒的戰況。
琳達與艾瑪都正確理解到艾莉卡話中隱藏的這個意思。
艾莉卡從後方砍她脖子的這一刀，只以刀尖稍微擦過裝甲而終。
「如果要建立友好關係，不可能答應讓她成爲母體吧？」
兩人同時意圖攻擊時，先拿起武器的是艾瑪。
艾莉卡以壓倒性的速度，持續躲開琳達的攻擊。
「嗯？喔，既然是羅瑟的人，那認識我也不奇怪。」
琳達發動全身防禦的硬化魔法之後，艾莉卡的短刀沒能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琳達沒餘力思考這個問題。
如同巨大錘子打中厚重鐵板的沉重金屬聲傳入她的耳朵。
琳達連忙舉起手臂擋刀。魅影裝甲本身的防割功能與硬化魔法的效果，保護琳達的軀體不被砍傷。
「但我沒獲准傷害你。」
這就是琳達焦急的原因。
然而世上沒有適合應付所有狀況的萬用道具，魔法也不例外。適合攻擊也適合防禦的魔法，會具備其他的嚴重弱點。
琳達忍痛往前方一撲。
下一瞬間，突兀感變成危機感。
面對艾瑪的雷歐被迫單方面採取守勢。
雷歐現下是透過持續更新全身防禦的魔法「Panzer」，勉強擋下對方的打擊。
琳達剛回答完就攻擊艾莉卡，艾瑪則是攻擊雷歐。
但對此感到焦急的是琳達。
啓動式的展開速度端看CAD的硬體性能。而且雷歐使用的是語音指令輸入型，相對的，艾瑪使用的CAD是完全思考操作型。艾瑪展開啓動式的速度遙遙領先。換句話說，兩人切換魔法的速度有明顯差距。
艾莉卡仰望琳達所站的樹枝，露出嘲笑。
「……說得也是。動手吧。」
依照實際交戰的感覺，雷歐認爲自己的格鬥技術優於對手。
雖然雷歐和艾瑪同爲「城塞系列」，但是考量到出生的狀況，兩者之間就有很大差異。艾瑪誕生自預先改造爲調整體的受精卵，雷歐則只是有個調整體的爺爺，基因有四分之三是天然的（如果這是妥當的形容方式）。不過他們的魔法師類型完全相同。
局部硬化拳腳的攻擊術式，以及硬化大半條手臂跟全身衣物的防禦術式。
（明明沒有夜視裝置或行動聲納，可她在這種黑暗中，這種充滿障礙物的森林裏，爲什麼動作毫無猶豫！）
「真耐打的裝甲。不過看來如果沒使用魔法，就無法完全吸收衝擊呢。」
琳達全身包覆著軍用特殊裝甲，還以硬化魔法提升防禦力。
大概是遭受偷襲的驚嚇終於平復了，藏在護目鏡底下的琳達雙眼回覆戰意。
這是因爲一個常駐型魔法的共通缺點，持續時間有限。
然而，從擋下刀的手臂傳來的觸感，令琳達覺得不對勁。
但魅影裝甲內建的重力控制魔法演算裝置開始運作的時候，艾莉卡已經接近到短刀砍得中的距離了。
然而這樣就足以發現敵人，不會追丟敵人。
她以短刀刀尖指向琳達‧瓦布魯克牽制對方，同時以無懼一切的語氣詢問。
艾莉卡看見的「景色」近似剪影圖。
效果愈強，也就是改寫現實程度愈高的魔法，需要寫入魔法式的情報也愈多，想子消耗量也會隨之增加。而且一般來說，比起效果範圍廣──也就是空間層面上的大規模魔法，效果時間久──也就是時間層面上的大規模魔法，想子的消耗量比較大。
「不介意我臨時參加吧？畢竟你們也是兩個人。」
飛行魔法的魔法式寫得那麼小，不只是爲了因應和其他魔法並用的需求，也是爲了延長持續使用的時間。
攻擊艾莉卡的是琳達。
（在這種黑暗中，那個丫頭爲什麼可以動得比我快？）
艾莉卡輕易躲開這記奇襲。
剛纔那番話是用來打擊心理製造可趁之機，卻並非毫無意義。
但她也不是老神在在。
琳達按著側腹，把抬高的右腳放下踩在樹枝上。幸好兩處的骨頭都沒異狀。看來是多虧對手的武器是輕量型。
明顯適合使用硬化魔法，且具備優秀的身體能力。
不像達也能夠看透該處的詳細狀況。
她忍痛將失衡的姿勢調整回來，以飛行魔法降落在樹上。
看來沒餘力繼續猶豫了。
不過──雷歐心想。
並不是完全無機可乘。
以話語進行心理戰。
然而艾莉卡毫不猶豫，她比琳達還要果斷，而且確實地迴避樹幹、跨越樹根，也沒被草叢絆住腳，在這個區域四處穿梭。
反過來說，敵人也無法打穿硬化魔法，以造成傷害。
世界常時在試圖修正魔法改寫的事象。修正力會隨著時間經過而增強。若要長時間維持相同魔法，隨著時間經過所消耗的想子量不是以等差級數，是以等比級數增加。
「不用擔心，我不會請求醫藥費。再說，應該也沒那個必要。」
進入演習森林過了快一公里的時候，艾莉卡感覺到鬥氣突然膨脹，並且劇烈碰撞。
她只跳到和自己身高等高的位置，雙腿踢向艾莉卡頭部。
這是雙方內心的共識。
即使以飛行魔法輔助機動力，也完全追不上自由自在穿梭各處的艾莉卡。
（爲什麼可以動得那麼快？）
跳躍的預備動作以魔法代替，令這一踢比普通跳踢快了一拍。
雷歐苦戰的原因在於裝備的差距，主要是CAD的性能差距。
沒使用硬化魔法，就會因爲無法完全吸收衝擊而受創。
「千葉艾莉卡……」
琳達立刻起身，想要使用飛行魔法拉開距離。
但她正要往前踏的時候，艾莉卡揮出的刀已經進逼她的脖子。
如今，艾莉卡介入了雷歐與瓦布魯克姊妹的戰鬥。
只是無法傷害到對手。
雷歐擁有這種魔法。
不同於身穿萬全裝備的瓦布魯克姊妹，艾莉卡除了手上的武器，幾乎只穿便服。
在現代的魔法技術下，魔法師發動單一魔法時，想子存量幾乎不會造成問題。然而現代魔法基本上是在瞬間或短時間內完結。要維持長時間的效果就得反覆重新發動魔法，而每次發動都會確實消耗想子。
琳達垂直往上跳。不是爲了逃走，是爲了反擊。
在硬化魔法這方面不分上下，硬化魔法以外的魔法力是艾瑪略優，身體能力是雷歐略勝一籌。兩人只有這種程度的差異。
「你看就知道了吧？」
「恩斯特大人希望和她建立友好關係。」
不知道艾莉卡是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還是知道這刀會被擋住，才放鬆力道準備下一招。
相對的，琳達只要打中任何一拳，即使並不是結實打中，也有可能成爲打倒艾莉卡的決定性打擊。
「雷歐，你還活著嗎？」
艾莉卡不再隱藏自己的氣息，趕往戰場。
琳達不懂這一點。無法理解。
出乎意料的妨礙，使得琳達與艾瑪停止攻擊。
兩人難以決定自己該如何應對。艾莉卡以愉快的語氣對她們說話。
雷歐即使想攻擊，艾瑪也會先完成盾與鎧甲。
飛行魔法在魔法改寫事象結束的同時，會重新發動相同的魔法，藉以迴避這個問題。
雷歐慣於持續使用「Panzer」，因此學會了減輕負擔的訣竅。雖然看起來像是魔法一直持續發動，但其實有時候並沒有更新魔法，而是中斷。
然而，瓦布魯克姊妹至今並沒有長時間持續使用相同魔法的經驗。她們沒遇過需要這麼做的狀況。
她們處於總是提供最先進CAD的環境，所以啓動式輸出速度未曾出現障礙。如果只限硬化魔法來說，等同於她們未曾因爲魔法發動速度而陷入不利局面。
或許可以說是必然吧。瓦布魯克姊妹的戰法是因應狀況迅速發動魔法。因爲CAD比較優秀，還專精特定魔法犧牲了魔法多樣性，並藉此獲得發動速度上的優勢的她們，沒有持續遭受單方面攻擊的經驗。她們根本沒預設會有這樣的情況。
琳達已經自覺到想子枯竭的徵兆。要繼續維持全身防禦的魔法有困難。
（──沒問題。我穿著魅影裝甲，那把刀無法對我造成決定性的傷害。）
艾莉卡的短刀劃不開魅影裝甲，這是已經證實的事。從最初的攻防中，也得知打擊不會造成骨折。
琳達解除全身防禦魔法「Panzer」，發動局部硬化魔法「Streitkolben」，決定轉守爲攻。
既然自己的攻擊捕捉不到對方，那以反擊出招就好。
她背靠一棵特別粗壯的樹，停下腳步。
面對艾瑪拳打腳踢的連續招式，雷歐以手臂與肩膀格擋，使出下段踢。目標是艾瑪的軸心腳。這不是爲了造成傷害，目的是趁她還沒收回腿的時候掃向軸心腳，讓她跌倒。
下段踢命中的觸感，硬得像是踢中金屬球棒。不過艾瑪似乎沒有讓體重增加，身體轉了四分之一圈，浮在半空中。
一般來說──如果沒用魔法，艾瑪應該會直接落地受到重創，但她的身體就這麼違抗重力上升，在空中轉一圈後降落在地面。
她不是單純上升，還順著類似拋物線的軌道水平移動約五公尺。這個距離以艾瑪的力量無法一鼓作氣拉近到攻擊間距內。
雷歐在這裏找到打出王牌的時機。
「Siegfried！」
雷歐高喊語音指令。雷歐的手臂從護手造型CAD吸入啓動式，接著雷歐變得全身都帶著想子光。改寫事象的力量──魔法作用在雷歐的肉體上。
艾瑪大概是知道這個魔法，透露著慌張氣息攻向雷歐。
艾瑪右手手指併攏往前刺。是硬化魔法「Speer（槍）」。指尖貫穿雷歐的衣服。然而套著戰鬥裝甲手套的指尖別說刺穿雷歐的皮膚，甚至無法造成凹陷。
艾瑪沒有要再度起身的跡象。
第二個原因是她聽到大約十人的腳步聲接近過來。
雷歐確定這一點之後，便直接無力癱坐在地。
即使如此，她也沒陷入恐慌，以全身防禦魔法「Panzer」鞏固防守。
（不過……奢求沒有的東西也無濟於事，總會有辦法的吧。）
雷歐具備絕對硬度的拳頭打向硬化的裝甲。
「來得正好。你這傢伙記得我是誰吧？」
艾莉卡滿意地點點頭之後，露出更高姿態的表情。
然後踏向敵方左側。
只有語氣威風，但很明顯聽得出他在逞強。
挨一刀是在所難免。相對的，要給予對方確實的打擊。
艾莉卡裝模作樣地看向琳達與艾瑪，然後抬頭以視線射穿前門徒的雙眼。
琳達抱著肚子彎下腰，就這麼向前跪倒。
毆打。
艾莉卡正確猜到琳達企圖反擊。
雷歐CAD加裝的護具始終只是配件。雖然材質本身很堅固，卻幾乎沒有緩衝功能。
「……啊？」
第一個原因是艾莉卡與雷歐各自打倒的敵人不能扔在這裏。
相對的，「Siegfried」的效果是「組成肉體的分子相對位置不接受外部變更」。這不是將分子相對位置固定在魔法發動的那一刻，而是隨時固定在「身體所決定的這一瞬間」的相對位置。伸縮的皮膚與肌肉、彎曲的骨骼關節不會額外變形或變質，這就是這個魔法的效果。
艾莉卡的武器不是大蛇丸，也不是蛟丸，是內建常規特化型CAD的武裝演算裝置。真要說不安的話，確實不安。
確認鎮壓敵人之後難免會鬆懈。
鐵拳……不對，是金剛拳排山倒海而來。
架勢那麼明顯，不是艾莉卡也看得出來。甚至令人懷疑暗藏陷阱。
「艾莉卡大小姐……您怎麼在這種地方？」
艾莉卡對自己發動慣性控制魔法。
不過，雷歐看起來確實不像在開玩笑。他一臉隨時要餓死的表情。
和正在發動「Siegfried」的雷歐進行毫無防守的互毆，不利的是艾瑪自己。
「總之，帶這兩個入侵者回去。那套裝甲好像有特殊功能，要小心。」
下一瞬間，艾莉卡的身影消失了。
「……餓了。」
「只是啊……」
艾瑪用雙手保護臉部。
將慣性控制反轉。
雷歐虛弱到令艾莉卡真的有點擔心。
「Siegfried」甚至能阻絕熱能。但這隻限於外部傳導的熱，不會阻絕身體釋放的熱。從熱交換的觀點來看，正在發動「Siegfried」的魔法師，等同於曝露在寒冬時期的極地寒氣下。發動這個魔法的時候，術士的細胞會全力生產能量維持體溫，就某方面來說，會用盡體內儲存的養分也是理所當然。
琳達感覺自己像是即將進行騎槍競技的騎士，等待艾莉卡攻擊。
琳達雙眼追不上艾莉卡的動作。
連續毆打。
沒有砍開。
艾莉卡見狀，便在琳達正前方停下腳步。雙方間隔約九公尺。勉強不被樹木妨礙，可以直線進攻的距離。
艾莉卡在終於穩定呼吸之後走到雷歐身旁。他依然癱坐在地上。
接著踏出腳步。
艾瑪的身體如同斷線傀儡般癱倒。
（如果至少有帶蛟丸過來的話就好了……）
艾莉卡站在原地氣喘吁吁了好一陣子。
「雷歐，還好嗎？」
對方挨多少刀都可以繼續戰鬥，但自己中一招就完了。這份壓力對艾莉卡來說很沉重。
她鍛鍊至今的步法，帶著她的身體以眼睛看不見的速度向前。
「你是怎樣？在胡鬧是嗎？」
但比這種理性判斷更重要的是，光這種拋棄技術的原始鬥毆就令艾瑪陷入了恐懼。
「同校同學被可疑人物襲擊，所以我來幫忙。居然任憑這種傢伙闖入，你們的警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要正面對決是嗎？琳達心想。這樣正如她所願。
突然被吼又被槍口瞄準，艾莉卡一臉不高興地轉身看向聲音出處。
雷歐的左拳用力打在艾瑪的頭盔上。
艾瑪驚愕的是雷歐發動的「Siegfried」的性能。
再朝著門戶大開的部位揮出左勾拳。
透過慣性中和提升初速的這一刀，在增加虛假的慣性質量之後維持速度砍下去──然而這已經超過魅影裝甲吸震功能的極限。
雷歐猛然突擊。
被艾莉卡目光震懾的青年少尉勉強擠出「對不起！」這句不當的回應。
雷歐謹慎維持戰鬥架勢，俯視倒臥的她。
雖然艾莉卡不會知道，但琳達與艾瑪都被打倒之後，魅影裝甲的感應器妨礙功能就停止運作了，所以基地的警衛隊正在趕過來。
說來正好，如今對方沒有閃躲的意思。也不是能夠閃躲的架勢。
「很好，看來你沒忘記。」
◇◇◇
「沒有啦，所以說……我餓了。」
「用完魔法會餓？」
雖然結果是大獲全勝，但是和琳達‧瓦布魯克的這場對決其實相當驚險。
雷歐以左肩接住艾瑪的四指突刺，將她的右手臂往上頂。
（不，我會把辦法想出來！）
艾莉卡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然而雷歐的拳頭沒受損，反倒是艾瑪頭盔上的護目鏡出現裂痕。
但是武器深深陷入對方腹部。這份觸感傳入艾莉卡的手中。
她以己身力量使出「山怒濤」。
被艾莉卡以傲慢語氣搭話的青年軍官有一瞬間疑惑蹙眉，接著他「啊」地驚呼，同時露出驚訝與慌張的表情。
相較於真正的「山怒濤」，慣性增幅效果沒那麼好。
「嗯，沒受傷。」
她這麼做應該不能只以「因爲是女性」這個理由帶過，但應該也不是完全無關。
艾瑪整個人被打得往後飛。
「不，真的。我用了那個魔法就會超餓。」
他不給艾瑪使用飛行魔法逃走的機會就衝進攻擊間距，無視於對方的攻擊，揮出拳頭。
艾莉卡連忙想找點食物過來，但她剛要走向飯店，就停下了腳步。
「等我一下！」
氣力會比魔法力先用盡。這是艾莉卡害怕的結果。
而這也沒有造成實際的損失。
水平揮出短刀。
艾瑪臉部抽搐。
琳達選擇的戰術正如艾莉卡所願。
琳達背靠掩體，擺出迎擊的架勢。
她的雙眼充滿驚訝，卻不是「難以置信」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
艾莉卡收回握刀的右手，面向琳達做出收招動作。
「怎麼了？」
這裏是國防軍基地內部，艾莉卡他們是非法入侵者，所以當然會這樣應對。但是艾莉卡不想很有教養地按照常識或良知行事。
這個魔法會製造力場抵銷外部對肉體的刺激，取消外在力量造成的變化。不只是突刺、切割、打擊、壓迫造成的損傷，這個魔法連酸礆造成的變質也不接受。只要不是穿透了皮膚跟肌肉組織，甚至也不會受到熱能或電磁波的影響。這就是金剛不壞魔法「Siegfried」。
正在消耗的不只是琳達。
因爲致勝招式「山怒濤」原本應該以專用CAD輔助的部分，艾莉卡也得自行計算組合。要是慣性中和切換到慣性強化的時間點稍微失準，大概就無法對敵人造成打擊，或是因爲自己妨礙到自己的攻擊而允許對方反擊。
硬化魔法不是將物體變硬的魔法，是將物體組成元件的相對位置維持在狹小範圍的魔法。比方說「Panzer」是將身上物品結構分子的相對位置固定在魔法發動那一刻的位置。對衣服使用「Panzer」的時候，織成布料的每一條絲線無論是間隔還是彎曲的狀態都受到固定，因此刺不穿也割不破，用打的或擠壓的都不會變形。但要是連關節部位都同樣被固定住，自己就會無法行動，所以必須預先在啓動式保留可動部位。
毆打。
琳達如此下定決心。
從來沒聽過這種魔法。至少艾莉卡是第一次聽到。
金剛不壞魔法「Siegfried」。將己身肉體「硬化」的魔法。
連忙起身的艾瑪打開護目鏡，大概是因爲裂痕導致視野惡化吧。
「不準動！」
其實艾莉卡也是非法入侵者，但在警備隊員察覺這一點之前，她就刻意擺出趾高氣昂的態度，對曾經是門徒的青年軍官下令。
絕對不會變形的拳頭以絕對的硬度，對戰鬥裝甲的頭盔造成損傷。
雷歐無精打采地抬起頭。
「知道了。喂！」
身爲警衛隊長的青年下令之後，在身後待命的士兵開始捆綁琳達與艾瑪。
「然後我剛纔也提到，這傢伙是我的同學，不過和入侵者交戰之後消耗掉不少體力，所以照顧他一下。給他喫點有營養的東西應該就沒事了。」
綁好瓦布魯克姊妹的隊員以無線電叫人拿擔架來。艾莉卡聽完之後便以一副「已經沒事了」的樣子，沿著原路走回去。
「啊，艾莉卡大小姐。」
「幹嘛？」
艾莉卡的語氣不太高興，而且不盡是裝出來的。
「那個，想說能不能也請大小姐說明一下狀況……」
「問那邊那個男的吧。我只是來幫忙的。」
「可是，您的武裝演算裝置……」
艾莉卡不耐煩地將短刀回覆爲棍棒型態，扔給前門徒。
青年少尉接不住這把武裝演算裝置，差點變得像在耍雜技，好不容易纔抓穩。
「這樣就行了吧？」
「不，那個……」
「這樣就行了吧？」
「……是的。」
大概是在道場修行的時候受過嚴格訓練的記憶使然，艾莉卡光是一瞪，警衛隊隊長就垂頭喪氣地讓步了。
◇◇◇
返抵飯店的艾莉卡走向恩斯特的房間。
她拿一把跟剛纔的可變型短刀武裝演算裝置同時帶著的警棍造型CAD打倒隨扈，硬是逼隨扈開門。
「我應該沒約好跟你見面啊。」
雷歐差點想問她信件內容，又連忙閉上嘴。要是聊起這個話題，雷歐也得說出自己收到的信件內容。
而且是冒個不停。
恩斯特踉蹌後退，連忙用放下的手支撐身體。
「我也收到怪信，想說你可能也收到了。果然沒錯。」
艾莉卡以質疑的眼神看向雷歐。
「是叫作『完全思考操作型CAD』的那個東西嗎？不愧是日本分公司社長，身上帶著最新裝備呢。」
幸好艾莉卡沒有繼續追究。
艾莉卡對恩斯特的提議嗤之以鼻，踩著輕快的腳步離開房間。
「這麼說來，上次羅瑟那邊的女人講了奇怪的事情。說什麼要把我當成『母體』之類的。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聽她的語氣好像是在對你說明吧？」
「你當然拒絕了吧？」
雷歐拚命地、努力地思考。即使在段考跟入學考，他也不曾這麼認真思考過。
雷歐沒空做好心理準備，難免慌了一下。
艾莉卡揮出警棍。
「呃，嗯。那當然。」
「很抱歉，我可不認爲自己被埋沒，而且打死我都不想成爲羅瑟家的人。」
「你的天賦在羅瑟一族裏也是相當出色。埋沒在這個國家太可惜了。」
在雷歐如此心想而鬆懈下來的下一瞬間……
艾莉卡心感不適地看向不知爲何連語氣都變了的恩斯特。
雷歐斷然拒絕羅瑟「艾莉卡可以任你處置」的誘惑。他用拳頭表達拒絕的意志。
「雷歐，羅瑟那邊有沒有寄怪信給你？」
「魔法戰鬥用的裝甲要是會被敵人的想子波妨礙功能，就派不上用場了。」
要是艾莉卡得知這件事，不知道會如何暴力相向。
「接下來這個提議，始終是交由你的意願決定……小姐，願意成爲羅瑟家的養女嗎？我來擔任你的監護人吧。」
「是喔……」
然後他再度舉起雙手。
「……幹嘛？」
室內的隨扈正要攻擊艾莉卡時，恩斯特出面制止，舉起雙手這麼問她。
「我這次真的投降了。我不會再違反你們的意願拉攏你們。」
艾莉卡這番話有一半是自言自語，但恩斯特規矩回答。
「你的部隊襲擊雷歐，所以我來抗議。當事人現在累倒了，正在接受基地人員的照顧。」
雷歐不是在慌張。他原本很緊張地以爲艾莉卡要問信的內容，艾莉卡卻問不同的問題，所以他舌頭打結了。
艾莉卡轉過身去。
想子的劍風吹向恩斯特，令他左胸出現啓動式損毀時會看見的想子雜訊。
◇◇◇
艾莉卡掛著厭惡表情轉身。
八月結束，第一高中的第二學期也開始了。
「哼，無謂的問答確實浪費時間。」
恩斯特就這麼舉著雙手微微蹙眉。
看來艾莉卡只是要問這件事。
不能貿然開口。敷衍帶過的話會被追問。
雷歐背上冒出冷汗。
「你用無系統魔法破壞啓動式嗎……」
雷歐全力故做鎮靜。不能讓她知道那封信的內容。因爲恩斯特‧羅瑟寄來的信件內容是詢問「要不要和艾莉卡結婚，成爲羅瑟家的女婿呢」。
無論羅瑟寄多麼「瘋狂」的信件過來，雷歐也不用負任何責任。
「突然講這個是想怎樣？」
該怎麼回答？
「我深深希望你真的不會再來了。」
「只是讓想子順著劍招射出去罷了。不過對剛纔的女人不管用。是機種不同嗎？」
艾莉卡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而且也不在乎。
開學當天，來到二年F班教室上學的雷歐椅子還沒坐熱，就被艾莉卡逮住，並帶到中央階梯的轉角處。中央階梯基本上只有職員使用，所以這個時段無人經過，很適合用來密談。
「……你爲什麼這麼慌張？」
艾莉卡毫無開場白，劈頭就說明用意。
「總之，無論條件開得多好，也絕對不能答應喔。因爲不知道他們心底在想什麼。」
「啊，可以等一下嗎？」
「啊，喔。有喔。」
如今對她來說只有一件事重要，就是和恩斯特做個了斷。
羅瑟在今年一月宣佈正式生產上市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雖然是日本尚未發售的最新款式，但艾莉卡已經確實調查過，以免被裝備這種CAD的敵人偷襲。
艾莉卡在注視他的臉好一陣子之後輕輕嘆氣，視線變得柔和。
但雷歐感覺如果艾莉卡得知這件事，這種道理就不管用了。
「那你要我怎麼做？」
不知道是在關心雷歐的狀況，或是擔心瓦布魯克姊妹的安危，還是在感嘆得花費精力掩蓋事件呢。
「啊，嗯。我好歹也明白這種事。」
「喔，你不裝傻啊？」
「你不打算聽我解釋吧？那麼討論實際的因果也只是浪費時間。」
「不，沒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