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BAD END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1.7萬 字
星期三。
「早安,深雪。」
達也從晨練返家。
「……哥哥早安,歡迎回來。」
等待他的是心情盪到谷底的妹妹。
站在廚房的深雪頭也不回,以透露不悅心情的聲音回應哥哥。
不要自找麻煩,暫時扔着不管也是一個方法。但是達也直覺認爲這是下策。
妹妹大概對他有什麼不滿吧。達也如此推測,決定在火中取栗。
「深雪,妳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或許深雪也在等達也這麼問。她一聽到達也的聲音就轉過身來──這是好事,不過真希望她至少先放下菜刀。
「哥哥……」
但在聽到深雪聲音的瞬間,這種無聊的想法就變得完全不重要了。妹妹的聲音鋒利又冰冷,菜刀相較之下根本不成問題。
「我覺得哥哥很沒出息。」
想不開到這種程度,應該是懷抱着相當強烈的不滿吧。如此心想的達也比以往更加打直背脊專注聆聽,卻因爲妹妹的問題完全出乎預料而語塞。
如果按照字面來解釋妹妹這句話,應該是在罵他缺乏生活能力吧。這個場合的生活能力指的是養家能力,也就是經濟能力。但是達也不記得在金錢方面束縛過妹妹。何況深雪的扶養義務在父親龍郎身上,那位父親每個月也沒忘記把生活費匯入深雪帳戶。
「抱歉,我聽不懂妳的意思。」
「零用錢不夠嗎?」這句愚蠢的話語差點脫口而出之前,達也換成無傷大雅的問題。
但是說來遺憾,他的顧慮很難算是得到回報。
「我也不知道!請您自己想吧!」
深雪說完撇過頭去。氣到不想說明理由嗎……如此猜測的達也觀察深雪的臉色。
現在接近中的動物只有這三隻。不是人類而是動物,不是三人而是三隻,這樣的形容沒錯。達也現在只看得見輪廓,而且他看見的敵方輪廓是以雙腳直立步行,雙手的其中一隻手握着像是武器的物體,頭只有一顆。
達也將ID卡放在開關裝置感應,門鎖輕易就解除了。應該是真由美暫時賦予權限給達也的ID吧。她安排事情還是這麼萬無一失。
「知道了。」
真由美如此回答之後,感觸良多般數度點頭。
如果是我,應該會先確認在夢中見到的對方是不是本人吧。
雖然自己也覺得很消極,不對,應該說很膽小,不過達也的結論是不應該獨自對抗。
即使如此,晚餐還是沒有偷工減料,這一點很像深雪的作風。用餐之後也是,她即使略顯猶豫,最後還是準備兩杯咖啡坐在哥哥身旁。
「不,像這樣叫你過來,我才應該說聲對不起。」
而且他像這樣半夜醒着,就是爲了防備這種偷襲。考慮到這一點,從一開始就應該叫所有人起來,這部分沒有檢討的餘地。但達也對此還是猶豫不決,因爲他覺得至少今晚在夢中要避免見到深雪──若要應付心情不好的深雪,希望只限於她清醒的時候就好。
達也一就座,真由美也省略寒暄,立刻進入正題。
接近的「敵方」是人形。不過體積超乎常規。
「這麼說的話,可能只是在夢裏和幻影做出的那個約定,會長您這麼快就着手進行嗎?」
真由美正確理解達也沒說出口的這部分,不知爲何突然開始忸忸怩怩。
「喂,達也?」
「事不宜遲直接說明吧……」
資料似乎是在一瞬間下載完畢。雷歐大概沒起疑,回應「那就拜託了」並且和鑽出帳篷的達也換班。
「如果不是可疑物品……學姐您怎麼了?」
真由美躍躍欲試到令達也慌張的程度。達也事到如今也不敢坦承「這是客套話」,只能回應「拜託您了」低頭致意。
然而從昨天與前天的經驗來思考,達也認爲很難逃走。不知道應該稱爲必經事件還是單一路線,在這個世界擔任編劇或是導演的人工智慧,似乎沒有提供行動選項給強制參加的玩家。只要沒消化「迎擊牛頭人」這個事件,肯定會反覆準備相同的場面。
「如果不是可疑物品而是研究資料,您覺得如何?」
達也將頭探進帳篷搭話。雖然音量小到不會泄漏到外面,兩人卻立刻彈了起來。
(要叫誰起來……是吧。)
收拾一個目標之後逃走,這是暗殺者的基本戰術。一個人就能打倒幾十人的武術不是「暗殺術」,肯定叫做「殺戮術」。暗殺者正常來說不適合迎擊戰之類的正面交鋒。
話說回來,被雷歐叫醒的這個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達也如此心想的下一剎那,今晚的設定與現在劇情進行狀況注入他的意識。看來這個「親切功能」並非昨晚限定。
(但我們並不是這種關係……)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紮營?因爲達也身爲「勇者小隊」的成員正在旅行。旅行目的是定例的「討伐魔王」。只不過「遠征部隊」不知爲何由他、深雪、雷歐、艾莉卡、美月、幹比古六人組成。昨晚編組三千軍力的做法合理得多。寫劇本的幕後黑手有好幾人嗎?還是說擁有自我人格的編劇或導演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看來妹妹依然被那份不存在於記憶的夢中情感影響。大概是對於連續兩晚以相同形式落幕感到不滿吧。繼續深思可能會得出恐怖的結論,所以達也在這時候停止思考。
達也依序回答雷歐與幹比古的問題。
(……單獨迎擊的風險很高。)
速度沒有特別快或慢,以穩健腳步接近的怪物,達也從輪廓判斷是牛頭人。
真由美稍微瞪了達也一眼。不過大概是自己也覺得繼續這樣的話不夠成熟(真由美在達也面前傾向於展現「大姐姐」的一面),所以說出口的不是不滿而是回答。
達也認爲今晚的自己很可能適用於這種類型的能力。
「達也,換班的時間到了。」
(要獨自迎擊還是叫大家起來?)
背後傳來雷歐的聲音,達也頭也不回就進入黑暗之中。
大概是認爲自己被敷衍對待或是被瞧不起吧。
即使沒做任何虧心事,最好還是不要被別人發現。
不過真由美看起來意外地容易上鉤。
達也個人只把這句話當成奉承。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客套話,這位學姐肯定早就聽慣了。他基於這個心態隨口這麼說……
但是隻看一眼就看得出她臉上的困惑。
「數量大概多少?」
一般來說,看見她露出這副模樣的一方反而會更害羞,不過達也是例外。
達也就這麼沒讓妹妹心情轉好(和不高興的深雪在一起原來這麼不自在,達也久違回想起這一點)到校就座之後,一封電子郵件像是抓準時機般傳送過來。
如果在現實世界,達也應該會毫不猶豫選擇隻身迎擊。不過在這個世界能發揮的力量和現實世界不同。例如昨晚他可以自在操控沒騎過的馬以及沒摸過的騎槍。昨晚在這個惡夢世界被強化能力的達也,當然也可能反過來被下修能力。達也對此沒有保持樂觀態度。
要是說出這句話,她應該會徹底鬧彆扭吧。如此心想的達也回到剛纔說到一半的話題。
真由美找他過來,是因爲早早就完成昨晚在夢裏進行的約定。達也也不認爲可以這麼輕易找到線索,但是不免有着相當程度的期待,所以點頭回應的態度變得有點冷淡。
「這方面我只有簡單查過……也對,我會再清查看看。」
◇ ◇ ◇
深雪的「勇者」應該是指討伐隊的隊長。達也如此解釋。「劍士」與「魔法使」也不是無法理解。不過「格鬥家」到底是什麼?不熟悉RPG的達也內心完全沒有底。這裏說的格鬥家應該是「徒手格鬥家」,但明明沒規定禁止使用武器,爲什麼要刻意徒手戰鬥?美月的「僧侶」更是無法理解。既然是當成戰力加入這個「隊伍」,所以是使用密教系法術的魔法使嗎?那麼爲何必須和魔法使做出區別?不然是「從軍僧」的意思嗎?達也不認爲人數這麼少的隊伍需要從軍僧。
「我回頭清查到上個月的資料,卻沒找到有人將可疑物品帶進校內的記錄。」
寄件人是真由美。達也開啓內文之後就關閉視窗,就這麼固定臉部方向,只移動視線觀察周圍。幸好看起來沒被班上同學察覺。雖然不到一科生班級的程度,不過這一班也有很多真由美的粉絲,要是被艾莉卡之類的同學得知他私下和真由美互傳訊息,肯定會遭遇麻煩事。
即使是在夢裏,這份認知也令他消沉。尤其是這個設定未必和現實連結。
(那我是職業殺手嗎?)
(應該只能選擇迎擊吧。)
「我並不是無法理解這種心情。」
達也也沒假裝沒聽到,而是明快否定。不過連他都沒料到這句回應惹得真由美不太高興。
不過人類的頭部不是那種長方形,何況沒有人類會長出兩根角。
「不好意思,勞煩您了。因爲這種事我只能拜託會長您。」
達也形式上道歉之後,真由美笑着搖搖頭,揮手示意達也坐下。
「我不會這樣誤會。」
這不是附和,是真心話。如果達也不知道在夢裏見到的深雪實際上睡在隔壁房間,或許也只會當成自己在作夢而結案。
雷歐與幹比古都不是以需要打理服裝的狀態就寢。兩人抓起武器與防具就立刻衝出帳篷。
達也今晚被分配到的角色是「暗殺者」。從這三個字想像的特徵是擁有優秀的敏捷性與隱密性,擅長暗器或是非正規攻擊──裝備輕便所以防禦力低。
外面是遼闊的原野,天色陰暗。厚重的雲層低垂,看不見月亮與星星。雖然毫無線索能確認時間,但是不知爲何只知道現在是深夜。
就達也看來,深雪對於自己內心莫名其妙的不滿感到糾結。告訴她原因比較好嗎?達也也這麼想過,但是即使知道發生什麼事,也還沒查明爲何會發生那種現象,現階段說明事態只會煽動不安情緒。達也如此判斷之後早早結束餐後茶時間。
真由美已經在房內等待。
達也一反作風花了不少時間做決定,但是接下來就迅速行動。
「你們幫忙叫女性們起來。我去確認敵人順便爭取一點時間。」
第一方針決定了。再來要思考的是……
達也想陳述意見說明別的可能性,卻看出真由美眼中有着藏不住的驚訝。
大概是說到一半感到害羞,真由美臉紅低頭。
(但是也不能這麼做。)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最後該思考的事情是……
雖然早就料到,不過達也今天也在夢中清醒。心情糟透了。雖然這麼說,卻不是因爲被男人的聲音叫醒而有所不滿……應該吧。
不過,達也最感疑問的是他自己扮演的「暗殺者」。說起來「暗殺者」是職業還是技能?如果是職業……
深雪的心情到了晚上還是沒回復。雖然態度不再像是早上那樣冷冰冰,但是達也明顯看得出她內心懷抱不滿。
「恐怕是牛頭人,總共三隻。」
不過這種事如今不重要。三隻怪物確實企圖襲擊達也他們。現在應該思考如何應對。
「咦?嘻嘻,這樣啊……」
在火堆前方思考這種事的達也,以知覺偵測到某個氣息接近。
「除了我以外沒人能依賴是吧?那我這個做學姐的就得努力纔行了。」
要是沒叫深雪起來,她應該也會因爲沒被叫醒而更不高興吧。
也就是單獨行動的對錯。
「這樣啊……」
他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認知想子的「眼」在今晚也不管用,但是對於靈子的知覺能力有效運作,而且比平常更加敏銳。或許因爲這個世界是以靈子構成,在現實世界只覺得是發光粒子云的靈子聚合體,現在達也甚至看得出濃淡的輪廓。
已經沒什麼時間思考了。這邊是隻有六人的小型集團,即使所有人出擊,人數也只有對方的兩倍。既然不知道對方被設定爲何種強度,就不應該吝嗇保留戰力。
(這位學姐真令人傷腦筋……)
在原著神話裏,這種怪物沒有同伴。是在神的詛咒之下,人獸交合誕生的異種交配產物。不是孤立的種族,是孤立的個體。不過在這裏同時出現三隻之多。看來設計這個世界的某人沒要對原著表現敬意。
「嗯……想說在夢裏共舞的男生真的是達也學弟你耶。」
角色分配是深雪擔任「勇者」,艾莉卡是「劍士」,雷歐是「格鬥家」,美月是「僧侶」,幹比古是「魔法使」,然後達也是「暗殺者」。美月與幹比古在今晚首度登場。或許是在達也不知道的地方早就被捲入,不過樂觀是大忌,最好認定被害程度正逐漸擴大。
「魔物?種類是?」
(惡鬼……不對,是牛頭人嗎?)
「雷歐、幹比古,有魔物。」
……如果在這時候好好說明,或許就不會遭遇那種下場。達也在隔天早上有點後悔。
首先的選項是「逃跑」或「戰鬥」。
「是沒錯啦,老實說我想先做個確認……但我不能爲了這種事叫你過來吧?如果你不記得,不就變得像是我很想見你一面……」
和真由美約見的場所不是學生會室,是家長用的面談室。學生們稱之爲「處刑室」。這個名稱的由來,在於學生髮生意外導致魔法技能受損的時候,校方大多使用這個房間在家長陪同之下勸說當事人轉學──也就是自主退學。在學生眼中是厭惡又害怕的觸黴頭房間,因此大多是空房狀態。對於真由美這樣身爲學生卻能(在相當程度)自由使用學校設施的人來說,是可以緊急進行密談的寶貴房間。
「達也那傢伙,又一個人跑出去了……」
「魔物正在接近。考慮到他的職業是暗殺者,他這麼行動並沒有錯。」
幹比古安撫發牢騷的雷歐,兩人很快抵達女用帳篷前方,在這時候不自然地停下腳步。
「我說,幹比古……要怎麼叫醒她們?」
「還能怎麼叫……在這裏用喊的就好吧……?」
「要在這種三更半夜喊得那麼大聲嗎?會不會也叫來別的魔物?」
冷靜想想,這份擔憂很奇怪。日落之後,他們在視野遼闊的草原生火。沒有別的行爲比生火更爲顯眼,而且不顯眼的話就無法趕走野獸,但是對於不怕火的怪物來說是反效果。即使如此還是沒有熄滅火堆,原因單純是機率問題。比起遭遇魔物的機率,遭遇野獸的機率高得多。
但在機率比較低的一方成真的現在,在意音量也沒有意義。雷歐與幹比古不知爲何都沒想到這種程度的事。
「那麼……和剛纔的達也一樣,只把頭探進帳篷叫她們嗎?」
幹比古非常猶豫地如此提案。即使是露營,應該也不會只穿着不方便異性看見的單薄睡衣,這也是天經地義的道理,然而光是年輕女孩的睡相,對於男性來說就是有毒的誘惑。這種毒素作用的方向是會麻痺思考能力以及包括舌頭與臉部肌肉在內的隨意肌。至於是否會朝着造成興奮狀態失去理智的方向作用,端看該名男性的年齡、經驗、教養與個性。
「這是好點子。那麼幹比古,拜託了!」
雷歐說完朝着幹比古的背部拍打。不對,是用力推。踉蹌踏步的幹比古好不容易免於摔倒,卻沒能抵銷這股力道──
「到底在……呀啊!」
從帳篷探出頭要問「到底在吵什麼事」的艾莉卡被他正面撞上。
兩人就這麼滾進帳篷。
「幹比古大人?」「美……美月修女!不……不對,這是……!!」「幹比古大人,您果然對艾莉卡……」「就說不是了!」「不提這個,你快點離開我啦!」「抱……抱歉!」「你在摸哪裏啊!」「幹比古大人,您果然……」「誤會!這真的是誤會!」
聽到帳篷裏傳出大呼小叫的聲音,雷歐默默在胸前劃十字。
緊接着……
「大膽狂徒!別辯解了,快點給我出去!」
「嗚哇啊啊!」
響起刀刃砍進枯竹般的清脆聲音。本應躲過艾莉卡太刀的牛頭人橫向倒下。彎曲的圓錐形物體掉在不遠處的草叢。牛頭怪物橫揮斧頭牽制之後起身。牠的頭上缺了一根角。
是剛纔獨自對付牛頭人時,沒能完全躲開而受到輕傷的部位。達也感覺傷口緩緩發熱。不是火焰焚燒的灼熱,是如同被遠紅外線燈照射的溫熱。最後這股溫熱變成酥癢的感覺。
牛頭人右手手指被砍中而放開斧頭。雙頭斧轟然作響落在草地。
「那個人沒關係。因爲暗殺者本來就是以單獨行動爲原則。」
「啊?怎麼回事?」
「我們走吧。一起除掉牛頭人。」
「幹得好!」
自己被設定的攻擊力完全無法和雷歐的強大威力相比,對此感到驚訝也覺得相當不公平的達也看着這幅光景時,背後傳來「達也大人」這個聲音。
深雪冷漠說出這種話,艾莉卡露出不滿般的表情。不過在她繼續出言反對造成決定性的龜裂之前,深雪結束對話。
幹比古以焦急的聲音回應美月的哀號。
深雪輕盈跳躍。
接着膝蓋上方被砍傷,怪物的膝蓋與手着地。
「可是深雪,達也先生正在獨自牽制敵人!要快點過去支援纔行!」
在這個時候,預先拔劍的深雪已經接近到雷歐身後。
雷歐焦急大喊,艾莉卡皺眉抬頭看他。
幹比古手中錫杖所指的方向出現水刃。不是從某處收集來的水,是憑空突然出現。如果要以現實世界的魔法做到同樣的事,必須從空氣裏收集大量的水蒸氣。要是附近有供給水蒸氣的水源就不是辦不到,不過幹比古制造的水刃似乎將這種理論全部省略。
即使雷歐再怎麼以蠻力自豪,這畢竟是人類與魔物的戰鬥,而且體格相差許多。這麼一來打倒一隻牛頭人的代價是犧牲雷歐,成爲兩敗具傷的結果。
「艾莉卡,現在應該不是這種場合喔。呀啊!幹比古大人?」
水刃最集中攻擊的個體失去平衡傾斜。艾莉卡朝着這隻怪物揮出又長又大的刀刃。
雷歐回答艾莉卡的問題。
和艾莉卡一樣身穿皮甲佩帶細劍,打扮成劍士造型的深雪,詢問正在接受美月治療的幹比古以及兩頰留下紅色巴掌印的雷歐。雖然是高壓語氣,如同女王大人般的態度卻非常有模有樣。
像是伸展身體般出劍,蹲下來再出一劍。砍傷手腕的第一劍沒能讓對方放開武器,但是命中膝蓋的第二劍正如計劃讓怪物停下腳步。
「是的!深雪大人,有魔物接近!」
基於仔細想會覺得相當不正經的這個理由,達也對三隻怪物先下手爲強。
雷歐無視於自己纔是元兇,如此低語。
「種族與數量是?」
達也躲到對方左側,厚重斧刃追着他斜向下劈。達也一記飛踢命中斧柄,將斧柄當成立足點大幅跳躍。
達也用力蹬地,比怪物預測的快了半步,鑽進斧頭軌道的內側。
艾莉卡露出猙獰的笑容。
但是立刻傳來的這句冰冷反問,使得雷歐不禁縮起脖子。他戰戰兢兢轉身向後,看見柳眉倒豎的「勇者深雪」,隨即一反平常的個性開始辯解。
艾莉卡不是以蠻力,而是以技術巧妙操控又長又大的太刀,從化解斧頭攻勢的位置翻轉刀鋒砍向牛頭人的脖子。怪物靠着野獸的反射神經歪過腦袋向後仰要閃躲艾莉卡這一刀。
「牛頭人三隻。話是這麼說,不過發現的不是我們,是達也。」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雷歐赫特先生!」
「暗殺者」這個設定對這具臨時打造的身體──虛擬分身賦予了特殊的視力,這是達也目前想得到的解釋。虛擬分身的身體不是物理性質的存在,在這個沒有物質實體的世界要怎麼發揮知覺功能?使用的系統肯定和現實世界不同。達也──應該說被拖入這個世界的人們,只不過是把虛擬分身的身體認知爲自己的肉體,產生了自己正在觀看這個世界風景的錯覺。是否看得見暗處的這個問題,肯定只要創造主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調整。
達也像是被拉過去般走到美月身旁之後,她將前端鑲嵌大顆寶玉的法杖舉在達也背後。
然而勇者小隊還有殘留戰力。
艾莉卡的太刀讓雙頭斧的軌道完全偏移,雷歐的護手從正面擋下牛頭人的攻擊。
聽到深雪的指摘,雷歐與幹比古以驚覺不對的表情相視。
如果是一對一,或許可以就這麼乘勝追擊甚至將其打倒。但是達也被迫連忙從剛纔出劍的位置向後跳。
這是沒有意義的行爲。這裏不是現實,是夢中的世界。這具身體不是真的,是虛假的肉體。達也不應該把目的設定爲活下去,而是要離開這個世界回到現實世界。爲此必須滿足某些條件。至今能當成判斷材料的樣本只有兩份,不過這一點應該是毋庸置疑。
「要是這時候連妳都單獨行動,遭遇不測的時候將會無法應變。隊伍少了妳這位劍士就無法正常運作。」
怪物的拳頭揮向雷歐頭頂。
跪地的第一隻怪物站起來了。看牠的動作沒特別受到影響,剛纔造成的傷或許已經痊癒。
不過咒語的效果是RPG的風格。
隨着深雪火冒三丈的叫聲與強大的魔力波動,幹比古從帳篷衝出來──應該說被震了出來。
「我們人數已經很少了,不應該分頭行動。」
「唔~~在那裏!」
大概是被砍傷所以踩不穩吧,牛頭人跪了下來,手就這麼握着斧頭撐在地面。
在星月無光的黑暗中,達也沒注意腳邊狀況,直接跑在別說鋪柏油甚至稱不上道路的草原。他在奔跑超過一百公尺之後察覺這一點。
「意思是可能會被別的敵人襲擊嗎?可是現在達也先生正在獨力奮戰啊!」
「而且我沒看見達也先生……這個時段應該是由那個人負責站哨吧?」
達也在內心咒罵。他這麼說的時候沒想到現實世界的自己正是如此,但他沒有對這種事情感到愧疚的可嘉心態。達也抓準機會批判這個世界的不講理,尋找不會被怪物發現的藏身處。
此時已經在怪物的攻擊範圍。達也從怪物所見的右側接近,三隻之中走在右側的牛頭人身巨人,高高舉起和體格相符的巨斧。
美月安撫艾莉卡之後尖叫一聲,跑到倒地的幹比古身旁勤快詠唱咒語。看見這一幕的艾莉卡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雷歐赫特先生,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其他的牛頭巨人爲了掩護同伴而高舉斧頭,任憑水刃割出的傷口噴血,衝向艾莉卡。
雷歐做好「那就挨妳一拳賠罪吧」的心理準備。
達也從一開始就放棄給予致命的打擊。他說不定已經可以脫離戰場,卻沒選擇真的逃走。
雷歐以左手的護手擋下雙頭斧,揮出以鋼鐵與皮革保護的右拳。拳頭打進相當於人類心窩的部位,牛頭人彎腰垂下牛頭。雷歐立刻揮出左勾拳。雖然沒能擊倒,不過怪物踉蹌後退三步。
「再來交給我們!」
達也隱約知道皮膚再生了。不對,應該是皮膚再生的感覺在虛構的肉體重現。連這種感覺都能模擬的技術能力,使得達也抱持近似敬畏的情感,同時傻眼覺得毫無意義又浪費技術。達也打電玩的經驗少之又少,即使如此也至少知道治療指令是怎麼回事。對於遊戲來說,只有治療成功的事實具備意義。大腦在傷口急速治癒的過程接收到什麼樣的知覺訊號,對於遊戲玩家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情報。何況要是現實世界沒有治療魔法,這種感覺就是無從取樣的資料。再怎麼重視細節也要有個限度吧?達也傻眼不已。
深雪將手向上揮,前方隨即浮現小小的光球。她以光球當成照明,調整爲美月也跟得上的速度小跑步前進。
是否一拳就能賠罪還有待商榷,不過此時終於走出帳篷的美月阻止了。
像是要聽取風中聲音般豎耳聆聽的艾莉卡,抬起頭準備跑向黑暗之中。
聽到「魔物」這兩個字,深雪與艾莉卡的臉蛋嚴肅緊繃。
「沒有啦,我原本是說只要在帳篷外面叫妳們就好……」
然而就算能力再怎麼被弱化,事到如今也不能選擇回頭。不只是能以靈子光把握輪廓,怪物的沉重腳步聲也已經傳入耳中。即使結果相同,達也也想避免把怪物拖到深雪那裏,這麼做的話很丟臉。
巨大的質量落在他前一秒所站的位置。站在中央的牛頭人跳過跪地的同族身體襲擊達也。
他接受治療的這段期間,幹比古詠唱咒語完畢。他手拿的不是西式的「法杖」而是錫杖,咒語也不是拉丁語、希伯來語、梵語或古諾斯語,而是大和民族語言的祈禱文,這部分應該要說多多包涵吧。
「所以我有聽到喔。說要從外面叫我們的人是Miki,反對的人是你。」
深雪叫住她。
或許也是暗殺者加成,牛頭人在即將進入短劍攻擊間距之前才發現達也。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的雷歐皺起眉頭。
面對劈下來的斧頭,雷歐以護手格擋的不是斧刃而是斧柄。
「嗯,他說要爭取時間所以先過去了。」
飛刀早就用完了。達也以劍化解斧頭的攻勢或是砍向怪物的手腕與手肘,將鎖鏈的鐵墜打向怪物腳背或手指阻礙出招。
走出帳篷的艾莉卡維持冰冷眼神站在深雪身旁。看她頻頻觸摸皮甲底下的衣襬與胸口,應該是爲了整理凌亂的衣服所以比較晚出來。
水刃描繪弧線飛向牛頭人。至少射了十發以上,而且全部精準命中怪物的身體。
雙頭戰斧劃破空氣劈下。
(雖說是虛構世界……治癒力也太高了吧!)
這份擔憂成真的可能性增加,使得達也提高警覺。最好認定這個世界果然存在着角色或是職業的能力加成。而且這個世界的達也逐漸被侵蝕。既然能力可能強化,他認爲肯定也可能弱化。
他的努力(不過表面看來只是在逃跑)以同伴前來救援的形式獲得回報。
雷歐解讀到深雪的聲音隱含「不要動」的意思,僅止於高舉雙手防禦。
他在現實世界也做得到相同的事,如果這是現實世界,他就不會抱持疑問。認知情報體的視力「精靈之眼」也可以用來把握地形。不過「精靈之眼」是認知想子情報體的知覺能力,在以靈子情報體形成的這個世界等於派不上用場。
總之一對三沒有勝算。如果拿怪物的身體能力和自己身體設定的能力做比較並且檢討,即使是一對一也沒什麼勝算。不提最初的偷襲,現身之後的現在就算交戰也沒有意義。
(這就是暗殺者加成嗎?)
不用回頭,聽聲音就知道對方是誰。不過美月向達也搭話的理由出乎他的意料。
「請到這裏,我來療傷。」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不過這裏是視野遼闊的草原。很不巧地沒有適合藏身的掩蔽物。達也決定採用徹底逃跑的次善之策。他專注閃躲牛頭人揮動的三把斧頭。雙頭斧捲起的強風常常差點帶動他的身體,怪物揮動武器的力道就是如此強勁,不過達也耐着性子持續專心閃躲。
「艾莉卡!」
「等一下,艾莉卡。」
「達也先生,你退後。」
「對喔!現在不是這麼悠哉的時候!」
第三隻怪物衝向達也着地的位置。即使以飛刀射中雙腿,怪物衝撞的速度也只有稍微變慢。
艾莉卡以太刀砍向牛頭。
接下來也是隻從兩份樣本推測的假設,這個世界類似某種RPG,至少必須把劇情推進到記錄點才能重新回到現實世界。如果沒選擇打倒敵方怪物而是逃走,劇情應該不會有所進展吧。正常來說遊戲不會這麼設計。達也在這個時候是這麼認爲的。
雷歐擋在怪物的面前。
這次他被賦予的武器是刃長五十公分的小型單手劍,加上六把投擲用的匕首,以及長度一四○公分,一般都是對摺使用的細長分銅鎖(兩端安裝鐵墜的鎖鏈)。雖然用爲戰力不太可靠,但幸好達也向八雲學過飛刀與分銅鎖的使用方式。對於沒學過劍技的達也來說,筆直的雙刃短劍比較易於使用。
將近似野太刀的長長大刀水平高舉的艾莉卡,以及雙手戴着粗獷金屬護手的雷歐,縱身衝到達也前方。
「那麼,難道達也大人他……!」
「是啊。總覺得外面的氣氛有點慌張,我們也先醒來了。」
不是靠着腿力,而是重現以魔法輔助的跳躍。
深雪手上的細劍伸長爲兩倍。
在沒有月光與星光的黑暗之中自行發光的寒冰劍身。
看起來只覺得美麗又脆弱的劍刃,擁有超越精鋼的切割力。
牛頭人的左臂毫無抵抗被砍下,冰刃在黑暗中飛散。
下方的雷歐沒被魔物的血噴濺。怪物被砍下的左臂切面覆蓋了一層寒冰。
被艾莉卡砍斷脖子的牛頭人噴出激烈的血花,兩邊的光景成爲對比。
雷歐的上勾拳將剩下一條手臂的牛頭巨人打得向後仰。
幹比古的錫杖射出水矛貫穿牠的牛頭。
剩下一隻。
第三隻牛頭人衝向剛着地的深雪。
深雪也沒有掉以輕心,只是姿勢過於不利。這樣下去,怪物幾乎會在深雪轉過身來的同時劈下斧頭。
達也的身體脫離他自身的意志行動了。美月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化爲黑影飛奔,一經過襲擊深雪的牛頭人身旁,就把分銅鎖的鐵墜砸向怪物的小腿,並且下一瞬間迅速停止,從背後將劍插入怪物的膝窩。
怪物發出疼痛與憤怒的咆哮聲。
搖搖晃晃地胡亂揮動斧頭。
達也蹲下來驚險躲過雙頭斧的揮砍,在地面翻滾拉開距離。
他站起來的同時,重整態勢再度建構冰刃的深雪,從下方朝着牛頭人出劍。
一陣清冽的劍風吹過。
冰刃砍下牛頭,噴出的血化爲紅色的雪飄落在草原。
深雪收劍回鞘。接着艾莉卡收起太刀,幹比古放下錫杖。
「什麼意思?」
或許只是達也美化了深雪的形象也不一定。
「深雪,怎麼了?」
因此達也的語氣變得冷淡。不只是深雪,達也同樣變得無法好好剋制自己的情感,但是達也自己沒察覺。
在開闔嘴巴發不出聲音的美月面前,深雪鑽進棉被。
「──我要回去。」
或許深雪也和普通人一樣,確實有着遲鈍的一面。
「應該只是因爲那位公主小姐不肯率直承認吧?」
帳篷裏,深雪在美月協助之下解除武裝,艾莉卡一邊自己脫掉鎧甲,一邊以傻眼語氣詢問。
艾莉卡輕聲說着「是喔……」咧嘴一笑。深雪自覺臉蛋變紅,這次是整張臉轉過去。
深雪這段制式臺詞使得達也嘆氣──這份冒失的態度不像他的作風。
「我沒要對他特別兇。我自認是以相同標準嚴厲對待所有隊員。」
「太陽快下山了。我覺得今天在這裏紮營比較好。」
「這我交給雷歐與幹比古了。我考慮到即使這樣也來不及的狀況才這麼做。」
「沒有這種餘力!像這樣拖拖拉拉的時候,王國也暴露在魔王軍的威脅之下啊!」
不過真正令他不愉快的原因,在於反映這個缺點的「暗殺者」這個設定和這次要完成的事件之間,完全看不出任何必然性。
深雪就這麼躺着大喊。
這不是深雪會採取的態度。達也對於讓深雪言行變成這樣的導演或是系統感到不悅。
隊伍的氣氛到了隔天依然尷尬。不用說,元兇當然是達也與深雪。兩人只進行必要最底限的對話。然而別說「連視線都不相對」,實際上甚至相反。兩人在對話的時候都以視線正面相對,而且都不肯先移開視線。簡直是在大眼瞪小眼,不對,這明顯是在相互鬧脾氣。兩人營造的肅殺氣氛甚至令美月眼眶泛淚。
視線無須上揚,達也就知道對方是誰。他回收武器完畢挺直腰桿之後,不出所料的臉蛋等待着他。
「所以這又怎麼了?」
「然後,因爲達也你自願負責暗殺魔王,勇者公主小姐纔會耍脾氣吧?堅稱『由我去』『我比較適任』『討伐魔王是我這個勇者的職責』之類的。」
深雪就這麼移開視線低語,露出驚覺說錯話的表情抬起頭。
達也自以爲是在腦中低語,卻好像說出口了。但是不提這個(這裏沒有不方便聽到這段呢喃的對象),他們兩人爲什麼嚇了一跳?
「太陽確實開始西下,不過距離日落還有將近兩小時吧?現在準備紮營太早了。」
某人在夢中建構的這個虛構世界,毒性無疑比昨天或是前天更強。達也下定決心,一定要在深雪的精神受到侵蝕之前想辦法脫離這裏。
「……達也,這原本不是你的點子嗎?」
艾莉卡掛着笑容不發一語。
「沒錯。魔王的王座在錯綜複雜的迷宮深處。即使出動大軍也明顯會在狹窄的迷宮被各個擊破。騎士團還不如徹底擔任誘餌引開敵方的主力部隊,趁機派出暗殺者解決魔王。獻計說明這是上上策的人就是達也你吧?」
「那麼立刻叫我們起來不就好了?」
「艾莉卡,沒受傷嗎?」
「深雪大人是在擔心你。因爲暗殺者的防禦層面無論如何都比較差。」
「深雪,等一下。」
深雪簡短扔下這句話之後,朝着帳篷的方向返回。
「天啊,我真是沒信用。」
不過,達也不認爲深雪剛纔表現的態度能以「不肯率直承認」或是「其實很擔心」來說明。在達也眼中,那時候的深雪怎麼看都不像是深雪的作風。
「爲了攔截。」
抵達營地之後,雷歐與幹比古沒回到帳篷。達也坐在火堆前面的時候,兩人並肩坐在他的正對面。
如果沒被激怒,即使內心受到控制,她也不可能把話說得這麼重。
等到深雪的背影融入黑暗,幹比古像是在說「不用在意」朝着達也聳肩。雷歐輕拍達也的肩膀,催促他回到營地。
艾莉卡說完一笑,接着美月看向雷歐。
「既然這麼擔心達也先生,當時別答應讓他同行不就好了?因爲妳是『勇者』。」
「這種事……」
戰鬥的緊張感逐漸消散。
總之達也點頭回應,但是在各方面沒能接受。
「好了好了,深雪,妳冷靜下來。達也先生也適可而止吧,好嗎?」
美月跑到艾莉卡身旁。
不過在夢裏依然被這個缺陷糾纏,老實說很不是滋味。而且在現實世界爲了彌補缺乏防禦力的短處而習得的技能在這個世界無法使用,達也只覺得是在惡整。
「我說深雪,妳爲什麼對達也先生那麼兇?」
語氣聽起來不是在關心,只是壞了心情的這個問題,使得達也收起自己臉上的表情。
深雪迴避艾莉卡的視線,以僵硬的聲音回答。
「不,所以說,建議派出暗殺者對付魔王的提案人是你吧?」
達也叫她「深雪」,她隨即板起臉表達不悅。看來今晚的深雪不想被達也直呼姓名。就算這麼說,但達也早就不想以「深雪大人」或「大小姐」稱呼妹妹。達也就這麼等待回應。
「放心,毫髮無傷。」
「……達也先生,什麼事?」
達也去撿剛纔戰鬥時扔到地上的短劍以及分銅鎖。
「啊?」
「……啊啊,對喔。達也你至今也認爲由你獨自潛入迷宮比較好吧?所以纔會說出『不需要魔王討伐部隊』這種話。」
「如果接下來和剛纔一樣是草原的道路,確實還能繼續前進吧。不過前方是天空光線被隔絕的森林內部,周圍很快就會變暗。到時候會難以辨識躲在樹後或樹上的野獸與魔物。」
兩人的說明詳細到令人想問「你們是在向誰說明?」這個問題,但也多虧如此,達也終於掌握設定,明白至今的來龍去脈。
「這方面我認爲妳不需要這麼逞強也沒關係……但妳是『勇者大人』所以在所難免吧。可是深雪,妳對待達也先生的態度,就我看來和對待雷歐或Miki的態度不一樣。」
他知道掉在哪裏。首先回收短劍,在彎腰要撿分銅鎖的時候,視線前方是靴子的細長腳尖。
此時介入的是艾莉卡──除了艾莉卡,沒人膽敢介入這股險惡的氣氛。
「我判斷需要時間建立迎擊態勢。」
「雷歐赫特大人,您的手臂沒事嗎?」
「身爲勇者的責任感,想必成爲很大的壓力吧。她肯定認爲勇者不應該特別偏袒某人。」
「總之別介意啦,達也。」
達也非常抗拒說出「魔物」這個詞。但昨晚(是這個世界的昨晚)實際遭受魔物襲擊之後,達也也不能忽視這份威脅。
雷歐笑着安撫美月說「先回到明亮的地方吧」。
此時美月從另一個角度拚命想收拾氣氛變得險惡的這個現場。
深雪與美月同時繃緊表情。
達也不說話的時候,幹比古擅自進行解釋做出結論,而且向達也露出像是在勸說「你就體諒她一下吧」的笑容。
「有這麼做的理由嗎?」
「你這個暗殺者愛出風頭又有什麼意義?到頭來你不是連一隻都沒打倒還差點沒命嗎?」
兩人之間的緊繃氣息,在草原道路盡頭要進入深邃森林的入口處達到最高潮。
「請讓我看看!」
但是達也認爲是這個虛構世界的干涉害得妹妹的精神失常。他無法捨棄這份確信。
「我並不是擔心那個人!是因爲有人在這種地方脫隊的話,會影響到討伐魔王的任務!」
防禦力幾近於零,並不是只在夢中會有的缺陷。在現實世界也是,達也雖然能夠讓對方的魔法無效,卻無法防禦對方的魔法。他也知道深雪應該一直在擔心這件事。
「……這種事不可能做得到吧?這次的隊伍編成是陛下的指示。」
達也睜大雙眼,以穩重眼神承受深雪的視線。
「明天在天亮的同時出發比較安全。」
這次深雪明顯移開視線。
「說起來,魔王討伐部隊爲什麼需要『暗殺者』……?」
和剛纔截然不同的軟弱態度,使得拿着深雪鎧甲的美月露出苦笑。
「深雪大人是在擔心你喔。」
雷歐也露出相同含意的微妙苦笑。
「……爲什麼要單獨對抗魔物?」
「咦?」
(必須儘快脫離纔行……)
「那個,深雪大人。距離天亮還有時間,請問要不要再稍微休息一下?」
然而光是這句話的情報量完全不足。達也當然催促他說下去。
「當時是無法避免戰鬥的狀況。」
「說得也是。」
深雪轉過身來眯細雙眼,視線射穿達也的眼睛。
回答達也疑問的人是幹比古。
深雪以一如往常的腳步要進入森林時,達也停下來叫住她。
和隱約掛着溫暖微笑的美月四目相對。
補充說明的是雷歐。不過這段說明使得達也更加爲難。就算說他是提案人,達也也完全是第一次聽說。看來今晚的情報在奇怪的地方出現缺失。
達也冷言冷語的這種說法大概激怒了深雪吧。
「骨骼應該沒有異狀。頂多只有輕微的皮肉傷。」
深雪果然氣得柳眉倒豎,達也以不帶情感像是機械的聲音回答。
「既然提早兩個小時準備紮營,只要隔天提早兩個小時做好準備,在天亮的同時出發就好。今晚就算走一整晚也走不到迷宮,所以無論是今天多走兩小時還是明天多走兩小時,結果都沒有兩樣。」
「這是心態問題!難道你沒有儘快拯救同胞的想法嗎?」
達也眼中隱含冰冷的光芒──這是在現實世界絕對不會向深雪露出的眼神。
「拯救同胞?深雪,這是妳的真心話嗎?」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妳對於自己現在的『勇者』這個角色沒抱持任何疑問嗎?」
「什……!」
深雪臉上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就像是立場突然變得模糊,搞不懂自己是什麼人的表情。
「達也,你話說得太重了。」
「是啊,說話方式太兇了。」
幹比古與雷歐接連勸誡達也──在表面上做個樣子,試着平息深雪的怒火。
但是,佔據深雪內心的並不是對於達也的憤怒。
「──我受夠了!既然不想和我一起走,那你就留在這裏吧!艾莉卡、美月,我們走吧!」
深雪不等回應就進入森林。轉頭相視的艾莉卡與美月追在她的身後,幹比古、雷歐與達也依序跟上。
沒人察覺深雪剛纔對艾莉卡與美月使用的不是命令語氣,而是現實世界的同輩語氣。
森林裏很快就變得陰暗。因爲日落時間將近的關係。創造主的用心令人佩服,不過這個結果本身只要稍微思考就知道了。
或許有着經驗上的差異。深雪頂多只在健行的時候會在森林裏度過。相較於在森林戰專家風間底下累積模擬戰訓練的達也,經驗值差太多了。即使如此,白天就很陰暗的森林裏即將日落的時候會是什麼狀況,並不是難以預料的事。
而且,思考受限到連這種事都想不到的深雪,達也無法表達關懷之意。兄妹倆沒察覺到「世界」的影響,就這麼朝着最壞的結局前進。
通往毀滅的機關(以遊戲術語來說是選項)是美月察覺的。
鬥嘴的雷歐護手被砍出刀痕,鮮血一滴滴流下。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
剛纔說總共十隻是美月看錯了。不,是敵方讓美月看錯。紅色帽子的邪惡精靈一隻只探頭爬出地面,數量轉眼之間就達到上百隻。
「達也!」「達也先生!」
高舉斧頭的紅軟帽被匕首射穿喉嚨,在美月身後發出聲音倒地。
幹比古、雷歐、艾莉卡、美月與深雪的視線都盯着獸人不放。
深雪不顧自己被達也吐出的血弄髒,緊抱達也。
美月轉身向後尖叫,幹比古轉身朝着她的方向迅速詠唱咒語。
達也壓低身體閃躲,水刃從他的上方通過。水刃有半數砍碎紅軟帽。
「這不是妳要道歉的事。」
即使聽到深雪發問的聲音,美月也沒轉過身來,就這麼凝視着森林深處回答「是的」。
以手握的短劍刺向獸人右眼。
「第一、這附近沒有人類居住的聚落。第二、在視野不佳的森林裏戰鬥的風險很高。第三、我們的任務不是除掉小鬼。應該繼續趕路纔對。」
達也原本想阻止深雪偏離原本的路線,卻還是保持沉默,就這麼跟在衆人身後。
受到暗殺者技能加成而化爲一陣風的達也,穿過艾莉卡與雷歐之間衝向獸人。
「從樹上?」
雷歐、艾莉卡與美月,朝着「討伐隊」的隊長深雪投以催促決斷的視線。
即使身高差距一公尺以上,獸人依然退後好幾步。
「嘿,說這種喪氣話真不像妳。」
威力不到原本百分之一的這個魔法,在只能使用虛假魔法的這個虛構世界,將創造主的產物化爲冰之雕像。
「……在出現被害者之前打倒他們吧。」
帶頭的是深雪,殿後的是達也。
脖子突然受到壓迫,獸人放聲哀號。
「幹比古,不能想想辦法嗎?」
艾莉卡推倒深雪。和現實世界不同,腳邊的地面平整,石頭、樹枝或樹根之類的多餘物體都清除乾淨,所以光是摔倒並不會受傷。而且現在也不是擔心這種事的場合。
達也將握着鎖鏈的手往後收,魯莽繞到獸人的正前方。
「喔啦!」
「深雪大人,該怎麼做?」
「嘿呀!」
達也就這麼握着鎖鏈,踢向獸人的後腦勺與背脊。
「呀啊!」
「美月,怎麼了?」
「是的……是的!我清醒了。深雪終於清醒了!」
深雪抱住達也的身體。
精神干涉系魔法「悲嘆冥河」。
在沒有踏腳處的空中,達也無法閃躲。
「哥哥!」
「我們的任務是除去魔王軍的威脅,讓人民安居樂業。既然知道有魔物會危害人民就不能袖手旁觀。」
艾莉卡立刻砍向原地踏步的獸人,但她的刀發出沉重金屬聲被彈開。獸人的皮膚硬如鋼鐵。
這具巨大的身軀能夠躲在樹上偷襲,爲深雪他們帶來雙重的驚訝。
「別大意!敵人不只是獸人!」
「妳清醒了嗎……?」
達也的身體飛到半空中。不是基於自己的意志,是被獸人打飛。
深雪放聲哀號。
「咦?」
幹比古以顫抖的聲音低語。相較於只被戰鬥本能支配的怪物,這是明顯更難對付的魔物。
深雪下定決心的時候,身旁穿過一陣帶着鐵鏽味的風。
聽到艾莉卡這麼問,只見美月取下了眼鏡。
艾莉卡與雷歐無法對獸人造成傷害。
達也一邊奔跑一邊大喊,同時投擲匕首。
達也只是冷靜說出反對的根據。但是最後一句話聽在深雪耳裏像是在暗中酸她。
「抱……抱歉,達也!」
「你,這,家,夥!」
「應該扔着不管。」
「……有什麼東西嗎?」
她的意識已經不是「勇者深雪」,是「司波深雪」。
哭喊的她,右手寄宿着靈子光。
是強行突破紅軟帽大軍的達也,全身受傷流血的味道。
之所以晚一步察覺被偷襲,是因爲兩人中間被樹幹與樹枝擋住。
藉由側空翻飛越獸人。
他口中噴出血花。
幹比古沒確認戰果,以狼狽的表情開口道歉。
幹比古壓低聲音尋求深雪的指示。
首先是這種體格居然爬得到樹上,再來是樹枝居然能夠承受這份重量。不過這只是令他們大喫一驚。
「深雪!」
「好像施加了認知阻害的魔法,所以只能模糊看見……不過應該是紅軟帽。」
達也想要儘快趕到深雪身旁。但是現在的他即使面對紅軟帽這種小角色也只能逐一打倒。無法只以一根手指就讓敵人化爲塵埃,也無法縱身跳過這羣只算是障礙物的嘍囉。
「嘖,害我失去自信了。」
「這樣啊……」
「數量是十隻左右。沒看見其他魔物。」
「智慧型怪物……」
面對數量的暴力,看來幹比古光是連續詠唱簡短的咒語就沒有餘力。美月也把法杖當成錘矛揮動,可惜只能牽制紅軟帽妨礙牠們接近。
艾莉卡詢問的聲音難免透露緊張之意。
被妹妹抱在大腿上的達也,以溫柔的眼神看着她。
刀刃遠超過一公尺長的蠻刀,重重叩在深雪直到剛纔所在的位置。出手的是體型明顯比牛頭人大一號,高大到必須仰望的獸人。
「哥哥,哥哥!哥哥!」
「數量呢?只有紅軟帽嗎?」
「竟敢傷害哥哥!」
雷歐將護手舉到頭頂擋下獸人的蠻刀,爆發氣魄架開沉重的刀刃。
深雪在兩人後方一步的位置咬緊牙關。
紅軟帽不會從地底冒出來……達也在腦中加上這句毫無用處的吐槽,揮動短劍與分銅鎖。在短短的十公尺前方,深雪在艾莉卡與雷歐的支援之下和獸人交劍。
達也說完一笑,隨即吐血。
鎖鏈捆在獸人的脖子,鐵墜成爲扣具固定。
「這種事沒關係!不提這個,敵人又來了!」
只有我的魔法劍能打倒獸人──
(地侏?還是守寶妖精?一樣毫無節操可言!)
劍尖插入獸人的頭蓋骨深處。
發出臨死慘叫的獸人揮動粗壯的手臂。
至於唯一沒要求深雪進行決斷的達也,對這個決定提出異議。
刺激她鼻腔的這股味道,其實是血腥味。
在靈子構成的這個世界,深雪使出凍結靈子的魔法。
令他們更加驚愕並且提高警覺的要素,在於這隻獸人擁有偷襲的智能。
達也側身躲開這一刀,順着疾風的氣勢蹬地而起。
深雪以堅定語氣反駁,轉頭背對達也。
多虧手掌握得夠緊,所以刀沒有脫手,不過艾莉卡手臂依然受到衝擊而迅速後退。
不是「暗殺者達也」,是「司波達也」的眼神。
蠻刀朝他劈下。
「深雪……」
「詠唱的時間不夠!」
他的左手握着分銅鎖。
「是獸人?」
戴着紅色帽子,拄着柺杖,以斧頭爲武器,看起來像是老人的小矮人。紅軟帽殺人是本能,對於人類來說是尤其有害的邪惡精靈。
達也的身體在深雪懷裏逐漸失去體溫。
不知何時,艾莉卡、雷歐、幹比古與美月等同伴全部消失,綠色森林與褐色土地也消失,兩人被留在一片空白的空間。
「哥哥?」
「不用擔心……這只是一場夢。」
「不要!我不要這樣!」
「別哭了,深雪。」
「我不聽!求求您,哥哥!拜託,拜託!」
深雪放聲哭喊,達也露出「真拿妳沒辦法」的笑容。
「我說過吧?這只是一場惡夢。醒來之後,就會一如往常……」
達也的話語中斷。他的眼皮慢慢閉上。
「不要!我不承認這種夢!」
深雪淒厲尖叫。
下一瞬間,白色空間發出玻璃的聲音粉碎了。
◇ ◇ ◇
深雪在睜開眼睛的同時從牀上彈起。全身被汗水溼透,但她沒換衣服,就這麼穿着睡衣衝出房間。
「哥哥!」
深雪沒好好敲門就衝進達也房間。
「深雪,早安。」
達也已經起來了。大概是和深雪一樣流了汗,他脫掉睡衣赤裸上半身。
平常在這個狀況,深雪總是會在臉紅道歉的同時慌張關門。但她就這麼撲進達也懷中。
「深雪,汗水會弄髒妳喔。」
深雪雙眼噙着喜悅的淚水,更用力抱緊達也。
(第四夜待續)
看來哥哥的聲音沒傳入深雪耳中。她的聽覺集中在達也的心跳聲。像是在確認肌膚溫度──確認體溫般緊抱達也的身體。對於現在的深雪來說,即使是汗味都是哥哥還活着的寶貴證明。
這天的深雪,難得在學校都從全身散發芬芳的皁香。
「是的。」
十分鐘後,深雪回神並且尖叫,滿臉通紅衝出達也的房間。
「哥哥,太好了……」
看來深雪暫時不會離開。如此心想的達也放棄抵抗,溫柔撫摸妹妹的頭髮,以帶着笑意的聲音對她這麼說。
「是的。」
「這是現實。」
「是的……」
「那是夢。」
「放心吧。我就在這裏。」
「我說過吧?那只是一場惡夢。」
達也露出苦笑抱住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