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期日上午，藤林爲了「那件事」聯絡達也。

『特尉，美軍通告一架夏威夷起飛的貨機將在明晚抵達座間基地。這是基於共同利用協定的正式通告。』

「這麼一來，檯面上就不能鬧事了。」

『也可以說正如這邊的預測。』

如藤林所說，STARS利用協定派增援過來的做法符合達也他們的推測。不過像這樣光明正大使用正規制度，可見寄生物的勢力已伸入USNA軍內部。藤林臉色不佳肯定是在擔心這一點。

「那就依照先前所說，麻煩監視。」

『特尉……不，達也，你真的打算獨自進去？』

「進基地的只有我一人，但是戰力不是隻有我一人喔。因爲寄生物對策還沒完成。」

『是四葉家的人？還是學校的朋友……？』

「家裏的人專注處理光宣那邊的問題。」

達也沒有明確回答，不過換句話說就是要依賴第一高中的朋友。他也不願意這麼做，不過既然「封玉」尚未完成，就需要能夠封印寄生物的人材。

但是藤林沒有開口制止。

雖然達也沒這個意圖，不過聽到他說「這是爲了抓光宣」，藤林也說不了什麼。

『……什麼時候要進行作戰？』

「應該是愈快愈好，所以明晚一抵達就進行。」

『這樣啊……達也，小心點。這邊會請柳少校也一起監視，必要的時候通知我。』

「知道了。必要的時候就容我依賴你吧。」

達也說完簡單行禮致意。

不過，畫面另一邊的藤林早就知道了。

知道達也絕對不會依賴他們。

但達也這次是去「驅除」化爲寄生物的STARS，深雪沒必要參與。

「隨從的餐點也會派人準備。」

文彌這番話比較像是自言自語，但坐在旁邊的亞夜子規矩回應。

達也得知搜索任務交給黑羽家時，心想「比起學業，黑羽家可能會以任務爲優先」。

「沒什麼參考價值耶。」

「現在沒能掌握光宣的動向。在我忙於其他戰鬥的時候，希望你嚴加戒備。」

此外她說的「真言大人」是九島家當家九島真言，「閣下」是九島家前當家九島烈。

在運用實驗破損的寄生人偶修復之後，封印在前第九研的倉庫。如果能潛入倉庫重新啓動寄生人偶，以「她們」自己的戰鬥力肯定不難逃離。

某個無國籍犯罪集團企圖洗腦上流階級的子女培養爲特務，亞夜子潛入學校的目的就是揭發這個陰謀，她也順利完成這項任務，當時和還是第二高中學生的空澤巡查好像發生過一些事。

在衆多孫子之中，烈最疼光宣。魔法天賦優秀卻因爲經常生病而無法發揮實力，烈覺得這樣的光宣很可憐。

「一切依照哥哥的吩咐。」

在開往研究所的車上，文彌下意識出聲提出疑問。這輛車不是計程車，是黑羽家進行作戰時使用的車。文彌與亞夜子爲了通學方便而搬出黑羽家，住在濱松市內的公寓。今天不是從那裏搭電車到關西機場，而是搭乘家裏派來迎接的車。雖然去程多花了一些時間，不過前第九研位於郊外相當不方便的場所，因此以結果來說算是正確的做法。

前第九研──現在的正式名稱是「第九種魔法開發研究所」，所以應該也可以直接簡稱「第九研」，但魔法界人士堅持稱爲「前第九研」。九島烈正如預料就在這裏，也立刻接受亞夜子的會面申請。

亞夜子在三年前念國二的暑假，離開文彌在神戶待了一個月左右。當時她參加只收同年代少女的宿舍制禮儀學校。

但是希望深雪不要主動犯險。這是達也的真心話。

周公瑾這個敵人比以前自己想像的更爲棘手。但現在多虧有他，光宣行動時不會綁手綁腳。

「……知道了。」

深雪基於這份理解，保證會遵從達也的指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推測是STARS的非法入境犯，目前由九島光宣藏匿。」

半年前的深雪應該不會問「該怎麼做？」而是主張「我也要去」吧。但現在的她承認自己可能成爲達也弱點的事實。她從以前就有這個自覺，但現在已經可以全盤接受。

亞夜子點頭同意文彌的斷定。

◇◇◇

奈良也留著周公瑾建立的人際網路。去年秋天正是光宣自己和達也聯手揭露其中一部分，不過周公瑾的手也伸進和魔法無緣的「普通人」之間。

或許他的爺爺九島烈就等在那裏。

此外這一餐由黑羽家買單。現在已經放走巡查，兩人在享受餐後的午茶時光。

六月三十日，星期日。

嘴裏這麼說的亞夜子沒否定文彌的推測。

順帶一提，邀約喫飯的時候，空澤巡查正在值勤。

亞夜子絲毫不感謝特地撥空的警官，文彌以這段反駁委婉勸誡姊姊。

客觀來看，親兄弟沒對光宣灌溉足夠的親情。在九島家裏，將光宣當成一家人疼愛的或許只有烈。

文彌與亞夜子以前也叫他「宗師」，不過聽達也稱呼「閣下」之後也轉爲「閣下」派。

結果是父親要兩人中斷搜索返家，本家則是由真夜指示兩人去前第九研傳達掌握到的情報。

就算沒料到光宣覬覦寄生人偶，前第九研也會由九島家嚴加戒備吧。

「哥哥……明天我要怎麼做？」

他的目的地是「第九種魔法開發研究所」。前第九研，「九」之魔法師的大本營。

「話說回來，沒想到姊姊認識當事人的巡查先生。」

「不是交給我，是交給我們吧？」

「……九島家的『扮裝行列』是吧。」

或許其他孫子也敏感察覺這一點。

亞夜子與文彌這對雙胞胎姊弟來到關西國際機場。

光宣現在位於這種「和魔法無緣的普通市民」持有的民家。

◇◇◇

達也不認爲深雪的能力不如STARS。即使面對STARS的精銳，他也確信深雪不會屈居下風。

受到牽連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是先前成爲寄生物，挑戰我們四葉家的九島光宣。只會是他。」

不用說，當然以真夜的指示爲優先。

兩人是魔法大學附設第四高中二年級學生，平日會到學校上課。

「時間很晚了。要不要在這裏喫過飯再走？」

當然是工作相關的潛入搜查。

亞夜子和九島烈在先前的寄生物事件見過面。正確來說是建立某種共犯關係。與其派遣完全不認識的本家差使，烈或許也會比較爽快願意聽亞夜子說明。

「全家上下都在批判光宣，我待在家裏不太自在……」

「……謝謝。請容我們兩人陪您用餐吧。」

「空澤先生是第一發現者只是巧合。」

貢沒有不惜讓他們向學校請假也要派自己的孩子們到阪神地區。

姊姊黑羽亞夜子，弟弟黑羽文彌。

之所以成功讓空澤巡查暫離崗位，是因爲亞夜子和他是熟識（？）的朋友。

「當家大人或許認爲該告知的對象不是真言大人，而是閣下。」

不只是十師族，世人視爲日本魔法界長老而尊敬的九島烈平常大多被稱爲「宗師」，但達也不喜歡這個通稱而叫他「九島閣下」。這個稱呼源自烈曾經是國防軍少將的事實。

（差不多日落了嗎……）

「並不是完全沒線索喔。」

但也不完全是真心話。

關西機場發現的非法入境犯，四葉家當家四葉真夜交由四葉分家之一的黑羽家負責調查。

非法入境的STARS隊員正由九島光宣藏匿。文彌與亞夜子分別向父親與本家報告這個假設。

深雪也理解達也不想害她遭遇危險。

「真是恐怖的對手……」

此時光宣想到的點子，是將寄生人偶收爲部下。

不用看就知道深雪掛著擔心的表情在他身後待命。

『嗯。不過我會祈禱別演變成需要這麼做的事態。』

「陪在水波身旁吧。」

或許因爲不是搭電車而是自用車，或是午餐喫得比較晚的關係，所以文彌他們抵達前第九研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現在是一年當中日照最長的時期，但還處於梅雨季節的天空烏雲密佈，夕陽光無法穿透。

黑羽家當家黑羽貢有一對優秀的雙胞胎子女。

「照片看不出來的非法入境犯特徵以及追丟時的狀況，光是問到這些就幫大忙了。」

亞夜子露出「哎呀？」的表情，以視線要求文彌說明。

「不過到最後沒能成爲線索吧？」

面對七草家與十文字家同盟，尤其和克人交戰之後，光宣徹底感受到單槍匹馬的極限。先前救出雷谷魯斯與雷蒙德是別有居心想獲得協助，但光是那兩人還不夠。而且他們有自己的工作。光宣需要其他能成爲左右手效力的「工具」。

亞夜子與文彌被帶到會客室。進行簡單問候時，九島烈說出自己在週日依然來到前第九研的原因。

文彌說到這裏停頓，看向亞夜子。

不過，前第九研納入九島家管轄。這一點即使九島家脫離十師族也沒變。

「……話說回來，爲什麼不是去九島家，而是前第九研？」

「是不是很像『那個魔法』發動時的狀況？」

談完之後，烈如此邀請文彌與亞夜子。或許是面對和光宣同年的兩人使得寂寞感加劇吧。從烈這番話看不出任何盤算，所以文彌與亞夜子也不忍拒絕。

藤林沒有聽天由命的意思。既然讓部隊出動，自己也要以大隊副官的身分發揮智慧讓成功變得確實。

最後，亞夜子代表兩人接受烈的邀請。

父親真言與真言的妻子，也基於某些理由疏遠光宣。

以這次的例子來說，在水波即將被光宣抓走的場面，要深雪別出手也是強人所難吧。這部分達也已經放棄。

和周公瑾有交情的關西古式魔法師不可靠。他們一直和第九研對立至今。而且光宣的軀殼是「九」的魔法師之一──九島家直系。不同於藏身處，即使擁有周公瑾的知識，光宣也不認爲他們願意站在自己這邊。

光宣認爲前第九研正是「虎穴」。

如果遭受攻擊，反擊是在所難免。

即使如此，藤林依然忍不住這麼說。

「沒錯。而且說到九島家可能和寄生物合作的人物……」

她們剛纔和最初發現雷谷魯斯與雷蒙德的空澤巡查共進午餐，用餐時追根究柢詢問發現時的狀況。

和藤林結束通話之後，達也轉過身來。

達也這番話不是謊言。

亞夜子接續文彌這番話如此斷定。

「啊啊，所以將使者的任務交給姊姊嗎？」

光宣要從那裏奪取封印的寄生人偶。

達也已經做好判斷。不會帶深雪去和STARS交戰。

光宣將雷谷魯斯與雷蒙德留在神戶的藏身處，獨自來到奈良。

「非法入境的兩人在有人計程車招呼站突然消失。和追捕的人影擁有相同外貌的人消失了。當時監視器錄到兩人不是搭計程車而是搭自用車離開，但是這兩人的外型和空澤巡查目擊的不一樣。至於開走的車子，安裝在機場外面的街道監視器也沒拍到相同特徵的車輛。」

雖然這麼說，能安全行動的範圍只到這裏。接下來必須闖入嚴陣以待的九島家。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達也的推測還不算正確。

寄生人偶現在中止研發，但是以性能來說已經完成，只是基於道德上的原因凍結實用化的計畫。最重要的是從名稱就知道，寄生人偶的核心是寄生物。光宣認爲自己肯定比人類魔法師使喚得更爲得心應手。

◇◇◇

光宣忍不住輕聲自言自語。

光宣躲在鄰近前第九研的裏山樹蔭，在內心輕聲說。

周圍完全變得陰暗，但如果放晴的話，現在是日落時分。

如果沒有厚厚的雲層，現在是黃昏。

真的是逢魔之刻。大禍時。

人魔相遇之刻。魔之力增強，災禍降臨於人的時分。

光宣以意念傳送暗號，對象是爲了本次作戰而調度的戰力。

這些人不是京都或奈良的古式魔法師，是周公瑾安排逃亡來日本的大陸人，光宣只是以術式束縛讓他們暫時服從。由於是沒有自我意識，也就是缺乏意志力的狀態，所以實在無法負責應付達也或克人，但是至少能爭取時間讓寄生物從封印清醒。光宣打著這個主意而使用了從周公瑾知識獲得的傀儡術式。

一名方術士衝向研究所正門。

就這麼以火焰方術自爆。

雖說是自爆，但不是正如字面所述讓身體爆炸，所以不會當場死亡。

不過他是將自己的魔法力激發到超過極限，以零距離使用魔法。

受到的傷害要是扔著不管就會致命，以此爲代價發揮一招破門的威力。

◇◇◇

圍坐用餐的烈、亞夜子與文彌三人，這時候剛喝完湯。

所有人同時轉身看向研究所正面方向。只有文彌站起來，但烈與亞夜子都沒責備。

「接近的警報爲什麼沒響？」

烈這句低語是「通知可疑人物接近的警報聲爲什麼沒響」的意思。

「……結界嗎？」

他沒問到別人的意見就自己得出答案。

隱藏魔法波動的結界，巧妙到連昔日號稱「世界最巧」的烈都沒察覺。

不是完全隔絕，而是讓想子波難以辨識的擾亂力場，覆蓋研究所前方的遼闊範圍與半間研究所。這個事實讓烈在這個階段終於察覺。

（要輸了？）

黑羽文彌沒回應光宣的聲音，右手向前伸直。

最後共六名魔法師倒在倉庫。

「知道了。」

不過九島光宣也是四葉家的敵人。

然而不必確認就知道文彌的拳頭明顯伸不到。也不是被空氣彈或「壓力」打中的感覺。

從那個洞跳下來的嬌小人影，光宣有印象。

暴露在不明攻擊的危機意識，使得光宣朝文彌連續發射電解的空氣彈「電漿彈」。

（就這麼一事無成？）

文彌發揮在九校戰也展現過的身手迅速在空中走位，躲開光宣的所有電漿彈，在著地瞬間再度將右手往前伸直。

「收到。姊姊不用勉強過來沒關係的。」

「九島光宣襲擊！你聯絡本家與父親之後在這裏待命！確保退路！」

「爲求謹慎，送你到屋頂喔。」

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看得見那間倉庫。

「──完成了！」

如果他爲了取得寄生人偶而襲擊研究所，目的肯定是增強戰力，將這種人型兵器當成自己的左右手使用。

即使是增強實力的光宣，前第九研的警備也絕對不是能輕鬆應付的對手。

進門的同時，光宣的虛像遭受攻擊。

「那個吧。」

「你知道啊？」

◇◇◇

光宣還是九島家成員時的意識，使得他捨不得這些迎擊的魔法師。

右眼產生的劇痛令他以爲眼睛報廢，但是右手心感受的眼珠手感告知眼睛完全沒受傷。

電子鎖不是以控制面板傳送的訊號，改爲以「電子金蠶」傳送的訊號運作，迎接光宣入內。

他將拳套套在右手。

文彌「直結痛楚」專用的CAD還放在車上。

（唔！）

「知道了。」

屋頂產生某人的氣息。

光宣發出痛苦的叫聲。他以右手按住右眼。

直到那一瞬間之前。

戰術核武也擋得住的複合材質，被短短數十秒的魔法突破。

（「疑似瞬間移動」嗎？）

「您說的寄生人偶，是去年在越野障礙賽會場測試的人型兵器嗎？」

緊接著，電子鎖的控制面板劇烈放電。

輕輕握拳，拳套造型的專用CAD就會通電。

使用的魔法是「氧化崩壞」。是光宣也很擅長，強制固體排出電子，剝奪分子間作用力的魔法。雖然比不上光宣自己使用的「氧化崩壞」，但這名魔法師的「氧化崩壞」也相當高超。

「寄生人偶封印在北側倉庫。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過去支援嗎？我確認研究所內的狀況之後也會立刻過去。」

他不禁加重力道自言自語。

（這樣下去不妙！）

光宣短時間內就抵達存放封印寄生物的倉庫。

「這樣啊。就是你說的那種寄生人偶。」

「知道了！」

「姊姊，拜託了。」

光宣再使用「電子金蠶」一次。

（疼痛沒消失？）

◇◇◇

然而──

「少主？」

（腹部中招？）

「姊姊，走吧！」

敗北的預感掠過他的腦海。

文彌拳頭套著塗成黑色的拳套，但他和光宣的距離將近十公尺。光宣不知道文彌想做什麼。

他們前往停車場。搭來這裏的黑羽家座車。

戰鬥不到一分鐘就結束。

爲求謹慎，光宣以「扮裝行列」與「鬼門遁甲」鞏固防守，在距離一步的位置，沒碰觸門鎖使用「電子金蠶」。

去年的九校戰。第四高中在祕碑解碼新人賽勢如破竹的功臣，和他同學年的少年魔法師。

「嗚！」

亞夜子看向研究所區域北側。

在無法實現「願望」的焦躁心情驅使之下，他使用近似自爆的魔法。

「嗯。」

而且不是一兩人。五人以上的氣息朝光宣露出獠牙。

緊接著，倉庫天花板開了一個洞。

文彌的這個判斷，亞夜子也沒反對。

先前他爲了成爲寄生物而溜進這裏，如今二度前來，門鎖卻沒更換。即使是電子鎖，光宣也認爲太粗心了。

（拳套？）

「既然是光宣，他的目標應該是寄生人偶。」

「這是大陸西南部方術士擅長的隱蔽結界。」

◇◇◇

「是的。小女子當時略有接觸。」

光宣將肉體的控制權從大腦與神經系統切換成精神直接控制，阻斷痛覺神經。

（能讓現在的我沒察覺氣息，實力真是了得！但是還不夠！）

在黑羽家黑衣人之中擔任文彌親信的這名青年叫做黑川白羽，名字讓人很想說「到底是黑是白可以講清楚嗎」的他沒進行無意義的問答，遵照文彌的指示開啓通訊機。

亞夜子以笑容回絕文彌的擔心，發動「疑似瞬間移動」。

「我不會疏於警戒喔。」

（施放魔法的瞬間，會對該魔法毫無防備……是以這個原理逆向操作的陷阱嗎？）

然而腹部依然劇烈「疼痛」。

光宣跪到地上。

面板的電子迴路已經燒燬。

「黑羽文彌？」

光宣感應到強力的魔法朝他所在的倉庫施放。

文彌的身體消失。

烈這裏說的「大陸」不是歐洲大陸或亞洲大陸，是和大亞聯盟領土幾乎重疊的地域。「大陸西南部」指的是四川雲南地區。

不愧是昔日的「世界最巧」。

（……好險。）

黑羽家的兩人本來沒有非得遵從烈命令的理由。

設置這個機關的應該是爺爺九島烈。

看來和上次不同，倉庫內部也配置警備人力。

烈回答亞夜子第一個問題之後，自言自語般補充說「原來當時行動的不只是司波達也啊」。

「閣下！會不會是光宣來了？」

雖然不是直接攻擊用的魔法，不過應該將戰鬥員送來這裏了。

文彌從後座置物箱取出塗成黑色的拳套。

文彌聽到「大陸的結界」就聯想到光宣。

四葉家的敵人想張羅戰力，四葉分家基於義務當然要阻止。

但是光宣不以爲意，致力於正在實行的魔法。

劇痛突然襲擊光宣。

剛纔的電壓與電流量看起來達到致命等級。即使是光宣，如果貿然碰觸也會暫時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吧。

亞夜子點頭回應烈的反問。

（不到真由美小姐她們或十文字先生的程度。）

下一瞬間，他出現在約八十公尺前方的屋頂。

「電子金蠶」入侵電子鎖。

文彌與亞夜子得知場所之後，沒直接前往倉庫。

不過光宣將「電子金蠶」改編成在空中製作電流通道遠距離施放。如果就這麼留下電流通道恐怕會觸電，但通道設定爲會在「電子金蠶」通過的同時封閉，大概是這個做法奏效，面板的放電完全沒對光宣造成危害。

（──不，等一下。）

◇◇◇

直接賦予精神痛楚的文彌魔法「直覺痛楚」對寄生物也有效。

一次沒打倒超乎預料，但是命中兩次之後，光宣跪下了。即使冷靜的第三者看見這一幕，肯定也會認爲文彌只差一步就會獲勝。

不過在即將使出第三次「直覺痛楚」的時候，文彌感受到強烈的危機。

不只是直覺。他的魔法知覺捕捉到倉庫內部即將被光宣的魔法完全覆蓋。

（難道是『NO out』？）

「NO out」是讓NO──也就是氮氧化物OUT（出現）的魔法。具體來說是讓空氣裏的氧與氮強制化合的吸收系魔法。

生成的化合物避免成爲毒性極高的二氧化氮，魔法式設計爲主要製作一氧化氮。但是一氧化氮也有毒性，吸入之後數分鐘就失去意識。依照這個特徵，該魔法以「Knock out」的雙關語命名爲「NO out」。

這個魔法對人的效果不只是吸入一氧化氮造成昏迷，由於大量消耗空氣裏的氧，所以也能造成缺氧狀態，是在封閉空間極具威脅的魔法。

光宣指定整間倉庫內部爲效果範圍施放魔法。一般當然應該將自己周圍指定爲安全區域，但他沒這麼設定。

（他想自殺嗎？）

文彌在內心咒罵，但他其實早就知道了。這是依賴寄生物生命力與治癒力的「蠻幹」戰術。

文彌退到出入口按下開門鍵。對他來說有件事很幸運。九島烈設置的陷阱隻影響門外的控制面板，門的系統本身不會造成危害。

馬達毫無問題運轉，門平順開啓。

文彌衝出倉庫之後，保持約二十公尺的距離以防萬一。

◇◇◇

一氧化氮侵蝕中樞神經，加上陷入缺氧症狀，使得光宣的身體停止活動。

不過他的精神是寄生物，沒有失去認知外部世界並加以作用的能力。

（你們去吧！）

光宣命令十六具寄生人偶開始戰鬥。

光宣就在剛纔將她們的封印全部解除。她們原本就是修理爲隨時可以運作的狀態再凍結。寄生人偶以靈敏的動作從像是棺材的箱子起身，跑向就這麼開著門的出入口。

接著光宣將倉庫裏的氮氧化物回覆爲氧氣與氮氣。

基於這層意義，也應該優先和光宣戰鬥。消耗氣力與體力對付寄生人偶是不智的做法。

即使如此，亞夜子還是沒隱藏身形逃走（這是她最拿手的領域）將七名方術士打趴在地。

寄生人偶以噴出放電火花的短槍刺向文彌。

即將移動的瞬間，文彌彷佛聽到光宣的慘叫。

文彌垂直往上跳。他想逃到空中擺脫寄生人偶。

◇◇◇

亞夜子拚命大喊，拉住文彌差點飛離的意識。

寄生人偶大幅搖晃，就這麼摔倒。

亞夜子一個轉身，發現障礙物消失。

然後尋找肯定位於倉庫裏的術士氣息。

發生什麼事？亞夜子還沒開口，女性型機器人就追著文彌跑出倉庫。

不是普通的戰鬥用女機人。

逆時針纏繞的鋼絲，文彌以順時針的氣流吹開。

她的「疑似瞬間移動」沒有穿越障礙物的功能。她那樣逃不掉。

「姊姊，暫時脫離！」

「是意識被侵佔嗎？」

文彌反射性地看向亞夜子。

四葉家也有剝奪對方意識用爲戰鬥奴隸的魔法。方術士的動作近似中了這種魔法的傀儡。

「別擋路！」

因爲敵人接連來襲。

他的口中發出咆哮。

下一瞬間，射鋼絲的寄生人偶抱住文彌。剛閃躲槍的文彌躲不開這一抱。

毆打位置產生斥力，破壞寄生人偶內部的動力元件。

還是沒有效果。

不知不覺就接近到這裏。光宣對此感受到的戰慄大於屈辱。

◇◇◇

光宣前往倉庫出入口。

原本就沒有肉體的精神情報體，寄宿在原本就沒有痛覺的人型機器，因此沒有「直覺痛楚」能夠重現的痛覺。

兩具寄生人偶趁機追上文彌。

「文彌！」

文彌內心慌張。

揮出右拳，同時發動加重系魔法。

但是一股暈眩感突然襲擊他。

亞夜子前進約五十公尺的距離，花了一分鐘以上的時間。

九島烈表現出來的不是敵人當前的態度。

（對這些傢伙不管用嗎？）

他今天的目的是將可以成爲戰力的寄生人偶帶走。不必在此時此地的戰鬥獲勝。趁對方專心和寄生人偶交戰時，出其不意使用「鬼門遁甲」逃離研究所。光宣決定採取這個方針。

某方面來說，對方的戰法也幫了大忙。這邊一人，對方七人，但他們不是七人同時攻擊，而是一人被打倒之後出現下一人，一點合作默契都沒有。

文彌像是現在纔想起來般發動自我加速魔法。

規模極小，效果範圍只限於光宣頭部周邊的「NO out」。而且如此複雜的魔法沒讓他察覺就完成。光宣只知道一個人擁有此等技巧。

部分人偶轉向攻擊亞夜子。

這個人站在距離光宣不到兩公尺的場所。

而且各方術士的攻擊模式也很單調。古式魔法擅長的戰法是欺騙對方五感，以肉體攻擊不可能做到的暗招出其不意，重挫敵人心理之後給予決定性的打擊。如果正面硬碰硬就敵不過速度取勝的現代魔法。

寄生人偶就這麼抱著文彌落地。

但是寄生人偶的舉止沒出現變化。

剛纔「NO out」的影響還在嗎？光宣如此懷疑。

是寄生人偶。寄宿著妖魔，會行使魔法的人型兵器。

短槍從背後接近，文彌傾斜身體閃躲。

其中一具寄生人偶左手一甩，手腕內側伸出細鋼絲。

文彌和抓著他的寄生人偶一起重摔在地。慣性控制不完整，傷害只減輕到勉強免於骨折的程度。

文彌衝向射鋼絲的寄生人偶。

文彌終於察覺這一點。

「基於真正的意義，我大概沒給你正確的評價吧。」

兩根劍刃中間出現閃光。

他的「直覺痛楚」是將「肉體感受到的痛楚」直接植入精神的魔法。

光宣引發下降氣流，吹走自己周圍產生的氮氧化物與缺氧狀態。

她發動「疑似瞬間移動」，兩人的身體從原地消失。

「沒能察覺你真正的價值吧。沒能理解你真正尋求的事物吧。」

文彌沒追擊踉蹌的寄生人偶。從側邊射來的切割斥力力場，他也是踏步閃躲之後僅止於發射壓縮空氣彈讓對方跌倒。

但她走不到三步，當事人文彌就從倉庫門口衝出來。

戰鬥還在進行。換句話說，寄生人偶沒全滅。看來寄生人偶的戰鬥能力適用於剛纔的魔法師黑羽文彌。

他瞬間出現在包圍姊姊的寄生人偶背後。

亞夜子知道機器人的真面目。

文彌該打倒的對手不是寄生人偶。是操作這羣人偶的九島光宣。

寄生人偶各自精通特定魔法。這一點與其說是魔法師更近似超能力者。移動系魔法特化的個體，機動力甚至超過文彌。

光宣以難受又虛弱的聲音低語。

空氣成爲可呼吸的狀態時，治癒能力自動運作。

對方都是古式魔法師，而且好像是從大陸渡海前來的「方術士」。

另一具寄生人偶手握雙叉短槍。槍尖的形狀是筆直劍刃隔著細長縫隙平行相對。

融入黑暗的鋼絲隔著護盾捆住文彌。

文彌朝著緊抓他不放的寄生人偶使用「直覺痛楚」。

摧毀包圍網一角的文彌，射出強風逼另外兩具後退，抓住亞夜子的手。

亞夜子被三具寄生人偶完全包圍。

「爺爺！」

但他立刻察覺不是這麼回事。這確實是「NO out」所合成一氧化氮造成的症狀。不過這個魔法現在是由光宣以外的某人發動。

「居然發現剛纔的魔法……可惜。真是可惜。」

（無效？）

停止供電之後，支撐機械身體的馬達停止。

文彌的意識沸騰。

亞夜子不顧自己的安危，呼叫文彌的名字擔心他。

光宣如今才得知自己是趴倒在地。

是悔恨，以及深沉的悲傷。

但是兩具寄生人偶以更勝於他的速度從地面追過來。

敵對的方術士肯定也明白這一點，但襲擊亞夜子的他們只以非常直接的招式攻擊，例如看得見的火球，先在手心發光的電擊，或是刻意以揮手動作明確指定軌道的風彈。

◇◇◇

以魔法氣息察覺的文彌大幅往旁邊跳。但是妖魔寄宿的人型機器追蹤文彌的動作不放過他。

文彌反射性地架設反物資護盾。

接連來襲的敵人中斷攻勢，亞夜子喘了口氣。方術士如果只看實力絕對不弱。不擅長直接戰鬥的自己居然能毫髮無傷打倒他們……亞夜子如此心想。

他以雙手撐起身體。

文彌爆發性的加速系魔法震飛緊抓不放的寄生人偶，然後起身往前衝。

然而──

「如果我還是人類，應該已經輸了……」

九島光宣也有催眠暗示系的能力。亞夜子在內心的備忘錄追加這一項，再度踏出腳步要協助正在戰鬥的文彌。

寄生人偶揮刀砍來，文彌的拳套一拳打在她臉上。這個CAD的主體是握在手心的部分，覆蓋拳頭的部位可以正常當成武器使用。

光宣使用化爲寄生物之後獲得的治癒能力從麻痹狀態回覆，將注意力朝向倉庫外面。

筆直迫近的模樣簡直是人型炮彈。

亞夜子的能力不適合直接戰鬥，適用於更寬敞的場所。這種遭遇戰是她最不擅長的狀況。

寄生人偶羣襲向文彌。

「滾開！」

但即使文彌想回避戰鬥，寄生人偶也不允許。

距離拉近使得鋼絲鬆弛。

大概是逼不得已，文彌朝著接近的寄生人偶使用「直覺痛楚」。

寄生人偶是自律兵器。不必逐一下令也能憑自己的判斷繼續戰鬥。但是隻要打倒現在擁有命令權的光宣，研究所的人就能覆寫新的命令。

這就像是懺悔。

「我一直疼愛你。」

「我一直可憐你。」

「一直認爲至少必須由我來保護你。」

「可是……」

烈說到這裏停頓，像是仰望夜空般抬頭往上看。

這個動作看起來也像是強忍差點落下的淚水。

「我大概錯了。」

不對。光宣差點脫口說出這兩個字。

──不是爺爺害的。

──爺爺沒有任何做錯的地方。

但是到最後，光宣沒將想法告訴爺爺。

不再是人類的自己，沒資格和爺爺交談。這種想法忽然湧上光宣心頭，縫住他的嘴。

「比起在牀上苟活，你這個人肯定會想以生命爲代價獲得一些東西吧。對於這樣的你來說，我的愛情肯定只是枷鎖。」

「…………」

「不過，光宣……」

烈的語氣變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認同現在的你。」

悔恨化爲灰心。懺悔化爲決心。

「你不再是人類，我不能認同這樣的你。和人世爲敵的妖魔，我不能坐視不管。」

『達也哥哥，謝謝您。』

就像是站著作夢的感覺。

文彌肯定是希望達也安慰吧。

光宣身爲人類的內心想接受這個結果。

「爺爺！」

視線向前移動。

光宣大叫跑過去。

光宣的心遭受強烈的震撼。

光宣的心軋軋作響。

「你做得很好。不只光宣，還應付寄生人偶集團。你們的撤退是逼不得已。」

看來自己「失去」的時間不太久。

『是的……都是因爲我不中用……』

後來亞夜子出現在畫面，達也一樣也說幾句話安慰她之後結束通話。

但是，正要搖晃其肩膀的時候，光宣移開手了。

下一剎那，他得到問題的答案。

這通電話是在臥室接聽，所以深雪還不知道烈的死訊。

烈使出致人於死的魔法。

光宣忽然回覆意識。不，形容爲取回現實感比較適切。

襲擊前第九研的光宣，和十五具寄生人偶一起離開研究所。

以及九島烈的遺體。

「十師族決定活捉你。但是如果淪爲階下囚，等待你的將是實驗動物的境遇。我實在不忍心看見這種下場。」

達也很清楚寄生人偶的戰鬥力。以類似心電感應的能力共享單一意志的寄生人偶，是集團愈大愈難纏的存在。

「也不必太憂慮閣下的事。閣下與光宣的事情，原本是九島家內部的問題。前第九研內部發生的事，四葉家不必感受到責任。」

一個人影倒在陰暗倉庫的地面。

光宣的嘴發出慘叫。

伸手碰觸趴倒在地的烈。

今天很晚了。明天早上告訴她就好。

只不過達也沒有出言安慰的意思。

『好的……』

達也將分享情報的時間延後，是因爲想在腦中整理獲得的情報。

光宣的某部分像是置身事外般，聽著自己內心裂開的聲音。

「嗚哇啊啊啊啊啊！」

是我殺的。

「爺爺，聽我說……！」

◇◇◇

「文彌，這你就錯了。」

他檢視自己身體各處。

達也的話語正是文彌想要的。

──光宣搶走十五具寄生人偶。

而且統率這個集團的是同樣擁有意念共享能力的寄生物──光宣。

「這是盡我所能的憐憫。光宣，爺爺親手送你去那個世界吧。」

「嗯。」

後來留下的是受傷的研究員，一具毀損的寄生人偶，被抓的方術士──

爺爺死了。

我沒有危害人類社會的意思。正要這麼說的時候，光宣察覺自己早已失去說這句話的資格。

但他身爲寄生物的精神拒絕毀滅。

當天深夜，達也從文彌的電話得知這個消息。

『……是這樣嗎？』

他目光上揚。

他已經知道烈想說什麼了。

倉庫外面還在繼續戰鬥。

「九島閣下過世了嗎……」

不必深思就可以預測將是難以應付的對手。

他已經理解。

這是誰？光宣的納悶只在一瞬間。

衣服各處裂開或燒焦，但是傷幾乎治癒。寄生物的治癒能力至今依然在復原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