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西元二〇九六年一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的澀谷。

週六深夜，路上沒有車子，滿是年輕人的身影。

之所以看不見車子，在於交通系統與通勤習慣的變化。自動駕駛的個別輸送型電動車廂全天候運作。此外，在澀谷這種大都會不需要使用通勤車，只要利用架設在地底的動力步道就可以迅速抵達車站。

而且在現代，居家辦公系統的基礎架構已經完整，完全不需要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如果有緊急要庭理的工作，打從一開始就不用上班，而是在自家處理之後，以專用線路提交到公司，這就是現今的辦公模式。現代的辦公室是用來談生意的地方，不是用來辦公的地方？何況只要是正當生意，就不需要刻意在深夜討論公事。

夜晚的澀谷看不見成人上班族，是年輕人的都市。

不過，在澀谷以外的城市，並不會在這個時段看到相同的光景。

澀谷、新宿、池袋、六本木……戰前以年輕人爲客羣而繁榮的這些城市，只有澀谷至今依然看得見年輕人在淫儀出沒、聚集的光景。

長達二十年的混沌時代，新宿、池袋與六本木在不同時期遭受外國人破壞，年輕人憤而發起抵制外國人的活動，導致這些城市荒廢至極，各處都出現彷佛遭到蟲蛀的廢墟。後來在復興過程中，這些城市徹底執行恢復治安政策，重建爲相當擁擠的繁華區。

不過，澀谷是例外。

澀谷從戰前就持續荒廢，年輕人的鬥爭越演越烈，而且最早完全抵制外國人，所以反而免於和其他城市一樣遭到徹底破壞。但也因爲這樣，夜間的無政府狀態至今依然沒有着手處理，這樣是否比其他城市來得好，沒辦法一慨而論。

如果這裏日夜都處於無政府狀態，相較於戰前不再對失序行徑寬容的政府與自治組織，應該會執行「再開發」計劃。現在的行政當局，對於不動產相關的私人債權限制得相當蠻橫。

不過，澀谷的白天與晚上，有着完全不同的樣貌。

白天是正經上班族忙碌來往的商業區。

夜晚是叛逆年輕人徘徊遊蕩的娛樂區。

由於無法一起處理，政府當局也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改革。

今晚也一樣。剛過新年就有許多年輕人聚集在街頭，各自嬉鬧、歡笑、調情或互毆。

人羣之中，有個五官深邃、體格健壯的少年身影。

雷歐只穿運動上衣加披一件外套，以不像是寒冬的輕便穿着，漫不經心地走在深夜的澀谷．雖說是漫不經心，但牛仔褲加運動鞋的雙腳踩着穩健的步伐。只是從他的腳步完全感受不到「前往目的地」的意識。

雷歐有一個不良嗜好。不對，與其說是嗜好更像是習慣。

就是生性愛徘徊。

有時是市中心、有時是繁華區、有時是郊外、有時是遠離人煙的山上。

不過，壽和以不悅的神情這麼回應，使雷歐不得不認同。雷歐也親身體會到，澀谷現在異常的兩面性。

「仇視啊……確實是這麼回事。」

以隨時會咂嘴的表情回應的人，是走在「艾莉卡的老哥」旁邊的男性。這名男性的年紀不太能形容爲青年，雷歐也記得他的長相。不只是長相，也記得姓名。

雷歐認爲這是烙印在體內基因的本能。

雷歐反射性地板起臉，但無論是基於善意或惡意，艾莉卡又是教導技術又是出借武器，他自覺受到各方面的「照顧」，因此沒有出言反駁。

雷歐覺得「都心正中間」是很怪的形容方式，卻想不到貼切表達己身心情的其他話語。

雷歐說得很中肯。壽和即使知道場面不適合，依然露出苦笑。

「你說得對。」

「……我該不會妨礙辦案了？」

擦身而過的對象湊巧是雷歐認識的人。雖然只是如此，但雷歐呼喚了這名青年——這也是一時興起，並不是看到熟人總會出聲打招呼。

「兩週前嗎……那你知道東京繁華區發生離奇案件嗎？」

「所以纔會問你，是否知道哪個傢伙會犯下這種疑似超自然的案件。尤其是最近出現的外來人物，或是造成奇妙傳聞的傢伙。」

那是一名穿着深色西裝的青年。加披一件還很新卻各處發皺的灰色風衣。

「呃，不，這就免了。這是警方的工作，而且無法保證你打聽時不會被盯上。」

稻垣沒有回應雷歐聽起來像是「有何貴幹」的粗魯詢問，抓住雷歐的手腕，只要甩開並非難事，但雷歐乖乖地跟着稻垣走了。

光是這樣，雷歐當然聽不懂是什麼事，但他並沒有出書催促對方說明。雷歐悠然地等待壽和點頭面向他。

「最近的外來人物啊……」

害怕非人類的因子吞噬人類因子，導致心理毀壞。

「我再找朋友打聽一下。」

「有什麼消息就寄郵件到這裏。密碼只需要在第一次手動輸入，之後會自動更新。」

「店長，借一下樓上。」

雷歐臉色大變地詢問。對此，壽和搖頭回應。

稻垣依然沒插嘴。長官即將向民衆透露辦案時的祕密，他卻沒有阻止的意思。

「抱歉，目前爲止，我完全想不到。」

「所有人的死因都是衰弱致死。七人完全沒有擦傷以外的外傷。」

壽和即將說出管制媒體報導的案件內容，但稻垣並沒有阻止他。稻垣知道，反正明天就會成爲「號外」了。

光是如此，雷歐就理解壽和的意思。

「我想想……關於剛纔讓你看的被害者屍體照片……」

他之所以想忠於自己的衝動，是覺得藉由釋放衝動，或許可以延後內心軋轢、損毀的那一瞬間。活得自由自在的爺爺得享大年，這是他所知道的實際案例。

「沒什麼事。」

越接近深夜，越想漫無目的地四處閒晃。

「所有人。」

「警部！」

並非從外部解除肉體限制（當時就已經知道，這種做法有很高的機率會影響到魔法技能），而是提升肉體本身的性能。

「這樣啊。你常來澀谷？」

「西城，你今天來澀谷有什麼事？」

雷歐沒有展現畏懼或不安，而是以受不了的語氣低語。

這份敏銳似乎令壽和感到意外。

隨心所欲，在月光下、星空下、漆黑的雲層下，漫不經心地行走。

「離奇死亡……血腥殺人案件？連續發生？」

可能是硬是改造基因所導致的結果，城塞系列第一世代大多在幼年死亡，順利成長的人也大多發瘋而死。

「警部先生家養育女兒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對？」

「看起來或許是靈異事件，卻是真實發生的案件。」

「警部，恰巧是個好機會，要不要問他看看？」

「你不用在意搜查的事。我們隱瞞氣息只是避免無謂的麻煩，並不是在跟蹤。警察在深夜的這裏，動不動就會被仇視。」

壽和對他這番態度感到爲難，並且回到原本的問題。

「所以我想問一下，即使只是聽說也無妨，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傢伙讓你有印象？」

無須雷歐再度指摘，壽相與稻垣也都實際體會到辦案難度。否則也不會把辦案的祕密告訴一個交情不深的少年。

「小弟，跟我來一下。」

「真嚴謹。那我走了，打聽到消息再通知您。」

雷歐似乎是聯想到某些事，灤深點頭同意。這個動作顯示他對警方的同理心，更勝於這座城中的年輕人。

「喔……看來不只是四肢發達。也對，若是空有實力卻沒大腦，艾莉卡也不會幫你。」

「離奇案件？我覺得每天都會發生這種事吧。話說警部先生不是任職於橫濱嗎？爲什麼會調查東京的案件？」

調整方式雖然不包含動物基因的合成，但是在改造基因的時候，不難想像肯定參考了比人類頑強許多的大型哺乳類。

「我不會主動介入危險的事情。別看我這樣，我對嗅覺很有自信。」

「這座城市在白天或許是都心，但是入夜之後，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稻垣的良知，同時被壽和與雷歐無視。

雖說如此，委託高中生幫忙辦案實在過火，太危險了。如此心想的稻垣慌張出聲，但壽和舉手製止他，從懷裏取出名片。

沒有既定的場所。任憑一時興起，以當天的心情選路。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是『離奇死亡』。比起血腥殺人更像是靈異事件。」

壽和說到這裏，向稻垣使個眼神。稻垣點頭回應，從西裝內袋取出行動終端裝置，引開摺疊式的終端裝置開啓圖像檔。以幻燈片形式逐一顯示的照片，使雷歐嚥了口氣。

雷歐懷抱着恐懼。

「但警部先生，這裏是夜間的澀谷啊。各位是成年人又是警察，我想很難打聽情報。」

雷歐被帶到小巷深處的小酒館。招牌寫着「BAR」，但是從店面規模來看，雷歐感覺完全不需要這種英文招牌。

「目前所知的藥物反應都是陰性。而且受害者儘管沒有外傷，還是失去了一成血液。這是從體格推測的血量來計算。」

壽和隨口說出這番話，但雷歐並末被他的語氣迷惑。

「正是如此。反正明天就會曝光……」

雷歐的爺爺是極少數的倖存者之一。

雷歐在壽和重新詢問前，就一直雙手抱胸出聲思索，最後以放棄的表情放鬆雙手。

「咦？是艾莉卡擔任警部的老哥？」

「記得是稻垣先生？怎麼平白無故要我跟你走？」

下一瞬間，一陣騷動的浪濤卷向他。

「的確。話是如此，如果知道兇手的特徵，調查也可以樂得輕鬆……」

「沒到常來的程度，但偶爾會來。記得除夕也是來這裏閒晃。」

「沒外傷？是毒殺嗎？」

雷歐蹙起眉頭詢問。壽和上修他對雷歐的評價，但沒有顯露於言表。

「我還未成年耶。」

稻垣向吧檯後方擦玻璃杯的店長知會一聲，不等回應就走到店內深處，爬上樓梯。雷歐被帶來的地方，是隻擺一張小圓桌加四張椅子就沒多餘空間的狹窄房間。房門是太空船艙門般的厚重氣密門，和老舊的裝潢格格不入。

「夜間在這座城市閒晃的傢伙都很奇怪。具體來說，您想知道什麼樣的傢伙？」

全世界率先將操作基因的魔法師調整技術實用化的德國，在最初期開發出「城塞系列」魔法師。雷歐就是這個系列的第三世代。

雷歐覺得深入追究有危險，於是不再多說。

「所有人？」

「最近的受害者是三天前在道玄坂上的公園發現。推測死亡時間是凌晨一到兩點。」

從外觀實在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但他的精神深處懷抱着恐懼，活到現在。

「是嗎？那麼……」

不是走路、跑步或大喊，是在夜間徘徊。

他的反擊，頂多只有鬥嘴的程度。

雷歐默默注視着思索該從哪裏說明的壽和。

壽和露出苦笑回應雷歐。但和他輕浮的語氣相反，眯細的雙眼深虛的光芒，感受得到某種根深柢固的事物。

得到善意就會和緩態度，這是人際關係的基本模式之一（但異性之間不一定如此）。

所以，他今天會來到澀谷完全是偶然。

「……不，或許如此吧。但是……」

——照道理來說．離奇事件不是應該發生在遠離人煙的深山嗎？

「記得你是西城吧。我們應該有確實隱藏了氣息，你居然認得出我們。」

稻垣投向雷歐的目光，也變得稍微友善。

「我們直屬於警察省，會調派到日本全國各地。就是因爲這樣，現在正在調查東京的連續離奇死亡案件。」

稻垣一副有苦說不出的表情，旁邊的千葉壽和則是愉快地笑了起來。不是因爲好笑，而是灤感興趣的關係。

他的語氣與其說粗魯更像雜亂，如同不知禮儀爲何物，卻不可思議地不會引人反感。

稻垣以雙手轉動氣密盤確實上鎖，正要開口的前一刻，雷歐以裝傻的語氣先發制人。

「城塞系列」是着重於提高肉體耐久度而開發的調整體。當時認爲魔法師的弱點在於近戰能力，爲了提升這方面的能力，不只是強化魔法能力，還改造基因強化身體能力的激塞系列，與其說是調整體魔法師，更像「能使用魔法的超人士兵」或「身體能力超乎常人，又能並用魔法技能的強化人」。

所以，他不會違抗「在夜間徘徊」的衝動。

雷歐的音量絕不算大，只足以叫住擦身而過的對方。但是絕對不算是善意的視線，從道路兩側集中過來。

「在東京都心正中間？」

他害怕自己遲早也會發瘋。

雷歐說完起身，輕鬆以單手轉開稻垣非得用雙手鎖緊的氣密盤，下樓離開。

◇　　◇　　◇

西元二〇九六年，USNA華盛頓特區，當地時間一月十四日十一點三十分。

日本時間一月十五日一點三十分——深夜時刻。

已經上牀的莉娜，被同居人希兒薇雅叫醒。

「希兒薇，什麼事？」

莉娜的正規軍人資歷也超過三年，從就任STARS總隊長地位算起也有一年半，早已習慣因爲緊急事態被拖出被窩。她的意識瞬間清醒，以清楚的聲音要求希兒薇雅說明。

「卡諾普斯少校緊急聯絡。」

希兒薇雅如此回應，莉娜默默走到通訊機前方。

「班，久等了。抱歉只以聲音通訊。」

『打擾總隊長休息，我才該道歉。』

就莉娜所知，班哲明·卡諾普斯在STARS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明理。或許是一等星級之中最明理的人。他明知兩地有時差，也就是明知這裏是深夜依然聯絡莉娜，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無妨。究竟發生什麼事？」

『查出上個月逃犯的下落了。』

「你說什麼？」

STARS一等星級的「北落師門」——亞弗列德·佛瑪浩特逃兵事件，不只是STARS內部的壞消息，也大爲驚動USNA軍方高層。

那個事件沒有因爲莉娜親手「處決」佛瑪浩特中尉作結。同一時期還有七名魔法師、魔工師逃離USNA軍，其中也包含STARS隊員（即使是最低階的衛星級）。莉娜交棒給卡諾普斯少校的任務，就是追捕並處決逃犯。少校說已經查明去向。

「在哪裏？」

『日本。他們從橫濱登陸後，推測現在應該躲藏在東京。』

「爲什麼來日本……而且是東京？」

莉娜愕然地低語。但卡諾普斯無從咧應這個問題。問過相同問題的不只是莉娜，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的也不只是卡諾普斯。

「我也有這樣問雫。不過，聽說案件並不是發生在雫所在的西岸，而是以中南部達拉斯爲中心的區域。」

達也剛說完，就像是改變想法般搖頭。

達也舉起單手回應雷歐簡短（壓縮？）的問候，並且如此詢問。從外在印象來看可能令人意外，但雷歐很少像這樣在最後一刻趕來上課。

插嘴打斷艾莉卡這句話的，是一如往常坐在達也前面座位（會提議換座位的「班導」在這一班不存在，所以理所當然不會換座位）的雷歐。

「早，在聊什麼？」

「我第一次聽說……」

「既然這樣，就不會將屍體扔在大街上吧？更何況，死者並沒有被抽血的痕跡，這一點也無法理解。」

會議持續到午餐時間，但包含莉娜在內，沒人提議中斷會議。

達也還沒坐下，艾莉卡就靠在他的桌旁，扭身將臉湊過來。

「這樣的話，無法解釋他們爲何只抽走一成的血。」

◇　　◇　　◇

「經過解剖，我們在亞弗列德·佛瑪浩特的大腦發現特殊神經構造。包含魔讓師在內，至今未曾在人類的大腦皮質觀測到。具體來說，大腦額前葉皮質形成類似小型胼胝體的組織。」

「……我不認爲是普通人乾的好事，卻無法斷定……」

這件事令所有人露出驚訝又感興趣的表情。學習魔法的學生實際上沒辦法出國留學，所以幾乎收集不到國外教學方式的情報。

「也就是說，弗列迪……更正，佛瑪浩特中尉的大腦皮質，出現了凡人絕對不會形成的神經構造嗎？」

「正是如此。換句話說，佛瑪浩特中尉的大腦，有着人類不應有的組織。」

「班，命令已收到。幫我回報總部。」

「是的，她看起來過得很好。還說課程沒那麼難。」

「達也同學覺得這是和魔法師相關的犯罪？」

『不，這是機密作戰。』

坐在旁邊座位的美月加入對話。與其說她在皺眉，更像是面帶驚恐。

「你是說『吸血鬼』的新聞？」

「那邊似乎也有進行大規模的報導管制。雫說她也不是看新聞知道的，而是聽留學學校消息靈通的學生說的。」

「左右半球是在人腦中心部位，以胼胝體連結。反過來說，一般人類的人腦，只在中心部位有這個組織連結左右半球。」

現代的「人類主義」，坦白說就是一種排斥魔法師的運動。

通訊隨着關心她的這句話結束。

「少校，什麼事？」

不過也是因此，這個消息如此快速地傳遍了世間——但幾乎都是特別強調靈異要素，煽動議論的報導。

「日本政府知道嗎？」

「聊那個『吸血鬼事件』。」

點頭回應的達也，眼中蘊藏着形容爲「感興趣」也過於強烈的光芒。

莉娜深呼吸之後，朝通訊機回應。

「今天怎麼這麼晚？」

「超自然個體嗎……如果吸血鬼真實存在，大概早就釐清事件真相了。」

「昨天我在電話裏稍微提到了『吸血鬼事件』的新聞，雫也嚇了一跳。她說美國似乎也有發生類似案件。」

他確定所有列席者點頭之後說下去。

即使知道是媒體刻意炒作依然跟風，或許正是達也他們這個年紀的特性。正如預料，絕對不會跟着這種風波起舞，而是率先興風作浪的這個朋友，打頭陣向達也搭話。

穗香立刻回應，絲毫沒有質疑的樣了。現代的通訊基礎建設，使得太平洋另一側並非那麼遙遠的距離。

列席者再度浮現不知所措的表情。其中，沉思的莉娜舉手要求發言。

「說到超自然，直到一百年前，魔法都是超自然的極致。」

達也等人熱烈地談論留學好友的話題時，的來留舉的金髮碧眼高中生，目前正在USNA大使館開會。

回答的男性沒穿白袍，看起來卻完全是科學家。

「這樣啊……」

艾莉卡忽然探出上半身。

某些報導記載「以針筒抽血之後，使用魔法消除痕跡」，認定犯行和魔法師有關，但只使用一次治療魔法不可能永遠消除針孔痕跡。

幸好沒人看見她這張嬌媚的小惡魔笑容。朋友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穗香隨後的驚爆發言。更正，應該說爆炸性的消息。

「依照這個假設，佛瑪浩特中尉的大腦形成的新神經構造，可能和至今未曾下載的未知精神機能相互連結。」

穗香以靦腆的笑容說明，她可能很高興吸引到達也的注意。

美月以陰鬱的聲音低語。

幹比古支支吾吾地回應，達也咧嘴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美月的回應令雷歐板起臉。

「我們USNA的魔法研究員之間，支持這樣的假設：大腦並非獨立的思考器官，真正的思考主體是靈子情報體，也就是『精神』。大腦接收來自精神的情報、將肉體的情報傳送給精神，是一種通訊器官。」

他口中發出「又來了啊……」的低語聲，但剛好在這時，終端機顯示第一堂課開始的訊息，所以還來不及確認細節，早上的閒聊就散場了。

不過，妹妹的回答超乎達也預料。

莉娜總算理解自己爲何非得特地被找來開會。這確實不是隔着通訊線路就能說的事。

科學家露出客套的笑容，搖頭同應坐在正前方的高階武官提出的這個問題。

早已明白也要確認一下，這就是禮儀。而且艾莉卡正如達也預料，愉快地點頭回應。

◇　　◇　　◇

深雪笑着否定美月的擔憂。事實上，美國和日本教學形態的差異，莉娜沒有不適應的樣子。深雪悄悄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表示莉娜看起來像是打從一開始就只上過日本的魔法科高中。

艾莉卡與美月看來很在意（差別在於美月是「擔心」，艾莉卡是「好奇」），但她們知道詢問深雪也無從得到答案。衆人就這樣照例以少一人（不是莉娜，是雫）的七人圍坐在桌旁。

莉娜心想，今晚大概沒得睡了。

「人類大腦分爲左半球與右半球，各位都知道吧？」

「會如同電視所說，是超自然個體犯下的命案嗎？」

「用『凡人』這個詞或許會招致誤解。」

他們並沒有約定見面，所以沒人對這件事感到疑問或不滿。因此達也這麼問與其說是在意，更像是單純不經意地想起。

「哥哥，她今天請假。聽說是臨時有家務事要忙。」

『收到。總隊長，請保重。』

魔法不是人類獲准使用的力量——該運動以基督教支派（形容成「異端」比較合適？）的宗教思想爲核心，提倡禁止使用魔法。「人類應該只以人類獲准使用的力量生活」這個主張（應該說藉口），使得這個教派被命名爲「人類主義」，是近年以美國東岸爲中心擴展勢力的一派。

這時候的達也，思考着「雖然不重要，但她身體真柔軟」這種真的不重要的事，裝出頗爲正經的表情搖頭回應。

「嗯～原來如此……沒有傷痕確實匪夷所思。」

調查當局理應想要隱瞞這件事，以免造成世間無謂的騷動。但受害者失去一成血液的這件事實，隨着「吸血鬼事件」這個炒作名詞而廣爲人知。

「那麼，莉娜應該也在各方面有所困惑吧？」

「啊～昨天在辦雜事而熬夜了……不提這個，你們在聊什麼？」

「咦咦！這是真的嗎？」

「你今天沒和莉娜在一起啊？」

「這個組織究竟有什麼功能？我聽說額前葉皮質和思考與判斷力有着密切關係……既然那裏出現新的腦細胞，就代表思考能力受到影響？」

現代魔法進行理論系統化的過程中，繼承古老魔法的人們，從名爲傳說的薄紗另一頭現身。如果「擁有實體」的妖魔鬼怪真實存在，那麼理應會隨着「魔法師」的存在而在世間曝光。至少達也這麼認爲。

「不過她說，她很驚訝那裏還留有和老師互相討論的教學形式。」

在外國領土進行諜報活動，或是伴隨戰鬥行爲的追捕逃犯作戰，給對方國家政府的觀感完全不一樣。對方政府甚至可能認定這是嚴重挑釁主權的行爲，演變爲斷交局面。莉娜重新體認到五角大廈多麼重視這個案件。

「真討厭。希望人類主義之類的風潮別因而盛行。」

最近受到姨母警告而格外注意USNA相關新聞的達也，以意外又佩服的語氣低語。

留學沒多久就請假？雖然達也如此心想，但達也不認識她以外的魔法師留學生，無法斷言這樣是否異常。到頭來，如果她的真實身分證如預料，應該會有很多事情非得比上學優先。何況莉娜不可能將「家務事」以上的事情告訴深雪或穩否，所以達也不再追究。

週末過後的教室，到處都在討論離奇案件的話題。

「幹比古，你呢？你覺得和妖魔鬼怪這種東西有關嗎？」

◇　　◇　　◇

『……統合參謀總部決定加派追捕團隊的人手。』

「我並沒有這麼斷定。畢竟和市區監視器一起設置的想子雷達沒捕捉到任何反應。」

「好像沒有喔。」

「……但是高階魔法師可以騙過雷達，如果術士能使用精神干涉系的系統外魔法，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大都會正中央犯案。」

如果只是提倡「不使用魔法」就不會造成危害，但人類主義的激進分子，會採取暴力行動否定魔法師的存在。因此USNA也將他們視爲犯罪預備軍，持續由當局監視。

「那果然不像是單人行兇吧？會是專業的組織型犯罪嗎？我贊成這不是內臟買賣，而是『血液買賣』組織的犯行。」

「額前葉皮質是大腦的表面部位……那裏原本沒有連結左右腦的組織？」

艾莉卡看向穗香。

幹比古發出「唔～……」的聲音，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確實有人得意忘形地在電視大喊這種事耶～」

出現在學校餐廳的深雪，身旁沒有那位金髮的同行者。

幹比古詢問之後，達也回以內容相同的詢問。

科學家看見列席者大多露出聽不懂的疑惑表情（莉娜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再度以講課股的方式開始說明。

「那麼，達也覺得這始終是人類的犯行，不是超自然事件？」

『總隊長，我接下來轉達參謀總部的指令。安吉·希利鄔斯少校現在執行的任務改爲第二優先，以追捕逃犯爲第一優先。』

「早安～噯噯，達也同學，你有看昨天的新聞嗎？」

「對方應該不打算下殺手吧？大概覺得只要讓對方活着，就能當成血液工廠使用？」

「對了，雫過得好嗎？」

週日早晨，國內第二大新聞網站發佈獨家消息之後，各報章媒體一窩蜂報導這樁連續離奇血腥命案。熱中程度與其說是狂亂更像是脫序，甚至令讀者不敢領教。

科學家催促莉娜發言，但她無法立刻開口。三秒過後，莉挪才以極度吸引男性目光的朱脣，編織出這個問題。

「……博士，這種未知的精神機能，是否可能是從外部干涉意識的未知魔法？」

科學家間不容髮地回應。

「我想，希利鄔斯少校是想提出佛瑪浩特中尉遭到控制的可能性，但是很遺憾，這種可能性不存在。雖然是假設，但精神與肉體無疑是一對一的配對。即使能干涉他人的精神，應該也不會連大腦的組織構造都影響得到。除非使用改造他人精神構造的魔法。」

「改造他人精神構造的魔法」這段話，使莉娜回想起某個魔法師的傳說。但是這個魔法師已經死亡。這個人歷經長達二十年的住院生活，沒有結婚生子就辭世了纔對。

莉娜微微搖頭，重設自己的思緒。

◇　◇　◇

現在還是下午上課時間，但三年級已經是自由上學。三年級的一男一女，無視於被束縛在教室或實驗室的一、二年級學生，悄悄在沒有他人的社辦見面。

不過，場中完全沒有甜蜜的氣氛。即使兩人的家長認爲他們遲早會結婚也一樣（雖說如此，也只是諸多配對的候補選項之一）。

理所當然地，這場密會即使是「密會」也不是「幽會」。克人與真由美是各自代表十文字家與七草家來到此處。

「但我心想，爲什麼我們要刻意挑這種地方？」

「抱歉。我判斷這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方法。十文字家目前想避免刺激四葉家。」

「畢竟我家和四葉家，從兩個月前開始就是以現在進行式維持冷戰狀態。真是的，都是那個賊老爸多此一舉。」

真由美忿恨地低語，克人見狀不禁失笑。

「原來七草也會這樣說話。」

「哎呀，讓您見笑了。這樣很不檢點？」

真由美裝模作樣地撒了個嬌，於是克人的失笑變成苦笑。

「我和你打交道的時候，經常覺得不被當成男性看待。」

「這是誤會吧？十文字在我認識的男性之中，最具備男子氣概。不過啊……」

「事到如今無法成爲那種異性關係了。」

「畢竟從入學至今三年，我們是彼此的勁敵。」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克人的這個想法大概顯露在臉上吧。

即使是克人，也不得不對此感到驚訝。

「七草家掌握到警方沒掌握的受害者。而且出現受害者的地方，是有限的狹小區域……受害者是七草家的關係人？」

「那賊老爸似乎偷偷介入國防軍情報部某個和四葉掛鉤的單位，結果東窗事發……」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真由美像是不情不願般地開口了。

克人當然不會因爲這種事就亂了分寸。

看來真由美也不是真的懷疑莉娜。真由美沒什麼自信地看着下方。見狀，克人問了她一件在意的事。

「……都是發生在東京周邊？」

這次輪到真由美爲克人這個中肯的提議板起臉。

「不過，說到在案件發生前後入境的外國人……」

「所以，你意下如何？十文字家願意和七草家並肩作戰嗎？」

「但如果是這種狀沉，我覺得更應該也請四葉協助。」

克人暫時停頓，以視線要求說明。真由美當然打算說明到對方理解狀況。

「關於吸血鬼事件，你知道多少？」

四葉背地裏究竟在搞什麼鬼，克人有時也感到毛骨悚然，但是就他所知，四葉即使如此也不會擺出足以令師族會議分裂的明確敵對態度。雖然不方便對真由美說，但對立的種子大多源自於七草家。

「有不少USNA的魔法師留學生或魔法技術員入境。本校也來了一名交換留學生……十文字，你覺得她可疑嗎？」

「唔……抱歉。」

克人毫不思索就立刻回應。

「從時間順序來說，首先是魔法大學的學生與職員受害，我們家調查這個案子的關係人反遭對方打倒，而且受害程度在這段時間擴大。」

克人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克人的表情出現肅殺氣息。

「確實不能置之不理。」

「我們就攜手合作吧。」

真由美連詢問的語氣都變得鄭重。克人立刻點頭同應。

「雖然是老樣子……但你同應得真快。」

「吸血鬼事件的犧牲者是報導所說的三倍整。到昨天爲止確認有二十四人犧牲。」

真由美語帶玄機般停頓。

四葉講好聽是走自主獨立路線，講難聽就是唯我獨尊路線（但唯我獨尊原本絕對不是負面意義），一直維持着「不在乎其他家系做什麼事」的立場至今。四葉如同鬼上身般，專注於提升自己的能力，只靠魔法力就和七草家並列爲十師族之首，即使在十師族之中也堪稱異端。

但他的表情似乎對女高中生過於刺激。這是真由美裝出來的還是真心就暫且不提。

克人深深點頭回應。他的表情各處依然殘留着真由美造成的打擊。

「還不曉得這樁連續殺人案的兇手是單獨犯案還是多人犯案，總之這個『吸血鬼』確實是以魔法師爲目標吧。」

真南美說到這裏支支吾吾，但看到克人催促說下去的視線，就半猶豫地說下去。

克人毫無迷惘的回應，使得真由美傻眼地低語。

這樣就可以理解四葉的態度爲何如此強硬。面對露出一副隨時會咬牙切齒的表情的真由美，克人只能如此附和。

「十文字，我要轉達家父……更正，轉達七草家當家七草弘一的口信。七草家希望和十文字家並肩作戰。」

「其實我也覺得應該這樣……但畢竟是我們違反不成文約定。除非父親主動道歉，否則應該沒機會和好。」

「但令尊卻不打算向四葉謝罪嗎……考量到弘一閣下與真夜閣下至今的恩怨，我不是無法理解……但是，四葉的態度很難得強硬到這種程度。」

「我也不清楚細節，不過……」

「只知道新聞報導的程度。我家的棋子沒七草家多。」

真由美默默等待他開口。

兩人低聲相視而笑之後，同時一改先前的表情。不過在相視而笑時，兩人之間也洋溢着沉重的緊張感，所以氣氛稱不上有所改變。

「兇手的下手對象是魔法師？」

「我剛纔也說過。既然得知是此等事態，十文字家也不能置之不理。」

「……十文字，你有點恐怖。」

而且即使是裝出來的，也足以讓克人消沉。

而且在克人催促之前說下去。

「沒有什麼線索嗎？既然對方的能力足以危害七草的魔法師，那麼可以推測應該是強化兵或魔法師，而且很有可能是外國人。在案件發生時間前後入境或來到東京的外國人之中，是否有人有嫌疑？」

「我覺得可疑，但她應該不是兇手。」

現在的真由美心中，大概滿是對父親的惡言咒罵吧。經過一段不算短的時間，真由美總算恢復平靜的表情，再度正對克人。

克人開始隱約洋溢起莫名的哀愁感，但真由美毫不安撫就面不改色地回到正題。她的本性果然是「小惡魔」無誤。

真由美搖頭回應克人的詢問。七草家應該也有相同看法，並且已經調查過了。

「換句話說……」

「……原來如此。」

「一半是對的。警察沒掌握到的受害者，都是和我家有合作關係的魔法師。除此之外的受害者，也確認都擁有魔法師身分，或是具備魔法天分。例如魔法大學的學生。」

「聽起來真危險。不是『協調』，直接就是『並肩作戰』啊……」

「畢竟十文字家的宗旨是一夫當關。而依照只有人數多的七草家掌握的消息……」

「都在東京都內，而且集中於都心。」

「我不認爲完全無關，但應該可以暫時扔着不管。」

克人可以解釋爲謙虛的這番話，使得真由美稍微放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