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天放學後。

達也前往圖書館，收集報告所需的資料。

若要老實說的話，他很想專心分析樣本（瓊勾玉系的聖遺物），但也不能疏於（輔助）準備論文競賽的工作。

名爲圖書館，如今卻幾乎數字化，紙本書籍只佔館藏數據的極少部分。既然能夠在線閱覽就不需刻意上圖書館，但達也他們論文小組需要的文獻受到嚴密管理，只能在館內閱覽。

走到閱覽室深處尋找空位的達也，在個人包廂閱覽區遇見了一個熟人走出來。

「哎呀，達也學弟。」

「七草學姐，這是『讀書之秋』的意思？」

達也最後一次見到真由美是一週前，還不到「久違」的程度。

達也自認這聲招呼無傷大雅，真由美卻不太滿意地微微噘嘴。

「我說啊，達也同學……我是三年級。」

「呃……這我知道。」

真由美把早就知道的事情講得好像很重要，使得達也不禁感到困惑。

「說到高中三年級，當然會想到大學考試吧？你怎麼不認爲我是在準備考試呢……我看起來這麼悠哉嗎？」

真由美的說明，讓達也更加困惑。

「……七草學姐不是確定保送嗎？」

成績優秀擔任學生會長，也是知名的魔法競賽運動員，獲得的冠軍獎盃不計其數。

如果這樣都不保送，還能保送誰？

不過，真由美的回答卻出乎達也預料。

「咦？原來達也學弟不知道嗎？我拒絕接受保送了。擔任過學生會幹部的人拒絕保送，是本校的不成文規定。」

「……我第一次聽說。」

既然這樣，恐怕不是隨機挑選地址，而是鎖定這個家的全局地址進攻。

達也之所以會如此詢問的原因，與其說出自好奇心，應該說他不禁在意真由美這份要求超過了單純的激勵。

看來又得更改地址了——達也在心裏抱怨，嘆着氣啓動反偵測程序。

「沒想到這麼近的地方，就有人抱持這種冷門的思想。」

除非現代科技無法實現的技術能以魔法進入實用階段，而且成爲社會的必需品，否則「以經濟利益解放魔法師」只是理想主義者的空談。

「啊？達也學弟也是？」

能沿用於民生的魔法，幾乎都可以用機械技術取代。

真由美睜大眼睛，以偏高的語調響應，達也以穩住分寸的表情點頭。

「……確實很突然。」

不只是眼神，聲音也表達她不悅的心情。

真由美看到達也一副含糊其詞的樣子，歪着頭露出了「嗯？」的納悶錶情，但注意力立刻移向別處去了。

「不過，七草學姐不用擔心這件事吧？」

單人用的閱覽室，擠進三人將會難以動彈，擠進兩人一樣會覺得相當擁擠。真由美在女性之中也算嬌小，但達也的體格在高一秋天已經高於成年男性平均水平。即使沒有特別壯碩，肩膀卻相當寬，坐下來頗佔空間。坐在終端裝置前面的達也，和坐在預備凳子上的真由美，處於彼此肩膀相貼的狀況。

不過，這項研究如今不盛行了。

◊◊◊

「……我不是暴露狂，不會當着監視器的面朝女性出手。」

納悶她爲何鬧彆扭的達也，回話時也連帶變得如同在講藉口。

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合理，但還是有某些地方不對勁吧。

「你要用吧？」

達也覺得這段問答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他解釋成鈴音熟知真由美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所以預先將她從候補名單排除。

不斷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結果，似乎造成無謂的誤會了。

達也造訪輔導室。

在狹小的房間裏和美少女獨處。

隨着喀噠喀噠的聲音，滿臉通紅的真由美連同凳子貼在牆壁，在狹小的室內儘可能和達也保持距離。達也見狀才終於察覺自己失言。

他認爲鈴音抱持何種夢想，似乎都和他沒什麼關係。

真由美理應從達也的響應感受到己身危險，卻不知爲何沒有離開閱覽室。

他猶豫之後說出的第一句響應不甚恰當。

「這……」

「鈴妹各方面幫我了很多忙，所以我也很遺憾這時候沒能成爲助力……」

達也似乎語帶玄機，其實沒有想太多的響應，使得真由美開始心神不寧視線遊移。

商量對象是遙。

「慢着，我認爲這並不是意氣是否相投的問題……何況市原學姐的研究方向，似乎和我完全不同的樣子。」

遙絲毫沒有隱藏抗拒的表情（或者是展現得更加抗拒）。她身爲輔導老師不應該採取這種態度，不過考慮到達也的來意並非輔導及以前發生過的事，就不能單方面責備她。

無論是控制溫度的技術，還是改變物體速度的技術，即使效果不像魔法那麼顯著，但如果是社會所需的程度，非魔法技術就足以穩定提供。

另一方面，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的構想，也不是由達也他們原創。

「不過基本概念一樣吧？達也同學其實欣賞鈴妹那種類型？」

達也應該也相當困惑吧。

真由美被他睜大的眼睛凝視，展現畏縮的模樣。

語氣聽起來像是對他來到這裏感到意外，達也有點失望——達也是圖書館常客，使用機率肯定比真由美頻繁——但他無須隱瞞來意。

「這個主題我應付不來。何況我不太擅長這種讓複雜工序持續運作的魔法。」

對方是從複數路徑同時攻擊，外行黑客沒有這種能耐。

非得解開的誤會太多，不曉得到底該從何處着手，使得達也不知所措。

（……幫忙是吧……）

「對於達也學弟來說應該很突然，但還是拜託囉。」

何況即使研究主題相同，也經常不會成爲搭檔，反而大多是競爭對手。而且真由美只是比較矮，絕對不是兒童體型，他認爲反倒是窈窕又成熟的體型。

其實再次借給別人共享是違反禮儀的做法，但是又沒有其他人在門口排隊。

提供經濟利益，藉以提升魔法師的地位，這個構想其實不是源自鈴音或達也。

「啊……？」

「難怪你明明和這〜樣子的美少女並肩說話，卻完全沒有出手的意思呢。大姐姐是兒童體型真抱歉啊。」

於是達也大方地點頭回應。

「……這樣啊〜和鈴妹意氣相投真是太好了。」

「因爲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鈴妹實現夢想的第一步。」

內容當然不是青春期的煩惱。

「咦，怎麼了？」

「啊？」

在世界局勢尚可的現在，實際當成兵器使用的案例已經減少了。

「這種說法有點過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因爲魔法大學規定，每所魔法科高中的保送名額各十人。我們學校報考的人數比其他學校多，所以要有效利用名額。」

光是這樣回答，無法得知任何具體的事情，但達也沒有深入詢問的意思。

隔天午休。

真由美毫無徵兆就理所當然地唐突搭話，達也對此有點困惑，但他腦中成功連結剛纔中斷的對話，因此沒有詢問真由美說的是什麼事。

達也依然將目光固定在屏幕，一副不甚關心的樣子回問。

但要是繼續解釋，感覺將會更加自掘墳墓，所以達也抓住對話中斷的這個機會，從真由美身上移開視線，專心收集資料。

至少在這個二十一世紀末，幾乎看不到任何人提倡打造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藉以提升魔法師的地位。

用不着刻意以魔法取代。

「換句話說，要優先保送及格邊緣的學生？」

達也毫不在意肩膀相觸，熟練地操作終端裝置。真由美沒有煩躁失望或是反過來警戒他，繼續剛纔中斷的話題。

這是以竊取情報爲業的專職黑客手法。

「市原學姐對這次的主題抱持着什麼特別的情感嗎？」

達也以佩服甚於驚訝的心情低語，真由美不知爲何給了他一個白眼。

無論達也擊退多少次，對方依然執拗地反覆攻擊。

高度發達的自動機械，沒必要換成魔法師。

「我是來收集論文競賽的資料。」

五十年前，核融合反應爐的研究陷入瓶頸時，就有人着手研究是否能以魔法實現。

這個人到底在講什麼？這是達也出自真心的感想。

真是相當執着。

「啊，這麼說來，鈴妹指名你幫忙，對吧？」

「要提升魔法師的地位，而且不是以政治壓力，是以經濟的必要性改變魔法師的地位。讓魔法成爲經濟活動不可或缺的要素，魔法師就能真正擺脫既定命運，不再被當成打造出來的兵器。重力控制魔法式熱核融合反應爐，將成爲實現願望的有力手段……鈴妹至今一直這麼說。這次的論文寫作，正是實現這個願望的具體第一步。」

「這麼說來，沒人徵詢學姐是否願意代打？」

操作機械或撰寫機械程序，不需要魔法技能。

而且這在現狀是無可奈何的事。

「……所以呢？話說在前面，我沒辦法進行網絡追緝。」

論文競賽同樣是團體戰，卻和「祕碑解碼」這種看得見各人活躍的比賽不同，局外人看不出各成員在論文寫作時的貢獻程度。因此認爲上臺報告以外的人都是助手也沒什麼好訝異。

「呃……那麼，如果沒有監視器或他人在看呢？我想想……比方說，如果只有我們兩人到旅館訂房這樣呢？」

達也不由得轉頭看向真由美。

不過，至今甚至沒有實現的徵兆。

達也心想，在他人眼中應該是這麼回事。

然而魔法師的開發（不是魔法的開發），據稱依然有九成是爲了利用在軍事方面。

達也如此認爲，不過看到真由美毫不懷疑的表情就打消指摘念頭。

「所以我希望達也學弟這次能努力。我覺得達也學弟可以成爲鈴妹的助力。」

「話說回來，達也學弟來做什麼？」

「……唔，站在這裏講話會妨礙別人，進去吧。」

遙鬧彆扭的聲音令達也差點失笑，但不能更加惹她不高興，因此達也沒有笑出來。

「……不過，對方中途就切斷連結，最後我找不到攻擊來源。」

不過真由美無視於達也的想法，沒有停止述說。

即使支持者很少，二十多年前就有人提出這個點子。

即使是現在，魔法師的主要「用途」依然是軍事方面。

因爲學者已經確認，以重力控制魔法維持核融合反應，是困難到歸類爲「加重系魔法三大難題」的技術，而且太陽能循環在現階段足以提供「先進國家」所需的能源。

「是沒錯，不過對於鈴妹來說，本次主題具備的意義，不只是競賽的輸贏。」

三天後要向校方提交論文的這天晚上，在自家工作站處理着數據的達也，察覺家用服務器遭到了攻擊。

真由美說完，指向她剛走出來的包廂。

「如果學姐自己送上門，我會毫不客氣地享用。」

真由美越說越小聲的這番話，很難判斷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對達也說話。達也不曉得該如何附和，最後只能默默以手指進行抽取數據的動作。

即使在這種場面，達也依然不會興奮或畏縮。真由美從過去經驗學習到了這一點——關於她自認是「美少女」一事……畢竟是客觀的認知，所以暫且不提。

「嚇我一跳，沒想到市原學姐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樣……」

「我知道老師擅長的領域，不會費您太多功夫。」

「不然是什麼事？」

遙的臉上浮現警戒的神色。

達也像這樣講得煞有其事時，反而可能暗藏玄機，她至少學習到必須立刻質疑。

「希望您就所知範圍告訴我，哪些組織在進行魔法相關機密情報的交易。」

達也露出安撫情緒的表面笑容，遙見狀厭惡地蹙眉。

「……我說啊，司波同學，你知道我也有保密義務吧？」

「當然。」

遙的嘴脣固定爲「居」的形狀。

達也認爲，遙應該是想說「居然這麼厚臉皮……」。

因爲他自己就這麼認爲。

不過就算這樣，他也不覺得過意不去。

「……上個月底到這個月初，橫濱、橫須賀接連發生偷渡案件。」

遙以彷佛聽得到長長嘆息的語氣開始述說。一旦接受甜美的誘惑就很難斷絕緣分，這是諜報人員開發網民的初步要訣，自己居然着了這個道……遙肯定正在像這樣暗中懊悔。

「縣警與灣岸警備隊曾經聯合搜索，卻沒有得到顯著的成效。同一時期，向馬克西米利安與羅瑟採購物品的製造公司接連遭竊。」

馬克西米利安與羅瑟是世界頂尖的CAD製作公司。換句話說，有人想對製造魔法機器的相關企業不利。

「您不認爲兩件事毫無關連？」

「但還不能斷定是那些偷渡客的犯行。司波同學，我覺得不要從網絡提交論文，以儲存裝置交給校方比較好。」

只有最後的建議，沒有包含不負責任的心情。

達也想要再度確認她的真意，但遙移開目光面對辦公桌。

「學長姐們其實用不着跟我來……」

這樣的學姐學妹關係，實在令人會心一笑。

卿卿我我的只有花音，五十里比較偏向於不知如何應付，這方面還算是一點救贖。

此時花音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插嘴。

在現代，光是非法入侵網絡就是重罪。竊取網絡情報的刑責比強盜還重，篡改檔案等同於殺人未遂。加上網絡保全系統強化，因此在專業罪犯眼中，網絡犯罪是相當不划算的生意。

彆扭的語氣與撒嬌的動作，和她平常（沒和五十里一起時）的英挺模樣呈現大幅落差。達也與摩利見狀不禁露出苦笑。

「我想商量的，是小組成員身邊的戒護，以及報告數據與機器的看管工作。畢竟論文競賽會用到『只對魔法大學相關人士公開』的貴重資料，此事外人也相當清楚。因此參加競賽的成員，經常成爲產學間諜的目標。」

「……那麼，這個話題找別的機會再聊，進入正題吧。」

一起進來的摩利，面帶「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向達也搭話。

「好過分！我不會做那種事啦，我沒那麼幼稚。」

五十里光是換套制服，就會搖身一變成爲「高挑的中性美少女」。即使他只是在物理層面拉近距離，依然令達也不太自在。

「是的，好久不見。」

達也原本就打算這麼做，因此立刻同意五十里的提議。

幸好，達也在非得重新詢問之前成功回神。

九所魔法科高中都是這種狀況，爲了讓學生輕鬆購得在普通商店難以入手的魔法實習相關教材，福利社基於需求被迫擴充規模。

「嗯，我想也是。」

「市原由服部與桐原保護。」

「這部分沒問題。」

達也這番話，使得五十里眉頭更加深鎖，似乎在思考是否有類似的徵兆。

「所以達也學弟，花音在工作上表現得如何？」

達也「這是溺愛吧？」的訊息似乎確實傳達給摩利，使她尷尬地轉開了頭。

「不，只交給司波學弟還是不太好，而且我也想先確認樣品。」

「啓，久等了〜」

摩利支吾其詞，達也微微揚起眉頭示意。

「委員長有做好整理的工作，尤其擅長丟東西。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過於大刀闊斧。」

第一高中福利社應有盡有的程度，大幅超越「高中生福利社」的平均水平。

「你的護衛只能扮演肉盾的角色，反倒很有可能礙手礙腳。服部那邊由我去說。」

「……那麼，沒有遭受損害嗎？」

摩利劈頭就詢問出乎意料的事。

「話說回來，渡邊學姐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個性基本上正經八百的五十里如此回答，這也在預測範圍之內。

看到花音鼓起臉頰的樣子，「不幼稚」這句話實在欠缺說服力，但是「不幼稚」的另外三人投以溫暖的眼神不予計較。

達也一個人迅速買完要買的東西，向五十里說聲「我在外面等」就走到店外。

相當符合時宜的話題，令達也稍感驚訝。他原本就覺得有可能，但老實說不免意外。

這麼一來，昨晚的攻擊果然是……達也分心思考時，摩利的話題逐漸接近核心。

「社團聯盟總長親自出馬？」

摩利也點頭示意，沒要求他多考慮一下。

「……雖然司波學弟那麼說，但花音得稍微自行處理行政事務喔。如果只依賴我就算了，我不在的時候，你幾乎都扔給司波學弟處理吧？」

「不提這個，五十里學長家沒問題嗎？」

這位女性還是如同往常一樣瀟灑呢——如此心想的達也響應「不用客氣」，自己另外搬一張椅子坐在摩利身旁。

接下來也是九校共通的狀況。魔法科高中周圍會形成一條堪稱校外市集的商店街，校內福利社買不到的機材耗材書籍與雜貨，在這裏幾乎都買得到。之前也提過，第一高中前面的商店街品項尤其齊全。

摩利維持壞心眼的笑容詢問，達也沒有絲毫猶豫就立刻回答。

他的低語聲莫名地誘人。

「達也學弟，好久不見。」

「沒那個必要。」

「目前我心裏沒底……這件事也知會市原學姐比較好吧？」

覺得差不多該點到爲止的達也，如此催促摩利。

摩利的回應，使得達也至今才納悶一件事。

摩利以壞心眼的笑容，響應達也語氣生硬的詢問。

「是的。」

「……總之，五十里應該沒異議，這邊就定案了。當然我們會另外派人輔助……不過花音，別把助手當成電燈泡趕跑喔。」

「我已經沒有和學姐一起巡邏，所以不知道巡邏時的狀況……」

達也事到如今不認爲有辦法將兩人趕回去。剛纔那句話算是一種牢騷，因此達也沒有繼續爭論，只有阻斷聽覺，避免聽到某個女中音的詭異竊笑。一旦決定無視就不會繼續在意，這方面是達也的優勢。

花音對這番話的回應如下：

「服部在市原面前應該抬不起頭。」

在校外舉辦的活動，卻由學生負責「警備」，聽起來頗爲奇妙，但只有達也感到突兀。這應該是每年的慣例。

放學後的風紀委員會總部，達也向五十里提到昨晚非法入侵的來龍去脈。

意思是不想多說。

因爲過於令人會心一笑，達也決定依循兩人的關係回答。

順帶一提，深雪留在學校。花音名義上是五十里的護衛，但深雪沒理由因爲達也暫時外出就扔下學生會的工作。由於深雪知道花音同行，這時的她大概更是煩躁地在敲打終端裝置吧。

間隔十天再會，能否形容成「好久不見」似乎有待商榷。不過仔細想想，直到上個月幾乎每個上學日都會碰面，感覺好久不見或許也理所當然。

達也起身請摩利坐在他至今所坐的位置。

◊◊◊

「我會保護啓。」

「……比方說入侵家用服務器？」

達也同樣明白收手的時機。

不等回應就咚一聲坐在五十里身旁挽手撒嬌的人不用說，當然是花音。

論文競賽使用的投影記錄底片，福利社湊巧沒有庫存，因此達也與五十里前往站前文具店購買。明天就要提交論文原稿給校方，沒辦法等待福利社進貨。

不過，看到花音慌張的樣子，她應該也知道這個問題的意圖。

達也覺得真令人會心一笑，但這次他成功地忍住苦笑或失笑。

即使已經走完過半路程，達也還是說出這句話。他內心確實對於勞煩學長姐感到過意不去，但是另一方面，不在乎旁人目光卿卿我我的花音令他敬而遠之，這份心情比較強烈。

「不，終究不過是高中生的層級……雖說是間諜，也只有不良分子趁機賺點外快，我沒聽過入侵網絡這種誇張的案例……」

五十里愣住片刻之後，蹙眉說道：

「必須提防的反倒是偷竊與搶劫。四年前也曾發生過學生前往會場途中遇襲受傷的案例，因此各校在論文競賽的前後數週，會派人保護參賽成員。」

「然後……問題在於該怎麼處理你的狀況。」

俗話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反過來說似乎也成立。或者該形容爲旁觀者清。

「以你的說法，黑客的目標難道是……」

就像這樣，達也這番話並非只說給花音聽。連帶被挖苦的摩利明白這一點，但局外人五十里不知道這麼多。

摩利沒有和達也相互讓座，露出甜美的笑容坐下。

達也聽到摩利的回應，換個心態認爲確實如此。

摩利似乎也不想把誤會扔着不管，在達也詢問之前就開始說明。

總算獨自落得輕鬆的時候，達也察覺某個視線在觀察他。他並未感覺路上有人跟蹤。即使被高中生應有（？）的甜言蜜語煩心，他也沒有怠忽警戒四周。

「就入侵者的指令來看，目標似乎是魔法理論相關的文件檔。現在是這種時期，無法否認和論文競賽有關。」

將達也刻意沒說明的部分補足，就是他想知道爲何不是由現任委員長花音，而是由交棒的前任委員長摩利費心和風紀委員會與社團聯盟做協調。

五十里轉身叮嚀花音，不過只有字句很嚴厲（？），語氣聽起來很甜。

「警備？難道風紀委員會要負責警備嗎？」

五十里曾經提到自己的煩惱是同性朋友很少，不過其他人應該不是討厭他，而是刻意保持距離……出言響應的達也，思考着這種不相關的事。

「雖說是警備，但不是警備會場，那邊是由魔法協會派專家負責。」

五十里擔心地探出上半身，達也雙手舉高阻止他繼續靠近，面帶苦笑搖了搖頭。

「摩利學姐？」

不過，達也當然不能表露這份想法，得注意自己身體不要向後仰到不自然的程度。

說到時期，其實另一個因素的可能性更大，但達也無法坦承到這種程度。

不過，既然是如此淺顯易懂的視線，達也以外的人也能輕易察覺。

步調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因此三人再花費五分鐘才抵達目標商店。

達也正經八百地以平淡語氣如此告知，摩利與花音隨即同時不太自在地動着身體。摩利知道自己不擅長整理，花音則是好幾次闖禍，連必要的東西都扔掉，後來找遍各處都束手無策。

「嗯，就這麼辦。其實我是要找你們商量論文競賽警備的事。」

「沒錯。」

「本校當然也是每年派人護衛，護衛成員從風紀委員會與社團聯盟執行部門挑選。不過實際服上由誰保護誰，會尊重當事人的意願。」

「哎呀，謝謝。」

即使如此，依然只是學校的福利社，某些物品實在無法在校內購得。遇到了這種狀況，就非得外出採買。

何況凡事小心爲妙。

「沒有啦，沒爲什麼……」

身爲前任委員長，或許難免在意現任委員長的工作表現，但摩利同時找他與五十里過來，應該不是爲了講這種事。

語尾似乎有音符舞動的愉快聲音介入話題。

「……人家就是不擅長嘛，我認爲這叫作量才錄用。」

這間店位於學校通往車站的最短路徑，堪稱是站前的地段。只要在車站盯哨，要尋找正在返家的學生並非難事。對方恐怕是預先埋伏。從這股想藏卻藏不住的敵意來看，肯定不是抱持善意或和平的意圖。但和前幾天射穿達也胸膛的狙擊手相比，對方的能耐拙劣到無須認真警戒。

達也猶豫該怎麼做的時候，五十里與花音買完自己要用的東西后走了出來。

「久等了……怎麼回事？」

五十里一出來就立刻詢問，達也對他的敏銳感到佩服。

達也並未做出那麼淺顯易懂的表情。

證據就是花音露出「嗯？」的表情歪過腦袋。

五十里擅長延遲發動術式或條件發動術式這種設置型魔法，不過比起作用系魔法，他這種觀察力或許更適合知覺系魔法。

「沒事，好像有人監視，我正在思考……」

達也覺得沒必要隱瞞，老實回答五十里。

不過，他這句回應沒能說完。

「監視？有間諜？」

達也只講到「我正在思考」還沒繼續說「要如何處理」的時間點，花音就出言打斷。

而且很大聲。

這就像是故意吆喝非法之徒快逃。正如預料，偷看這裏的視線移開，氣息逐漸遠去。

不過，花音也不愧是摩利挑選的繼承人。

她只簡短詢問「哪裏？」就毫不猶豫地朝達也的目光方向跑去。

「花音，魔法要……」

「我知道！啓，相信我吧！」

正因爲無法相信纔會如此叮嚀，但是達也必須暫時代替花音，保護遲一步出發的五十里，因此他只能目送花音出聲遠去。

花音是同世代頂尖的魔法師，也是田徑社的飛毛腿。雖然腳程無法和非魔法師的頂尖運動員抗衡，但如果對方是普通高中生，即使是男生也不會輸到哪裏去。

男性可能是爲了揮除沉鬱的心情，忽然改變話題。看着另一個屏幕的部下轉身起立。

少女以拇指按下左把手旁邊，以塑料蓋保護的按鈕。

「是的，這部分詳細調查過，沒有查出任何關連。何況這個國家的魔法相關企業，喜歡以象徵四葉或八葉的名稱作爲公司名。」

內疚的感覺剝奪了冷靜的思緒。少女自覺到這一點，內心有所愧疚的事實，使她感到無從宣泄的憤怒。

少女緊抱自己的肩膀。

從燃燒時間推測車上燃油存量，萬一不慎摔車引爆，少女肯定會波及路人一起炸死。

少女扔下騎過來的改造機車，撲進幫手預先準備的廂型車大口喘氣。她沒想到自己身後噴火是如此恐怖的事。

火箭成功點燃，筆直前進沒有跌倒，就堪稱是個奇蹟。

戀人這聲斥責，使得花音喫驚地維持轉身的姿勢不動，五十里此時跑到她的身旁。邊跑邊操作CAD的五十里，已經完成魔法式的構築。

因爲她敬愛的姐姐也是如此。

少女並非刻意固定對方的視點，是拜偶然所賜。

剛逃離的機車兩輪開始空轉。

「這是做什麼？」

隨着恐懼逐漸淡薄，後悔的念頭逐漸湧現，苛責她的心。

準備這個根據地的年輕人長相浮現在男性腦海，使他不悅地低語。

因爲她想到，從這一點來看，今天算是順利挫了他的銳氣。

她自問，這樣的自己爲何要和這種詭異人士共同行動？

沒戴口罩或墨鏡，毫無遮掩。

花音的右手移至左手臂。

她已經逃不掉了。

男性並非擔心少女的身心狀況，只是害怕少女出差錯，害得他們行蹤敗露。

男性抱持厭惡憎恨與煩躁扔下這句話，但也隱約透露藏不住的畏懼。

「花音，不可以！」

「那個丫頭沒問題嗎？」

坐墊後方忽然發生爆炸。

「不曉得能信任那個年輕中介到何種程度……」

少女的笑聲陰沉自虐，隱含瘋狂的氣息。

距離轉眼拉近，花音進逼到十公尺內的時候，逃走的少女轉頭看過來。

包括五十里花音，甚至連達也都這麼認爲。這是在所難免的想法理所當然的判斷。按照常理，她不可能脫離這個狀態。

然而，廂型車上沒有人阻止她。

「八葉」同時代表兩種魔法層面的意義，分別是現代魔法的四大系統八大種類，以及胎藏界曼荼羅的中臺八葉院，故受到大家歡迎，「四葉」則是基於更加通俗的意義採用的名稱。十師族四葉的名號，在魔法界人士之間是一種禁忌。日本企業名稱要是包含了代表四葉的語句，無論是間諜集團或犯罪集團，都會擔心該企業和四葉有關而提高警覺，出手時多少有所遲疑。幸好四葉家對此沒有意見，所以許多企業基於「狐假虎威」的目的，採用具備「四葉」意義的名稱。

學術型的姐姐是她的目標，但她並沒有姐姐那麼優秀，因此想發揮自己愛玩機械的興趣成爲一名技師。

另一個部下響應男性的詢問。

裙子制服後方以及頭髮一同延燒的幻覺，在騎車途中反覆襲擊她。廂型車駕駛不發一語。

她只能以這種方式忍受。

她立刻得到答案。

剛纔沒餘力看後照鏡，但那個男人肯定露出愕然表情，眼睜睜目送她逃之夭夭……

達也愕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逐漸變小。

少女擺在身後的手，扔出了一顆小膠囊。直到少女再度看向前方，膠囊快掉到兩人中間時，花音才察覺異狀。

複數釋放的陀螺力經由魔法增幅，使得少女騎乘的機車不會倒下，些許的初期加速也被庫侖斥力抵消，機車就這樣動彈不得。

這是他毫不虛假的心境。

少女忽然笑了。

接着她想以雙手保護臉部，但很遺憾來不及了。

達也在五十里身後架着手槍造型CAD站立不動。

只要能看到那個男人懊悔的表情就好。

手腕略下方的手鐲吸收想子粒子，依照迅速輸入的指令展開啓動式。

一般來說，起步時的急遽加速，會導致抓不住龍頭而跌倒。

少女越笑越失常。

因爲，她無法原諒那個男人。

不過，在花音吸收啓動式之前，從她後方繞過身體而來的想子子彈破壞了啓動式。

她是公認的文靜型女孩。她至今未曾認爲需要改變這種個性。

一般的輕型機車，沒有在這種地方設置按鈕。

雖然是騙小孩的伎倆，卻無法否認有效。他們現在就因爲提防四葉暗中作梗，花費多餘的時間與勞力。男性自覺這一點，臉上表情更加苦悶。

少女沒有放開龍頭，是因爲她戴着具備這種功能的手套。達也認爲，對方看來至少有考慮到這種狀況。

答案來自她的心中。

「應該說彼此運氣都很好吧……」

花音對此感到意外，但她的宗旨是「凡事沒有想象的那麼難」「動腦不如先動手」。沒有證據能證明這名少女是達也所說的監視者，但她沒有因而放慢腳步。花音認爲就是這名少女沒錯，並且依循自己的直覺，繼續提升奔跑速度。

翻裙疾馳的花音，立刻捕捉到一個正在逃跑的嬌小人影。

說起來，這種附帶保護殼的按鈕，是緊急警鈴採用的規格，大多設定爲僅此一次的使用。而且這顆按鈕確實符合「僅此一次」的原則，啓動某個「免洗」機關。

「有夠混淆不清。」

他朝着已經駛離的機車，發動釋放系魔法「伸地迷宮」。

再怎麼加速也沒有前進。

「車上的人是由周大人安排，就算發生任何狀況，我們的身分應該都不會曝洗。」

因爲自己就只是看着那個男人。

沒有出言安撫。

這名少女和她穿相同的制服。

轉頭的花音與跑過來的五十里，兩人喊出的話語在正中央重合。

「那個聖遺物現在怎麼樣？」

而陷入絕境的外行人，往往會採取超乎常理的行動。要說自暴自棄也沒錯，但這種行徑出乎意料地經常打破僵局。

少女自認不適合做這種事。

「沒有被帶離FLT公司的跡象，但不確定目前在哪裏。」

這是當然。

花音心想不妙。

少女靜靜蜷縮在因爲遮光玻璃而陰暗的廂型車座位。

她對事成的報酬沒興趣。

「哼……Four Leaves是吧，可恨的名字。這間公司和那個四葉無關吧？」

她反射性地停下腳步閉上雙眼。

輕型機車如同遭到彈射般突然往前衝。

這個魔法的祕密在於操作輪胎接地面與路面電子的分佈，將庫侖力導引爲正向排斥力，使得摩擦力近似於零。說穿了只是這種魔法，但所需的魔法式複雜到恐怖，是講究技術的術式。

因爲他們不是同伴，只是幫手。

◊◊◊

「住在那裏的是她丈夫和前妻生下的兄妹。」

好奇旁觀兩人追逐的路人們，好幾人放聲慘叫。

這裏是東京池袋近郊，老舊大樓的其中一室。表面上是雜貨貿易商的辦公室，室內卻擺滿舊型蛋幕，男性們各有所思盯着畫面看。

車上的少女上半身向後仰，但依然緊握龍頭。

如果不是以五十里的魔法，而是以花音的魔法阻止，肯定會摔車造成慘案。

強烈的閃光從高舉的雙手縫隙射入，穿過眼皮依然刺痛眼底。

看來，兩名學長姐的想法和達也相同。

花音凝視少女頭部，要將隱約窺見的側臉烙印在記憶裏。

這名少女在這種火爆任務，完全是外行人。

不過和是否蓄意無關，花音的戒心出現破綻。

花音閉着來不及保護的左眼，睜開免於受害的右眼。

「是去討好繼子女？」

「……嚴密監視司波小百合。前幾天晚上她造訪某間住家，查出什麼線索了嗎？」

座位後方的車殼飛散，二連裝火箭引擎開始噴出火焰。

要是提升陀螺力的魔法偶然失效，而且前輪摩擦係數未趨近於零，恐怕就會如此。

「那孩子在想什麼啊……」

剛纔是因爲被追趕才基於反射動作逃走，不過冷靜想想，她完全沒必要逃走。

明明筆直延伸卻無法脫離，直線的迷宮。

——即使不滿意，也唯有信任一途。

少女跨上輕型機車試圖逃逸。

其中一個屏幕監視廂型車內部。一名中年男性看着畫面上狂笑的少女，板着臉低語。

然而他們不知情。

幾乎同時。

不過，居然把液態燃料火箭藏在坐墊底下，簡直是瘋狂的行徑。

男性對部下的回覆露出「無聊」的表情，接着提出制式詢問。

「那兩人的身分是？」

「都是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一年級學生。」

不過，這個回覆似乎令他感興趣。

「叫什麼名字？」

「哥哥是司波達也，妹妹是司波深雪。」

「司波達也？」

男性對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感到納悶，監視廂型車的部下於此時開口。

「是此地協助者的報復對象。」

「原來如此，魔法大學附設高中嗎……這樣或許正好。」

竊笑的男性瞪向上方思索一兩秒後，下達新的命令。

「新增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爲下手目標。若有必要，從其他地方分派人手也無妨。此外強化支援丫頭。讓她知道泄漏機密情報是最有效的報復手段。還有，也讓丫頭帶着武器。」男性接連做出指示。

「呂上尉。」

「是。」

「你負責現場指揮。如果其他地方的狗到處亂聞就處理掉。」

他在最後對一名高大的年輕人下令，然後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