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kerorokun

掃圖：紫溟夜

錄入：終焉之月

修圖：阿船

初校：朱月

九重八雲擔任住持的「九重寺」位於舊東京都府中市的小山丘上。該寺廟致力於「粗活方面」的志工活動（寺方表示這是「修行的一環」）和鄰近居民建立良好關係，融入當地社會，成爲市區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所以，要是市民有機會看到這裏的古老詳細地圖，應該會很驚訝吧。這裏說的「古老」其實只要大約一百年前就行，只要是真正的地圖就好。

看過地圖就知道，這裏原本沒有寺廟。

看過地圖就知道，這種地方昔日沒有山丘。

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後期，以調布機場爲中心，調布、府中加上三鷹的武藏野地區部署了首都圈防衛部隊。因此，基於兵民分離的原則，這些地區的居民疏散了十年左右。九重寺座落的山丘，是使用當時建造大規模地底防衛設施時挖出來的餘土堆積而成。

很遺憾，首都圈在戰爭時也無法倖免於難，但是多虧這座「武藏野對空要塞」，舊東京都區域毫無損害。相對的，防衛陣地遭受多方勢力的攻擊，不過在這方面上，疏散居民也可說是並非徒勞無功。

因此，市區與居民的連結會出現空窗期，也是在所難免。直到戰爭結束，以國家預算重建城鎮之後，人們纔回到自己的「居所」。不過家鄉沒能完全復元。

地底防衛設施沒有拆除，只封鎖出入口了事，隨着區域重劃而無法回到原本住家的家庭也不在少數。率先導入的先進交通系統，也令市區景色變得帶有些許未來氣息。

追加的不只是少人數高密度運輸型公共交通機構「電動車廂」行走的高架軌道，市區風景中還增加了其他的新事物、傳統事物及各種大大小小的設施。「建立在小山丘上的大寺廟」——也就是九重寺，也是其中之一。

這座寺廟擁有稍微……應該說相當難以形容爲「平凡」的背景。前任住持（也就是八雲的師父）答應協助魔法技能師開發第九研究所，代價就是得到這座設施兼住所，作爲培育弟子（與其說是僧侶的弟子，實際意義應該更偏向是「忍者」的弟子）的據點。

因此，九重寺爲求掩人耳目，外觀打造得特別古色古香，圍牆內側的地面建築也是參考二十世紀的風格。

相反的，用爲訓練設施的地底挖得很深，以最先進技術打造出比地面區域更寬敞的空間。不只是古式魔法的訓練，即使用爲現代魔法的訓練設施，也是當時的最高水準。

風間介紹達也給八雲，就是考量到能夠利用這座地底設施。八雲身爲體術師的實力也是超一流，但風間的目的不只是加強達也的體術。他延攬達也從軍，並不是將達也當成「普通」的近戰要員，始終是期待達也成爲能在前線活動的極強魔法師。

可以進行體術指導與魔法訓練的設施。風間知道達也家和九重寺近到可說是鄰鎮的距離時，就沒有理由不選擇利用這裏。

「嗯，沒人叫我別參加。」

達也說着打開糖罐，以魔法讓罐裏的一顆方糖上升到水平視線的高度維持一秒，然後再放回糖罐裏。

俐落進行哥哥返家準備的深雪，正要擺好毛巾完成最後收尾時，就直接（也就是拿着毛巾）快步走向玄關。她不會在家裏跑步，這不是淑女會做的事。即使不在哥哥面前，深雪在心態上也無法做出配不上哥哥的行爲舉止。

「不愧是深雪，真瞭解我。」

一如往常用心泡的咖啡得到達也的讚賞之後，深雪自己也總算坐了下來。

「哥哥正在致力開發的新魔法……該不會是起因於您和莉娜的對決吧？」

「我從三月開始開發這個魔法。雖然這麼說，但一開始也花了不少工夫分析理論，直到六月才終於進入設計魔法式的階段，所以實在沒空顧及論文競賽。」

「我現在在開發的魔法，是利用了FAE理論的近距離直接攻擊術式。」

他將終於恢復知覺的右手伸入水中，用手指抓住上浮的CAD。沉入水底時失去前端的刺刀狀附屬元件也已經「重組」復元。

「嗯，莉娜使用的戰術級可攜式魔法兵器『布里歐奈克』，就是以這個魔法理論爲根基……FAE，全名Free After Eecution。」

「魔法工序本身不是獨立的魔法，始終只是魔法的一部分。哥哥，是這樣吧？」

「哥哥，已經爲您做好淋浴準備了。」

「雖然應該不用對你多做說明，不過剛纔使用的魔法，是普遍用於練習的初級術式『浮游』。這個魔法需要讓方糖浮在空中的加重系反重力魔法工序、讓方糖停留在空中的移動系停止魔法工序、讓方糖緩緩朝糖罐落下的加重系重力控制魔法工序、讓方糖不受衝擊地置於糖罐的移動系停止魔法工序，以上共四道工序。但聽你一說，就覺得這種形容方式確實容易招致誤解。」

不過，達也並不是因爲深雪的指摘正確而覺得出乎意料，是因爲連深雪這麼優秀的魔法師都會有這樣的誤解而大感意外。

達也語氣中的感慨，是對仿造出神器布里歐奈克的製作技師表達敬意？還是競爭意識？深雪覺得兩者皆非，卻又兩者皆是。

「並不是出錯，只是會讓人產生錯覺，以爲四工序魔法是各工序獨立運作的魔法。」

達也說完笑了，但聽到這番話的深雪笑不出來。第一個原因在於這位哥哥——在神祕天才魔工師托拉斯·西爾弗之中負責理論層面的「西爾弗」，居然光是分析理論就花費了三個月。第二個原因在於達也從三月開始開發這件事。

深雪有些猶豫地再度詢問。自己是否可以繼續深入這件事？她感到迷惘與畏懼。

「……我知道了。」

「那是……錯覺嗎？」

◇　◇　◇

八雲以振動空氣的法術（只有發動程序不同，實際上和USNA魔法師部隊STARS的行星級魔法師希兒薇雅·瑪裘利·法斯特的術式相同）從室外對達也低語。

達也連頭頂都沉入水中，接着又立刻重整態勢起身。頭髮弄溼應該是因爲他反覆進行這個動作所致。他氣喘吁吁，將右手舉到眼前反覆放鬆再握緊。他使用了「重組」所以沒有燒燙傷痕跡，卻依然因爲剛纔傷重到無法立刻拭去復原的突兀感，半下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

「……達也哥哥，歡迎回來。」

「只要不是單一工序的魔法，魔法都是以連續的工序組成，而且大多是上一個工序改寫事象之後，下一個工序繼而產生作用。不過即使是這種魔法，我在使用時也不覺得後續工序是輕鬆發動的，這樣不就違反FAE理論了嗎？」

「我回來了。」

深雪自言自語般輕聲說着，拼命咀嚼達也剛纔傳授的內容。

「哥哥……雖然是調味料，但是這種糟蹋食物的舉動，我很不以爲然。」

「例如這個魔法……」

深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比起撫摸秀髮的手，這句話更令深雪心跳加速。但她也知道這句話一半以上是客套話，應該說是玩笑話。

「啊，嗯，抱歉。」

達也投以笑容，令深雪害羞地移開目光。雖然純粹感到害羞也是她這麼做的部分原因之一，不過這次主要是爲「這麼簡單的事情居然要哥哥教過才懂」感到羞恥。

「難道哥哥最近很努力在做的不是練習魔法，而是開發新魔法？」

魔法式作用於附屬物。CAD前端的水開始冒泡。達也從緊咬的牙關之間發出呻吟，屈下膝蓋。達也的右手因爲嚴重燒燙傷而紅黑潰爛，其疼痛使他痛到放開CAD。

達也當然打算說明到妹妹聽懂。

她突然下定決心，開口向達也詢問自己這陣子一直在意的某件事。

「或許在魔法師之間，普遍都會有這樣的誤解吧。」

今天是星期日，不過基於前述原因，司波家的早晨依照一如往常的時間表進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用完早餐之後會進入悠閒的茶水時間。深雪妥協將早餐交給水波準備，卻沒有讓出爲達也泡茶的工作。水波也有所學習，在這段時間負責打掃或洗衣，以免受到甜蜜氣氛的打擊。

達也感覺長幼失序而不太自在，稍微強硬地回到正題。

現代魔法的研究與開發，始於西元一九九九年一名美國警察以當時還被稱爲「超能力」的特異能力阻止核子恐怖攻擊的事件。因爲這段歷史，所以開發現代魔法的初期目的，主要是當成對抗核災威脅的手段，具體來說是阻止、控制核分裂，以及將輻射隔絕、無害化。

「那麼，爲什麼……？」

這是正確的心態。奇怪的人是明明不是在戰鬥，卻能在五十公尺以外的距離正確捕捉到達也氣息的深雪。水波臉上沒露出傻眼的表情，甚至是值得稱讚的一件事了。

「原來如此……」

達也聽完深雪的詢問，以像是被指出盲點的表情點頭。

達也接過毛巾前往浴室，深雪則掛着非常幸福的笑容跟在哥哥身後。

深雪聽到意外的事實而持續感到困惑，達也對她深深點頭。

達也重新思索這種馬後炮的事，抓住通往地面的梯子——電梯的電源已被八雲關閉了。

深雪的詢問不只是單純附和，而是基於求知心態，想借機解決內心的疑問。如果單純只是艱深的理論，她或許會避免勞煩哥哥，但FAE理論和莉娜使用的魔法有關，深雪不允許自己繼續這樣不明就裏。

「然後……」

「謝謝。」

深雪再度提出簡短詢問，達也的回答一樣簡短，但和妹妹的提問不同，內容簡單明瞭。

大概是覺得「禁賽」這種想法很好笑，達也嘴脣浮現笑意，搖了搖頭。

現在這間地底訓練室是一座水池，卻也不是爲了游泳而注水。肩膀以上露出水面的達也身穿短袖訓練服，手握手槍造型的CAD。一般來說，這並非下水游泳的裝扮，但他的臉與頭髮都已溼透了。

不是核災防空洞，始終只是個魔法訓練室。那麼爲何需要如此嚴密的輻射遮蔽措施呢？原因在於二十一世紀魔法發展至今的歷史。

以他的魔法力，無法期待全身回覆到完全乾燥的狀態，但他還是將衣服弄乾到不影響正常行動的程度，然後以加重系魔法切換牆壁另一側的房門開關。這個房間基於其性質，牆壁內側無法設置電器用品。

不過，達也的手伸向了坐在身旁的深雪頭上。他輕輕撫摸妹妹的頭髮，這個動作和話語一樣蘊含稱讚之意。溫柔的觸感融化了深雪內心殘留的躊躇。

「不，這不是假設。布里歐奈克已經證實FAE理論是正確的了。」

「沒錯，虧你猜得出來。」

「什麼事？」

「虧你猜得出來。」

「因爲沒時間。」

「FAE理論……嗎？記得是莉娜的武器所使用的理論吧？」

「一點都沒錯。不愧是深雪，理解得真快。」

基於上述原因，深雪將掌廚的工作交給水波，自己則前往浴室。

皇天不負苦心人，這樣的重點研究使得中子護罩與γ射線濾膜達到堪稱完成的境界。即使如此，核災對抗方法的開發與改良，至今依然被列爲魔法技能開發的重點項目。

達也回答的話語和剛纔相同，語意卻差很多。這次話中包含了由衷的驚訝與讚賞。達也由衷佩服只憑着這些線索，就幾乎得出正確答案的深雪。

達也再度在水中架起CAD。然而，此時卻有一個制止他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空無一物的耳邊響起。

「哥哥爲什麼沒被提名參加今年的論文競賽？我知道四月在操場進行的恆星爐實驗，使得您不用和其他魔工科學生一樣繳交論文參加甄選，但校方沒禁止您參加吧？」

（要是不能使用魔法，這裏就是密室了……）

「會沒時間……和哥哥每天練習到很晚的魔法有關嗎？」

她在更衣間操作HAR，取出達也的換洗衣物。雖然也包括內褲，但深雪並不會因此感到難爲情。

水波已開始在廚房準備早餐。最近深雪與水波的默契也進步不少，餐點的準備改爲輪班制。由於家庭自動化系統的進步，除非是特別狀況，否則料理不會花太多工夫，所以搶着使用廚房的模樣在旁人看來有點滑稽。兩人慢了好幾拍才察覺這一點。

按哥哥的個性，即使她說「不要勉強自己」，也無法阻止他。不對，要是加上眼淚攻勢，哥哥或許會「稍微」聽她的話，但應該也只能有短暫的效果。女人的武器在上個月才用過一次。深雪抱着些許死心的念頭心想，淚水還是保留到更關鍵的時刻再用好了。

他右手握的不是自己愛用的銀鏃改造機。從這把CAD毫無裝飾的表面來看，就知道這明顯是試製品。最大的差異，在於槍身前端的下方有加裝類似刺刀的元件。形容爲「類似」是因爲這個元件沒有刀鋒也沒有刀尖，只是一塊厚金屬板如同刺刀般加裝在該處。

既然他會每天都辛苦到那麼晚，就不可能是現有的魔法。

「哥哥，我想請教一件事。」

「您說的『誤解』是？」

雖然語氣愛理不理，但達也對妹妹說話的聲音依然溫柔。深雪因他的溫柔語調而獲得勇氣，拋棄最後的猶豫。

大門透過生體認證解鎖的聲音傳到起居室與廚房。水波停止監視料理進度走出廚房時，深雪早已在玄關待命。

「浮游是四工序魔法，不過這四道工序合起來纔會構成一個魔法。在發動魔法的階段，魔法式就已經構築到最後的停止工序，並且定義變數。如果魔法力並不足以供應這四道工序完整運作的話……」

達也現在來到九重寺地底訓練設施的最底層。這間訓練室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從內側依序是十公分厚的水泥牆、三十公分厚的鉛板，及六十公分厚的中子遮蔽水泥牆等三層構造。

而旁觀的深雪立刻出言訓誡，使得達也落得沒有思索藉口的餘地就必須道歉的下場。

即使是敬愛的哥哥所穿的衣物，不過男性內褲擺在面前時，還是像個純真少女展現嬌羞的模樣比較好吧？其實深雪在國三的時候這麼想過。但她想像自己看着哥哥內褲臉紅的模樣，又改變了想法，覺得「這樣比起純真少女更像變態」——她露出開心笑容勤快地幫哥哥做淋浴準備的模樣，旁人看在眼裏或許會覺得深雪就各方面而言已經回天乏術了吧。雖然絕對不會當着深雪本人的面告訴她這種事就是了。

西元二〇九六年九月二十三日，星期日。即使達也昨晚快凌晨十二點才返家，他今天早上依然外出晨練。以家用伺服器的留言確認這件事的深雪，才起牀沒多久就有點擔心起達也了。

『達也，差不多是深夜了。』

達也說到這裏察覺自己的錯誤，露出苦笑搖頭。

「魔法不會是施展到一半中斷，而是從最初的反重力工序就不會產生作用。」

「哥哥，歡迎回來。」

哥哥率直道歉的模樣，使得深雪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啊，不用客氣。」

「魔法工序本身並不是獨立的魔法。」

只不過，達也待在這個房間，並不是要練習輻射隔絕魔法，也不是要改良核分裂控制魔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好完全相反。

達也用位於水中的右手扣下扳機。在水中展開的「兩個」啓動式被吸入他的右手。一個啓動式是從手槍造型CAD輸出，另一個啓動式是從類似刺刀的附屬元件輸出。

達也說到這裏便停頓下來，像是要確定深雪是否理解般，注視她的雙眼。

如果只是要習得現有的魔法，達也不可能那麼辛苦。植入他體內的虛擬魔法演算領域，雖然輸出魔法的威力不高，卻能夠完全複製魔法式加以運用。基於這個性質，無論是任何魔法，只要「完全」瞭解魔法式的構造，達也就能將其維持在「隨時能發動」的狀態，接下來就是處理能力的問題了。只要是可以發動的魔法，達也無須練習也能立刻使用；如果是不可能發動的魔法，那再怎麼練習也無法執行。而只要擁有達也那樣的「視力」與分析能力，就不可能存在着無法解析的魔法式。

達也的簡短說明，使得深雪露出困惑的神色。

「說得也是……如果各工序是獨立的魔法，魔法應該是在魔法力不足的時候才中斷……而不是一開始就不發動。」

雖然達也只是以正常音量回答，但他知道八雲是以法術接收他的聲音。

「請問哪裏出錯了？」

中間的短暫停頓，是水波從廚房趕到玄關所需的時間。她也在開鎖鈴聲響起的同時走出廚房，但今天早上再度大幅落後深雪。水波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對這件事難掩不甘心的情緒，但最近已經完全看開了。

「哥哥，不好意思，您說的這番話，我從以前就有一個地方不懂，能請您教教我嗎？」

這一幕令水波暗自嘆氣。即使是入住家中的侍女，這點程度的宣泄也是可被允許的吧。

「因魔法改寫而產生的事象，原本不是這個世界應有的，所以剛改寫的事象，承受的物理法則束縛較爲寬鬆。因此，在正常的物理法則還沒產生作用的這段短暫延遲時間內，可以使用遠低於一般改寫事象所需的干涉力發動下一個魔法。FAE理論就是這樣的假設。」

果然，他表達結束訓練的意願之後，注滿室內的水便立刻開始消退。達也等水完全消退，就以發散系魔法去除皮膚、頭髮與衣服上的水氣。

達也並非在諷刺，是真的在稱讚深雪。深雪知道這一點，所以更覺得自己身爲「這位哥哥」的妹妹卻不懂這麼簡單的道理很丟臉。

不過，大概是覺得不能一直不看哥哥吧，深雪朝達也強顏歡笑。

「不過這種事即使再怎麼懂理論，要是沒有實際體驗，很容易在『知覺層面上』產生誤解。畢竟魔法不是學問，是技能。如果沒有魔法不發動的經驗，就不會爲箇中原因傷腦筋。」

達也對於他人的情緒並不敏感，但對方是深雪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他看到妹妹消沉，就立刻出言安撫。

「再說，現在的重點不是魔法失敗的理由，而是『魔法工序說到底也只是求方便的定義』這個事實。只是在形成『現代魔法是從啓動式構築魔法式』這個架構時，將魔法式分解成名爲工序的模組，會比較便於有效率地記述啓動式而已。」

而且，深雪當然也知道哥哥是在鼓勵她。達也在關心「深雪」這個人。深雪對此感到開心，強顏歡笑的表情因此柔和了些。

「我也終於聽懂哥哥的教導了。」

深雪輕敲自己的頭。「對不起，我是個駑鈍的妹妹。」她露出開玩笑的笑容。這張表情和她平常過於端正，甚至散發冰冷氛圍的美貌所產生的形象有相當大的反差，威力足以令達也差點想逃避現實。

「魔法工序始終只是魔法的一部分，所以魔法經過所有工序也只改變單一事象。單一工序結束時，依然還在改變事象的過程當中，所以這時候的事象變化不算是魔法改變的事象。因此，改變事象的難度不會依循FAE理論降低，對吧？」

「……沒錯。深雪，這個答案滿分。」

妹妹可愛地歪起頭來，使得達也又差點恍神了。他假裝細細回味深雪的答案，掩飾場中不自然產生的沉默，但要說是否真的瞞過了妹妹，他沒什麼自信。

深雪如同綻放爛漫花朵的笑容，拒絕達也做出不識趣的追究。

◇　◇　◇

休假時，那兩人究竟是怎麼度過的？

認識達也與深雪兩兄妹到某種程度的學長姊、同學與學弟妹（也就是一高大多數的學生）都會遭遇這個問題。然後……

——大概像是熱戀中的情侶，從早到晚甜甜蜜蜜吧？

——不不不，再怎麼樣也不會那麼誇張……頂多約會一整天吧？

——不，太天真了。如果是他們兩個，肯定已經突破最後防線……

會像這樣進行各方面的想像（妄想？）。

他們的想像部分正確。事實上，兩人在假日會「非常和睦」地度過，也會外出約會。

然而，卻也不是每次。其實達也週日經常不在家。原因幾乎都是前往FLT的研究所，或是被獨立魔裝大隊叫去。大概是水波來到司波家之後就不用擔心深雪單獨在家吧，他外出的頻率也增加了。

無須「委託」，直接「命令」就可以了吧？深雪的疑問是這個意思。關於這點，達也的想法也和她完全相同。

「這方面無須擔心。待在九島家的方術士在周公瑾逃離橫濱之後，就立刻逃出前第九研，和傳統派會合。這件事不只是和九島家照會過，我們也已經親自確認。」

正面是空白的。達也接過他遞出的信封翻過來一看，眉頭隨即輕蹙。從一旁看向哥哥手邊的深雪則默默倒抽一口氣，單手掩嘴。

達也之所以聽真夜的話，是因爲他認爲現在還不到敵對的時期，而且這個判斷不會因爲對方姿態放低而改變。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

「逮捕周公瑾原本是交付給黑羽的任務。都是因爲我們實在太沒出息，纔會需要勞煩達也哥哥出馬……」

而文彌則是朝達也深深低頭。

「文彌，請別人幫忙併非壞事。」

「對了，文彌，水波上個月受你照顧了。」

「既然這是黑羽家的工作，你更應該不惜扼殺自己的情感也要積極找我幫忙。」

達也的解說消除了水波的疑問，同時卻也產生了新的困惑。

「知道。」

水波端着茶杯回到起居室，接着達也便命令她坐到文彌剛纔所坐的沙發上。她不得已將茶杯放在達也與深雪面前並且坐好，達也隨即微微蹙眉。

「我明白了。周公瑾逃離橫濱之後，走海路往西想逃到太平洋時，我們好不容易想辦法阻止了他。他在登陸伊勢之後北上，而我們則在琵琶湖大橋掌握了他的行蹤，卻再度逮捕失敗。推測他就這麼直接潛入了京都區域，現在我們正以手邊人力搜索大原周邊。」

「達也哥哥……？」

達也在水波心目中的定位，是比深雪來得正常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比較像主人。我做錯什麼事了嗎？水波會如此擔心，也並非誇張的反應。

「文彌爲什麼要道歉？」

「姨母大人這麼說？」

「解決警衛」這四個字，使得文彌終於想到自己在九校戰最後一天，協助打昏包圍水波所搭乘的廂型車的警衛們。

「水波，麻煩再加一杯茶。」

「啊，噢……原來是那件事。」

換句話說，今天他們應該就是爲了某件「大事」而來。達也與深雪都從兩人的模樣做出瞭如此判斷。

信封裏只有簡單的一張信紙。達也仔仔細細閱讀到最後，再將信件遞給很有教養地等他看完的深雪。

「不是道歉，而是道謝纔對。達也哥哥，謝謝您。」

文彌說完，深雪便看向哥哥的側臉。達也點頭回應深雪，接過動作迅速的水波所遞出的拆信刀開封。

「我的意思是接下來應該會談很久，所以希望你也準備自己的茶水。」

「傳統派也不可能和『九』的各家系暗中勾結……應該不用擔心九島反叛吧……」

「我聽八雲師父稍微提過。他們不只是召集國內失散的古式魔法師，似乎還拉攏大陸逃亡過來的古式魔法師『方術士』來企圖強化組織。這麼說來，九島家似乎也有逃亡方術士，九島有沒有可能暗中協助？」

雖然當事人沒察覺，但水波臉上不只露出困惑表情，還冒出疑問。

「文彌，轉告姨母大人說我接受這個委託。」

「達也哥哥？」

「我跟深雪有飲料，但水波卻沒有，這會讓我不自在。」

與其說深雪將四葉家的權力視爲至高無上，應該說她不清楚其他魔法師集團或軍事勢力的實力，因此會以爲真夜的命令無法違抗。但是實際上，真夜也無法忽視四葉家的制度，或是和軍方的約定。而且遵守這些守則的話，真夜能命令達也做的事情很少。

相較於司波兄妹的問候，黑羽姊弟的回應很拘謹。照理講，兩人和達也他們相比並非明顯年幼。以年齡來說，六月出生的黑羽雙胞胎和三月出生的深雪同樣十六歲。十六歲算是成人還是孩子的問題暫且放在一旁，除非發生什麼大事，否則這兩人要隱藏緊張情緒肯定易如反掌。

「達也哥哥，您知道這個組織？」

「這樣啊。看來『委託』這兩個字不是在玩弄措詞，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達也沒有繼續說教，進入實務話題。

「你知道信裏委託我們協助逮捕周公瑾嗎？」

達也與深雪到玄關目送文彌與亞夜子，此時水波趁機迅速收拾桌面，重新準備紅茶。搶先主人深雪準備茶水而過意不去的心情，已經從水波心中消失。水波確實尊深雪爲主人，對她也抱持魔法師的尊敬以及女孩的崇拜。但同時水波也覺得會搶侍女工作的深雪是令人有點傷腦筋的一位主人，也覺得她的戀兄情結嚴重到造成旁人困擾。

但這不過是深雪個人的情緒。而且基於「爲了哥哥着想」的理由，只要達也沒有表態抗拒，深雪也非得（在表面上）歡迎兩人。

「傳話？意思是不能留下書面資料？」

文彌雖略顯猶豫——

文彌再度低下頭，達也滿意地點頭回應。

「那麼，將至今查明的線索告訴我吧。」

「這樣啊。」

「什麼……？」

「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事？」

「……說得也是，恕我剛纔失言。」

亞夜子從這句慰勞的話語看出「我問完了」的訊號，和文彌一起離席。

但他沒向姊姊求助，而是自行回答。

但亞夜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關於這部分，當家要我幫忙傳話。」

水波帶領兩人進屋之後，達也與深雪邀他們坐在沙發，待坐好之後便親切搭話。基於前述理由，深雪的態度大概是客套話，達也則是無論對方是誰（除了唯一的例外）都不會真正卸下心防。但是兩人的態度表面上看起來友善又表達親愛之情，無懈可擊。

所以老實說，今天的深雪並不想接待訪客，即使是好友也不例外。何況這兩人即使和他們兄妹關係親密卻不能鬆懈，明知是自己人卻得提高警覺，所以深雪更不想讓這兩人進屋。

「雖然不是要爲那件事報恩……」

達也知道妹妹爲何會大喫一驚，但他自己沒那麼驚訝。真夜是四葉家的當家，但是達也在四葉家的身分是守護者，基於這個性質，深雪對他的命令權是第一優先。此外，依照四葉家與國防陸軍一〇一旅之間的祕密協定，除了護衛深雪的任務，一〇一旅皆擁有優先命令權。

「你或我負責的『工作』，有些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深雪不禁大聲問道，接着害羞地「朝達也」輕輕說聲「恕我失禮了」。

文彌與亞夜子一起點頭表示肯定。

文彌說的「沒出息」，是指他們上個月遵照真夜的吩咐，到橫濱中華街逮捕周公瑾那時候的事情。當時當家的黑羽貢被「咬斷」一條手臂受了重傷，最後黑羽家實戰部隊的包圍網被突破，放任周公瑾逃走。

一般來說，紙本文件的保密程度高於電子檔案。甚至避免留下書面文字的傳話內容，究竟是什麼？

看到文彌這副模樣的達也擺出大哥的架子，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

但達也依然看透了這一點。

「文彌，恭敬不如從命吧。我們原本就只是使者，沒有其他的選擇。」

「文彌、亞夜子，歡迎你們過來。」

回答達也問題的文彌臉上寫着「丟臉」兩個字。

文彌聽到達也突然道謝而不知所措，站在沙發旁邊的水波朝文彌鞠躬致意。

「哥哥……姨母大人爲什麼要『委託』我們？」

不過達也先一步打斷他的話。

「當家說，這次的工作，兩位即使拒絕也無妨。」

「唔……嗯，說得也是……」

亞夜子掛着想說「這樣很令人傷腦筋」的表情搖頭，看向身旁僵住的雙胞胎弟弟。

「……真是敵不過達也哥哥。明明一副像是對別人想法毫無興趣的冷酷表情，卻會突然放這種冷箭。」

「達也哥哥、深雪姊姊，抱歉打擾了。」

「我會確實轉達……達也哥哥，對不起。」

達也這次是明顯蹙眉。

「有沒有協助者的情報？」

深雪稍微起身，將身體轉向達也。

信封背面的署名是他們的姨母——四葉真夜。

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很脫線吧……水波有所自覺，卻無法阻止困惑表露在臉上。

不過，達也今天沒有任何行程，最近難得看他這樣閒下來。深雪也沒要求外出。並不是因爲週末即將舉行學生會長選舉，而是顧慮到達也因爲修行而疲累的身體。

達也瞪着半空中思索時，至今交由弟弟說明狀況的亞夜子略微顧慮地詢問。

文彌露出認命表情點了點頭，從即使是週日依然穿得筆挺的西裝外套內袋，取出一封普通大小的信。

出乎意料的話語使得文彌語塞，旁邊的亞夜子嘆了好長的一口氣。

「多虧你幫忙解決警衛，我也省了一番工夫。」

「自己的事情，只靠一己之力做好」是少年完美主義的顯現，也是孩子所擁有的危險潔癖的一面。

「不是那樣。」

「這是當家大人親手託付我們轉交的信。」

「沒事，抱歉。你們的情報是很好的參考。」

文彌不需要別人告訴他，就知道達也是在擔心他。

「協助周公瑾逃亡的，推測是和『九』的各家系處於對立關係的古式魔法師組織——也就是『傳統派』。」

「文彌、亞夜子，歡迎。」

「達也哥哥、深雪姊姊，好久不見。」

（這種時間還會有客人來訪嗎？）

深雪與亞夜子以難掩意外的眼神看向達也。

「傳統派啊……」

看出這一點的達也，帶着些許苦笑訂正她的想法。

「不，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個，達也大人……？」

「文彌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達也的語氣很嚴厲，卻隱含着令深雪羨慕的溫柔。

這次是達也看向深雪。深雪看完信後立刻朝達也微微點頭，意思是一切交由哥哥主導。

「希望只靠自己完成被交付的任務，我能理解你這份心情。但要以完成任務爲優先。」

文彌下一句話是希望達也不要在意。

「……請稍待片刻。」

水波被不明就裏的敗北感襲擊，垂頭喪氣地回到廚房。

達也等待水波端着自己的茶杯回到沙發後，將真夜的信攤開在桌上。她只在一張信紙上簡短寫下用意。他以「精靈之眼」讀取信封與信紙所附的情報，卻沒發現任何動過手腳的痕跡。

「也就是說，姨母大人似乎真的只是要我們幫忙逮捕周公瑾。」

達也說明之後，深雪臉上露出強烈的猜忌神色。

「姨母大人爲什麼只有這次不是命令，而是委託？」

「這確實令人在意，必須問姨母大人才有辦法知道正確答案，不過……」

達也看着深雪，接着看向水波。

視線並不嚴厲，但水波依然感覺背脊一陣緊張。

「你們兩人或許沒察覺，但姨母大人其實沒有命令我的權限。正確來說，姨母大人命令權限的優先順位很低。」

深雪與水波露出驚訝與意外的神情。兩人同時伸手掩嘴，不曉得是拜禮貌教育所賜，還是侍女受到主人的影響。

「不用說，確保深雪的安全當然是最優先事項，不過第二優先的是獨立魔裝大隊的任務。姨母大人的命令權接續其後，是第三順位。」

達也感覺到旁邊的深雪在動，卻沒有進一步注意她。專心聽達也說話的水波，也沒對深雪差點陶醉到開始扭動身體的戀兄情結反應投以一如往常的冰冷視線。

「不過，姨母大人至今指使我『工作』的時候，總是使用命令的形式。或許她有藉由某種方式得知我並未進行其他任務，總之，那纔是她平常的作風。」

達也在這時候伸手拿茶杯，不曉得是說到口渴，還是趁着喝紅茶時整理思緒。他將杯子放回茶碟的動作比以往緩慢一點。

「既然使用反常的方法，那麼就代表狀況非比尋常吧。比方說這次的任務需要採取特別處置之類。」

水波臉上顯露認同，深雪臉上則浮現不安神情。

「意思是這次的任務特別危險嗎？」

「對方可是讓黑羽家的當家受重傷，至今依然逃離四葉追蹤的人。無論要逮捕還是收拾，應該都不簡單吧。」

達也一邊如此回答，一邊像是表示「別擔心」般溫柔撫摸深雪的頭髮。深雪從達也的動作中感受到達也不認爲這個任務如他所說那麼危險，使她心情得以平復。

「文彌，不要緊的。無論對方是誰，都沒有辦法揭露達也哥哥與四葉的關係。當事人大概不曉得，不過越是調查達也哥哥的個人資料，越是會得出他和四葉家無關的結論。因爲我們就是這樣誤導他人的。」

「只不過，之後大概會偶爾不在家吧。」

水波原本不清楚自己爲何受命坐在這裏，因此，她至今都隱約抱持置身事外的心情，聆聽達也說明。

「達也哥哥說他接受委託。」

她回應時聽來像是高八度的聲音，並未讓達也露出苦笑。

「才六點啊，還是可以從容回家的時間，接下來怎麼辦？」

文彌說完，畫面中的葉山便恭敬行禮，代表對話到此爲止。文彌也在行禮致意之後主動結束通話。

以上是三年級女生的對話。除此之外，餐廳各處也都傳來大同小異的對話。第一高中學生現在的關注焦點，是這週末要舉辦的學生會長選舉。

亞夜子站在弟弟面前，呼喚他的名字。

此外，今年的學生總會也不像去年那樣，要討論「學生會幹部遴選資格規定變更」之類的重大議題。男學生討論的是肯定能在演講時看見的深雪豔姿，而女學生主要討論的是深雪要選誰當幹部。

「居然稱呼『哥哥』……他年紀比你小耶。」

「司波學妹會選誰當幹部呢？」

「假設會直接將一年級的七草學妹提拔爲副會長，那會計應該會是光井學妹吧？」

「文彌。」

文彌立刻掙脫姊姊的手，但亞夜子動手時似乎相當不留情，他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面對含淚抗議的弟弟，亞夜子有一瞬間露出了感到非常愉快的嗜虐笑容，卻又立刻修飾自己的表情，變爲假惺惺的笑臉。

「明知被跟蹤卻不能出手！害我們得眼睜睜看着來路不明的人，查出達也哥哥與深雪姊姊住在哪裏！」

「討……討厭啦，文彌。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啊，既然不打算直接回家，就得把行李整理一下才行。」

「水波，到時候得由你保護深雪。」

「文彌，精神別繃得這麼緊，再放鬆一點。如果是你一時疏忽被跟蹤就算了，不過這次是本家的指示，所以也是無可奈何吧？你不需要爲這件事感到自責。而且以達也哥哥的能耐，就算遇襲也不要緊。即使對方真的找碴，達也哥哥應該也會反過來抓住對方的尾巴吧。」

水波並未將目光移開這份信任。

達也說着指向自己的眼睛。

文彌正在向四葉本家回報本日任務的結果。

文彌要求姊姊說明。從語氣就明顯聽得出他覺得事有蹊蹺。

「我也知道擔任使者也是重要的任務，也明白將真夜大人的信轉交達也哥哥的任務最適合由我負責。可是……」

亞夜子並未以「想太多」來否認文彌的斷定。周公瑾逃離橫濱時，知道追捕他的是黑羽家。而且文彌與亞夜子兩人依照本家指示，在上個月的九校戰刻意彰顯自己是黑羽家的人。

距離今年的「全國高中生魔法學論文競賽」只剩一個多月，但第一高中學生的話題中心還不是論文競賽。

◇　◇　◇

被命令不準逃卻逃得更快，並不是小偷的專利。

「不能對跟蹤者下手，也不能甩掉跟蹤者，這究竟是怎樣！」

深雪臉上浮現的表情，從緊張轉變爲不安與寂寞。達也見狀便稍微加快講話速度，補充下一段話。

文彌低頭以悲愴的聲音哀嘆。

亞夜子——「姊姊」的這種語氣，引爆文彌壓抑至今的情緒。

「因爲就是很討厭啊！」

「深雪，別露出這種表情。並不是由我獨自應付他。因爲我的職責，應該是封鎖目標對象的退路。」

「啊，喂，不準逃！」

旁聽兩人講電話的亞夜子，在文彌結束報告嘆出好長一口氣時，以鬆懈的語氣這麼說。字面看起來像是對這個沒挑戰性的任務表達不滿，不過看她的表情應該就能知道，她反而喜歡任務輕鬆結束。

坐在椅子上的文彌，揚起視線瞪向站在眼前的亞夜子。他的表情從旁人看來（雖然並非文彌本人所願）只能形容爲可愛，但亞夜子卻感受到無法言喻的魄力而向後仰。

「好的，拜託您了。」

亞夜子逃進自己房間，在文彌追上之前鎖上了門。

「我第一次面臨目標對象下落不明的狀況，這對於四葉來說也堪稱罕見。再說，就我所知，根本沒人高明到能夠逃離四葉家的手掌心。」

「今年應該不會發生去年那樣的風波了吧。」

「咦？不是提拔哥哥嗎？」

亞夜子以輕浮口吻訓誡弟弟的玩笑話後，察覺這番話中暗藏不像文彌會有的諷刺。

「姊姊……」

「不，他完全沒提到這種事。」

這就是文彌這次揹負的條件，應該說是限制。

「——是。」

以上是二年級男生的對話。

「你這個笨蛋，就是因爲有那個哥哥在，司波同學纔沒辦法交男朋友吧？她和藝人不一樣，絕對不會背叛我們，簡直棒透了。」

「除此之外呢？比方說要是不接受夫人的委託是否會遭受責備，他沒有詢問嗎？」

「我並不是對任務本身有所不滿。」

「文彌，你對這次的工作有所不滿嗎？」

「啊～要是發生去年那樣的事……」

不過，達也移開撫摸頭髮的手後說出的這句話，令深雪與水波都恢復緊張神色。

所以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個命令就如同放冷箭。水波再次從達也那裏聽到自己身爲魔法師、身爲守護者所肩負的任務，不禁過度挺直背脊，回答時的聲音差點走音。

文彌含糊帶過的話語，由亞夜子以溫柔的聲音補足。

文彌抬頭時，亞夜子將他的臉頰往兩側拉長。

「是送信時揹負的條件讓你不高興了對吧？」

坐着的文彌搖頭回應亞夜子這個問題。

很遺憾，亞夜子這番安慰的話語，對於現在的文彌效果不彰。

亞夜子改變音調，刻意開門見山地質詢弟弟的真意。

「黑羽的疏失已經爲達也哥哥添了不少麻煩，這次還可能因爲我們『允許』那些傢伙跟蹤，害得哥哥他們被盯上。我沒臉見達也哥哥了啦……」

「這種程度就說奢侈……以你這種小市民的心態，別說擔任真夜大人的代理，甚至沒資格擔任父親大人的代理喔。」

只不過，今年也幾乎肯定是沒有複數參選人的表決投票。

達也想到本次工作的難度，不禁嘆息。

「我不是擔心這種事。現在這個時期會跟蹤我們的傢伙，肯定是藏匿周公瑾的勢力。」

理解箇中意義的深雪松了口氣。

「雖然你講得煞有其事，但你剛纔拿我當樂子，我可都看在眼裏。」

「以魔法力來說，深雪比水波強。即使考量到實戰，深雪能使用的魔法應該也比較多吧。不過這種事無關你的職責。」

文彌以反論式的表述，坦承他對這次的任務有所不滿。

「我不在的時候，深雪就拜託你了。」

達也的語氣陰暗又沉重。派水波前來的人是真夜，達也有察覺背後另有意圖，水波也知道達也已察覺。即使如此，達也依然表示自己相信水波。他親眼判斷，述說水波可以信任。

「水波，對於四葉家來說，你是深雪的守護者。不過，對我來說，你更是少數可以信賴的魔法師。」

「並不是長時間離家的意思。畢竟還要上學，再說我也沒有搜索的訣竅，只能仰賴別人查出對方的藏身處。大概要等到找出周公瑾纔會輪到我上場吧。」

不過真夜離席後，在四葉家侍從排名第二，主要負責「工作」各方面細部安排的花菱管家，告知前述限制是本次工作的注意事項，使得文彌覺得被潑了一桶冷水。文彌並不是變得不樂於見到達也，他懷抱的不是失望，是擔憂。

「這樣就結束任務了吧，這次真的只是跑腿呢。」

黑羽家族基於「工作」的性質經常「出差」，因此在日本各地都有固定投宿的飯店。在各主要都市都有和四葉掛鉤的飯店，或是四葉直接投入資金經營的飯店。這次文彌他們下榻的也是四葉旗下的這種飯店。

「不，今天就這樣住在飯店吧。本家難得奢侈地爲我們準備三房式設計的套房。」

所以即使要打電話給四葉本家，也不用在意竊聽的可能性。

「沒有啦～話是這麼說，但是不覺得他莫名有種『哥哥』的感覺嗎？」

「問題不在於任務本身的難度。」

「想發生也無從發生啦。再說，根本不需要投票吧？即使有人蔘選打對臺，肯定也是司波同學獲得壓倒性勝利。」

「請交給我吧。」

大概是對達也正經的語氣有所感應，水波這次回以確實的答覆。

◇　◇　◇

深雪投以「和剛纔說的不一樣」的鬧彆扭視線，達也決定當成沒看見。

「達也同學，她們說你是『兄長大人』耶。」

「好啦好啦。所以，那個『兄長大人』應該會當會計吧？因爲啊，其他人沒辦法控制司波學妹嘛。」

「當家大人的信確實轉交給達也哥哥了，而且達也哥哥要我幫忙傳話。」

「司波同學真不錯啊……不能趕快辦演講嗎……可惡，要是沒那個哥哥……」

「姊姊？」

「只是住一晚而已，行李根本不會多到非整理不可吧！」

「就是這樣的狀況與這樣的對手。應該無法避免成爲長期任務吧。」

「……會開戰嗎？」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兄長大人』吧？我也想要那樣的『兄長大人』。」

剛開始，真夜親自下令「將這封信送給達也」的時候，文彌對於擔任跑腿並無不滿，反而很開心。不只是單純對於可以去見達也感到喜悅，真夜想對感情稱不上融洽（看似如此）的達也提出「委託」時由他擔任仲介，也令他感到滿足。

「那麼文彌，晚餐見。」

文彌撥打的是直通真夜的電話號碼，但真夜剛好不方便接電話，因此由葉山代爲接聽。文彌不在乎向管家回報當家親自吩咐的工作結果，理由是「和葉山先生講話比較輕鬆」。

「艾莉卡，偷聽很沒教養。」

「要說你太心急……似乎也不會。畢竟歷年都會舉辦表決投票，而且今年應該沒有勇士打算參選對抗她吧。」

『達也閣下怎麼說？』

「你做什麼啦！」

「這樣啊。文彌閣下與亞夜子閣下都辛苦了，後續細節就由我聯絡達也閣下討論。」

「什咪！」

「是！」

他們的對話也傳到當事人之一——達也這邊的餐桌。不對，不只是聲音。雖然沒人不知羞恥到光明正大地投以目光，但是達也的天線從剛纔就偵測到好幾道視線在偷窺他們這裏。

現在共桌的是達也、艾莉卡、雷歐、美月及幹比古五人。深雪同桌會吸引過多視線很麻煩，她顧慮到這點，所以在學生會室喫午餐。穗香與雫留下來陪她。穗香並不是重視友情勝於愛情，是因爲自己也是當事人之一，所以要回避他人的視線暴力。

「達也，你今年不參選會長？」

「我去年也不是真的參選。」

雷歐的詢問是基於去年的開票結果，達也的回答是在重新強調自己去年的得票無效。關於去年大量產生的無效票，不只是被冠上不光榮又丟臉的綽號的深雪，對達也來說也同樣是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不過，今年應該不會發生去年那樣的騷動吧？」

大概是覺得過度刺激達也不太妙，艾莉卡打圓場般這麼說。

「不可能有勇者敢在深雪同學演講時鬧場啦。」

幹比古以感慨語氣附和。

「話說達也同學，深雪同學要選誰擔任新一屆的幹部？」

美月這個問題不只引得另外三人專注聆聽，周圍座位的學生們也同時豎起耳朵。

「我沒聽說。我們在家裏很少聊這種事。」

達也老實回答之後，便從各處傳來失望的氣息。

「我不是說過我還沒決定嗎？選舉都還沒結束，別這樣催我。」

同一時間，深雪也在學生會室被問到相同的問題，不耐煩地如此回答。

「穗香，到這個地步，深雪就堅持不會說了。你該放棄了。」

「嗯……深雪，抱歉。我太吵了。」

已經被深雪的不悅氣場嚇得畏縮的穗香，趁着好友勸誡趕快舉白旗。

「……我的語氣也稍微有點過火了。穗香，對不起。不過，我自認很清楚你爲何在意哥哥的去留。」

深雪說着朝穗香身後一瞥。

「因爲這次的會場在京都。」

重啓對話的人是達也。

「因爲恆星爐實驗之後，我有自行研究某個主題，但是還不到可以發表的階段。」

「？」

「目前沒人找我。」

晚間七點半，一般來說是家人還聚在一起的晚餐後時間。不過今天時鐘指針走到七點二十五分的時候（話是這麼說，但時鐘並非古典的機械式，是虛擬指針鐘面），達也就窩進自己的房間。而他現在正以自己房內的保全強化型語音專用通話機，撥打某個女性的私人號碼。

「原來如此……因爲刻印輔助有些地方比較接近我們古式的符法。」

「我是司波，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咦？那邊那個人是不是水波？」

『達也居然主動聯絡我，真難得。怎麼了？有急事？』

「哥哥，要喝飲料嗎？」

「艾莉卡，不可以強人所難喔。」

想請九島烈幫忙的不是四葉家，而是達也個人，但達也沒有釐清藤林的誤會。難得即將達成共識，他不想提供多餘的情報害藤林混亂。

『你說私下，難道和四葉的「工作」有關？』

「是必須緊急處理的事。與其說是急事，應該說要事。」

刻意自稱「藤林少尉」，是對達也剛纔那番話稍微還以顏色。只不過就達也聽來，這種程度的文字遊戲連挖苦都稱不上。

朋友們在當事人身旁徑自討論時，響起了下午課程的預備鈴聲。

「但我覺得達也同學在純理論領域，也十足超越了高中生的水準……」

水波大概是察覺了他們的視線，在（推測是）班上同學集團的最後面轉過身來，就這麼端着托盤低頭致意。達也向她點頭回應之後，將目光移回兩名女性朋友。

藤林大概也從氣氛察覺她的挖苦無效，輕咳一聲試圖拂去尷尬的空氣，並且刻意以公式化的語氣回答達也的要求。

「就算是水波，也會和同學來餐廳吧？」

泉美與香澄露出像在說「嗯？」的表情相視。

不過達也不可能坦承自己正在利用FAE理論開發戰鬥用魔法。

「有件事想請九島閣下協助。」

「還好啦，不過內容是祕密。」

深雪正在那裏獨自喝紅茶。

「但我不打算強人所難。我反倒覺得閣下會主動協助。」

她需要停頓數秒才說得出下一句話。

藤林愛理不理般結束通話的態度，使得達也納悶究竟是哪裏惹她生氣了。

「雖然啓學長應該不會鬧彆扭或嫉妒，不過要是方法論完全不同，光是磨合彼此的做法就得花上好一番工夫了。」

『方便詢問「工作」的內容嗎？』

「嗯，我有點渴。」

艾莉卡與其說是在回答美月，應該說她只是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梓、五十里與花音掛着苦笑，朝穗香投以溫暖的目光。

藤林驚訝了一下，差點驚呼出聲。雖然是她自己提到這件事，但她沒想到達也會厚臉皮地承認這次要求協助有「償還當時的人情」的意思。

「要是學長叫我幫忙，我當然會幫，不過這次大概沒我出場的份吧。」

「是的。不是對獨立魔裝大隊副官藤林少尉提出委託，是對九島閣下的外孫女——藤林家的大小姐提出委託。想請你安排我和九島閣下私下面談。」

「話說回來，這次沒人找達也同學當助手嗎？」

「看來你知道四葉爲此耗費不少心力。」

「唔！」

達也點頭回應幹比古這段補充說明。

這麼一來，艾莉卡當然出聲表達不滿。不過……

雖然嘴裏說「不想提」，但達也這個「委託」講得流利無比。

『……找外公？』

美月的話語是在勸誡艾莉卡，幹比古的話語則是同時對艾莉卡與雷歐說的。

『知道了，我會問外公何時方便。用電子郵件回覆就好吧？』

艾莉卡大概是判斷形勢不利，嘗試硬是換個話題。

藤林以沉默催促達也說下去。

通話機另一頭傳來藤林放鬆下來的氣息。

「艾莉卡，達也會保密肯定是有需要那麼做的原因。何況，就算他說明恆星爐等級的魔法理論，以我們的程度來說，也沒辦法藉此滿足好奇心。」

雷歐露出總算能理解的表情頻頻點頭。

「論文競賽輪流在橫濱與京都舉辦，評分傾向會因爲地點而有所不同。據說在橫濱舉辦時，技術性的主題會得到較高評價，在京都舉辦時偏好純理論的主題。」

穗香轉身看雫，雫向她搖頭示意。

位於那裏的，是準備好餐後茶水的琵庫希。

兩人發出「啊哈哈哈哈」的笑聲，露出掩飾尷尬的笑容。

「唔～所以才更難參與吧？」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提這個委託。」

不過美月似乎無法認同，有些保守地提出異議。

艾莉卡這個問題透露出意外感，達也不是笑着含糊帶過，而是正經回答。

『喂，達也嗎？我是藤林。』

◇　◇　◇

「在京都舉辦競賽時，選擇『始源碼假說』這種和魔法本身原理相關的主題，會比利用魔法的動力系統，或是爲了該系統而開發魔法式、改良啓動式的主題，更容易得到好的名次。」

他之所以草草結束和寶貝妹妹共處的時光，是因爲有預先以郵件約好在這時間講電話。

坐在餐桌旁的深雪迅速起身詢問達也。

最關心這個話題的人，恐怕是幹比古。他剛纔應該也在專注聆聽吧。他率先對達也的回答提出疑問。

穗香表情抽搐。

這具通話機將一般視訊電話用在影像處理的資源都用來處理編碼，所以能以不至於影響對話的高速處理高強度編碼。

「唔，真的耶。」

這次是美月不解地歪過腦袋。

「話說回來，達也同學，你怎麼沒參加論文競賽？」

「以達也的立場來說，這樣無法發揮擅長的領域是吧？」

「沒什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咦，什麼意思？」

「沒有特別的原因，單純是時間趕不上。」

「穗香，已經來不及了。」

「你想想，我的CAD不是請啓學長雕刻刻印嗎？然後啊，我經常找達也同學幫我檢修，所以我隱約能看出，即使同樣用來輔助術式運作，做法也完全不同。」

「這次的主講人是啓學長吧？你和啓學長的交情明明很好啊。」

這次換達也以沉默回答。

「咦，爲什麼？」

「是喔……看來你應該在研究相當深奧的主題吧。」

「無妨。編碼麻煩使用獨立魔裝大隊的。」

她的視線引得穗香轉身。

「找到並逮捕一名從橫濱中華街逃亡的方術士。」

達也原本只想以這句話作結，但是四人都以視線要求他說明。於是他在這股壓力下斷然改變了方針。

達也並非不瞭解艾莉卡的意圖，而且也不能老是將話題圍繞在水波身上，因此他「乾脆地」回應她的要求。

美月與艾莉卡露出詫異表情，達也則發出覺得有些傻眼的聲音說：

『……我總覺得不想聽了。』

『……收到。』

雷歐深深點頭嘆氣。他這句話暗藏着「告訴我們是什麼主題啦」的意思。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我就明白四葉爲何想找外公幫忙了。』

不過只有今晚，無論藤林做出何種反應，達也的口舌也肯定不會受到影響。

『我應該沒辦法拒絕吧。畢竟上個月發生那種事。』

雫輕拍她的肩膀。

穗香垂頭喪氣。

達也之所以講這句話，只是考量到保密問題。但藤林卻徑自猜測他在影射兩個月前的「寄件人空白郵件」。

「有差這麼多嗎？」

「的確。」

打完電話覺得口渴的達也前往飯廳。

「說得也是。」

『其實國防軍也耗費了不少心力。如果你願意出馬應付他，藤林少尉也非常歡迎。』

「咦～」

『…………』

簡單來說，幹比古的意思是「反正達也詳細說明，你們也聽不懂」，但如果只看智力，這兩人也絕對不笨。只不過正因如此，艾莉卡與雷歐都沒反駁幹比古這番指摘。正因他們兩人都不是笨蛋，所以知道這時候亂賭氣也只會自尋煩惱。

另有玄機的這種說法，造成些許的微妙停頓。

「的確。」

率直回答的達也，並未詢問水波的下落。大概是在用功、打掃或洗澡，總之看樣子就知道水波不在場，而且達也也並非有事找她。

「我立刻準備。」

其實達也只要喝水就夠了，卻沒對深雪的要求提出異議。他知道妹妹很想照顧他，而且對他來說，妹妹勤於照料至少不會令他不快。應該說他反而覺得舒服，所以沒理由拒絕。

「請在客廳稍待片刻。」

達也依照深雪的要求，移動到客廳。

坐在沙發等待不到五分鐘，深雪便從飯廳現身。她手上的托盤放着兩個玻璃杯，裏面是冰奶茶。記得她剛纔是在喝熱紅茶，應該是也幫自己重泡了一杯吧。

深雪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將玻璃杯和杯盤放在如玻璃般光滑堅硬的茶几上。一杯在達也正前方，一杯在那旁邊。接着深雪便坐到達也旁邊，如同將此當成理所當然的權利（她自己肯定是如此認爲）。

達也坐在單人沙發，所以今天無法依偎在他身上，但深雪並未對此感到不滿。她露出柔和的微笑，和哥哥同時含住冰奶茶的吸管。

深雪的嘴先從吸管移開。她再度完全沒發出聲響地將玻璃杯放回桌面，重新在沙發上坐好，注視哥哥的側臉。

達也立刻察覺她的目光，放開嘴裏的吸管，放下玻璃杯發出「叩」的細微碰撞聲，接着和深雪的視線相對。

「剛纔的電話，和昨天那件事有關吧？」

達也進入自己臥室之前，只說了是要打電話，沒說明打電話的對象與用意。但深雪似乎猜到了。畢竟才隔了一天，這種推理的難度或許不高，但達也依然佩服妹妹居然能猜得出來。

「對。」

「方便請教是打電話給誰嗎？」

這個問題令達也略微猶豫，但他最後決定老實回答。

「藤林少尉。」

「……哥哥要請獨立魔裝大隊協助嗎？」

深雪以詢問的形式低調錶達反對意見。達也同樣擔心是否可以讓軍方介入四葉的工作，正因如此，他纔不是打電話給風間，而是藤林。

「不，我是委託藤林『小姐』安排我和九島閣下見面。」

「這樣不會危險嗎？和獨立魔裝大隊通訊得接受檢查吧？」

「該說這是我的榮幸嗎？」

藤林掛着笑容以眼神威脅，達也面不改色地接受她這番話。

達也從剛纔就沒使用「宗師」或「閣下」等稱謂，而是直接稱呼「九島烈」。他反覆這麼說應該是刻意使然。雖然大概只限於沒有他人耳目的場合，但這種說法意味着他不打算對九島烈保持敬意。經過寄生人偶實驗的事件，達也似乎已將九島烈視爲不欣賞的人物了。

達也有一瞬間露出如同將青草汁誤以爲是冰紅茶喝下肚（實際上他當然不會這樣搞錯）的表情，雖不同於撲克臉，但反應依然淡薄。

達也使用的稱呼不是「藤林少尉」而是「藤林小姐」，原因在於她身穿秋季滾邊上衣加上鄉村風格長裙的便服。詢問「沒關係嗎」是因爲她打的不是達也房內保全強化型通話機的號碼，而是連接一般影像電話的號碼。

「光是沒喫閉門羹就該感謝了。是這個意思嗎？」

這通電話是在起居室接的。雖然沒參與對話，但深雪與水波都在旁聽達也和藤林的對話，而藤林也沒指責這一點。

「他可以相信嗎？」

達也心想「糟了」，但爲時已晚了。他現在纔想到，妹妹在去年四月也因爲類似的事情鬧過彆扭，當時花了好一番工夫安撫。

「是指和九島烈接觸嗎？那麼就算在意也無濟於事。」

坦白說，達也完全沒有做虧心事。不只是藤林，達也也知道風間、真田與山中的私人電話號碼。但他覺得即使招出這種事，深雪也不會由衷接受他的說法。就算表面上接受，也肯定會在內心留下長久的芥蒂。

◇　◇　◇

深雪以支支吾吾的語氣，提心吊膽地詢問。即使沒有外人在場，年僅十六歲的少女也不敢問「不用封口嗎？」這種問題。

『很好。當天我也會在場。』

「什麼意思？」

深雪的語氣與表情，和Blanche襲擊事件的開端「佔領廣播室事件」那時一模一樣。當時因爲騷動迫在眉睫才勉強敷衍過去，不過……

達也笑着拿起裝有冰紅茶的玻璃杯。不過講電話的時間似乎比預料的久，飲料早已變溫，所以他沒喝就放回了桌面。

「對方是昔日『世界最巧』的魔法師，即使想封口也很難吧。而且應該也沒這個必要。我這樣自稱也不太對，但這是戰略級魔法師的個人資料，九島烈不可能不知道保密的必要性。」

「這樣啊，到時候就拜託了。」

「……恕我失禮了。因爲哥哥講得如同事不關己。」

『不過，就算被竊聽也不要緊，因爲我加了三層假訊號。』

「沒問題，地點我也知道。」

不用說，當然是深雪的魔法。接近室溫的紅茶恢復爲冰紅茶了。不會太冰，當然也沒凍結。達也露出微笑默默致謝，接着深雪也默默害羞地低下頭。

「前前任……是指我們的外公對吧？」

『這樣啊。』

『外公得知達也想面談的時候很高興喔。』

『但我要長時間維持這個狀態也很辛苦，容我長話短說吧。外公答應面談。』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把普通線路的系統強化到軍事專用線路的等級？」

藤林在這時候露出壞心的表情。

『可以算是吧。達也，你先做好覺悟吧。接下來，你將跳進蔓延於日本魔法界的重重枷鎖正中央。』

「封口啊……」

但達也毫不猶豫地就說出這個詞。

達也簡單地點頭致意，映出藤林笑容的畫面也在同時斷訊了。

「應該沒問題。我是打給少尉的私人號碼。我認爲，就算是使用梯隊系統Ⅲ，也不可能竊聽『電子魔女』私人使用的線路，所以不用擔心。」

達也收起表情低語，藤林見狀輕聲一笑。

「……總之基於上述原因，九島烈熟知我的底細也不奇怪。」

達也講完電話之後，深雪以擔心的語氣詢問。仔細一看，水波也朝達也投以同情的視線……視線並非不安而是同情，應該是因爲水波對於和「宗師」扯上關係代表何種意義，有着正確的理解吧。

「九島烈本來就在注意我，和這次的工作無關。而且不是隻把我當成頗爲有趣的年輕人，他恐怕知道我的底細與魔法。」

達也叫出腦中的行事曆，確認當天沒有行程。

「藤林小姐，用這個號碼沒關係嗎？」

「因爲啊，哥哥，要是『灼熱萬聖節』的真相公諸於世的話，就無暇計較前前任當家的事蹟了吧？」

水波完全聽不懂兄妹倆在說什麼，卻不打算問自己的女主人或女主人的哥哥。在服侍對象的家裏工作時，無謂的好奇心是禁忌。她目前依然遵守着這個教誨。

「……原來如此，是藤林小姐的私人電話號碼啊。」

『幫倒忙的好意——你現在就是這種表情喔。不過死心吧，找他幫忙就是這樣。』

達也心想原來如此。藤林似乎使用了「電子魔女」的祕術。若達也使用「視力」多花點時間或許看得出端倪，但這是他無法自己重現的技術，所以興趣缺缺。

深雪睜大雙眼。對她來說，哥哥這番話的後半段似乎令她相當驚訝。四葉被過度放大檢視的弊端也出現在這裏，但是達也覺得不需要刻意告誡。深雪目前只須提防四葉就好，至於其他的十師族或魔法師集團，只要達也不疏於警覺就好。

『時間是十月六日星期六晚間六點，地點是生駒的九島家主屋。行程沒問題嗎？』

不過，看來她是故意的。

「而且繼續和九島烈敵對也不方便。我覺得爲了今後着想，必須趁機會算清人情。」

在這個時代，即使是軍人，私人通訊的自由也有受到保障。雖然這麼說，但以語音通話機器進行高壓縮超音波資料通訊的技術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經確立，因應這項技術，設置在重要設施的電話機都有附加安檢功能，以防情報外泄。這個功能是自動移除人類聽力範圍以外的音波，所以對外宣稱並非竊聽對話內容的功能，但是話筒與聽筒之間確實有加入硬體檢查通過的音波，所以無法否定當中的確有可能加入其他功能。達也在這一點也有所提防與顧慮。

深雪這時不知爲何輕聲一笑。達也露出像在說「哎呀？」的表情，她更是如同覺得好笑般發出笑聲。

『目前沒被竊聽。要是敢出手，我就抓得到他們的尾巴了。』

而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學生會長選舉終於就在明天的這天晚上，藤林打電話到達也家來。

（這下子該怎麼說明呢……）

「哥哥……真的可以嗎？」

這次大概很難說服了。

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但達也多少也算是精通機械技術，所以傻眼的心情勝過了佩服。

達也疑惑地蹙眉。

「己方不必非得是可以相信的對象。簡單來說，只要能在必要的時候依照我們這邊的要求行動就好。爲此付出某種程度的代價也無妨。」

「九島烈和前前任的四葉家當家交情甚篤，基於這個緣分，他似乎當過四葉深夜與四葉真夜的私人教師。」

達也對深雪如此說明。不過這是沒從往事中學到教訓的冒失發言。

「話說哥哥，您是從哪裏得到藤林小姐的私人電話號碼呢？」

但這是他的誤解。

「這種程度的事，我早已做好覺悟。」

「嗯。害四葉惡名昭彰的『那個事件』，他就是核心人物。」

即使如此，達也依然相當讚賞九島烈的智慧與能力。他之所以斷定無須封口，在於他判斷那個老者知道隱藏司波達也這張王牌有什麼好處。

達也如此心想。

「這樣……沒關係嗎？」

『這不是光靠物理技術實現的。』

達也以冰涼的無糖紅茶潤喉，繼續回答問題。

對於達也來說，藤林捎來的答覆堪稱是個喜訊。

玻璃杯內側捲起一層薄霧。因爲玻璃杯沒冷卻，只有杯中液體降溫，導致和冰紅茶接觸的空氣在空中結露。

正如達也的預料，深雪的心情沒那麼輕易好轉。就算這麼說，也不可能會有她對達也亂髮脾氣或是打冷戰這種事，在世人眼中根本稱不上是兄妹吵架。客觀來看，深雪只是稍微鬧彆扭，即使如此，達也依然費盡心力和妹妹「和好」，在兩天後的週三完全恢復爲原本的和睦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