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還是……有點寂寞耶。」

走出普通獨棟住宅的小小外門，深雪轉身低語。

「房子沒賣掉。隨時都能回來的。」

達也安慰完，深雪回應「說得也是」點了點頭。

「達也大人、深雪大人，方便的話，屬下想出發了。」

某人客氣地從兩人背後搭話。

達也轉過身來，視線前方站著身穿黑西裝加白手套的花菱兵庫。

「知道了。深雪、水波，走吧。」

達也朝兵庫點頭示意，向同行者搭話。令人依序回應「是」、「遵命」，跟在達也身後。

今天是搬家日。從名義上在父親名下的自家，搬到調布的四葉家東京總部大樓。這是爲了強化深雪的保護網。

家門前停著一輛大型轎車。必要的行李已經搬出來了。新家的傢俱已經備齊，所以雖說是行李，也只有衣服、一些小東西，還有課業用的小型終端裝置。

此外，地下研究室的資料也悉數「移動」到東京總部大樓的地下研究設施完畢。不是複製，是移動。現在的私人研究室預定在數天後完全作廢。

深雪與達也依序坐進後座，水波坐副駕駛座。雖然比不上禮車，但座位空間很寬敞，即使是後座也不會覺得擠。

確認所有人上車之後，兵庫坐進駕駛座。轎車緩緩起步。府中到調布。這麼近的距離，開車與搭電車的抵達時間差不多。考量到步行到車站的時間，反倒是開車快一點。

兵庫的駕駛技術精湛。車輛本身的性能也是原因，但幾乎感覺不到晃動或慣性。在短暫舒適的這段車旅，達也與深雪都沒說話。水波沉默寡言是一如往常。兵庫也識相沒搭話。

車輛停在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常見類型的停車場深處，設置一座附自動檢驗裝置的車庫，以內藏自動停車導航發訊器的白線分界。

「請往這裏。」

兵庫帶領衆人搭電梯。這座電梯從今天起直達深雪住的房間，除了達也與深雪，必須有鑰匙才能使用。

「爲了以防萬一，也可以通往其他樓層。」

兵庫以略爲保守的笑容如此補充。雖然通往其他樓層，但只能在一樓、地下、樓頂與房間前面搭乘的樣子。樓頂是前幾天使用過的停機坪。

在那之後，克拉克、貝佐布拉佐夫和馬克羅德之間討論了哪些內容，莉娜並不記得。不是忘記，是從一開始就沒記下來。

不過對話的片段留在腦海。或許應該說這個震撼的情報令她跟不上話題比較妥當。

察覺的不只是莉娜。一陣騷動在甲板上擴散。

身穿STARS的禮服，取下「面具」，以金色雙眸仰望運輸機接近的莉娜，在心中呢喃。

兩小時的緩衝時間，是兵庫貼心提供的。

去年十月，焚燒朝鮮半島南端的戰略級魔法名爲「質量爆散」。

達也正確理解到兵庫這個抽象回答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說，人羣散發的雜亂想子雜訊會成爲負擔。達也重新體認到深夜一直爲了他們而勉強自己──至於是爲了他還是爲了深雪，那就不得而知了。

別墅正如預料位於深山。伊豆有一座以戰前高爾夫球場改造的前防空陣地，但別墅也遠離該處，是不會受到任何打擾的「幽靜」環境，完全符合要求的條件。

去年一月，莉娜之所以潛入日本，是爲了查出引發「灼熱萬聖節」之戰略級魔法師「Great Bomber」的真實身分，並且進行處置。達也是她受命要注意的「Great Bomber」可能人選。所以USNA軍方情報部的調查與推理是對的。

只不過，莉娜覺得各種事情得到了解釋。

前往伊豆的旅程，準備了之前那架小型VTOL。

這裏「還」不是達也的居所。

克拉克的護衛還是由戰略級魔法師隨行擔任比較好，馬克羅德以這個理由提議安吉‧希利鄔斯參與會議。

那肯定是──

一般從著地開始要滑行一千公尺，卻縮短一百公尺降落成功。減速過程毫無勉強之處。

──達也的魔法是不一樣的類型？他不可能輕易展露戰略級魔法。

在前幾天的專訪亮相之前，他的外表是新蘇聯的軍事機密，但USNA早已查明。至於貝佐布拉佐夫的所在位置，雖然沒能隨時，卻也大致能夠掌握。

（那就是「Igniter」貝佐布拉佐夫……實力超乎我的預料。）

要進一步調查就非得登艦，但是USNA不可能答應讓外人進入服役中的軍用艦艇檢查。到最後，企業號的輪機構造直到今天依然成謎。

「屬下明白了。那麼，請休息兩小時左右吧。」

會議剛開始，貝佐布拉佐夫劈頭就如此詢問克拉克。

「克拉克博士，您對自己人也要隱瞞情報？」

（慣性控制與加速度控制。居然那麼自然地減速……）

莉娜搖搖頭，試著將無止盡墜落的負面想法趕出腦海。

不過，這並不影響事態的方向性。

莉娜深信剛纔的魔法出自貝佐布拉佐夫之手。

即使船艦全長拉長到六百公尺，也不到只靠反推力器就能確實停止的程度。雖然起飛用的技術大幅進步，降落用的技術卻僅止於減少攔阻索減速造成的衝擊。

達也不禁向兵庫提出這個內心浮現的疑問。他將深夜改稱爲「繼母」，是因爲真夜現在是達也真正的母親。

魔法發動對象所產生的，剩餘想子的非物理光。

「解放裝甲」是僞裝成普通騎士服的飛行戰鬥服，「無翼」是和「解放裝甲」搭配的裝甲機車。不只是在遭受武裝勢力襲擊的場合，前往市區的時候也很方便吧。

◇◇◇

莉娜察覺到，作用在運輸機的魔法是從機內施展。

位於這個房間的是艾德華‧克拉克、伊果‧安德烈維齊‧貝佐布拉佐夫、威廉‧馬克羅德，還有變身爲安吉‧希利鄔斯的莉娜共四人。莉娜站在克拉克的身後，因爲只有他是無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

莉娜身體一顫。

名義是「參觀」，但她的意識被不在這裏的某人囚禁。

莉娜的魔法還沒發動。

空母的人員們大聲說。

「就屬下所知，深夜大人最需要的是幽靜的環境。」

小型運輸機進入降落程序。降落空母的步驟，本質上從一百五十年前就沒有進步。沒有垂直降落功能的機種，必須搭配斜向飛行甲板、降落攔阻索與攔阻鉤，一邊確保再度降落的餘地，一邊鉤住攔阻索強制減速。

現在的「安吉‧希利鄔斯」是拿下面具的狀態。所以另外三人也知道她極度驚訝。

（──對於囚禁在武器宿命的同類感受到的共鳴。）

（貝佐布拉佐夫就在那架飛機上……）

讓飛行魔法進入實用階段的天才魔法工學技師「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也是「司波達也」。

莉娜如此心想，另一方面，內心也有另一個自己冷靜反駁她。

（達也他是……「灼熱萬聖節」的戰略級魔法師？）

下一瞬間，想子光籠罩運輸機。

兵庫恭敬行禮，離開房間。

運輸機的起落架接觸甲板。

帶領抵達的房間，即使形容得保守一點也很豪華。就算這麼說，卻也不是花俏奪目，是高雅又洗煉。深雪也是一眼就喜歡上了。

企業號以堪稱超大型的體積引以爲傲，卻也不是完全不會晃動。而且還有風。至少我無法按照那種方式停下飛機……莉娜如此心想。

兵庫坐進VTOL。

（那麼精細的控制是怎麼做到的……）

「不，只要準備完成，我就去別墅。」

貝佐布拉佐夫抵達沒多久，馬克羅德搭乘的運輸機也降落了。接著三人立刻開始會談。

「需要任何東西，請隨時打電話吩咐。屬下會立刻送達。此外，『解放裝甲』與『無翼』放在這裏，請自由使用。」

（那個魔法……來自機內？）

克拉克先插入這個假惺惺的謊言。

「那樣會墜機……！」

一架小型運輸機試著降落在這艘巨大空母。是以四架戰機護衛的高速運輸機。看起來沒有VTOL或SVTOL那種垂直降落功能。

接著說出決定性的話語。

使用該魔法的是「司波達也」。

深雪離開前一個家的時候說過「寂寞」，與其說是因爲離開住慣的家，主要原因是必須暫時和達也分居兩地。

「克拉克博士。依照我們先前的約定，請您告訴我吧。日本戰略級魔法師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是誰？」

「那麼，屬下告辭。」

爲了防止意外，莉娜操作CAD。

在兵庫的帶領下，達也進入別墅。內部已經整理妥當，在這裏生活完全不成問題。研究室也比位於府中的自家還要完善。

（確實！一開始是這麼假設的！）

STARS和這名魔法師有著這段過節，也是莉娜自稱世界最強之前非得超越的對象。不過如果貝佐布拉佐夫真的參加「狄俄涅計畫」，這個機會應該再也不會來臨吧。

馬克羅德的語氣有點傻眼。安吉出乎意料的反應，似乎也讓貝佐布拉佐夫的氣勢打折。

「謝謝。」

（……沒放下攔阻鉤？）

兵庫詢問達也。「在自家過夜」這種說法聽起來怪怪的，但謎底立刻揭曉。

「查明真實身分是最近的事。」

會議順利結束，所以莉娜的任務也完畢。在回程飛機起飛之前閒著沒事的她，獲得艦長的許可，在企業號內部徘徊。

「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姓名是司波達也。那個『四葉』的直系。」

「引擎馬力壓得太低了！」

達也催促深雪，坐在客廳的沙發。

但達也遵照真夜的吩咐，要搬到伊豆的別墅。

小型噴射機以匪夷所思的減速度平順減速。

莉娜覺得靠近的運輸機不對勁，立刻發現原因。

達也對她的憐憫。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四葉的直系。

「辛苦了。」

──看起來沒那種感覺？那是當然的。只是對方技高一籌罷了。

自己對達也感受到的同理心。

深雪從今天起住在這裏。水波也以貼身侍女兼守護者的身分同居。

達也在獨自一人的屋內，聆聽螺旋槳的旋轉聲。

其實，前往伊豆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

飛行時間約三十分鐘。飛得這麼慢，原因在於天空飛機多。不久的將來，「空路壅塞」這個笑話或許會成真。

達也與深雪都隱約察覺這一點。

──我被達也騙了。

決定今後行動計畫的概要之後，會議沒發生什麼衝突就結束。

（可是！達也的舉止看起來沒那種感覺……）

新蘇聯的十三使徒──伊果‧安德烈維齊‧貝佐布拉佐夫。擁有「Igniter」這個別名，戰略級魔法「水霧炸彈」的使用者。

貝佐布拉佐夫與馬克羅德是戰略級魔法師。

「家母……更正，繼母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療養？」

（達也的魔法是更不一樣的類型……）

「達也大人，您今天能在這裏過夜嗎？」

「不敢當。那麼，請自便。」

即使內心如此低語，也神奇地沒冒出不甘心的感覺。

他是新蘇聯學會的成員，也是新蘇聯頂尖的現代魔法學權威。要徹底隱藏外表與所在位置，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USNA的大型航空母艦企業號，停泊在紐芬蘭島西方五百公里處的大西洋公海上。兩千英尺級，全長約六百公尺。比起大戰前的核動力大型空母近兩倍的龐大身軀，並非使用核能反應爐驅動，這項技術受到全世界的注目。

這艘空母自從四年前初航，就被懷疑是否暗藏核能反應爐。不過該空母某次航行時，國際魔法協會在極近距離調查的結果證明屬實。國際魔法協會在設立過程中，確立了檢測核分裂反應的技術，誇稱具備絕對的公信力。該協會沒發現空母利用核能的痕跡。

（……沒錯。我被達也騙了。）

不過，貝佐布拉佐夫的戰略級魔法「水霧炸彈」的真面目，至今尚未判明。不只魔法系統，連效果也不得而知。現在知道的只有「水霧炸彈」這個名稱，該魔法會對非常大的範圍造成爆發性的損害，還有八年前隔著白令海峽爆發的美俄武力衝突，該魔法埋葬了前任天狼星。

「啊……」

在她這麼做的時候，意識終於追上現實。

（糟……糟糕，這裏是禁止進入的區域──）

心不在焉也要有個限度。莉娜如此自責。

爲什麼沒阻止我？她將責任轉嫁給保全人員。

總之，得離開這個區域纔行。莉娜身爲STARS總隊長，擁有接觸絕大多數機密的權限。不過擁有權限與實際行使權限是兩回事。指定爲機密是基於相應的理由，接觸自己不該主動得知的祕密只算是自殺行爲。莉娜以慌張的腦袋如此心想。

然而，爲時已晚。

（這個想子波……是什麼……）

莉娜皺起眉頭，甚至忘記自己原本慌張想離開這裏。

直到進入這個區域，她都沒感應到這種想子波。大概是牆壁嵌入感應石的電網造成想子波衰減吧。

一瞬間，莉娜懷疑這是用來隱藏核能反應爐的措施，卻立刻察覺自己誤會了。感應石會將想子波轉換爲電流訊號，附屬效果是讓想子波衰減，無法觀測到完整的波形。但是感應石沒有吸收或阻絕輻射的功能。

（魔法？不過，這是……）

使用違禁核能反應爐的疑惑消除之後，新的質疑浮現在她的意識。

魔法是個人使用的。原則上不會由複數魔法師合力發動單一魔法。具備這種能力的魔法師偶爾會誕生，不過在這種場合，能夠合作的人數頂多也是兩人或三人。

然而，莉娜現在感覺到的想子波……

（……至少十人以上。或許將近二十人……）

這麼多的魔法師，被「投入」運用在單一魔法。

（怎麼回事？從魔法師身上強制抽取魔法，應該是軍法禁止的行爲纔對。）

莉娜和布里歐奈克的開發者有私交，曾經聽對方提到在大戰時期的人體實驗，曾經將複數魔法師強制連結起來實行大規模魔法。當時美軍和日軍的同盟國關係比現在還要密切，兩國的共同實驗在最後判定失敗，資料應該已經全數作廢。

認定失敗的原因，在於成爲實驗體的魔法師自我意識崩毀。接連出現無法自行思考，連維持自己生命運作的行爲都無法好好完成的症狀。莉娜聽說原因在於精神的強制連結。所以集團魔法是不可觸犯的領域。

（……魔法本身很簡單，只是讓飛輪旋轉。）

「……但是下官有義務報告。」

不過，克拉克先講的這番話，麻痹了莉娜的舌頭。

「不只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關於企業號的真相，你也沒必要報告。」

接著，他補上這句話要求莉娜三緘其口。

護衛任務在會議平安落幕的時候就完畢，但是返回本土時刻意準備兩架飛機也是白費力氣。所以一起回到華盛頓D.C.也在所難免。

莉娜好不容易回以這個問題。

莉娜不太高興，想要指摘這一點。

監視器似乎正常運作，不過隔著鏡頭看起來，應該只是誤闖禁止進入的區域而狼狽不已吧。

「不敢當。」

克拉克大慨是歷練較深，對於莉娜的態度似乎不以爲意。

「希利鄔斯少校，您辛苦了。」

（這是……發電系統？）

「若是得知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是從少校口中泄漏，西爾弗或許會公開少校的真面目喔。」

莉娜不禁發出聲音。

「我想不必再度向少校說明，關於托拉斯‧西爾弗的真實身分請勿外傳。也不可以告訴渥卡上校或巴藍斯上校。」

（聚集十人以上的魔法師，是因爲飛輪質量大，旋轉速度也快。）

（可是，長時間進行這種單純的工作會累積疲勞，反而困難……）

「沒關係的。少校您不會被責備。」

莉娜現在不想和任何人交談。其實她想解除「扮裝行列」的僞裝，腦袋放空好好睡一覺。光是不讓語氣帶刺就沒有餘力。

克拉克不顧莉娜的心情，說出自己想說的事。

莉娜雙手摀嘴以免繼續發出聲音，慌張環視兩側。

聽到克拉克搭話，莉娜脫口以愛理不理的語氣回應。

「難道……！」

克拉克不是軍方的人。他的身分始終是USNA國家科學局的技術學者。並不是能夠介入軍方獎懲的立場。

不只如此。雖然是莉娜的直覺，但這個魔法是將記載所有要素的啓動式交由魔法師讀取，強迫發動術式。無視於當事人意願，完全將魔法師當成魔法機械元件的這種技術，違反USNA軍保障軍人人權的規則……

（這難道是企業號動力的祕密？）

「這件事，你爲什麼……」

莉娜如此對自己解釋，快步沿著原路返回。

克拉克笑也不笑如此告知。他暗示自己比軍方更加掌握到莉娜當時在日本做了什麼事。

周圍沒有人影。

「讓少校接觸西爾弗，我認爲是軍方嚴重失態。你還年輕，難免產生移情作用吧。」

回程的運輸機，莉娜也和克拉克一起搭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