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假期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zince99

錄入：fujibayashi

校對：Wemius

修圖：工口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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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去海邊？』

——開端是雫的這句話。

「海邊是指海水浴？」

現代的視訊電話系統，基本規格就能讓十人同時通話。以這個系統和雫、穗香開心以電話閒聊的深雪提出這個詢問。

『嗯。』

雫隨即直截了當回以肯定的反應。她的回應過於簡短，但是從小學入學就成爲好友的穗香，依然猜得出她的意思。

『啊，難道是那裏？』

『嗯，對。』

不過，深雪只認識雫四個月，這種對話是難度過高的密碼通訊。

「難道是……哪裏？」

直到深雪詢問，穗香與雫才發現她們扔下深雪自己聊起來了。兩人轉頭相視——但在深雪這邊的屏幕，只像是兩人移開目光——接着穗香雙眼先轉向正面，也就是深雪的方向。

『那個……雫家在小笠原有一棟別墅。』

「啊？雫家有私人海灘？」

『嗯……』

雫似乎真的爲了達也空出行程，接到深雪電話之後二話不說就答應。後來雫聯絡穗香告知日期，艾莉卡與美月由深雪邀請，雷歐與幹比古由達也邀請，結果沒有任何人不方便參加。達也不禁想要質疑，這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這座島嶼的珊瑚礁，在上個世紀後半因爲野生化的山羊而面臨絕跡危機。後來以人工方式試圖救回珊瑚礁，但最後沒有成功。在島上建立別墅的民間財團，將疏浚紅土之後的海岸改建爲碼頭與沙灘。這就是「學者」批判爲「破壞大自然」的原因。

對方比預料還要平易近人許多的個性，使得達也難免不知所措。但達也的社會經驗比普通高中生豐富，沒有讓這種心情展露於言表，回以無懈可擊的問候。

「……難道是爲了訓練？」

最近，富豪們流行在小笠原的無人島蓋別墅。將嘴上不饒人誤認爲知性表現的無知評論家，抱持偏見批判這是「破壞大自然的暴發戶嗜好」。

首先達也心想「你們以這種話題開心聊到深夜？」但他說出口的當然是另一件事。

指定的集合地點不知爲何不是機場，是葉山碼頭。

『今年伯父也在啊……』

生活習慣病造成的肥胖症狀，二十年前就因爲治療藥物普及而從社會上驅逐。但如果想打扮成船長就應該稍微有點福相。

「哎呀，伯父。記得我初次問候的時候，您沒說過這種話吧？」

手的觸感意外地有力。即使如此，和風間或柳比起來，依然是慣於進行文書工作的手指與手掌。與其說達也被手的力道抓住，更像是被他視線的力道定住。他的目光像是在拿捏對方斤兩，卻不會令人感到不悅。是居於衆人之上，和同樣居於衆人之上的他人旗鼓相當的領袖目光，是身經百戰的將領目光。

黑澤確認所有人上船之後立刻進入操舵室，遊艇沒多久就離岸。

◇◇◇

「不過，在低速航行時，側面會打開。」

「哥哥~很涼很舒服喔~」

「我不在意……不過要什麼時候去？」

然而——

「爲了以防萬一，也有安裝氫氣吸收儲存槽。」

對他來說，今年的暑假也不是「假期」。

「達也同學~不來游泳嗎~？」

達也面對雫的父親伸過來的手，原本只想以不違反禮儀的程度淺淺回握，但對方卻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

從他的獨白就知道，達也等人抵達沒多久就來到海灘。

雫再度簡短回答深雪的詢問，但這次是以有點害羞的表情點頭。

轉身一看，那裏有一位「船長」。

「我纔要請多指教。」

但是不留情的做法並非基於理性。兩名少女忽然以話語爲武器射向潮。

正因如此，深雪鼓足幹勁不想放過這種機會。沒辦法單獨和哥哥共處令她略感遺憾，但是比起自己的欲求，當然應該優先讓哥哥紆解身心。

之前雫提到父親經營公司時，達也心裏沒什麼底，但是後來得知商業姓名時，非常驚訝於原來是如此赫赫有名的人物。

剛纔達也說久仰大名，並不是單純的客套話。

如果只要應付親生女兒，他應該還可以適度瞞混過去。不過從小學時代就當成第二個女兒疼愛的穗香也連手進攻，潮這樣的幹練企業家似乎也招架不住0;順帶一提，穗香聽到潮要來而感到躊躇的原因，在於潮真的把她當成女兒，每次都給她不少零用錢，令穗香過意不去1;。

達也去年與前年的暑假，幾乎都用在獨立魔裝大隊的訓練以及研究所的工作0;去年夏天還加上升學考試——主要是擔任深雪的家教——把行程塞得滿滿的1;。

◇◇◇

總之，達也處於受邀的立場，而且並不會因而暈船。在清晨六點這麼早的時間集合，就是考量到移動需要時間，所以達也上船以便儘早出發。

只不過，現在整齊穿在達也身上的衣服，雖然是夏季外套卻依然是長袖上衣，這樣的他或許沒資格想這種事。

雫的父親因爲晚婚0;和魔法師結爲連理，需要花費許多歲月克服各種障礙1;應該已超過五十歲，但是這種平易近人……應該說輕佻的氣息，看起來只像是四十歲左右。

「但雫和他們的交情不像我們這麼好，所以希望由我邀請艾莉卡他們。」

達也在隔天用完早餐後得知這件事。

「是弗萊明推進器啊……沒看到排氣管，所以不是用燃氣輪機供電，是光觸媒氫氣裝置加上燃料電池嗎？」

「不不不，我哪有沉迷美色……」

『還沒決定，我覺得就找達也同學方便的時間去。』

另一方面……

「沒錯。」

「原來如此。那雷歐與幹比古那邊由我聯絡吧。至於日期，我想想……」

魔法科高中的暑假是到八月底0;理工或文科高中的暑假大多在八月中旬結束，藝術或體育高中的暑假則多半是到九月中1;。

考慮到深雪的美貌與舉止的美感，潮的表情稍微放鬆也在所難免。

「你是司波達也吧？我是北山潮，雫的父親。」

能夠建造別墅的無人島，都是原本有地主，後來卻無人管理的島嶼。實際上這些土地都因爲無人居住而荒廢。在這裏建造實現零排放目標0;不過能源來自太陽光，包含能源層面就不是完全零排放1;的高級別墅，別說破壞大自然，甚至是有效利用國土的做法，完全不需要感到羞恥。深雪的詢問當然沒有責備雫0;的家1;的意圖。只是因爲在富裕階級裏，擁有私人海灘別墅的富豪屈指可數，所以深雪對此感到驚訝罷了。雫大概也明白這一點，但是輿論的不講理批評被當成世間常識反覆張揚，使得雫潛意識被植入罪惡感。

如此爲衆人說明的是這艘遊艇的舵手，同時也是在目的地別墅負責照顧他們起居的萬能管家——黑澤小姐。

『父親要我邀請朋友，似乎是想見深雪與達也同學。』

遊艇設計成船頭上方是操舵室，操舵室下方是船艙，操舵室天花板延伸出透明的圓頂，船身後半部是甲板。

雫的父親匆忙坐進大型轎車，依依不捨地看着他在車內脫下的船長帽。看見這一幕的達也，懷着認同與同情的感想，以別人聽不到的細微音量說：「他應該是希望，至少要享受和女兒一起搭船旅行的氣氛吧……」

達也很有男生的樣子0;？1;對機械感興趣，仔細觀察推進器而輕聲自言自語。

反過來說，達也不可能把這種程度的事全扔給妹妹，這也是既定法則。

「嗯，看來雫的眼光沒錯。我女兒挺成材嘛。」

「那就是從下週五到週日的三天兩夜。我去聯絡雫。」

「艾莉卡家也至少有艘遊艇吧？」

「雫說她還想找艾莉卡、美月、西城同學與吉田同學。」

不過，海灘比太陽更加耀眼。

「我家裏有船，但那應該不叫『遊艇』吧……應該說我不想這麼叫。船上的穩定器平常都關着，搭起來的感覺糟透了。」

「哇……好漂亮的遊艇。」

今年暑假前半有九校戰，導致行程變得無謂緊湊。而下個月即將正式上市的「飛行魔法專用演算裝置」開發工作令他更加忙碌。

潮忽然說出這種疼女兒的傻父親般的言論。達也表面上維持正色，卻心想「這就是那位『北方潮』嗎……」而暗自嘆息。

潮的細語聲小到一般來說聽不見，是達也同樣得集中意識才聽得見的音量，也是超過必要底限的顧慮。但即使他以正常音量說出這番話，達也依然不會覺得沒禮貌。北山潮洋溢的風格，令人認爲他對眼前對象品頭論足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當這裏有人居住的時候，珊瑚礁並沒有遭到破壞，驅逐野生化山羊的也是人類。搞不懂大自然是因爲有人類而遭受破壞，還是在沒有人類之後遭受破壞。

達也含一口咖啡，在腦中打開行程表。

「……下週五到週日有空，之後就有點難。」

達也無法理解爲何甘願不使用飛機，而是刻意以船作爲交通工具0;自家擁有垂直起降的螺旋槳飛機已經不稀奇，而且還比弗萊明推進器的遊艇便宜1;，但以雷歐或艾莉卡的說法是「這正是旅行的樂趣所在」。達也忍不住想吐槽他們「本次的目的是海水浴而不是旅行」，但還是僅止於在心中低語「這兩人果然意氣相投」。

雫重新打起精神0;這也是交情尚淺的人所感受不到的微妙變化1;說明原由，使得穗香頗爲退縮地低語道：

『放心，他只會在剛開始露面。他工作堆積如山，勉強才能空出數小時。』

雫以微妙地有些害羞的表情0;達也同樣大致看得出雫的表情了1;詢問。艾莉卡露出苦笑，搖頭否定道：

別墅所在的聲島列島約是九百公里遠。搭乘實際最高航速一百節的弗萊明遊艇，大約是六小時的航程。

她的外表……與其稱爲管家，但感覺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字詞形容纔對。何況她看起來頂多二十五歲。

艾莉卡以閃亮的眼神仰望純白船身，這次0;和九校戰那時不同1;沒有格格不入的短褲底下，修長有型的美腿毫不保留地展露無遺。

「小姐，感謝你這麼有禮。我是北山潮。能夠邀請到像你這樣美麗的女性，對這艘船以及敝人寒舍都是出乎預料的榮幸。」

穗香聽過雫的說明之後，臉上有所畏懼的表情安心地放鬆。深雪的好奇心在腦中探頭，想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但不會因而搞錯提問的優先級。

達也不禁差點沉入這種諷刺的思緒，但他換了一個想法。他覺得如今爲了遊玩而前來使用碼頭與沙灘的自己，不能囂張批評這種事。

潮按着胸口裝模作樣地行禮，深雪也回以友善的甜美一笑，以西式禮儀屈膝回應。

深雪無奈地低語，旁邊的美月像是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只有含糊一笑。

這艘船從外面看就很大，但是甲板比外頭看到的更加寬敞。雖然船上畢竟還是沒有泳池或戲院0;這不是「豪華客船」，是「遊艇」1;，但即使八人並肩坐在甲板垂釣，依然還有充足的空間——不過考慮到空氣阻力，整個甲板以流線型的透明圓頂覆蓋，實際上不可能垂釣。

企業管理階級爲了保護隱私，對外使用商業假名而非本名，這種做法如今反而稀鬆平常。擔任FLT開發總部部長的達也父親，也不是使用本名「司波龍郎」，而是「椎原辰郎」。

達也得到出乎預料的響應0;不是內容出乎預料，是沒預料到有人會響應他1;。

途中沒有遭遇風雨。浪雖然有點大，但是多虧穩定器與吸震系統，所以沒人爲暈船所苦。遊艇平安抵達別墅所在的媒島。

「初次見面，我是司波深雪。本次感謝您的招待。」

◇◇◇

後來，潮走向距離有點遠的艾莉卡等人，以誇張的肢體動作向他們開始搭話，這很明顯是爲了轉移話題。

「成員只有雫、穗香與我們？」

後來就這樣來到旅行當天。其實之前還被女性成員們找去外出購物，在百貨公司的泳裝販賣區備受注目，但達也將這個事件收進記憶抽屜的深處，還將抽屜縫隙焊接起來，所以這部分只好在此割愛。

「——喔喔！你們也是我女兒的新朋友吧？歡迎各位，開心玩吧。很遺憾我非得先走一步，就當成自己家放輕鬆吧。」

小跑步過來的深雪立刻察覺狀況，朝雫的父親文雅行禮。

深雪說到這裏，表情稍顯猶豫。

看穗香像是回想起某些事的表情，肯定是之前和雫的父親同行度假時的記憶在腦中甦醒。或許就是正在討論的這棟別墅。

「……看來你並不是個只有頭腦聰明的秀才，也不是隻擅長小伎倆的技師。外表看起來實在相當可靠。」

大概是對待客戶的方式和對待女兒不同。從他不一致的遣詞用字，就隱約看得出他的內心浮現了動搖。

達也以目光向對方知會之後呼喚妹妹。

「爸，別露出這種沉迷美色的樣子，很丟臉。」

◇◇◇

「做得真徹底……」

「……就是這樣。」

「初次見面，我是司波達也。久仰您的大名。本次和妹妹一起請您多多指教。」

深雪以表情補充「必須詢問哥哥方便的時間」，雫清楚理解她的意思並如此回答。

雖說如此，她給人的感覺不是溫柔慈祥，而是適合形容成精明幹練。在盛夏陽光照耀的海面，即使圓頂會隔絕過度的光線，那種穿着不熱嗎？不，與其說她本人，不如說看的人會熱。

白色的沙，耀眼的太陽。

達也維持困惑表情如此思考時，「船長」主動前來握手。順帶一提，他左手煞有其事地握着古典造型的菸斗——仔細一看，菸斗裏面是空的。

頭上的船長帽戴得很深，身穿附有裝飾鈕釦的外套，還鄭重地含着菸斗。

深雪露出這種表情，應該是因爲不想說這種話爲哥哥添麻煩。深雪原本當然是想自己邀請，不願意勞煩達也。

艾莉卡與深雪從海岸線傳來呼喚聲。達也在沙灘上架設的陽傘底下，露出了含糊的笑容，對她們揮了揮手。

——話說回來，好耀眼。

這裏所說的耀眼，是在海岸線嬉戲的少女們的泳裝外型。

首先吸引目光的，是身穿花俏原色連身泳裝的艾莉卡。沒有多餘裝飾的簡單設計，更加凸顯出她纖細的好身材。

在旁邊揮手的深雪，是印上大朵花兒的連身泳裝。逐日增加女人味的身材，以泳裝的搶眼圖樣模糊視覺上的焦點，着實強調出飄渺如同精靈般的魅力。

令人意外的是美月。小圓點花紋的兩截式泳裝沒有比基尼那麼火辣，但是胸前的深V剪裁強調出豐滿的胸部，嬌豔得無法從她平常文靜的印象想象。不過，可能是因爲肩膀與骨盆太窄而顯得腰部曲線不足，這部分或許得說聲敬請見諒。

穗香同樣是兩截式泳裝，卻是單肩帶款式配上沙龍裙的不對稱風格，展現出成熟的氣息。如果不是光看大小而是看曲線，身材最好的人或許是她。

雫則是和她相反，穿着大幅使用荷葉邊的少女風格連身泳裝。連這種時候都缺乏表情、維持成熟面容的雫穿上這種泳裝，莫名有種錯亂的妖豔魅力。

達也不禁覺得繼續注視不太好，因此移開視線。

距離海灘頗遠的海面，激起盛大的水花。

雷歐與幹比古正在進行0;游泳1;比賽。

就達也所見，雷歐只是單純開心玩樂，但幹比古則是頗爲陷入困境而自暴自棄……這樣的他讓達也莫名有種親近感。

達也將視線投向更遠的水平線，放空內心徜徉在一望無際的穹蒼。

就這樣暫時沉浸於忘我的感覺。

忽然間，達也察覺有人接近到身旁。

達也轉身移動視線一看——他很想稱讚自己這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五個人彎腰盯着他的臉看。

平常就算了，但是穿泳裝擺出彎腰姿勢會造成不少問題。

「達也同學，你在想心事？」

雫深深彎下腰，以雙手撐住膝蓋的姿勢從正面窺視他詢問。從這個角度就看得出雫的體型沒有想象中那麼孩子氣。但這種想法不能顯露於話語或態度。當然也不能這麼凝視下去。

達也轉頭與深雪相視。

只不過，這番話要說是安慰也有點可疑。

「我知道。這裏的每一道傷痕，都是哥哥努力想比任何人都強的證據。」

「就是說啊。如果只待在陽傘底下，時間都浪費掉了。」

只進行普通的鍛鍊不會變成這樣。

達也大致預料得到是誰，但還是轉頭確認這股包覆右手臂的觸感。

達也的身體從腳潛入海中，以手勢制止先潛入海中的深雪，從穗香身後摟住她的腰。穗香揮動手腳抵抗，大概是陷入恐慌狀態，但達也不以爲意，以雙腳蹬水浮上海面。

達也起身拍掉腳上與泳褲的沙子，藉此不經意讓視線從五人的豔姿移開，就這樣低着頭，脫下七分袖的防水連帽上衣。

一名十來歲的少女……不，即使是人生經驗更加豐富的女性，也應該難以直視刻劃在達也身上的傷痕。或許是因爲數量雖多，但都是些小傷痕，所以不會引人反感，不過一般來說，光是想像造成這些傷痕的原因就會令人恐懼。達也明知如此還在她們面前脫下連帽上衣，這種行動只能形容爲冒失。達也抱持苦澀的想法，認爲自己似乎被南國天候弄得癡呆了。

「……如果這樣就原諒，那我願意。」

艾莉卡的聲音透露出無法掩飾的緊張。

穗香朝着再度深深低頭的達也低語。

「啊……？」

刺傷的數量不相上下。

「這樣簡直像是……夾在女友與妹妹之間的構圖。」

雫經過兩人面前追上達也他們，並朝着右側少女的身後頻頻點頭，就像是在對她說「你做得太好了」。

「所以，我不認爲哥哥的身體不好看。」

達也知道，即使得聽穗香的話，這名少女也不會提出幾十年前流行的「國王遊戲」那種惡質要求。達也有些猶豫地點頭允諾後，穗香說了句「說定囉！」並以滿臉笑容點頭回應。

穗香就這麼看着下方不抬頭，深雪就這麼面帶笑容注視達也，達也交互看着挽住自己雙手的少女。

艾莉卡露出像是想到好點子的表情甜美一笑。

艾莉卡鼓起臉頰，美月有些困惑地露出恍神的笑容。

雷歐結束非常漫長0;包括距離與時間1;的游泳競賽上岸時，露臺正在進行午茶會。

「哥哥，難得有機會來海邊，一起去游泳吧？」

「那個……請問……怎麼回事……穗香同學，你還好嗎……？」

女性成員們正在搭小船嬉戲。場所在達也漂浮處附近靠沙灘的位置。不會妨礙達也喘口氣，卻維持在可視範圍之內，這似乎是深雪等少女們的妥協界線。

「嗚……所以……嗚……我不是說……嗚……等一下嗎……」

是因爲兩人眼神在近距離相互凝視而嬌羞。

達也就這麼任憑兩名少女挽着手臂走向海岸線。

『穗香，你明白不是達也同學的錯吧？』

「沒有啦，那個……畢竟達也同學救了你……」

發出驚呼聲的人是美月。緊貼着達也的深雪，胸部只隔着一層泳裝按在達也手臂。但深雪沒有絲毫害羞的樣子。

即使音量很小，即使內容某部分和事實相反，雫的聲音依然能安撫穗香的情緒。

「抱歉，這不是看了會令人舒服的東西吧。」

海面上，艾莉卡正把雫推到船上。不曉得將翻覆的船恢復原狀的是艾莉卡還是雫。說起來，達也還想知道船翻覆的詳細經過，但他決定之後再追究，先讓穗香坐回船上。

「那個……達也同學，我剛纔擺出那種奇怪的態度，對不起。」

最多的是割傷。

只不過，艾莉卡這番話前半與後半的語氣，都和剛纔明顯不同，不再有迴避的感覺。美月的語氣也完全一如往常。

最無地自容的當然是達也。老實說他想逃走，但現在是不容許轉向或撤退的場面。

達也立刻就明白「那個」的意思。不只是達也，穗香、雫與美月都理解到艾莉卡被什麼東西嚇到而緊張。因爲她們的目光也盯着達也身上的「那個」。

美月這番話不是風涼話，是率直的感想。達也同樣明白這一點。在「不可以講這種話」這部分，達也完全和艾莉卡有所共鳴。但是後半部分就完全無法同意。

「達也同學……你真的認爲對不起我？」

「達也同學……你到底……」

「哇！」

「嗚……嗚……嗚嗚……」

艾莉卡身旁的美月僵住了。

就算這麼說，雫的左邊是深雪、右邊是穗香，而且都以相同姿勢圍着他，現狀沒辦法讓視線逃往兩側。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

站在雫身後以天真表情等待達也響應的美月就算了，但美月身旁的艾莉卡正露出壞心眼的微笑，要是這麼扔着她不管實在不妙。雖然達也沒有明確的根據，但依然這麼想。

「我毫無虛假地這麼認爲。真的很對不起你。」

即使是妹妹，達也依然不能朝女性的胸口伸手，左手就這樣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徘徊。幸好 0;？1;他不用煩惱這隻手該收回哪裏。因爲深雪一起身就靠過來，以右手摟住他的左手。

穗香應該有聽到美月這番話，卻依然緊緊挽着他的右手，使得達也實在無法應付0;對深雪則是已經不在意1;。對這樣的達也，艾莉卡朝他露出有些過意不去的笑容。

只有穗香聽得見的細微音量。

隱約吹起的微風，將少女們的開心聲音送到達也身旁。她們就只是尖聲歡笑，聽不出什麼具有意義的對話，但是達也不用轉頭觀看，也大致掌握她們是以何種相對位置嬉戲。穗香與雫在船上，深雪與艾莉卡在海里抓着船緣，美月則是在陽傘底下小憩。

深雪臉頰微微染上紅暈。但是這份嬌羞，並不是來自半裸的挽手。

「我……我也不在意！」

『畢竟你當時有足夠時間調整泳裝。』

艾莉卡說着，將右手拇指伸到泳裝肩帶底下，配上秋波拉起一根手指的高度。

不過說到奇怪，穗香採取的行動本身就很奇怪。

◇◇◇

艾莉卡簡短吹了一聲口哨。但是這個聲音蘊藏的不是消遣，是讚許。

「哥哥，不要緊。」

任憑波浪微微搖曳的達也想起一件事。這麼說來，記得穗香應該說過她不太會游泳。她搭乘的東西名義上是船，但是喫水很淺，只比衝浪板好一點，又小又不穩定。她來到離岸這麼遠的海面沒問題嗎？

達也直到剛纔，都和大家玩着從潑水遊戲演變成令人想質疑「這是噴射水流？」的水仗0;水流當然是以魔法制作，達也一直扮演人肉靶子1;。不過即使是達也，一名少年和五名少女嬉戲的場面，終究令他精神上難以承受。如果雷歐與幹比古在現場，他理應不會達到逃走的程度，但他們兩人的游泳比賽似乎變成長泳，完全看不到他們的身影。達也留下「我去遠一點的海面晃晃」背對五人離開時，深雪露出相當不滿的表情，但她還是理解到了哥哥多麼不自在。

出乎預料的這句話，使得達也臉上浮現困惑神情。在這種時候提出這種要求，總覺得不符合穗香的形象。有這種想法的似乎不只是達也，深雪與艾莉卡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達也以無關的話語響應這個無法回答的詢問，從艾莉卡身上移開目光，朝着他剛脫下來的連帽上衣伸出手。

不過，他的手並沒能抓到連帽上衣。達也落在沙灘上的上衣，被迅速蹲在他腳邊的深雪給抱在胸前了。

各處都有細微灼傷的痕跡。

「也對，就去游泳吧。」

達也立刻心想不妙，但已經太遲了。

穗香剛開始結巴，後來一鼓作氣迅速說完。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如果是和男友就算了，但卻是和並非男友的異性挽手，而且身上穿的是泳裝，這種行爲實在過於大膽了。當事人穗香內心沒有動搖才奇怪。

微微拂動的夏日空氣忽然被尖叫聲撕裂，達也擔心的翻船意外發生了。他在目視之前就更早「認知」這項情報，就這麼「站在海面」並且「奔向」翻覆的小船。這是極爲不方便在他人面前展現的移動方式，不過這樣比游泳快得多。達也跑到翻覆的小船旁邊，解除每跑一步就以閃憶演算連續發動的表面張力增幅魔法「水蜘蛛」。

甚至像是暗藏陰謀。

正如預料，挽着手臂的是穗香。她像是要和深雪競爭，以雙手抱住達也的右手。穗香的泳裝是和深雪不同的兩截式，所以達也的手直接碰觸到她的柔嫩肌膚。不曉得是否因爲這樣，穗香的臉比深雪紅三倍。

◇◇◇

達也閉上雙眼，任憑重力牽引沉入水底。

「達也同學，那個是……」

「這樣我就原諒你。不行嗎……？」

穗香慢半拍發出尖叫，以雙手遮住胸前跪伏在船上。

「喂，噓！美月，不可以講這種話吧？難得一場好戲就要上演了。」

『雖然和剛開始預定的不一樣……』

這種不祥預感大多很靈。可以形容爲「言靈」或是「插旗」，各人有不同的稱呼方式。但是不如意的預料化爲言語就會成真，這是超越理論經常會發生的事。而且不只適用於說出口的言語，也適用於只在腦中浮現的言語。

「沒關係，我不在意。艾莉卡也別在意。」

「那麼……請你今天一天都要聽我的話。」

穗香的泳裝上半截完全捲起。

艾莉卡堪稱定例的幫腔，同樣幾乎是毫無效果。深雪也因爲達也是當事人之一，找不到安慰的話語可說。

沒看到骨折的痕跡，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即使除去這一點，這也不是以正常鍛鍊方式就能練出來的軀體。

深雪這番話，使得達也的表情稍微緩和。緊接着，他的右手臂傳來柔軟的衝擊。

「穗香，那個……對不起。」

大概原本就是重視時尚的設計，沒有考慮到真正游泳的狀況吧。

單單隻進行嘔心瀝血的訓練，不會成爲這種軀體。

氣氛隨着連帽上衣掉在沙灘上的聲音改變。

耀眼湛藍的天空，在達也正前方擴展開來。他背靠平穩的海面0;不過整個身體幾乎是已經被淹沒的狀態，只有臉勉強浮上水面1;，漂浮在若有似無的波浪之間。

達也並沒有惡意，甚至幾乎沒有責任，但也無法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如此心想的達也低頭道歉，前方的雫把嘴湊到穗香耳際。

穗香臉部探出水面之後，情緒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但依然處於激動狀況。即使沒有胡亂掙扎，卻喊着「等一下！」或是「求求你！」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語堅拒上船。不過，夏季海水溫度雖然高，光是待在水中就會流失體力。何況穗香差點溺水，現在必須讓她在船上休息。因此達也硬是把搖頭抗拒的穗香拉上船。穗香的身體順勢轉半圈，先上船的雫從背後抱住她。穗香的身體因而正對達也，達也至此才總算理解穗香抗拒的原因。

穗香癱坐在海灘，正式落淚哭泣。不知道事由的美月慌張向她搭話。另外三人——雫、艾莉卡與深雪，則是愧疚地圍在兩人身旁。

那先暫且不提。艾莉卡的反應以少女來說或許也很稀奇，但還在達也可以理解的範圍。至於深雪，達也從不久之前就放棄以「普通標準」衡量深雪對他展現的言行舉止。但是穗香這種行動背後的意圖，達也依然無法解明。這樣簡直像是——

只不過，皮膚印着和雕刻不同的無謂紋路——許多的傷痕。

「我們去游泳吧。」

連帽上衣底下，隱藏着千錘百煉的鋼鐵軀體。肌肉的粗壯程度本身不值得驚訝。達也的體格還沒有成年人的壯碩。然而，即使殘留着少年氣息，他的腹肌與胸肌都沉重、堅硬而緊實，刻出的紋路如同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像一般。

雫再度低語兩三句之後，穗香終於抬起頭。

深雪以一副「沒辦法了」的表情苦笑。

「我也讓你看我的身體當賠罪吧。」

「就算要我別在意……啊，對了！」

◇◇◇

必須實際被砍、被刺、被燒，流着血接受近乎拷問……或者是實際接受拷問，才能鍛煉出這樣的軀體。艾莉卡正因爲能理解這一點，纔不禁喫驚地詢問。

桌上擺着冷飲與色彩繽紛的水果。

負責供餐的黑澤穿着圍裙，但底下終究不是剛纔那套制服，而是輕薄的迷你連身裙。連身裙是裸露香肩的短裙款式，而且白色圍裙面積比連身裙大，纖細的四肢伸展出來，洋溢着十幾歲的少年難免會看得目不轉睛的魅力。但現在面前並排着四個更加搶眼的泳裝美景。即使在成熟度得退讓一步，卻是兩名容貌超羣的美少女，加上兩名容貌在水平以上的美少女。雷歐在這副令人目不暇給的泳裝美景面前，依然能實踐「食慾大於色慾」的原則。因此黑澤釋放的「成熟魅力」對他來說不難應付。

不過，雷歐並不是漠不關心。認知到眼前的泳裝女孩共四位的時候，他發出「咦？」的聲音歪過腦袋。

「達也與……光井怎麼了？」

「他們……在那裏……划船。」

回答的聲音不是來自餐桌，而是來自背後。

全身散發疲憊感還滴着海水的幹比古，氣喘吁吁地回答並伸出手指。

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達也與穗香兩人，正以復古的划槳船前往近海。

「……那是什麼狀況？」

「剛纔發生了很多事，真的很多。」

雷歐詢問之後，艾莉卡撇過頭如此響應。

她的表情與其說冷淡，更像是半鬧彆扭。被撇頭無視的雷歐與其說心情變差，感到「咦？」的好奇心更爲強烈。

旁觀的幹比古也露出深感興趣的表情，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向海上的兩人。

達也戴着草帽，臉部被帽子造成的陰影遮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穗香撐着陽傘背對這裏，更不可能看見她的表情。

即使如此，幹比古也感覺到遠離海灘的小船，散發着安詳又喜悅的氣息。

「……感覺他們氣氛挺不錯吧？」

「呃，喂！」

艾莉卡罵不出「笨蛋」兩個字。

她慌張至極的話語，被對面座位傳來的冰涼空氣斬斷。

從深雪口中說出的答案，是對於雫「視爲異性對象？」的第二個問題的響應。抱持確信做出的相同答覆。

「我對哥哥的情感超越兄妹關係，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美月不能去，你還有懲罰遊戲。」

「吉田同學，要不要來顆冰涼的橙子？」

可能是休息過後心情也平復了吧，深雪看着穗香勤快地照顧達也的樣子，和艾莉卡與雫快樂地閒聊着。

感受到莫名緊張氣息的不只是女性成員。雷歐喫完晚餐就早早外出閒晃，應該是在徵兆階段就嗅到這股氣息。至於一邊下將棋一邊偷看女生們互動而不夠專注的幹比古……

「什麼意思？」

深雪拿起另一顆水果。此時再度響起「唰哩唰哩唰哩唰哩……」的聲音，眨眼之間完成了一顆維持原形的芒果冰沙。冰冷地注視水果的深雪移開視線，露出親切的微笑，將芒果遞到了斜前方的座位去。

雫默默前進，深雪不發一語地跟在後面。

深雪反過來如此詢問。

深雪再度看向水果山，不過似乎是情緒發泄到膩了，像是感到無趣般移開視線。

語畢，深雪臉上露出的微笑過於虛幻，令雫覺得「其實死了」這句話相當逼真，背脊因而竄出一陣寒意。

「這是……」

畏縮至今的美月鬆一口氣的表情，和雫總是不變的撲克臉，成爲良好的對比。

雫比平常還要面無表情，應該說因爲緊張而繃緊臉蛋。

◇◇◇

甚至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從容。

「咦？我沒聽說啊！」

「要求對方屬於我，這就是戀愛吧？」

「……意思是，視爲異性對象？」

「深雪對達也同學抱持何種情感？」

深雪的回答沒有半分迷惘。

但雫沒能回答。她認爲基於知識的回答，不適合用在這裏。

◇◇◇

唰哩唰哩唰哩唰哩……幹比古從坐在身旁的少女手邊，聽到了這種像是嚴冬的深夜會傳出來的不祥聲音。

「你問得真深入耶。」

「我自認明白雫爲何問這個問題。」

「……對不起。」

美月想要起身跟在深雪身後，但艾莉卡抓住她的上衣阻止了她。

「不。」

深雪投以溫柔的眼神，使得雫害羞低頭。

深雪搖搖頭，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遲疑只有一瞬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只不過，總覺得——總覺得和平常相比，一股尷尬的空氣在他們之間流動。

「爲什麼……你可以像這樣看開？深雪明明這麼喜歡達也同學……」

沖刷沙灘的海潮聲反覆十次時，雫終於開口了。

深雪跟在黑澤身後，走進別墅消失身影。

「沒關係，你有話要說吧？」

「不，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啊。」

◇◇◇

「雫，不好意思，我好像有點累，方便讓我回房休息嗎？」

「抱歉，讓你陪我過來。」

但是聽到這句表白，雫還是無法壓抑住聲音。

理所當然地，衆人並沒有明顯分成小團體。穗香偶爾會加入深雪她們的圈子，達也偶爾會和雷歐爭奪食物。

「……好的。」

雫轉過身來。

深雪絲毫沒有猶豫或動搖，只簡短回答這一句話。

深雪親切搭話，幹比古頻頻點頭，從她手中接下冰過頭的橙子。

雫困惑不語。

黑澤抓準時機遞出湯匙。

「應該說『原本應該死了』纔對吧？但我當時確實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逐漸消失，所以形容成『其實死了』也肯定沒錯。」

五名女孩的紙牌遊戲確定是美月敗北後，雫立刻邀深雪：「要不要出去一下？」

即使深雪如此催促，雫也沒能立刻提出話題。

「回到剛纔的話題……我和哥哥是親兄妹。至少紀錄上是如此。DNA檢查也未曾出現否定血緣關係的結果。」

並且嫣然一笑。

「……那個，要去散步嗎？那我也……」

「呃，這麼快？」

「可是……」

「愛情。」

離開別墅，來到海岸線之後往左走。

艾莉卡逮住不曉得是否有察言觀色的美月，朝深雪與雫揮手致意，假裝沒察覺她們兩人之間洋溢的緊繃氣息。

深雪立刻甜美地微笑點頭。

「放心，我沒有妨礙穗香的任何意思……不過會喫醋就是了。所以就算要你別擔心，或許也不太可能吧。」

深雪和雫視線相對。

什麼意思？無法說出口的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卻覺得會發生某些事——打破這種氣氛並揭開風波序幕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晚餐是烤肉派對。

幹比古以機械化的動作，接過喫冰沙用的湯匙。

「啊……謝謝……」

則是因爲達也無情的宣告而慘叫。

「……爲什麼？」

「我……其實在三年前死了。」

「將軍，再十步死棋。」

「……我們兄妹的關係，有過多外在意圖交纏在其中，很難向他人說明。其實我對哥哥的心意沒有這麼單純……但是『我愛他』這三個字果然最爲貼切。」

即使是雷歐，也頂多只能擠出如此的回應。

「我對哥哥的這份心意，不是戀愛情感。」

「……你們不是親兄妹？」

深雪臉上洋溢溫柔的笑容，卻是看不出情感的雕像笑容。

雫支吾其詞，深雪以通情達理的表情點頭。

深雪這次輕聲一笑，雫噙淚以對。

「想請你告訴我。」

「我現在能像這樣位於這裏，都是多虧了哥哥。我能哭、能笑、能像這樣和雫說話，全都是多虧了哥哥。我的生命是哥哥所賜，所以我的一切都屬於哥哥。」

深雪就這樣經過雫身旁，停在相互背對的位置。

「有個願意如此拼命的朋友……真好。」

八個人和樂融融地圍着烤肉爐，不時在餐桌與烤爐之間來回走動。

「輸家當然得接受懲罰遊戲。那麼，就是這樣了，兩位外出小心。」

「我……也把深雪當成朋友。」

雫繃緊身體，卻沒有後退。

美月似乎是在午茶會留下了輕微的心靈創傷，在稍微遠離深雪他們的位子，她正在和幹比古客套地交談中。

「西城同學也來一顆吧？」

「我比任何人都尊敬、深愛哥哥，但這不是基於異性立場。我對哥哥的這份心意，絕對不是戀愛情感。我和哥哥之間不可能有戀愛情感。」

「我知道，所以你纔會在意吧？希望避免朋友傷害彼此。」

深雪向雫那裏踏出一步。

深雪也轉身反問。

就這麼走到別墅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雫才終於轉過身來。

「是。深雪大小姐，我來帶路。」

動搖反而來自雫這邊。但或許是基於天生的個性，她沒有因而慌張。

「好啊，別在意。黑澤小姐？」

「啊？」

「所謂的戀愛，是向對方有所要求的情感吧？」

雫的詢問不只是直言不諱，而且毫不委婉，也沒有說明如此詢問的意圖或理由，實在是過於直截了當。

「什麼事？」

雷歐的嘴完全用來喫東西，而黑澤幾乎成爲雷歐專屬的供餐員。

「但我對哥哥毫無所求。因爲我已經從哥哥那裏得到我自己了。」

而且雫大略明白，深雪並非爲了得到答案而詢問。

「我再也不會向哥哥有所要求，甚至不會要求哥哥接受我的心意。能夠形容這份心意的話語……果然只有『我愛他』這三個字吧。」

「……我認輸。」

對於深雪的表白，雫只能舉白旗投降。

「深雪真的很了不起。」

「但我也覺得自己有所偏差就是了。」

雫只是不斷搖頭，深雪則是調皮地使了一個眼神。

◇◇◇

雫她們離開後，穗香立刻去照鏡子。離開房間時所說的「去洗手間」是藉口。

穗香一邊照鏡子，一邊回想雫說的那番話。晚餐過後，雫悄悄告訴穗香：「我會帶深雪外出，穗香去邀達也同學吧。」

穗香立刻就明白箇中含意。用不着商量，雫早就看透穗香的心意。白天的翻船意外，其實是雫想撮合穗香與達也的「蓄意犯行」。穗香預先告知不擅長游泳，讓達也前來相救，再以道謝爲名義進行各方面的攻勢，這就是雫的計劃。考慮到達也可能來不及搭救，雫也有準備補救方案。

丟臉的那一幕完全是意外，卻也因而能在後來獨佔達也，穗香對此感到心虛又高興。

如今，雫爲她完成了示愛的準備。穗香稍微遲疑之後，以不起眼的程度塗上薄薄一層淡色脣膏。整理頭髮、檢查服裝儀容，說聲「好！」爲自己加油打氣。接着她回到客廳，按照計劃邀達也前往深雪不在的地方。

穗香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腳正微微顫抖。

◇◇◇

穗香不時偷看走在身旁的達也，思索幾時要提出話題。

至今都依照她所想象的狀況進行。當穗香邀約「要不要去外面走走」時，達也二話不說就答應，反而令她不知所措。

剛開始過於順利，令她有種自己被局勢牽着走的感覺。

達也不發一語。

離開別墅，來到海岸線之後往右走，達也配合穗香的速度走在靠海的一邊，像是保護穗香不受波浪襲擊。

穗香感覺達也大致知道她的意圖，卻迴避提及這部分。

但穗香無法說下去。即使達也以目光催促，穗香也只是移開視線低下頭。

穗香刻意補充「到喜歡上別人爲止」的意圖，達也可沒有遲鈍到聽不出來。

原本就已經令人冒汗，籠罩暑氣的沙灘上——

幹比古則是——慢着，爲了他本人的名譽，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造成……你的困擾了嗎？」

沒有主動出擊將會不了了之，這種危機意識推了穗香一把。

讓深雪坐在水上摩托車後座，載着她在海面奔馳0;後來也載了穗香1;。

無法和達也目光相對的穗香緊閉雙眼，卻遲遲沒聽到回應。

達也使用比平常柔和的語氣與話語，引導她繼續說下去。

和達也目光相對的穗香，覺得他有一對憂傷的眼神。

這是開朗並附帶變心預告的宣言。

「……那是誤會。」

像是這樣，散發着令外人煩悶的熱氣。

「我不懂戀愛這種情感。能喜歡他人卻無法愛人，只是姑且擁有這方面的知識。我試着診斷自己的內心，才明白了自己欠缺這個部分。」

「我小時候遭遇魔法意外……精神上的部分機能因而消失了。」

穗香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戰戰兢兢地哽咽詢問。達也對此笑着搖了搖頭。

「……真拿你沒轍。」

被這種比小笠原氣團還要火熱的高氣壓0;好氣壓？1;包夾，在幾乎要令人灼傷的熱風中被拖着到處跑的達也……

穗香臉上瞬間失去血色，蒼白到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也看得出來。

莫名突然的演變令達也不知所措，但他還是點頭回應：「嗯，是這樣沒錯……」

「……啊？」

「雫說要借我們水上摩托車。可以請哥哥載我嗎？」

總之，朋友們心中懷着各自想法投以視線的前方，有着依序處理深雪與穗香的要求，而且不時嘆氣的達也。

「達也同學。」

這裏已經看不到別墅的燈光。

「那個……就是……我……喜歡達也同學！」

隔天，太陽也從早上就持續強烈表達自我。

垂下掛着有些困惑的表情。

波浪逐漸接近。

「所以，我無法響應穗香的心意。」

達也說到這裏，露出洋溢着無力感的笑容。

經過這段時間之後，穗香抬起頭來。

「……吉田同學，怎麼了？」

穗香緊緊握拳，承受着即將湧上心頭的悲傷。

「沒有困擾。我也想過或許遲早會聽你這麼說，但我是今天白天才察覺。」

「——達也同學覺得我怎麼樣？」

彼此相互擦防曬油0;補足流失的部分1;，嘴裏接連被塞入各種海鮮，感受到鵝被灌食製造鵝肝的心情0;也就是俗稱的「張嘴餵食」1;。

達也至此閉口。

「這種說法或許很卑鄙吧，我也喜歡穗香。不過卻是和其他朋友同樣喜歡。即使穗香再怎麼努力對我好，我肯定也無法將你視爲特別的女性。這一定會令你難受——受到傷害。」

總覺得看起來比昨天，甚至比平常都來得放鬆又快樂。

對現在的她而言，整個世界只以她和達也兩人打造而成。

「咦，不，沒事。」

反覆欲言又止的穗香終於擠出聲音，達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既然這樣，那就好。」

「……穗香，我是一個精神有缺陷的人。」

「穗香同學莫名有種非常看開的感覺……艾莉卡與美月對此頗爲無言以對。

「看來深雪昨天相當壓抑……」

像是這樣。

「？」

只有潮汐聲填滿夜色的星空之下，穗香和達也正面相對。

「那個……」

「在稍微出海的地方，好像有個潛水景點耶。」

「當時，我大概也喪失了名爲戀愛的情感。並不是被封鎖，所以也無法釋放出來，並不是損毀，所以也無法治療0;修復1;。消失的事物無法取回。」

「哥哥，請轉過去。我幫您擦防曬油。」

◇◇◇

「嗯，似乎如此。畢竟達也同學很聰明……如果要說謊，應該會說更可信的謊言纔是。我沒聽說過哪種魔法能消除一部分的精神機能，但也因此更加能夠相信。不過既然這樣，達也同學也不會和我以外的女生交往吧？」

穗香只是搗着嘴，沒有說「騙人」或「無法置信」。也說不出其他的話語，正如字面所述處於語塞狀態。穗香沒有主動編織話語，只有達也的表白滲入耳朵，進入她的意識。

她睜大眼睛，緩緩舉起雙手搗嘴，輕聲說：「怎麼會……」

「達也同學今後也一直不會有女友吧？既然這樣，我即使就這麼一直喜歡達也同學，也不算是第三者，對吧？」

雷歐充滿同情地如此感慨說道。

或許是他的聲音，比起話語更令穗香鼓起了勇氣吧。

然而達也的響應出乎預料，不在穗香樂觀的預料之內，也不在悲觀的預料之內。

不斷上演火熱的對決。

「這……或許如此吧。」

穗香猶豫不決到最後擠出的這句話，或許傳到了夜幕的另一頭。

在夜幕另一頭的交談聲也被波浪聲蓋過，沒能傳到這裏。

「請不要生氣喔。我一直認爲達也同學喜歡深雪。不是對妹妹，是對異性的喜歡。」

「達也同學，要不要喝果汁？」

「那就沒問題了。我決定今後也繼續喜歡達也同學！但只到我喜歡上別人爲止！」

氣溫從早晨就超過三十度。

達也說得如同置身事外。

「嗯，什麼事？」

終於即將打到兩人腳邊。

間隔片刻之後抬頭，想開口時目光相對，於是便以緊張的表情再度低頭——這樣的動作反覆了好幾次。

「該怎麼說，真辛苦啊。」

得知穗香其實還算是會游泳——昨天是基於另一種意義而恐慌——因此和她一起搭乘馬達船前往潛水景點0;深雪也同行1;。

只有反覆來回的浪濤聲，充斥於夜晚的黑暗。

穗香也不發一語。

但穗香沒有餘力想到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