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達也與克人返抵調布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達也的體力早就回復到即使在飛回去的途中遭遇敵人也沒有大礙，但是克人不希望刺激到當局，所以達也恭敬不如從命，搭乘克人的自動車回來。

深雪在醫院等待。自動車停在門廊的時候，深雪、津久葉夕歌以及夕歌的守護者櫻崎千穗，幾乎在同一時間走出玄關。

深雪以滿懷期待的眼神看向下車的達也。但她立刻低下頭。光是看見達也嚴肅的表情，她就察覺沒有順利搶回水波。

但她低頭的時間沒有太久。

「達也大人，您辛苦了。」

深雪表情僵硬，但還是掛着笑容慰勞達也。

「抱歉。失敗了。」

達也出言謝罪。甚至感覺冷淡的簡短話語，顯示他缺乏掩飾的餘力。

沒能回應深雪的期待，達也打從心底懊悔。

「不。」

深雪沒責備達也。

也完全沒露出失望的樣子。

「因爲追根究柢，這是我的失態。」

深雪的聲音只蘊含自責的念頭。

達也與深雪目送克人與他的部下離開之後，以留在醫院停車場的飛行車回到自家大樓。

和普通自動車一樣走地面道路的五分鐘左右，手握駕駛杆的達也和坐在副駕駛座的深雪幾乎沒交談。

「我立刻準備餐點，請稍候。」

抵達大樓之後，深雪也這麼說完立刻進入廚房。

達也覺得深雪在迴避他。

認爲這也在所難免。

光宣愈來愈焦急。

「抱……抱歉！這麼重要的事情，沒辦法立刻決定對吧？」

「──水波小姐。」

「我……」

達也注意別讓語氣聽起來像是責備，如此詢問。

「請問，餐後要喝點什麼？」

水波起身將用完的餐具放到推車上。這臺推車是非人型家事支援機器人──家庭自動化的終端設備之一。水波像是在自走推車的帶領下進入廚房。

兩人之間洋溢着和敵意無緣的緊繃空氣。光宣在關鍵時刻再度被緊張囚禁，而且也傳染給水波。

光宣默默拿起茶杯喝茶再放回茶碟兩次，然後從正前方注視水波。

水波沒有主動進行對話。聽到問題會回答，卻也只比必要的最底限好一點。此外，即使像這樣面對面，但是除非光宣搭話，否則水波連視線都不會對過來，只有微微低着頭靜靜動筷。

（明天就整天待在家裏陪深雪嗎……）

但是光宣沒察覺。沒餘力察覺。

◇ ◇ ◇

「那麼，可以給我紅茶嗎？」

面對光宣幾乎要散發光芒的笑容，水波臉頰微微泛紅。

「我希望水波小姐成爲寄生物。這是爲了讓你的身體不失去魔法就能康復。」

光宣以期待與不安交加的表情，注視低頭的水波。

水波以看起來像是失去血色的嚴肅表情注視光宣。

光宣露出的狼狽模樣令人不忍卒睹。

聽到水波這麼問，光宣原本想婉拒，卻改變主意，認爲這樣反而失禮。

現在時間將近深夜。達也很晚纔開始寫報告，所以這也在所難免。比起回報本家，陪伴深雪直到她心情平復的優先順位比較高。

光宣喝光剩下的少許紅茶。這次沒嗆到。

「是，請問有什麼事？」

正在這麼想的達也，聽到一個低調開門的聲音。

「哥哥……」

雖然沒花太多時間，但這段空檔足以讓光宣下定決心。

光宣倒抽一口氣。動作明顯到旁人一看就知道。

「好的。」

──要怪我放光宣逃走。

「……好的，我相信。」

以本家傳送過來的報告書，確認巳燒島防衛戰的細節與結果。

經過不短的沉默之後，光宣開口了。

「知道了。」

──達也沒錯。

這也是當然的，這裏是周公瑾準備的祕密住所。周公瑾操縱國防軍內部的親大亞聯盟派系，在各個重點位置埋入珍藏的咒物，還欺騙十六名斡旋逃亡來日的大陸方術士使用以生命爲代價的遁甲術，就這麼當成人柱打造出一種異界，以此確保這塊土地蓋了這間房子。此外，參與建築的工匠，周公瑾也在完工之後立刻封口，當成強化結界的「材料」使用。

做好飯菜已經是八點多。以慣於下廚的水波來說花了不少時間。應該是因爲平常不熟悉的調味料很多吧。包括食材與調味罐，中式料理專賣店會使用的東西在這間廚房一應俱全。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水波小姐，你想怎麼做？不惜成爲寄生物，也不想捨棄魔法嗎？還是說，即使不再是魔法師，也要以人類身分走完這一生？」

不知道是否該說幸好，因應新蘇聯侵略而停課的學校，還沒有通知恢復上課。

光宣食量不小，但是進食速度在同年紀的少年中偏慢。大概是因爲從小就經常在牀上用餐而養成習慣吧。

水波就這麼默默看着下方。

光宣拿着自己用過的茶杯，像是衝進廚房般消失身影。

「感謝招待。」

深雪也是人。不可能毫無責備達也的想法。

「別這麼說！非常好喫喔。」

「就算化爲寄生物，自我也不會被佔據喔。這一點我保證。我已經找到維持自我，只獲得寄生物能力的方法。」

光宣的聲音有點沙啞。

「爲求公正容我預先說明，達也說只要放棄魔法就沒有生命危險，這個說法應該沒錯。雖然不再是魔法師，卻能以人類身分活下去。」

深雪肯定對自己這麼說。

達也輕易掌握深雪內心的變化。

光宣嘆了一大口氣，從口中吐出緊張，趁着水波沒看見重新注入幹勁。

「……謝謝。」

「我……我想也是。」

達也向後躺在客廳沙發，細細品嚐這份無力感。

「……請給我一點時間。」

另一方面，雖然水波絕對不是大胃王（說起來她是女性，所以大胃「王」這個形容本身就不適當），但她喫得很快。水波從小就被培育爲侍女，沒有多花時間用餐的習慣。這一點在她和達也與深雪同居一年多至今也沒改變。

水波低下頭。

在違反自身意志，意識裏冒出責難達也的話語時，深雪想認定這是自己的錯，藉以剋制這份心情吧。

幸好光宣比起油膩更愛喫清淡的菜色。大概是因爲成爲寄生物之前經常病倒。只不過如果是水波親手做的料理，光宣肯定都會喫得津津有味吧。

但即使達也現在安慰深雪說「不是你的錯」，也只會造成反效果。深雪不想責備達也，把錯攬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找不到該對深雪說的最重要話語。

達也亦理解這一點。

「水波小姐，希望你對我說出真正的想法。」

「深雪，還沒睡嗎？」

「但我不會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你身上。你可能覺得我硬是抓你來這裏，事到如今還講這種話很奇怪，但我不想強迫你。絕對不會。」

光宣弄響椅子起身。

就這麼無言任憑時間流逝。

光宣比達也早一步坐在晚餐餐桌旁。

「……謝謝。」

他和深雪說好會帶水波回來，卻沒有守約。

餐桌擺着仿中式料理的菜色。但是沒有太油或極度重口味的菜。在日式、西式與中式之中，水波不太擅長做中式料理。

水波就這麼沒揚起視線，以細微到沒專心聽就會聽漏的聲音這麼回答。

水波的話語出乎意料，光宣睜大雙眼。

「謝謝。水波小姐也坐吧。」

水波的聲音有點顫抖。

水波端紅茶回來了。沒用推車，是親手拿着托盤。

說來本末倒置，打造結界的死靈怨念太強，周公瑾自己也只能在短時間內進出此處更換儲存的物資。正因爲光宣將一切的元兇──周公瑾的亡靈壓制收服，所以死靈們也不會加害他。多虧這樣，光宣才得以使用這間用盡僞裝與隱蔽魔法精髓，以他一己之力實在建造不來的祕密住所。

「很高興你願意認真考慮！什麼時候回覆我都可以。」

現在住在這個家的，只有達也與深雪兩人。

水波坐在光宣的正對面。她沒有表現出拒絕和光宣一起用餐的強硬態度。

這樣更把她逼入絕境。

聽深雪詳細說明醫院發生的事。不對，是讓她順着告白的衝動說個痛快。

「…………」

把今天的來龍去脈整理成報告，傳送給本家的真夜。

只是也不能說隔閡已經消除。

◇ ◇ ◇

這兩個要素相互作用，使得光宣與水波幾乎同時喫完飯。

水波開始下廚的時間，是確認達也與克人離開的晚上七點多。

只不過，深雪雖然多少回覆平常心，也只是表面上的。即使不是達也，肯定也知道她是在強顏歡笑。

料理是水波做的。光宣本來想以自動調理機解決，但在至今幾乎不說話的水波要求之下，光宣讓出廚房。

水波的瀏海遮住表情，光宣連忙繼續對她說明。

不必聽這個聲音就知道，顯然是深雪走出房間。

「…………」

水波沒有制止的意思，維持低頭的姿勢僵住。

總之達也完成今天該完成的事，穿着代替睡衣的短袖T恤加短褲，走出臥室前往飯廳要喝飲料潤喉。

爲了滋潤乾涸的喉嚨，光宣連忙大口喝茶。熱紅茶燙到喉嚨，光宣嚴重嗆到。

水波率直聽光宣的話坐下。

「請用。」

「…………」

面對光宣此等醜態，水波沒笑。

「不好意思……總覺得睡不着。」

穿着連身睡衣加睡袍的深雪嘴裏這麼說，語氣卻有點含糊。明明身心俱疲，心情上卻拒絕入睡。深雪給達也這樣的印象。

「聊一聊吧。」

達也從餐桌前起身，走向站在飯廳入口的深雪。

「……好的。」

深雪被達也推着肩膀，乖乖移動到客廳。

達也命令HAR（Home Automation Robot）端花草茶過來。

坐在正對面沙發的深雪連忙要起身，達也揮手製止。

自走式推車端來兩人份的橘皮洋甘菊茶。

達也輕盈起身，單手逐一拿起茶碟上的茶杯，將其中一杯擺在深雪面前。

「謝謝。」

深雪惶恐致謝。達也說着「不客氣」掛着笑容搖頭。

看到達也拿起杯子，深雪也喝起溫暖的花草茶。之所以沒說感想，大概是因爲HAR泡的花草茶讓她不甚滿意吧。

雖然不滿意，卻也不到板起臉的程度。

對她來說，味道就是如此微妙的樣子。

多虧內心自然冒出這種沒什麼大不了的感想，深雪內心得以稍微冷靜。

達也沒有蓄意營造，但氣氛變得剛好適合開始對話。

「你睡不着，是因爲在意水波的事啊？」

不是詢問，也不是爲求謹慎的確認。達也以單純陳述事實的語氣說。

「是的。」

「那麼，水波果然會喜歡上光宣，不是選擇我們，而是選擇他嗎……」

就算這麼說，達也說話也沒結巴。

如今因爲對外謊報血緣關係，深雪獲得未婚妻的立場，再也不用隱藏心意，這對她來說完全是奇蹟。不過就算被說這是「禁忌的戀愛」而抨擊責難，被迫和其他男性結婚，深雪到頭來還是放不下對於達也的情感吧。肯定會永遠藏在心中。

嚴格來說，中了深雪的「悲嘆冥河」並不會死。

「因爲你沒命令水波捨棄內心對光宣的好意？」

與其說不敢相信達也這番話，應該說她聽不懂達也在說什麼。

「對我來說，這麼做並沒有錯。你沒有做錯什麼事。我是這麼認爲的。」

從人道主義性質的正義觀點來看，這是匪夷所思的主張。

深雪露出微笑。軟弱的微笑。

「我以爲和水波處得很好。並不是只有我把她當成真正的一家人……我想這麼相信。」

水波對光宣的情感，深雪認爲還沒達到這個階段。不過大概爲時已晚了。是不是應該更早狠下心來告誡呢？深雪伴隨着強烈的後悔這麼想。

不過，深雪認爲這是真的。

「水波當時是將光宣保護在身後。我的話應該會擋在你前面阻止吧。我和水波對光宣的情感不同，但是位於基底的心願肯定相同。不想讓你殺人。對熟知長相與姓名，一度親密來往的對象下殺手，是一件哀傷的事，我不想讓你揹負。」

深雪睜大雙眼。

「我當時……應該對光宣使用『悲嘆冥河』嗎？」

眼淚從雙眼奪眶而出。

達也感覺像是隻有眼神進逼過來。

但是達也還沒說完。

「是我太天真嗎？」

「……這樣啊。」

然後，深雪終於說出強壓隱瞞的心情。

就他人看來，和死亡沒有兩樣。

深雪就這麼睜大雙眼，慢慢以雙手捂嘴。

深雪抱住達也。

素昧平生的敵人性命，和親朋好友的性命並非等價。達也言外之意是這麼說的。

不知道達也接下來會說什麼，深雪感到害怕。但她也沒能逃走。

說到這裏，深雪停頓低下頭。

「我應該命令水波不準喜歡上光宣嗎？不惜讓自己成爲踐踏他人心意的壞蛋，也要讓水波認定光宣是敵人嗎？」

「深雪，我不想讓你殺人。」

「哪裏……做錯了嗎？」

「我這麼做，錯了嗎？」

達也的溫柔聲音。

深雪的姿勢沒變，也沒有從沙發探出上半身。

達也刻意不是以推定的形式，而是以斷定的形式附和。

達也起身，移動到深雪身旁。

「如果我處於相同狀況，擁有埋葬寄生物的方法……」

「我應該會殺掉光宣。」

深雪輕聲一笑。這次看起來不像剛纔的微笑那麼令人痛心。

「以四葉家下任當家的立場來說，你或許做錯了。不過啊，深雪……」

「我也自認理解她對光宣的心意。水波受到光宣的吸引。即使還沒成形到能自覺是戀愛，卻也不是單方向的好意。我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否認這一點。」

固定在達也身上的深雪視線瞬間遊移。之前不是要抓住光宣，而是要放他逃走，深雪對此並不是完全沒感到內疚。

因爲不是詢問，所以無法否定。深雪沒有虛張聲勢，率直點頭。她無法逞強──免於逞強。

「像水波做的……那樣……？」

「而且……」

達也不是以肩頭，而是以胸口承受她。

這等於在問「是否該親手殺掉光宣」。

深雪注視達也的眼神，朝達也接近。

聽到達也反問，深雪搖了搖頭。

達也還沒回答，深雪就繼續問下去。

深雪迅速抬頭。她的雙眼隱含不安。

「不過在這之前，我想我會先警告。不同於叫他逃走的你，而是要求他投降。」

「深雪，你沒做錯。情感是從自己內心湧現的。長期灌輸價值觀的場合是例外，但基本上不會受到他人影響。抱歉在這種時候講得這麼俗氣，但世間有句話說『遭遇的障礙愈多，愛情愈是轟轟烈烈』。一旦成長爲戀愛情感，我認爲旁人的話語改變不了什麼。」

「沒錯。絕對不是隻有你這麼深信。」

大概是回顧自己的經驗，強烈覺得認同吧。

深雪再度以雙手捂嘴。這次的動作快得多。

「──！」

「遭遇的障礙愈多，愛情愈是轟轟烈烈……說得也是。」

深雪對達也的愛戀情感，曾經被「親兄妹」這個巨大的障礙擋在前方。即使如此，深雪還是無法完全捨棄自己的戀心。

「是……」

深雪放下雙手，回應達也的呼喚。

但她立刻抬起頭，以像是求助的眼神看向達也。

「如果我當時在場，應該會阻止你吧──就像水波做的那樣。」

「悲嘆冥河」是讓精神活動永續停止的魔法。

深雪將臉埋在達也胸膛，開始輕聲嗚咽。

深雪感覺這是真的。

達也注視深雪的雙眼。

深雪輕輕放鬆視線的力道低下頭。

當事人在持續流逝的時間中被留下來，維持靜止。這應該也等同於死亡吧。

被這個魔法命中的人，精神再也不會重新活動，連夢都不會做。

「但是到最後，應該會面對和你相同的狀況。」

聽到達也亦會是相同的結果，大概稍微安慰到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