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達也等人從奈良返家的隔天晚上，出動尋找周公瑾的並非司波家、九島家、黑羽家、第一高中或是九重寺。

接近東京都心的高級住宅區。如同融入豪華街景般建立，和周圍同樣豪華的西式宅邸。屋主七草弘一叫長女的隨扈暨現在的心腹——名倉三郎來到他的書房。

「你記得司波達也這個少年嗎？」

主人簡單問候過後就如此詢問。

「是真由美大小姐在高中時代時交情不錯的學弟吧。」

名倉回以最無關痛癢的答案。他當然和主人一樣記得除此之外的情報，卻沒有說出口。

弘一瞪向名倉。剛纔的回答不合他的意，但弘一沒出言責備。

「真由美的這個學弟，和黑羽的雙胞胎碰頭了。」

「是在今年九校戰一炮而紅的那兩人嗎？四葉家似乎想讓那對姊弟受到注目，以免魔法界人士注意到某些事。」

「『某些事』是吧……」

弘一的語氣暗示「我當然知道他們想隱瞞什麼」，卻沒有具體說明。

「黑羽家的這對姊弟在兩週前造訪司波達也家，然後司波達也在前天與昨天訪問九島家。看來是和老師進行了面談。」

「居然和九島烈大人當面交談，看來這件事非比尋常。」

弘一再度瞪向名倉。

「名倉，別裝傻。」

這次並非只以視線了事。

「四葉透過黑羽的孩子們和老師聯繫了。四葉之所以會特地請九島協助的原因，肯定是之前的那件事。」

弘一知道黑羽部隊在橫濱中華街逮捕周公瑾時失手了。

向弘一報告這件事的是名倉。

其實和九島家聯繫的不是黑羽雙胞胎，而是司波達也。但名倉並未指出這件事。雖然弘一併未清楚告知，但名倉知道主人如何推測四葉與司波達也的關係。

「不，那樣就沒意義了。」

深雪聽完會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可說是在所難免。森崎家經營的保全公司，在一般社會與魔法師社會都得到很高的評價。深雪知道這一點，卻遲遲無法改變第一印象。

雖然被許多魔法師埋伏襲擊，卻反過來制服並逮捕對方。即使被情報部坐收漁翁之利，但要「偷偷」利用情報部從這些囚犯取得的線索並非難事。

被詢問就會努力回答，這就是美月的個性。

弘一緊咬牙關。他覺得自己被名倉愚弄了。但他立刻轉換心情，恢復平靜。先不提天生的個性，他可不是白白嚐遍辛酸至今。

幹比古家在伊勢原市，丹澤山系的山麓。

「但你還是很擅長電腦繪圖，好厲害呢。」

穗香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法術不是在空間層面，而是在概念層面擴張範圍。連向美月的所有視線之中，幹比古將具備魔法波動的視線投射到自己的意識。投向美月的並非盡是隱含惡意或殺意的意識，善意或好色的意識反而比較多。雖然在深雪或艾莉卡身旁就不太起眼，但美月即使給人平凡的印象，卻也是肯定高於平均值的可愛少女，而且她的體型在升上二年級之後更加成熟，因此有着引人注目的身體特徵。

這次造訪奈良搜索周公瑾並未得到具體成果，不過卻成功和即使表明退休，但依然擁有強大影響力的日本魔法界長老面談，並取得他的協助。

這種雜訊大多以「具備魔法波動」這個條件過濾排除，但還是有一部分會穿過這層濾鏡傳入幹比古的意識，使他在各種意義上感到煩躁。即使如此辛苦，他依然徹底清查盯上自己與美月的魔法師或是魔法個體。

「但屬下已經取得聯絡方式。應該也可以叫他出來。」

「不……不過，這是伯父安排的，我想應該沒問題。」

弘一的這個指摘也沒撼動名倉的表情。

這就是名倉沉默的理由。

沒有交談，小小的車內只有兩個人獨處。對於美月容量很小的羞恥心來說，這是相當沉重的負擔……不，是考驗。

「不能被四葉知道七草與周公瑾的關係。」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曉得，這種得帶着隨扈提高警覺的日子，究竟還要過多久……」

即使以爲沒話題可聊，不過只要有個起頭，兩人就會像這樣聊開。

衆人直到上週六才知道，美月與幹比古家意外的近。

「不過社長很誇獎你喔，說柴田學妹在圖形知覺方面很有天分。對了，柴田同學魔法幾何學的成績也很好吧？」

「那就叫周公瑾出來，並且確實除掉他。」

達也就像這樣度過一個緊湊的週末，不過假期過後來到學校，又有另一種忙碌等待着他。今天五十里終於前來求助，他被找去講堂製作以投影機重現術式輔助刻印效果的實驗裝置。

「那個男的被四葉除掉就算了。但要是被四葉活逮，很可能對我們家不利。」

深雪露出像是要讓孩童安心時的溫柔笑容，回應穗香的視線。

大概還沒掌握證據吧。不過四葉及其旗下的黑羽，和名倉他們一樣不需要證據。四葉和他們同樣是社會黑暗面的居民。而弘一則是喜歡在黑暗面玩火，但終究是光明面的居民，因此思考邏輯不同。名倉雖然這麼認爲，但因爲彼此居住的世界不同，所以覺得即使開口說明，弘一應該也不會認同。

「好吧，隨你的想法去做無妨。」

穗香反射性地大喊，然後露出像是在說「啊……」的表情。

弘一這句命令聽起來自暴自棄，名倉恭敬地低頭回應。

「雫，辛苦了。」

◇　◇　◇

「不，那是老師找我過去……」

名倉低着頭回應之後，沒有和弘一目光相對就離開了書房。

美月也不抗拒幹比古送她到家門口，只是她不知道在通勤車上兩人獨處時要說什麼。兩人都不算健談，還在搭電動車廂的時候就會用光話題。這是在週六與週一就得知的事。

雫從旁邊搭話，穗香驟然回神。

主人即將動怒時，名倉將中斷的話語說完。

「嗯……其實是森崎同學家的公司。」

「我想，最晚應該到論文競賽結束吧。」

「別這麼說，我連水彩都還有待加強……」

「不敢當。」

「我們也回去吧。」深雪對目送雫背影的穗香這麼說。

「嗯，在這裏。」

好不容易想到話題，居然沒有等到上車再講，幹比古真是不貼心的男生……美月當然不可能這麼想。

兩人抓準不會妨礙討論的時間點知會達也，回到學生會室。而深雪則是在途中詢問穗香有無異狀。

「對了，要一如往常繼續保護真由美啊。」

名倉平淡回應的話語，可以解釋爲自信或自負。弘一聽完微微蹙眉。

「是的，我喜歡水彩柔和的顯色……現在用電腦繪圖比較可以自由設定色彩，但我還是屬於想拿畫筆畫圖的這一派。」

「目前沒有被怪人跟蹤或監視的感覺吧？」

「嗯，沒事。伯父也很擔心，還特地請保全公司派人保護我。」

穗香的魄力使得深雪不敢繼續說「是我的錯」。

「——換句話說，問題在於刻印可以容錯到什麼程度。我可以這樣解釋吧？」

達也與五十里就像這樣交談，深雪驕傲地、穗香則是陶醉地注視這幅光景。

地理距離不算近，但是電動車廂的幹線剛好從厚木通往伊勢原，因此從距離美月家最近的車站到距離幹比古家最近的車站只要約五分鐘。

「什麼都沒說啦！伯父伯母以及在雫家裏工作的人們都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他們那樣對我太不值得了！」

「嗯。穗香、深雪，晚點見。」

「啊哈哈，我也一樣。多虧魔法史學與魔法語言學，我才勉強留在前段班。魔法工學我實在不擅長。」

「雫家裏說了什麼嗎？」

爲了準備論文競賽，走出學校時已經是校門即將關閉的時間。這次五十里挑選的主題，電腦繪圖的工作比組裝裝置的工作多，美月加入的美術社因此全力運作。她自己擅長傳統的水彩畫，不過現代畫家必備的電腦繪圖功力也很好。

「話說，柴田同學是專攻水彩畫吧？」

「那個，吉田同學，真的送到這裏就好了。」

「深雪……我要在雫家住多久？」

「穗香、深雪，我回去巡邏喔。」

「正因如此，才必須由屬下一個人出馬。恕屬下失禮，以我們家部下們的實力應該只會白白送死，反倒會礙手礙腳。」

美月露出半開玩笑的笑容。

「啊，嗯。加油喔。」

藤林曾經形容幹比古是「蛻變的神童」。他認識達也之前經歷一年的挫折。認識達也之後被捲入驚濤駭浪的日子，在這樣的生活中重新審視自己一年。這兩年的成長密度，足以匹敵普通修行者的十年，甚至二十年。尤其認識達也之後的這一年，讓他身爲魔法師的造詣突飛猛進。

名倉默默行禮，同意主人的說法。

弘一臉上閃過怒氣。

弘一說的「那個男的」是指周公瑾。他認爲九島家與四葉家聯手尋找周公瑾，但這時候的名倉認爲他想太多了。名倉已經得到足夠的情報證明自己的想法，卻沒有告訴弘一。

名倉點頭回應這句殺人命令，這個動作中沒有任何躊躇。他原本就擅長這方面的工作，而且在受僱於七草之前，他從事的工作就和殺手沒有兩樣。

「是……是的，我每次考試都靠這一科拉分數。」

「遵命。」

「是的。形狀扭曲到什麼程度爲止，都還能得到輔助術式的效果——這是本次論文的本質主題之一。」

「這是因爲，魔法藥學比較能輔助我的法術。不過其實我也打算過一陣子來好好鑽研魔法幾何學。」

深雪眨了眨眼睛，如同這個問題出乎意料。

穗香大概是沒預料到深雪會回以明確的答覆，露出像在說「咦？」的表情看向深雪。

「非常抱歉，屬下也不曉得他的藏身處。」

「不……不對，深雪！我纔要道歉！是我講得太容易誤會了對吧！」

因此，她的離校時間也是最晚的一羣。但也多虧這樣，幹比古的風紀委員長頭銜不會妨礙他送美月回家。

「既然四葉得到九島的協助，那麼即使是那個男的，也不可能逃得了。」

幹比古現在也確實掌握到有式神在觀察他們。爲了不讓美月發現，他用心避免話題中斷，同時使用探查的法術。

兩人之間隱約洋溢着尷尬氣氛。消除這股氣氛的，是穗香不安的詢問。

謙虛而害羞的美月臉蛋變得非常紅，默默暗示「不要這樣誇我」。不過很遺憾，幹比古的經驗值不足以察覺這一點。

美月家和厚木市的市中心只有一個車站的距離。

穗香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雖說她是研究所打造的魔法師家系後代，卻從沒學過如何置身於戰鬥。

「屬下明白。」

「放心，不會發生可怕的事。」

「啊，是的。」

聊着聊着，輪到兩人搭車了。在眼前自動打開車門的通勤車等待兩人上車。幹比古先讓美月上車，接着轉身環視四周，使用「遣回」的咒法——將式神打回使喚者身邊的古式魔法。

名倉在這方面的想法和弘一有所不同。他確信四葉已經察覺，七草家有在私底下給周公瑾一個方便。

「畢竟吉田同學拿手的是符咒……咦，對了，記得你沒有修魔法幾何學吧？爲什麼？」

「需要支援的話，想帶多少人都隨便你。不用在意宅邸的警備。」

「查出周公瑾的藏身處了吧？」

不過，即使和美月的對話再開心，幹比古也沒有疏於警戒周圍。

「……也對。既然是雫的父親挑選的公司，肯定不會選錯。」

進入十月已經將近十天，早就度過秋分的秋天太陽很早下山。性急的星斗開始在天空閃耀。即使是人潮衆多的市區、即使可以搭通勤車從車站前直達家門口，但只在車站說聲「明天見」不算是送女生回家。這點幹比古說的沒錯。

深雪這時候也沒有以自己爲基準而誤會。

「不，屬下一個人就夠了。」

「魔法師的保全公司？」

「方便讓我看一下至今的實驗資料嗎？」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所以纔會經常去找廿樂老師啊。」

「周公瑾是足以突破黑羽包圍網的高手。記得向我報告這個情報的人是你吧？」

在車站前面排隊等通勤車時也閒得發慌，但不是密閉空間，所以即使沉默也不以爲苦。

這番話聽來刺耳，但弘一沒露出憤怒表情。

◇　◇　◇

所謂有表就有裏。不過，這次的表裏不是抽象的意思，也不是比喻，而是指建築物的正門玄關與後門。

雖然將大樓的入口形容成「玄關」不太合適，總之在現在這個時代，林立於商店街的大樓在給客人用的漂亮門面另一頭，也就是各棟大樓背面，其縫隙所形成的暗巷依然存在。各大樓產生的垃圾經由地底專用管道自動收拾，而且以區塊爲單位購買的自動清掃機在路上往來，所以暗巷不髒也沒惡臭。但還是免不了缺乏路燈的照明。

「可惡，那個臭小鬼！」

在陰暗盤踞的這條路上，看起來約四十歲的男性按着手臭罵。

鮮血從蓋住右手的左手指縫間滴落。

「居然遣回我的式鬼，吉田家的次子不是失去神通力了嗎！」

不曉得是不是慣於自言自語，沒有聽衆的獨角戲毫無停止的徵兆。

「而且還用這麼粗魯的方式遣回……我只不過是在監視啊！」

大概是出血時間比想像的久，男性暫時先把左手從右手上移開，從口袋取出某個東西。不是手帕，是紙製的短籤——符咒。

「沒想到居然會用自己的血當供品，真好笑。」

男性說着將符咒按在傷口上，詠唱咒語。看他最後是以「急急如律令」作爲啓動詞作結，他大概是陰陽師或是大陸方面的術士。

「吉田家的臭小鬼，給我記住。我的血可不便宜啊！」

「沒用沒用，以大叔的本事，肯定又會挨反擊的。」

男性愕然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不是外行人，基於經驗，他知道在「工作」時必須架設妨礙認知的結界，也沒忘記設下有人接近就會發出警報的「陣」。但他完全沒察覺外人入侵。

男性默默取出新的符咒。外行人不可能偶然闖入結界，再加上剛纔那番話——從這兩點來推測，對方肯定是敵人。

但是男性沒能使用法術。

「你後面門戶大開喔。」

男性轉身時，另一名青年悄悄來到他背後，奪走他的意識。這種令人昏迷的打擊，其實是無法忽略留下後遺症可能性的危險行爲，但他們下手時似乎毫不猶豫。

「應付這種粗劣的對手稱不上修行呢。大概也不需要護衛吧？」

「別這麼說，忍受無爲也是一種修行。」

達也刻意發出鬆一口氣的聲音，注視着他的幹比古眼中暗藏責備的神色。

「似乎是那樣。」

◇　◇　◇

幹比古完全誤會了。正如達也的誤導。

「不，這就有點……因爲要是請吉田家協助，我就非得說明狀況不可了。」

「先讓我釐清一下立場。自稱傳統派的他們，在好壞兩方面都是古式魔法師的一大派系。也可以說古式魔法師分成傳統派、支持與跟他們敵對的三個派系。」

「是啊，幸好你陪着她。」

「正因如此，吉田家和傳統派對立。」

「這個情報來自可以信賴的管道。」

「確實討厭。不過，反而有很多將序列或戒律視爲束縛的在野術士，對於不分流派團結一致的傳統派感到共鳴。」

「吉田家自古以來就是脫離宗教秩序的家系，祭祀神祇也是爲了尋得通神之術法。」

「在去年的橫濱事變，安排敵方幹員入境的外國人魔法師，現在由『傳統派』藏匿着。我正在追捕他。」

與其說是維護氣氛，不如說幹比古是不希望自己的思緒變得遲鈍，才突然進入正題。

「若是論每個人的個人能力，絕對不會輸他們。要是傳統派出動的人數遠多於吉田家，其他流派就真的不會坐視不管。重點在於讓對方主動出手。古式各流派重視名目，如果由我們這邊出手，他們應該只會袖手旁觀，但要是由對方出手，肯定會介入調停。」

「我不能說明詳細原因。」

五十里是競賽團隊的隊長，又是前任學生會幹部，所以平常學校關門之後都由他負責善後。不過原本應該由學生會長或是會長代理來監督，因此沒人質疑達也爲何還留在校內。

先到的幹比古一看到達也入內，就動手操作手邊的控制檯。

「這種傢伙爲什麼會盯上柴田同學？如果目的是論文競賽，應該會鎖定五十里學長、中條學姊或是三七上學長才對。達也，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們？上次給我看的改造式神啓動式也不是湊巧找到的東西，而是和你們遇襲、柴田同學被盯上的這一連串事件有關吧？」

「原來如此。」

其實這不是從八雲那裏得到的知識，不過達也認爲這樣設定比較不會招致無謂疑問。

現在這番話就像是幹比古向達也坦承自己對美月抱持特別的情感，但他自己恐怕沒察覺。達也也沒有利用這一點轉移話題。

「事情變得正如你的預料了呢。」

「達也！」

隔天第一堂課的下課時間，幹比古找達也來到風紀委員會總部。

幹比古很有精神地說出的情報，和達也在奈良聽藤林與光宣說的有點出入，但達也沒有材料可以判斷哪一邊正確。

「沒關係。所以，你怎麼突然找我？」

最近沒有自由時間，因此累積了不少作業（例如普通課程的報告）。達也用學生會室的終端機開啓自己的課表，一鼓作氣解決堆積至今還沒交的作業。

「不會，剛好可以休息一下。」

達也想反駁，但幹比古搶話繼續說下去。

「因爲沒什麼時間，所以我長話短說。昨天回家途中，柴田同學被盯上了。」

「……既然這樣，我想我幫得上忙。放學後……不行，方便晚上談嗎？我送柴田同學回家之後再回學校一趟。」

「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這次舉辦論文競賽的京都有傳統派的大本營。」

「所以不提其他各方面的事，這次也可以找我幫忙。達也希望的話，我想吉田家也可以全面協助。」

「我纔要道歉……還有，也謝謝你告訴我。」

「這樣啊。」

晚間七點半。到了這個時間，論文競賽的準備工作也必須要先暫時收尾。即使留下來的都是男學生，也還有治安與風紀的問題。

「戰力差距不要緊嗎？」

所以達也暫時認定兩邊都正確，先聽幹比古怎麼說。

「達也……雖然你總是用『沒這個必要』來否認，但我覺得欠你一份恩情。託你的福，我才得以恢復魔法師的自信與實力。」

「所以呢？」

達也沒催促，先回答幹比古的問題。

幹比古說着露出壞心的笑容，這張表情稱不上適合他。

「他們是『黑暗面』的魔法師。」

「所以我不會做出不利於你的事。如果你要我幫忙，我會盡力而爲；如果你想保密，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當誘餌。我打算從競賽會場的新國際會議中心高調派出探查用的式神，儘可能地激怒傳統派。」

幹比古再度投以豁出去的眼神，眼中的光芒看起來也有點像是被逼入某種絕境。

「我知道了。」

真夜並沒有訂期限，這件事對達也來說也不是那麼急。達也個人和周公瑾也沒有過節。坦白說，這個問題扔着也不痛不癢。

「事不宜遲，繼續早上的話題吧。」

理所當然地，幹比古拉高音量，更加逼近達也。

「對喔……你是……」

「嗯。我這邊已經查出目標對象藏匿在那裏了。」

幹比古坐到琵庫希帶他前往的椅子上，先做個平淡的問候。

「達也，你剛纔有提到傳統派吧？」

幹比古剛纔說要「釐清立場」，換句話說，就是釐清自己或吉田家，和傳統派處於協助還是敵對的立場。

這是協助傳統派的魔法師特徵。

但是幹比古的回答相反。

達也與幹比古對於「不能說的事」的認知不一樣，不過只有達也知道這一點。

達也命令成爲學生會室專屬侍女的琵庫希應門。「她」確認訪客的生體資料之後立刻開門。達也有預先吩咐要是幹比古來了就直接讓他入內。

「是，主人。」

幹比古差點說出達也是軍方的人，在途中驚覺不能這麼做而噤口。即使他們在隔音力場的內部，這也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

達也沒回答。

幹比古以問題回應達也的詢問。

而且達也對此沒有罪惡感。本次事件的真相，以及達也與四葉的關係，都還不能被幹比古知道。現在讓他知道還太危險了。現在拉攏幹比古成爲幫手還太早。

達也的大腦迅速運轉，模擬到時候將會是何種狀況。他擔心的是古式魔法師們以魔法高調交戰，導致市區變成戰場。要是警察或國防軍全力忙着鎮壓，周公瑾應該會趁機逃走。

「啊，達也，抱歉找你過來。」

「她沒發現。對方只以式神跟望遠法術監視，而且他們的法術全都被我破解了。」

最重要的是，兩人同樣是剃光頭。

達也假裝聽不懂幹比古在說什麼，聆聽他的責難話語。

「達也加入警備小組也是這個目的吧？」

「不過，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達也知道幹比古的意圖之後咧嘴一笑。

「所以達也就在市區自由行動吧。我會巧立名目要你『廣爲』巡視會場周邊，以免去年的事件重演。」

「達也，久等了。」

幹比古沉思短短數秒。

「美月？但她看起來不像有遇到那種事啊。」

不過，這時候做出無謂的吐槽會破壞緊張感。

「參加前第九研的傳統派和我們吉田家，對於魔法的思考方式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吉田家的目標始終是習得通神術法。他們則是不擇手段只想提升實力，我們不可能和他們聯手。」

轉頭相視的兩名青年，體格與容貌都很像。他們不是天生相似，是因爲喫同一鍋飯、克服同樣的地獄，纔會打造出這樣的相似性。

「要是傳統派出手，正當防衛的名義就成立了。這麼一來就不是達也的工作，會變成是他們對吉田家找碴。」

「琵庫希，拜託了。」

「原本預定派遣警備小組去勘查現場，不過我打算也加入。」

「吉田家是哪一邊？」

「我想確認一件事。達也，那個目標對象確實由傳統派藏匿沒錯吧？」

「但要是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我就不知道該怎麼保護柴田同學啊！」

「是嗎？不過師父說繼承真正傳統的魔法師討厭他們啊。」

「我知道了，那就用第二個方案。我想到一個達也不用說明詳情也可以的方法。」

但要是因爲傳統派先出手，引來古式各流派介入調停，就有藉口可以調查傳統派內部。預測事情將會演變成極爲如達也所願的情況。

於是房門上鎖，門外顯示「會議中」。

「沒錯。」

「爲什麼柴田同學非得被『那種傢伙』盯上？他們不是單純的流氓。雖然稱不上一流，但是感覺他們慣於犯案。」

幹比古以嚴肅眼神如此告知，達也「裝出」驚訝的表情。

「抱歉，我只能透露這麼多。」

他剛寫完物理學報告，學生會室就響起門鈴聲，告知有人來訪。

光聽此時的情報，無法判斷幹比古這番話是他自己的想法，還是家長灌輸的價值觀。不過即使這是沿襲自他人的想法，他也確實引以爲傲。

「這樣啊……」

「你的意思是他們是專業罪犯？」

不過達也覺得，如果這樣能讓幹比古善罷甘休，那和他談一談也無妨。

不過，達也接下來親口說出的部分事實，使得幹比古語塞，臉上也失去血色。

達也如此回應，幹比古對他投以疑惑的目光。達也從剛纔就閒置着終端機沒關，幹比古坐的位置看得見熒幕上的報告清單。

「這就謝了。那麼幹比古，你呢？」

幹比古有一瞬間難以啓齒般支支吾吾，卻沒有保持沉默。

「說得也是。」

先移開目光的是幹比古。

「要是對方沒出手呢？」

「在這種狀況，我的式神將會去找出達也的目標。對方是大陸的道士吧？如果是的話，那想子的波動就會不一樣。多虧達也嚴加磨練，我現在很擅長識別想子波。我自負古式術士中無人比得上我。」

「好大的口氣啊。」

露出笑容的達也沒有否定幹比古這番豪語。古式魔法師會分辨術式差異，沒有現代魔法師那種檢視想子波的習慣。因爲觀測還沒成爲法術的想子波沒有意義。觀測想子波是研究想子在技術上如何利用的過程中誕生的現代魔法技能。而且技能優秀到能夠取得實用觀測值的人，例如可以「自行」將技能鑽研到跟STARS探測寄生物一樣高超程度的魔法師，在現代魔法師之中也幾乎找不到。

幹比古的自負具備十足的根據。

「美月怎麼辦？」

洋溢自信的幹比古表情忽然一沉。這種淺顯易懂的變化令達也覺得有趣，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可以笑的時候。

「……帶柴田同學一起去太危險了。」

「那我來安排美月的護衛吧。」

「可以拜託你嗎？」

「當然。因爲她原本就是被我波及的。」

幹比古之所以鬆一口氣，大概是認爲達也會從國防軍安排人手護衛吧。

其實八雲的徒弟已經在保護美月，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達也打算再從不同於幹比古所預料的某處派遣魔法師。

「要什麼時候提這件事？」

「得先以風紀委員會的立場和校方溝通……大概星期五吧。」

「知道了，我也吩咐深雪打點學生會那邊吧。」

「……不對，你也是學生會幹部吧？自己處理啦。」

達也沒回應，只露出壞心的笑容。

幹比古也露出苦笑而離席。

◇　◇　◇

西元二〇九六年十月十一日星期四夜晚，京都市內某處。

「喔，恕我失言冒犯了。」

「我太大意了。指定在河邊見面是我的失誤。看來『地利』在你那邊。」

大概是和預料的回答不同，周疑惑地看向點頭的名倉。

名倉與周都維持即將發動魔法的狀態，觀察彼此的破錠。或許兩人進行的對話，也是用來製造破綻的心理戰。

名倉指責周卷着尾巴逃離黑羽追捕，周挖苦七草家無法查出四葉的內部情報。名倉面帶率直表情，周則是面露秀麗笑容，這樣的兩人互相對彼此說出這種壞心話——這種程度的話語往來一如往常。

名倉停止攻擊。

「總之，我無法接受研究所的方針，所以將羣體控制魔法改造成隨時都能使用。同時能控制的對象物體也變得少於一百。相對的，我發明出了將液體賦形化爲子彈的技術。」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我只知道其中一個原因是沒能發揮研究所期待的性能。」

以視野一角捕捉到這一幕的名倉，發動跳躍術式。

「是的。」

名倉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濺起水花撲過來的獠牙。

「不，我並不打算如此強人所難。畢竟是那種對手，沒辦法在事前掌握他們的動向也是在所難免。」

「你這是以影子爲媒介創造動物合成體的魔法吧？」

周突然拉高音量笑出聲。

「兩個月不見了。」

「羣體控制魔法的基本形，是預先準備射擊用的物體，再加以操作的術式。」

「不，周先生，您很準時。」

名倉以深感意外的語氣回應。語氣比話語本身還要蘊含情感，引起周的注意。

被水針命中的影獸成爲影子，融入黑夜。

針化爲雨水灑落。周從胸前口袋抽出手帕。

此時，兩人的對話順序換了。

「所以名倉大人，您今天有何要事？」

「我就坦白說吧。七草不容許周先生落入四葉手中。因爲周先生和七草家的關係絕對不能爲人所知。」

「名倉大人，讓您久等了嗎？」

「那麼，您知道數字被剝奪的原因嗎？」

兩人在彼此伸手也剛好碰不到對方的距離相視。

不是自暴自棄，也不是陷入絕境而發瘋。

不過，先開口詢問的是周。

「長年處於敵對關係的九島，應該將傳統派查得一清二楚了吧。我想周先生的藏身處也很快就會被找到。」

「不，那個地方叫作地獄！」

白布輕盈落地，周公瑾的身影不在另一側。

「原來如此，您說得對。雖然受到傳統派衆人的照顧至今將近兩個月，不過我也差不多該告退了。所以名倉大人……不，七草家願意提供新的藏身處嗎？」

名倉依然將手指放在CAD上，繼續聊起失數家系的經歷。

名倉的手不知何時開始握着手機造型的CAD。

「您上個月『被迫搬家』過於突然，我嚇了一跳。我若事前知道就能預先告知了。」

周的雙眼在這片黑暗之中，看穿了透明針的真面目。

這不是人類光靠肌力就能達到的速度。大陸的古式魔法，是否也有某些法術的效果等同於自我加速魔法呢？

「我深感遺憾。」

他從一開始就悄悄陷入了瘋狂——他的笑聲給人這種感覺。

周大概打從一開始就預備好術式了，雙方几乎同時發動魔法。

「我將帶您前往四葉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身爲沒有剛好帶着法具媒介就無法使用魔法的古式方士，您這番話真刺耳呢。但我覺得CAD也不全是『隨時能隨身攜帶的物品』吧？畢竟也有仿造大型手槍的款式。」

周的令牌竄出全身漆黑的四腳獸，大概是模仿犬隻形狀的合成體。黑狗往地面一蹬，筆直撲向名倉喉頭。

名倉不爲周的變化所動，平淡指出這件事。

「我想應該是四葉家得知傳統派藏匿周先生，纔會找和傳統派敵對的九島家協助。」

「是指手槍造型的特化型CAD對吧？我認爲那個也不適合實戰。」

十幾根透明的針，從下方貫穿影子的身體。

名倉的腳浸在河中。貫穿影子動物的針來自名倉腳邊。

「怎麼可能。我應付周先生時沒那種餘力。」

「所以會爲我準備逃亡之處？」

「喔……您說的那個地方……」

周放下白布露臉。

「不懂什麼？」

兩人同時蹬地拉開彼此的距離。周從懷裏取出漆黑髮亮的牌子——令牌，名倉從CAD展開啓動式。

周將令牌扔向名倉。

「但我不懂。」

周派出一隻影獸。

周以白布備戰。

「我正是性能沒達到第七研期待的魔法師。」

兩人並非是在悠哉地談論法術。他們如此交談的時候，周手上的牌子也吐出影獸，名倉也以水針迎擊。

周假裝不經意地伸手入懷。

「我還真風光呢。不只是當今世上最強魔法師率領的四葉，居然連昔日享有世界『最巧』名譽的九島也盯上我。」

名倉因而稍微分心。

「該不會叫作黃泉吧！」

跳到對岸的名倉重整態勢以備後續攻擊。他注視河流彼岸的黑暗，一根黑角從背後貫穿了他的腹部。

周公瑾從上游方向走過來，向站在河岸的名倉搭話。

名倉以像是反擊的直拳回應周像是試探的刺拳。

白天爲人們休憩場所的公園，到了深夜也幾乎沒有人煙。若以今晚來說的話，公園裏只有兩個人影。

「周先生，您知道九島和四葉聯手了嗎？」

是周公瑾刻意造成的。

周依然不改笑容，如同不知道其他表情般，掛着笑容詢問名倉。不能說他性急。畢竟現狀不適合聊太久。

「是的。」

空中的令牌竄出影獸。

周看起來沒有在構築新魔法。也就是說，他手上的令牌應該藏有許多影獸。雖然已經超過十隻，卻沒有見底的徵兆，不曉得他究竟在那張小小令牌上施加了幾層魔法，實力深不可測。

「我知道。據說那是由創造十師族的魔法師開發研究所賦予數字，後來卻因故被剝奪的魔法師家系。」

「是的，好久不見。即使想叨擾也不曉得您的新家在哪裏，所以不小心失禮了。」

「第七研的開發主題是羣體控制魔法。羣體控制是同時操作至少上百物體的魔法吧，應該不只是操作這種程度的數量。您該不會是對我手下留情吧？」

名倉操作CAD，在極近距離驚險擊落。

天空是滿布烏雲，感覺隨時會下雨的漆黑夜空。

落在河面的令牌吐出黑影。

「西洋魔法……地獄犬是吧。看來我挑錯『天時』了。至少該挑有月亮的夜晚纔對。」

「結果就是數字被剝奪了。」

白色手帕擴大爲覆蓋周全身的尺寸，保護他不受水針之雨攻擊。

「周先生知道『失數家系』嗎？」

周收起笑容，以挖苦的語氣反問：

水針接連射來，周忙着閃躲，抓不到派出影獸的時機。攻守不知不覺間互換了過來。

「但我不認爲這種方式適合實戰。戰鬥並非只在自己剛好帶着佔空間的媒介時才發生。CAD這種輔助工具就是以隨身物品的概念研發的，爲什麼非得另外帶着無謂的包袱？」

貫穿名倉腹部的角如同瀝青一般濃稠地溶解，被拂過河面的晚風吹散。名倉失去支撐，仰躺倒地。

名倉抬起頭，回以頗爲親切的問候。

沒料到這招的名倉朝周發射水針。不是化爲暴雨灑落，而是順着描繪圓形的軌道飛去。

周眉毛微微一顫。這還不至於使他卸下笑容。

周這麼說。

描繪出弧形的水針羣空虛地貫穿夜空。

「是的，我師父稱之爲『影獸』，沒什麼創意的名字讓您見笑了。這是方術吸收西洋魔法所創的混合魔法——師父老大不小了依然引以爲傲喔。」

周放下握着令牌的手。

水針射向周。人的肉眼，實在無法在黑暗中視認出這種針。但周卻往旁邊一踏，輕盈地閃過那些針。

「不知道……難道是爲了我？」

「水針嗎……」

不是藏身之處，而是逃亡之處。周以這種形式詢問，名倉予以肯定。

名倉表情不變，以機械化的動作迎擊周派出的幻影獸。反問周的聲音中也毫無情感。

名倉構築新魔法迎擊。

「哈哈哈哈哈……」

名倉展開啓動式。

周公瑾開心地笑着。

頭部方向傳來踩踏河邊砂礫的腳步聲。費了一番力氣移動目光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覆蓋周公瑾身影的白布，周則是從布的後方走來。他也並非毫髮無傷。看起來很高級的三件式西裝，左肩與右側腹部分都破了洞，沾着血。

「看來……我不是……被幻影……騙了……」

無須對方說明，名倉也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他以爲自己跳到「對岸」遠離周，實際上是背對敵人跳到「這邊」着地。

「是的，和你過招的是我本人。」

「欺瞞……方位……這就是……鬼門……遁甲的……方術……嗎……」

名倉說得斷斷續續難以聽懂，但周順利地理解。

「是的。話說回來，我好久沒流這麼多血了。以我實際的感覺，名倉三郎，你的實力在黑羽貢之上。」

「哈……哈哈……這是……我的……榮幸……」

周單膝跪在名倉身旁，以溫柔語氣詢問。

「我和你是曾舉杯對飲的交情。你在最後有什麼願望嗎？」

「願望……嗎……那麼……只有……一個……」

「什麼願望？」

「請……和我……」

「是。」

「一起死吧！」

名倉絞盡最後的力氣大喊。

這是咒語——真的是詛咒的言語。

名倉的身體從胸口爆炸，他的血化爲針，襲擊周公瑾。

周站了起來。

保護臉部的手臂插滿針。他看見這些紅針後蹙起了眉頭。

但他沒猜到名倉會以自己的血攻擊。他低頭看着沾滿死者鮮血的衣服嘆氣。

他皮膚上的刺傷，像是低速攝影（高速播放）的影像般逐漸消失。

「畢竟這是你最後的願望，我個人是很想幫你實現。」

周站起身，看着自己的衣服嘆氣。他早就預料到名倉大概會發動某種——很可能是接近自爆的攻擊。他來得及以手臂保護臉部，是因爲他一直在提防水針攻擊。

不是白色，是黑色的手帕。

他打開暗色手帕，以展開的巨大影子包覆自己的身體。

「這邊已經不行了。即使是深夜，這副模樣也顯眼得不得了。」

他伸手摸索鑽過雙臂縫隙插到耳垂上的針，並加以拔除。

周公瑾詠唱簡短的咒語。

手帕變成的黑布和影子同化，現場只留下了名倉的屍體。

「不過很遺憾，這種程度的魔法殺不了我。」

不對，不是回到口袋。這條手帕明顯和剛纔的不同。

針融化恢復爲血，耳垂留下小小的傷痕。周嘆了口氣，從上衣口袋取出另一張令牌。

周取出不知何時回到口袋的手帕。

血針達到事象改變的時限，於是所有的針同時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