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追憶篇─冰凍之島─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2.5萬 字

二○九二年十二月。聖誕節也快到了,街上洋溢着熱鬧的音樂與開朗(感覺有點白費力氣)的聲音。
但是在郊外的醫院裏,籠罩着鴉雀無聲的寧靜。
探病的訪客也沒在走廊吵鬧。即使和超脫塵世的美少女擦身而過也一樣。也可能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吧。
身穿國中制服的少女臉上留着稚氣,胴體也尚未成熟。但她即使年幼也已經具有傾城之美。
在尚未成熟的階段,散發的氣場也令人一看見她就忘記呼吸。再過兩三年肯定會讓人覺得以「絕世」形容她反倒算是保守。不像是世間應有的美貌,或許會令接近她的人們從現在就感到不安,以爲她或許會被衆神一見鍾情而蒙天寵召。
不過,少女自己的想法不一樣。
她擔心的不是自己,是在這裏住院的母親。
她行經熟悉的路線,輕敲單人房的門。
「母親大人,我是深雪。」
「進來吧。」
房內傳出的聲音很微弱,要不是環境這麼安靜應該很難聽到。
「打擾了。」
深雪禮貌知會之後進入深夜的病房。
牀上的母親氣色比昨天好一點。但是血色不足以形容爲健康。母親平常就給人嬌弱的印象,這個傾向在住院之後愈來愈強烈。
深夜從沖繩回到東京之後一直悶悶不樂。雖然沒有嘆氣或是發牢騷這種好懂的訊號,但至少女兒深雪知道母親被深沉的憂鬱囚禁。
最大的原因應該是失去櫻井穗波。雖然深夜本人絕對不承認,但穗波不是單純的守護者。
形容爲「像是一家人」應該太超過了。僱主與僱傭。兩人直到最後──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堅守這條界線。
不過,若說只是僱傭的其中一人也不對。穗波對於深夜來說是最能信賴的心腹部下,是股肱之臣,甚至是視爲左右手仰賴的存在。
失去這個精神支柱,深夜不是被不安折磨到歇斯底里,而是失去處理事物的氣力。她自己不肯承認這一點,所以毫無氣力的狀態一直惡化下去。
然而深夜鬱悶的原因不只如此。深雪認爲自己也是原因。
但幸好達也因爲「強烈情感」被剝奪的副作用而不認爲殺人是禁忌,所以這項訓練進行兩次就畢業。當時「處理」的魔法師合計超過七人,但是和他在今年二○九三年夏天立下的戰果相比就不是太大的數字。
如果是搭乘自家飛機也要看機場何時方便,並不是隨時都能在想要的時間起飛。但是肯定比定期班機容易通融。至少不會因爲趕不上預定起飛的時間而被拋棄。
看着女兒所遞交的成績單全都是最優評等,深夜以這個沒有直接關係的問題詢問依然站着的深雪。
聽到深夜這麼問,深雪拚命尋找答案,以免害得母親失望。
如果是利用出發時間固定的航空公司定期班機,深雪應該會婉拒接送吧。利用大衆交通工具會比較快抵達機場。行李只要支付額外的運費就好。領取行李的工作可以交給達也,所以不需要龍郎。
對於四葉家這邊來說,對付企圖逃走的魔法師罪犯,也是貴重的實戰經驗。
今天是結業典禮。明天開始放寒假。
在機場入境大廳等待接送的深雪,向坐在身旁的達也搭話。
「父親大人,差不多該出發了……哥哥,我們走吧。」
雖然這麼說,但日本週邊也不是隨時維持在戰鬥狀態。能夠不問雙方生死累積魔法戰鬥經驗的機會並不多見。巳燒島就是這種重要的舞臺。
所以在龍郎偶爾想表現父親應有的一面時,深雪甘願接受這份強加於人的好意,但是她開始後悔了。
傷害他人,殺害他人。
「……對不起。」
寒假第二天早晨,深雪從東京的住處出發。
達也回答得若無其事,然而深雪很不巧地知道達也在這座島受命做過什麼事。雖然沒打聽到細節卻知道概要。
然後沒有和龍郎惜別,追在哥哥的身後離開。
殺人的技術是在四葉根據地的設施(但是不在本家境內)傳授。達也在這裏接受訓練的着眼點,是去除內心對於殺人的顧忌。
「達也,對家長用這種語氣──」
「哥哥。」
「我想妳應該知道,『悲嘆冥河』是不能輕易使用的王牌。向世間宣傳的時候,妳必須使用冷卻系魔法,而不是妳天生的精神干涉系魔法。所以『冰霧神域』是最適合的魔法。」
「妳自己覺得是什麼原因呢?」
該島是由二○○一年巳年的海底火山活動形成的。「巳燒島」這個名字,來自鄰近島嶼三宅島名稱由來之一的「御燒島」,再將「御」換成該島誕生年分的地支年「巳」而命名。由於是二十一世紀第一年形成的島嶼,所以也稱爲「二十一世紀新島」。
龍郎的目標轉向達也。達也接受這個無須嘮叨的指示,以缺乏情感的表情愛理不理般回答:「我知道。」
要是在出手的時候猶豫,有時候會害得護衛對象暴露在危險之中。
從這個樣子來看,深雪應該會在醫院過年。
這座監獄之所以由國防軍管轄,是昔日把魔法師當成兵器看待的時代餘痕,不過另一個原因在於收容的魔法師包括許多外國特務。這種非法特務是不受法律保護,本應不存在的罪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處刑。即使被除掉也沒人有意見。因此他們絕對不是乖乖被關在這裏,隨時都在尋找逃走的機會。
「我們出發了。」
「是,父親大人。」
語氣之所以有點結巴,是因爲依然帶着嬌羞氣息。
◇ ◇ ◇
在大型轎車駕駛座向深雪說話的人,是深雪的父親司波龍郎。他特地親自駕駛公司的車子載女兒來到機場。
「達也,要好好保護深雪喔。」
深夜正在檢視塞滿情報終端裝置的學校通知。注視這一幕的深雪打算在寒假儘量陪伴母親。
「──是,母親大人。」
這句回答是達也這份想法編織成形的話語。
達也冰冷打斷龍郎的話語。
「深雪,保重身體。」
「說得也是……不過,如果關於這座島有什麼應該知道的事,請您告訴深雪。」
達也在深雪的心目中已經成爲至高無上的存在,卻也殘留着尊敬父親的心態。深雪對司波龍郎這個人感到心灰意冷,是在母親去世短短半年之後,龍郎就迎娶母親在世時外遇的女性──古葉小百合爲後妻的那時候。
達也並不是利用父親發泄鬱悶。親子之情被消除的達也,只是覺得不必恭敬對待龍郎罷了。
這次深雪被賦予的課題是要習得廣域冷卻魔法「冰霧神域」。這個魔法不是以人爲目標,是將廣範圍的領域完全吞沒。不需要和達也那時候一樣故意讓囚犯逃獄當成獵物。不需要殺人。
深雪認爲自己不是把親哥哥當成異性看待的不正常人種。這份困惑是暫時性的,只要以兄妹身分共度的時間逐漸累積,這份情感肯定會逐漸自然整合爲親情,整合爲兄妹之情。
深雪和立志成爲淑女的少女一樣,整齊併攏雙腳交疊雙手向父親行禮。
「深雪,魔法的練習有在進行嗎?」
深夜以稍微溫柔的眼神,看着消沉低頭的女兒。
在「那一天」之後,將達也視爲「哥哥」仰慕,成爲深雪心中的既定原則。
達也自覺這樣的個性很扭曲。他知道妹妹對於殺人感到顧忌,也不希望妹妹失去這種正常的感覺。
「冷卻程序本身做得來吧?」
「是,母親大人。除了『冰霧神域』,您吩咐的魔法都完全學好了。」
「是的……這部分,我想應該做得來。」
只不過,違背母親的命令令她內心過意不去。母親說不準把達也當成哥哥的這個命令雖然不講理,卻不是沒有理由。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所以深雪更無法完全反抗。
達也之所以間接暗示「不必殺人也沒關係」,是因爲達也自己曾經因而受苦。深雪是這麼解釋的。爲了不讓哥哥的這份關懷白費,她努力露出笑容。
「有什麼問題嗎?」
世界情勢距離穩定還差得遠。日本也不能置身事外。短短几個月之前,沖繩與佐渡就曾經成爲戰場。
「那個……哥哥您來過這座島吧?」
◇ ◇ ◇
達也曾經在這座島接受殺人訓練。
深夜從住院之前就沒有直接指導深雪的魔法修行。深夜經常生病是因爲過度使用魔法,如今光是擔任教師就會對身體造成沉重負擔。深夜不是直接指導,而是指示四葉家爲深雪派遣的家庭教師如何安排課程,以這種形式參與深雪的魔法教育。
龍郎的小小怒氣頓時萎縮。
在這之前難免會覺得害臊。因爲我和哥哥的關係纔剛開始而已……深雪如此心想,藉以說服自己。
話是這麼說,不過套用世間普遍的基準完全是屠殺。奪走這麼多的性命卻面不改色,不得不說這樣的人性扭曲至極。包括達也以及下令的四葉家都是如此。
「是的,我明白。」
這座島是魔法師罪犯的監獄,從四葉家派遣過來的人員受命處理逃犯。這裏建立起一種治外法權。
「『冰霧神域』學得不順利嗎?對於身爲魔法師的妳來說,這明明會成爲主軸纔對。」
「這樣啊……」
深雪開始以尊敬的語氣稱呼達也「哥哥」,還是短短四個多月前的事。在這之前是不曾以兄妹關係交談的狀態。
面對沒被殺死就不會停手的暗殺者,要是猶豫下殺手就沒資格擔任守護者。
「那就爲妳準備一個練習場吧。這次休假的期間,妳去那裏把『冰霧神域』學好。」
深夜稍微點頭,思考片刻。
深雪在這時候介入,是朝着被兒子嚇到的父親伸出援手。
「是啊,這是第三次。」
「……我想應該是有所猶豫。因爲要是控制失敗導致冰凍範圍擴大,會造成嚴重的損害。」
送進這座島的魔法師,盡是必須以大海爲護壁,從平民居住區隔離出來的各方高手。爲了阻止他們逃走並且鎮壓抵抗者,看守人員也必須具備強大實力。四葉家是國防軍委託這份工作的最佳對象。
深雪如此分析自己的情感。
這肯定是暫時性的吧。
對於哥哥的待遇並不適當。深雪在那一天如此確信。哥哥是比我出色許多的人,是優秀的魔法師。這個想法在經過四個月的現在只有增強不曾減弱。所以她不想改變自己對哥哥的態度。
不能把他當成哥哥。不能在沒有外人的地方叫他哥哥。
「說得也是。」
但是達也回應深雪的聲音極爲自然又溫柔,洋溢着愛情,昔日像是局外人的冷淡語氣就像是虛幻一場。這也令深雪感到困惑,但是如果動不動就害羞,對話就無法成立。深雪好不容易鎮靜慌亂的心,擠出話語繼續發問:
「千萬別勉強自己喔。」
內心對於父親緊張兮兮的話語感到不耐煩的深雪,露出鄭重表情點頭回應。
沖繩在八月遭受外國勢力侵略的那一天,深雪與達也終於成爲真正的兄妹。從那一天開始,深雪將達也視爲哥哥由衷尊敬仰慕,但因爲以往沒有任何時間是以一家人的身分共度,所以深雪不只將達也視爲「值得依賴的哥哥」,也視爲「出色的異性」。
手腳不必動作也能使用魔法。即使眼睛看不見,即使耳朵聽不到,即使五官全部損毀,成爲連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的狀態,還是有魔法可以取人性命。
「但我覺得無法提供妳參考。因爲和我那時候的課題不一樣。」
母親的這個命令,深雪從「那一天」之後就沒有遵守。不對,應該說是反抗。
但深雪不敢說出「做不到」三個字。「成爲優秀魔法師」是賦予她體內血統的義務,「魔法」是她們母女之間的牽絆。由於哥哥在這方面違抗了深夜,深雪不想更加害得母親傷心難過。
深雪的練習場選在這裏,是因爲這整座島嶼都是四葉家的私有地。負責管理魔法師監獄的不是警方而是國防軍,但實際上的經營是經由空殼公司委託給四葉家。這件事在十師族之間也不爲人知。
在四葉家的序列之中,達也還只是深雪的守護者。即使如此,立場還是高於不被允許進入四葉本家的龍郎。
四葉家將守護者定位爲這種存在。
行李已經從車上搬到推車。達也只微微點頭致意就背對龍郎,開始將推車推走。
「深雪,怎麼了?」
熔岩原形成的島嶼面積約七平方公里。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的時候,也曾經在這裏設置國防軍基地,不過二○五○年代屢次火山爆發導致基地作廢,現在在島嶼西側設置魔法師罪犯的監獄設施。
深雪表情蒙上陰影,是對於達也被迫殺人感到悲傷。她還不知道達也不會顧忌殺人,所以認爲受命處理逃犯的哥哥內心肯定痛苦糾結,對於哥哥的嘆息懷抱同情與哀傷。
「冰霧神域」是最高階魔法之一。術式本身不復雜,要求的事象干涉力卻遠遠不是普通魔法能夠相比。改寫大自然事象的程度愈大,魔法的控制也愈爲困難。雖然已經學會一半,但是要在短短兩週完全學好,深雪認爲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深雪與達也搭乘的小型飛機降落在距離東京約一九○公里,位於三宅島東方海面約五十公里處,名爲「巳燒島」的小島。
像這樣看見母親臥病在牀的模樣,內心就湧現想要爲她遵守命令的心情。想要成爲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深雪也有這種孩童會有的情感。但是隻有關於達也的這部分無法妥協。
◇ ◇ ◇
設置在這座島的監獄,正式名稱是「巳燒島軍事刑務所」。之所以不叫做俘虜收容所,是因爲這裏也收容日籍魔法師罪犯。原本應該在監獄這個刑事設施服刑的罪犯如果是強力魔法師,也會以無法充分管理爲理由送來這裏。此外即使正式的俘虜是魔法師,也可能基於某些理由沒收容在這裏。
深雪向刑務所的最高負責人,也就是所長打過招呼之後(所長不是四葉家的人,卻是早就有掛鉤的軍人),由擔任所長祕書的女士官帶領前往宿舍。
宿舍和刑務所不同棟。房間雖然不華麗卻又大又氣派,明顯是爲重要人物準備的。
「請問……是住同一間嗎……?」
深雪在獨立於寢室的客廳錯愕反問,彆着上士階級章的女性祕書露出詫異表情看向她的臉。
「上面是這麼指示的。」
首先「誰指示的?」這個疑問掠過深雪腦海。
她立刻得出答案。
這裏是受到四葉家影響的設施,自己是本家的下任當家候補。能夠下這種指示的只有兩人。
不可能是母親。既然這樣,這個安排是……
(……姨母大人,您爲什麼要這樣?)
「下官先告退了。有什麼需要的時候請用那邊的內線電話吩咐。」
大概是看見深雪默默佇立在原地,判斷她已經接受吧。帶路的上士將兩人留在房內之後返回刑務所。
留下深雪與達也兩人。
深雪看着關上的門,以僵硬動作轉過身來。
「那個……」
深雪試着向面無表情看着她的達也開口,卻說不出後續的話語。看着妹妹陷入超越困惑的混亂狀態,達也以缺乏情感卻隱約透露死心念頭的表情回答:
「這是沒辦法的。我基於立場必須陪在妳身旁。」
守護者必須以身體保護守護對象。深雪立刻理解這就是達也所說的「立場」。
「妳可能會抗拒,但我會避免進入寢室,所以妳暫時忍耐一下吧。」
即使如此,深雪卻從剛纔就讓CAD維持在預備狀態,頻頻窺視達也的臉,一副就像是在問「請問我該怎麼做?」的表情,看起來也似乎有點無所適從。
這時候的達也還沒達到能推測深雪嬌羞原因的程度。他對於深雪意外激烈的反應感到不解,回到剛纔的話題。
那她是在對什麼事情如此驚訝?疑問在內心成形的同時,答案浮現了。達也察覺還沒向深雪說明自己的「眼」。
深雪這次似乎也沒能立刻理解,看着下方思索。
「建構魔法式的系統全被『分解』與『重組』的副系統覆蓋,所以無法建構其他魔法式。我專精於這兩種魔法,算是一種BS魔法師。」
◇ ◇ ◇
然而達也並不是深雪的教練。他知道妹妹要做什麼,是要習得廣域冷卻魔法「冰霧神域」。但他不知道爲此該怎麼做,沒聽本家說過什麼指導方法。
陪同練習的只有達也一人。駕駛電動車來到這裏的也是他。
「妳這傢伙真有趣。」
放眼望去的整片熔岩原都寫上魔法式。以光景來說,形容爲「投影」或許比較近似。形容爲「放眼望去」有點誇大,但是以深雪爲基點,正前方九十度視野的空間都填滿魔法式。
「那麼哥哥您……可以直接消除魔法的效力嗎?」
讓深雪坐在副駕駛座,自己坐在駕駛座之後繼續開始說明:
達也稱讚深雪的高超理解力。
「常駐的意思是……?」
「不,沒事。」
在活化的想子作用之下,開始塑造動態的情報構造體。達也的「眼」可以「看見」這一幕。
突然的肌膚接觸,而且是情侶纔會進行的肌膚之親,使得深雪滿臉通紅。但是她沒有試着逃離達也的手。
深雪單手捂嘴,睜大雙眼。別說驚叫,甚至沒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當時拯救母親大人與我的就是這個魔法吧。」
「瞄準的設定太鬆散了。」
成爲國中生之後,即使是從出生之後就住在一起的和睦兄妹,在同一個房間起牀也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以深雪的狀況來說,她直到今年才終於開始和達也共度時光,從八月纔剛開始以一家人的身分交流。光是說出「住在同一個房間也不會抗拒」就覺得自己淫亂無度。
「異能……嗎?」
「什麼事?」
深雪如此心想。感受着敬畏的心情,全身發抖。
──因爲這一位是我的「哥哥」。
「那個,哥哥……」
不小心掏挖達也此生不會康復的舊傷,深雪懺悔自己的罪過,想要接受符合罪狀的懲罰。這是她的真心話。但是既然哥哥表現得若無其事,要是糟蹋哥哥的這份貼心,深雪認爲會加重自己的罪。
達也的手離開深雪臉頰。
「爲了熟練使用『分解』與『重組』,必須理解想子情報體記述的內容。不只是把情報體或是魔法式視爲單一的情報集合體,還要認知內部包含的情報,否則無法使用這兩個魔法,尤其是『重組』。雖然像是事後補上的解釋,不過先天擁有『分解』與『重組』這兩個魔法的我,也被賦予了運用這些魔法所需的『眼』。是叫做『精靈之眼』的能力。」
「我的另一個能力『重組』是回溯情報體的變更履歷,複製二十四小時之內任何時間點的情報體,覆寫在現在情報體的魔法。被覆寫情報體的物體,不會受到複製時間點之後的外力變更,固定在這個狀態只任憑時間經過。」
深雪在和正題無關的部分感到佩服,達也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來。
就這麼輕輕扶起深雪的身體。
達也身爲魔法師的缺陷,以及人造魔法師計劃。
「坐下來聊吧。」
感覺捨不得這股甜蜜的體溫離開。這樣的自己令她的臉愈來愈紅。
只不過,最遠以及最邊緣的部分,寫入魔法式與沒寫入魔法式的空間交界處,情報體的構造變得模糊。剛好像是圖畫紙邊緣溼掉導致水彩顏料暈開的感覺。
但是這句稱讚沒傳到深雪內心。
達也覺得說明要花的時間會比想像的長,引導深雪上車。
爲了平復心情,深雪深深吸氣再吐氣。
「使用CAD發動現代魔法的步驟,通常是依照讀取的啓動式,在魔法演算領域從零開始建構魔法式。魔法發動完畢之後,魔法演算領域的魔法式會被刪除,確保下次建構魔法式所需的資源。魔法師就像這樣可以靈活使用各種魔法。」
「……首先,試試看現階段做得到什麼程度吧。」
「這麼說來,還沒對妳說明我的異能吧。」
「冰霧神域」沒有發動。
「不過我因爲天生的缺陷,所以魔法演算領域無法回到能夠建構任何魔法的初期狀態。如果普通魔法師的魔法演算領域是用來建構魔法式的系統,那我的魔法演算領域就是隻用來建構『分解』與『重組』的系統。換個方式來說,建構魔法的系統裏固定存在着建構『分解』的副系統以及建構『重組』的副系統。」
「就是以前被稱爲『超能力』的能力。魔法進入實用階段之後,超能力不再是『超』,所以在魔法學以及相關領域大多稱之爲『異能』。」
「不依賴人工魔法演算領域的我,原本的能力是『分解』與『重組』。『分解』是直接分解構造情報的魔法。」
「沒錯。真虧妳能理解。」
「只要是我們稱爲魔法的東西,我都能消除效力。」
「應該更早對妳說明纔對。深雪,我只能使用與生具來的『分解』與『重組』兩種魔法。這兩種魔法常駐於魔法演算領域,所以我沒有餘力使用其他魔法。」
「啊……」
深雪扭動上半身朝向駕駛座,以這個狀態低頭到幾乎倒下。如果不是在車上,她或許會跪伏在地面磕頭。
也不能就這麼杵在原地,總之達也這麼「建議」。
深雪嘴脣發出失望混合羞恥的嘆息。
場所是巳燒島東半部的熔岩原。巳燒島有兩座火山口。位於島嶼西側的矮火山是西嶽。二○○○年代被觀測爲島嶼的就是這座火山。在二○二○年代,西嶽的東側山麓噴出岩漿,沿着斜坡在島嶼東側形成遼闊的熔岩原,這個新火山口是東嶽。東嶽幾乎位於現在巳燒島的正中央。收容所在西嶽的西側,深雪用來練習的場所在東嶽的東側。
喫完午餐之後,深雪立刻開始練習「冰霧神域」。
深雪再度語塞。「人工魔法演算領域」這個名詞令她事到如今纔回想起母親的說明。
「啊,說得也是。那麼……」
深雪還沒編織出具有意義的話語,達也就先指出她失敗的原因。
深雪對自己這麼說,停止內心與身體的顫抖。
「『精靈之眼』……是知覺系魔法的一種嗎?」
「這我學過。也知道使用完畢的魔法不能一直留在自己體內,減輕魔法演算領域的負擔是很重要的事。」
深雪差點發出「啊」的聲音。
感覺妹妹會說出「四葉家的下任當家與其由我……」這種危險的話語,達也先發制人般第三次回到正題。
「總之,這是題外話。」
深雪收到達也的「指示」,露出像是鬆一口氣的笑容,然後就這麼環視熔岩原操作CAD。
「是的,這我知道。」
轉身看向達也的深雪,嘴裏只發出顯示慌張的聲音。
──這種程度的「厲害」是理所當然的。
在以「精靈之眼」觀測情報次元時延展的時間中,達也可以「看見」魔法的最終程序正在實行。建構的魔法是號稱在振動減速系廣域魔法之中最強力的術式「冰霧神域」。
但是在達也覺得應該更詳細說明一下的時候,深雪移回視線和他四目相對。
達也集中意識,將「精靈之眼」朝向魔法的發動過程。
「魔法發動失敗,是因爲沒能明確定義事象改變的境界面。除此之外的部分我覺得都很好。魔法式有確實建構,注入的事象干涉力也十分足夠。」
「直接……?」
應該是真的沒懷疑。深雪的語氣只傳達出驚訝的情感。
達也不知道深雪在想這種誇張的事。不過看得出她逐漸回覆平靜,所以決定回答深雪最重要的問題。
「是……」
BS魔法師。也可以稱爲「先天特異能力者」或是「先天特異魔法技能者」,是專精於特定能力的異能者。達也之所以說「算是一種」,在於BS魔法師的定義是專精於難以改造爲魔法技術的異能,但「分解」與「重組」是已經技術化的魔法。
──光是這種程度就慌張是錯的。
「那,那個……」
「……不,沒事。」
達也可以震飛魔法式讓魔法失效,深雪以前就知道這一點。這是名爲「術式解體」的技術。不過這是經由物質次元,以想子流的壓力將貼附在「個體」的魔法式強行剝離的技術。不同於通常的魔法,無法避免物理距離造成的衰減。因此「術式解體」的缺點公認是射程太短。
「分解構造情報,藉以分解物理層面的構造。這是在魔法共通的機制。此外,也可以用來分解啓動式或魔法式使其失效。但是無法分解靈子情報體。我能認知的只有想子情報體。」
「我去放行李。」
「那個……我絕對不會抗拒。」
「……可是我記得哥哥也會使用自我加速或是衝擊傳導的魔法啊?」
深雪以陶醉的眼神朝向達也。
深雪歪過腦袋。不是「魔法」而是「異能」。深雪聽不懂這個意思。
「這樣啊……」
染上嬌羞與陶醉的深雪眼眸再度充滿驚愕。她身爲魔法師的頭腦還沒達到青少年的水準,卻依然直覺理解到哥哥的說明很異常。
──如果自己的解釋正確,那麼這是將已經發生的事實改寫的魔法。倒轉時間,將過去的悲劇變得不存在。雖說限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而且只對物體起作用,但這簡直是奇蹟吧?如果沒有二十四小時的這個制約,那就不是人類做得到的事,是上帝的神蹟──
無法分解靈子情報體不算是缺點。作用於靈子情報體的系統外魔法,本身是以想子建構的魔法式。既然可以直接分解想子情報體,就意味着能夠讓所有魔法失效。
這是深雪的真心話。即使如此還是因爲害羞而有點結巴。
「我絕對不是在懷疑哥哥的說明……但您只看一眼就知道得這麼詳細嗎?」
達也不慌不忙這麼說,將手按在深雪臉頰。
「沒錯。人的意識有限,同樣的,人的潛意識也限制了個人能使用的容量。能夠同時保有的魔法數量有限。」
「怎麼了?深雪,會冷嗎?」
「這是多虧了後來增設的人工魔法演算領域。」
但如果可以直接分解想子情報體,就會和通常的魔法一樣,不會直接受到物理距離的束縛。此外對於以遼闊領域爲對象,「術式解體」不擅長處理的魔法,也能毫無問題以這種方式處理。
「怎麼了?我覺得沒有任何妳必須道歉的事吧?」
之所以沒能立刻回想起來,是因爲「常駐於魔法演算領域」這個形容方式很陌生。不過在沖繩被捲入戰爭漩渦的那一天,她確實在國防軍的避難所聽過這段內容。
深雪之所以含糊回應,不是因爲無法接受達也的說明,而是喫了一驚。
「非常抱歉!」
深雪害羞不敢看達也的臉,拉着裝有換洗衣物的行李箱逃進寢室。因爲滿腦子都在思考不必要的事,所以深雪在這時候沒注意到「達也要睡哪裏」這個重要的問題。
「要說魔法的話是魔法,卻沒那麼特殊。是解讀存在於情報次元之想子情報體的能力。魔法師都擁有認知情報體的能力,我的能力只不過是升級版。」
深雪認爲這是謙虛。至少她覺得自己應該無法讀取想子情報體記述的所有內容。
達也隱約察覺妹妹在心中自卑,卻也知道很難以口頭說明的方式立刻讓她理解。
「我知道妳『冰霧神域』施展不順利的原因,也是因爲用精靈之眼『看』過。所以妳可以相信我。」
最後那句話對於深雪來說完全不需要。
深雪對於達也的話語深信不疑。
「哥哥,我當然相信您。」
必須特地說出這種天經地義的事情。深雪不覺得這樣很麻煩。
哥哥並非全知全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得到這個事實的小小證據,深雪略感安心。
◇ ◇ ◇
結果在第一天,即使有達也的指導也沒得到亮眼的成果。雖然這麼說,卻也不是完全沒發動就結束。形成冷卻領域的程序本身大約有五成的機率成功。但是作用範圍不曾和設定的範圍完全一致。
「不必沮喪。就是因爲做不到纔要練習。」
在餐廳喫完晚餐回到住宿的房間,達也開口安慰表情僵硬的深雪。
「是……這我知道。」
深雪心不在焉地回答。
即使腦中明白也無法避免沮喪吧。感性無法以理性控制。這種程度的事,即使是十三歲的達也都能理解。
達也默默前往廚房,想要起碼爲她準備一杯甜飲。
「啊……!哥哥,我來準備吧。」
不過深雪立刻追到他身後。
「但妳累了吧?」
「不,我想準備。哥哥,拜託您。」
自己早點洗完,深雪也可以早一點上牀就寢。如此心想的達也開始準備洗澡。
「如果我先洗比較好,那就這麼做吧?」
深雪再度大幅翻身,用被子蓋住頭。
「謝謝。」
即使安慰說「不必因爲訓練不順利就不好意思」也沒意義吧。看見深雪的態度,達也做出這個結論。
達也借用收容所的工作室進行某些工作。
和風景重疊的影像很單純,是從地面延伸出去的紅色線框立方體。如此而已。實際觀看的感覺是十公尺見方,矗立在二十公尺的前方。
深雪努力以故作鎮靜的聲音向達也這麼說。
「怎麼這樣,哥哥──」
──再怎麼害羞也必須洗澡纔行。就這麼全身汗臭味和哥哥待在同一個房間會更令她感到害羞。害羞的種類不一樣。以女生的立場來說,要是不洗澡就完了──
自己內心想到的話語激發她的羞恥心。
如同達也的猜測,深雪的背影看起來像是在專心準備茶水。
喉嚨感覺渴了。
從這個詞進行聯想,描繪出紅色光線圍繞的空間裏充滿白霧的影像。
「哥哥,這到底是?」
要冷靜,我要冷靜。深雪對自己這麼說。
達也這句話不是在開黃腔捉弄深雪,是爲了說服她而這麼說。
「沒錯,妳戴看看。」
和肉體重疊的想子情報體吸收啓動式,不必深雪特別意識就送進魔法演算領域。
看妹妹不知爲何驚慌失措,達也感到納悶。她不希望自己泡過的熱水被看見嗎?
右方鏡腳末端拉出細長的管線,連接到內藏CPU、電池等各種元件的擴增實境影像裝置。深雪將這個裝置固定在外套領子,依照達也的指示按下開關。
手指自然在CAD上躍動。
然而睡不着。
「妳瞄準那個立方體的內部看看。」
但是要前往廚房的話一定得經過客廳。
寢室是可以上鎖的設計。
「我睡這裏,深雪妳睡寢室吧。」
雖然不知道達也的意圖,但深雪依照指示戴上這副眼鏡。這是AR顯示器,所以鏡片當然沒有度數。鏡框也是無框式,戴着的時候除了兩側邊緣連接鏡腳的部分之外都不顯眼。
以正常狀況來說也會沮喪吧,但是今晚顧不了這種事。
深雪也明白這一點,但是到了國中生的年紀,即使是親哥哥,也不得不意識到對方是異性。
想到哥哥就睡在不遠處……
達也迅速攤開沙發牀,如此指示深雪。
深雪無條件地如此確信。
「我們總不能睡同一張牀吧?」
「今天要不要洗澡休息了?」
心跳快到令她以爲心臟要壞掉了。
哥哥要我使用。不可能對我有害。
「洗澡……那個,哥哥呢……」
半無自覺地反覆在牀上翻身。
隔着兩扇門的後方(浴室的門以及更衣間的門)是一絲不掛的哥哥。
感覺這四個字聽起來何其淫靡,深雪就這麼在被窩裏蜷縮身體僵住。
「啊啊,晚安。」
深雪的苦難沒因爲洗完澡就結束。
「──哥哥,您先請。」
會成功。深雪直覺這麼認爲。
聽到達也這句話,深雪身體一顫。
「我知道了。」
達也拿起杯子偷看深雪的臉。大概是察覺他的視線,深雪低頭了。
「深雪,這個給妳。」
如深雪所說,這個物品是以偏大的鏡片播放和現實風景重疊的影像。
「我排妳後面就好。」
達也在同一個房間。
深雪關燈上牀。
深雪將霧的影像注入自己的魔法演算領域。
「是,是的。說得也是……」
心癢難耐。這四個字浮現在深雪腦海。
「眼鏡式的AR顯示器嗎……?」
深雪驟然打直背部,以有點走音的聲音回應。
「我的……後面……」
頭髮已經幹了,刷牙與其他小事也已經完成。
她的表情之所以僵硬,並不是因爲練習不順利而沮喪。
(我在興奮嗎……?)
但深雪也處於所謂的「花樣年華」。這種事應該沒有道理可循吧。達也如此心想而提出妥協方案。
「深雪,我洗好了。」
雖說是獨立浴室,不過房間附設的是飯店常見的系統衛浴。浴缸放的熱水不會重複使用。
今晚開始單獨和達也相處。
達也睡在客廳。
一般都說虛擬型終端裝置會對魔法師造成負面影響。AR裝置的有害程度被認爲沒有VR裝置那麼嚴重,卻絕對沒受到歡迎。
吐出一口氣,重新察覺狀況完全沒有變化。
根本無暇沮喪。深雪從剛纔就緊張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達也回應之後,深雪行禮致意,進入寢室關門。
深雪開始專注發動廣域冷卻魔法「冰霧神域」。
◇ ◇ ◇
聽到浴室關門的聲音,深雪松了口氣。
總覺得這是非常害羞的事。
第二天上午,深雪在寫國中作業。
羊超過一千隻的時候,深雪終於迎來睡意。
「──哥哥,請用。」
「既然妳這麼說了……」
深雪整整苦惱約三十秒,到最後沒上鎖。
面對用來練習的熔岩原,達也將工作成品遞給深雪。
隨着開門的聲音,達也的聲音幾乎同時傳入深雪耳中。
「好的,我馬上洗──」
就這麼開始數羊。
深雪心想原來如此。昨天也是這樣,冰霧神域施展不順利的主要原因,在於發動對象的領域沒能明確定義。像這樣以視覺化的方式習慣瞄準確實有效吧。
冰霧神域。原文「Niflheimr」的意思是「霧之國」。
達也將廚房讓給深雪。也是覺得讓她活動一下身體或許比較不會胡思亂想。
等到哥哥洗完澡,雖然會隔着門,但是自己必須在哥哥旁邊脫掉身上的所有衣物──也包括內衣褲。
就興奮到睡不着。
「哥哥,晚安。」
但是深雪使用這副AR眼鏡的時候毫不猶豫。
雖然時間比平常早,但是身體累了。
喫完午餐之後……
想到不遠處只有哥哥一人……
即使閉上眼睛,睡意也沒有來臨。
這次是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明明身體疲憊,內心卻拒絕睡眠。
但是將兩人分的杯子端上桌的深雪,表情變得和剛纔一樣僵硬。
啓動式是設計圖。
霧的影像是瞄準用的資料。
魔法式在魔法演算領域建構完成。
深雪的意識與潛意識夾縫。經由存在於意識最底層以及潛意識最上層的「閘門」,魔法式輸出到外部世界。
指定領域內部的分子運動減速,分子振動減速。
振動減速系廣域冷卻魔法「冰霧神域」。
「成功了。」
達也的聲音將深雪的意識拉回現實。
取下AR眼鏡的動作,有一半以上是下意識的動作。
空中瀰漫着冰冷的霧。
染白的熔岩原一角看起來以凹凸起伏的曲線圍繞,但是從正上方俯瞰就知道應該是描繪着正確的正方形。
達也這句話的意思逐漸滲入意識。
深雪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第二天的成功率約百分之七十。即使藉助AR眼鏡也不到確實成功的程度。但這個成功率是包括正確瞄準在內達到七成。相較於光是引發冷卻的事象改變也只有五成左右的第一天,可說是很大的進步。
「只要維持這個步調,寒假期間應該能將『冰霧神域』學好吧。」
達也的話語不是不負責任的安慰。
「謝謝哥哥。明天我也會努力。」
深雪也不認爲哥哥只是在出言安慰。但她沒有獲得確實的手感,這也是事實。
感覺缺乏某些東西。這種不安盤據在深雪內心。
這份不安在一週後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成真。
◇ ◇ ◇
「妳過於注意要正確定義作用領域,所以沒有充分注入事象干涉力。剛纔魔法造成的最低溫度大約零下三十度,不過以妳原本的事象干涉力肯定能降到零下兩百度左右。雖然不必立刻就加強威力到這種程度,但是剛纔事象改變的等級無法達成『冰霧神域』本來的目的。」
但是達也與深雪都還沒成熟到能夠察覺這一點。
「首先試着指定十公尺見方的領域吧。」
將想像化爲現實。
以她這種狀態,光是護壁魔法沒有失控就值得稱讚。
(趕上了……)
「呀啊!」
面對妹妹不合時宜的這份悲壯感,達也有點畏縮。
深雪表情有點不安。
認真的練習沒有白費,冷卻的事象改變成功率達到百分之百了。
「──我知道了。」
深雪這時候使出的「冰霧神域」,正確地只將十公尺見方的領域以絕對溫度冷卻七十度。
這是以AR眼鏡最初設定的領域大小。在使用「冰霧神域」的狀況應該是最小等級的範圍。
如達也剛纔所說,目前沒造成任何的實際損害。
不是施加力量,也不是奪取力量。
即使如此,也不足以讓液態氮就這麼存在於空氣中。
忍不住要求達也評價,是因爲她自認表現得很好。
「深雪!」
激烈呼嘯的強風平息了。壓力梯度終於接近零。
魔法雖然稱不上完全成功,卻也沒失敗。幾乎正確瞄準目標,威力也無從挑剔。只不過是沒能控制好魔法後續衍生的影響。這部分只要今後好好處理就不會有事。
達也單純只是點出剛纔執行的術式有什麼不足之處。
「……哥哥,請問您覺得如何?」
「我覺得做得很好。」
深雪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不是咒語之類。
寒氣一開始是慢慢擴散,隨即愈來愈快。
「可是,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在這個場合的結束條件是持續時間。
──其實沒這個必要就是了。她太緊張了。
正如表情所示,她還沒有一定能成功的自信。
天空也有風往下吹。
深雪點點頭,開始集中意識。
老實說,深雪害怕問這個問題。她拚命剋制以免聲音顫抖。
「……不是這麼誇張的事。」
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滿意。
睜開眼睛的同時,手指在CAD的感壓操控面板滑動。
但是寒假已經過了一半。爲了讓病牀上的母親安心,深雪必須在新學期開始之前學好「冰霧神域」。
突然吹向寒氣的強風,差點將深雪的身體吸進去。
深雪的認定造成誤解。而且沒能理解深雪想法的達也說明不足。
「沒有任何的實際損害,不用這麼沮喪沒關係的。」
領域指定以及冷卻的部分很完美。
在深雪繼續架設護壁的狀況下,除了他們身邊兩公尺的範圍,黑色砂原覆上一整面的白霜。
以啓動式爲設計圖,建構魔法式。
「再試一次吧。範圍大小一樣,場所是那裏。」
然而她不得不這麼問。原因她不清楚。只不過,深雪認爲一定要確認纔行。
(……要專心。要更加鮮明。要意識到牆壁。)
深雪比預料的還要沮喪,達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何況達也犧牲元旦假期陪她進行這個魔法的特訓。深雪告誡自己不準說喪氣話。
封閉寒氣的冰盒。深雪朝着腦中出現的幻影集中意識,努力試着讓這幅心象風景和現實世界一樣穩固。
「知道了,哥哥。」
這天的練習從達也的這句話開始。
深雪在隔絕物質與熱能的透明圓頂護壁裏睜大雙眼。
光是成功改變事象的次數就超過一百次。在極低溫廣域冷卻的影響下,熔岩原表面脆化崩解爲砂粒。形成這座島的熔岩是玄武岩材質。深雪拿着CAD面向玄武岩粉碎而成的黑色砂原。
在內心描繪的冰盒淡化消失之前,深雪進入魔法發動的程序。
「凍結吧!」
「這部分妳不是也自己擋下來了嗎?而且也保護了我,感謝幫助。」
兩人的意識明顯有溫差。
但是隔離的部分略有不足。
使用CAD施放的魔法,在發動時也有設定結束條件。
冷卻的空氣不會突然回到常溫。
達也在深雪斜後方做出指示。
如今兩人都回到宿舍,坐在住宿的房間沙發喝飲料爲身體取暖。
深雪的手指在CAD的操控面板舞動。
「冰霧神域」是將限定領域均等冷卻的魔法。
不提高度,面積大約比國中教室大一點,加入走廊寬度就幾乎一樣大。深雪在腦中描繪這個空間充滿白色寒氣的影像。
「冰霧神域」剛好在這個時候失效。
「是。」
穩穩踩在黑色砂地,對抗強烈的氣旋。
達也連忙抱緊深雪。
鬆懈之後,她開始注意到哥哥不發一語。
充滿白煙的冰盒。
將想像轉換爲瞄準用的資料,指定改寫的現實。
達也確認時間之後,指向比剛纔更北方的位置。
達也像是安慰般朝着完全消沉的深雪說。
(不行,要崩毀了……)
這個魔法式不只是將分子運動減速、將分子振動減速,也包含了將對象領域內外的「溫度」隔離的定義。
不對,是錯愕到目瞪口呆。
尤其現在是寒冬。雖然是伊豆羣島,白天的平均氣溫也低於十度。
從第三天開始,AR眼鏡顯示的目標用線框每次都會改變大小與形狀,但是成功瞄準魔法作用領域的機率也達到九成以上了。
深雪與達也兩人來到巳燒島的第九天。
深雪反覆深呼吸提高專注力,掛着充滿氣力的表情舉起CAD。
這是因爲氣溫降低、氮氣液化,導致氣壓大幅下降。
達也這句話證明深雪的感覺沒錯。
「可以請您直言不諱提出意見嗎?」
剎那之後,深雪反射性地架設全方位的魔法護壁。
接着是在接觸面冷卻的空氣成爲下降氣流,加速寒氣擴散。
不過這個時期的深雪,還無法因爲達也的一句話就輕易回覆心情。
深雪以一天三小時的進度持續練習。每次實行間隔五分鐘,每天發動「冰霧神域」三十到四十次。考慮到這個魔法要求的資源,普通魔法師不可能練習這麼多次。
深雪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免於一開始就失敗而出醜,她稍微鬆了口氣。
◇ ◇ ◇
就只是改寫成這個樣子。
但深雪覺得達也斥責她沒掌握「冰霧神域」原有的樣貌。
上午的練習在這之後就中止了。
閉上雙眼。
強風捲動。
十公尺見方的狹小空間產生巨大的負作用力。
只是不小心透露出急躁的心。
這幅想像顯現成真,成爲充滿濃霧的空間。
然而,從幹勁直接成形的這句話成爲強力的言靈,助長了扭曲現實的力量。
「瞄準還有點不穩定,不過今天開始試着不使用AR輔助吧。」
這句話引起的反應強烈得出乎達也預料。
「真的嗎?」
深雪抬起頭,猛然接近達也。
雖然沒有接近到臉貼臉,但是達也不經意將上半身向後仰。
「請問我有幫助到哥哥嗎?」
深雪沒有繼續拉近臉部距離。
相對的,她的眼神強行捕捉達也的雙眼。
「啊,啊啊。當然有。」
達也被她定睛注視,只能點頭回應。
「太好了……」
深雪交疊雙手舉到胸前緊握,露出笑容。
雖然不至於從沮喪心情完全回覆,至少就達也看來打起精神了。
──她好像很高興幫得到我。
雖然達也難以相信,但他也沒有遲鈍到無法從剛纔的流程看出因果關係。
不過即使能推定事實,也不知道是經由何種想法與感覺而得到這個結果。十三歲的達也無法揣測妹妹的心態變化。
自從深雪改以尊敬語氣稱呼「哥哥」的那一天之後,達也認爲自己和她建立起良好的兄妹關係。至少沒被討厭。達也是這麼「判斷」的。不是感覺,是認爲。
達也將深雪視爲「妹妹」疼愛。
這是他唯一僅存的真正情感。
如果源自對於妹妹深雪的愛,達也就可以生氣或悲傷。只要深雪展露笑容,達也就會開心。深雪哭泣的時候,他也會難過。
但是深雪爲什麼在笑?爲什麼在哭?達也沒自信能正確推測。怎麼做能讓她笑?怎麼做能讓她止哭?這對於達也來說太難了。
科學家們對這段說明進行以下補充。
這是非常少見的狀況。
這項實驗使用的啓動式將生成的乾冰大小與魔法消耗的事象干涉力設爲常數。能使用魔法的只有魔法師,也就是人類,所以無法完全排除「人類」這個不確定要素。採用設有常數的啓動式是爲了將每次實驗出現的人爲誤差減少到最小的措施。
「沒事的。只要有三十分鐘就能逃到安全範圍。」
這個房間裏只有達也與深雪兩人。
達也在這時候選擇的做法是──
有一個魔法是凍結大氣裏的二氧化碳製作乾冰使其高速移動。曾經有一項實驗是使用這個魔法調查氣象條件對於魔法的影響。當然是在控管大氣成分的無風實驗室進行。
魔法可以加熱物體,卻沒觀測到因應熱能上升而消費的能量。
「可以給我二十分鐘左右嗎?」
「方便請教火山爆發的預測時間嗎?」
妳要怎麼做?達也以視線詢問深雪。
但是從柳回答的聲音感覺不到猶豫。
「怎麼這樣!」
柳的遣詞用句保有對待賓客的敬意,語氣卻透露「搞得這麼麻煩」的想法。
伴隨着害羞的情感,(對於深雪)就某種意義來說很像國中生會有的酸甜時光。兄妹醞釀出這種氣氛不太對,但他們是直到半年前甚至不曾以一家人身分共度的「新手」兄妹。現在應該還能被允許營造這種氣氛吧。
「雖然火山爆發不是妳害的,不過妳的能力或許可以阻止爆發。」
「我的魔法……可以阻止爆發嗎?」
但是如果要說魔法和能量無關,這個命題是錯的。達也對於魔法與能量有一套自己的假說,這部分暫且放在一旁。若不是以假說而是以觀測結果來說,某些案例看得出魔法與能量具有一定的關連性。
對於十三歲的少年來說,即使是流着相同的血,十二歲少女的心肯定也奇妙得難以捉摸。
他瞥向強忍哀號的妹妹,立刻將視線移回內線電話的麥克風。
魔法師對於CAD輸出的想子情報體毫無防備。即使啓動式包含有害的程式碼,也會毫無抵抗被送進魔法演算領域,送進內心底層。即使啓動式的作者沒有惡意,也可能因爲稍微寫錯就害得魔法師理智失常。
內線電話停頓片刻才傳來回應。
全新制作的啓動式沒時間在CAD測試。
換句話說,其中有某種可以讓能量在「事後」收支平衡的系統在運作。這意味着世間存在着讓能量收支加總儘量是零的「相抵法則」。
「我要試試看!」
達也理解這一點,進而向柳這麼問。
「有個實驗必須在這個機會才能進行。我不會妨礙各位避難。」
不,在這個場合應該優先做的是──
總歸來說就是要扔下受刑人前去避難。
達也當然對深雪完全沒有惡意。反倒是如果有什麼東西會危害深雪,即使不是故意的,甚至即使是達也自己,達也也會全力驅除吧。正因如此,所以如果不是改良而是全新制作的啓動式,達也不會在還沒進行安全測試之前就給深雪使用。
深雪以僵硬表情點頭回答達也的問題。
另一方面,達也就這麼維持現在的表情想到一個可能性。
那麼當時胡亂散播寒氣造成的熱能損失,該系統會以何種方式填補呢──?
「哥哥,這是?」
『打擾了。我是第一警備隊隊長柳。』
『二十分鐘的話沒問題,但您究竟打算做什麼?』
達也婉拒柳中尉的建議之後掛斷內線電話。
只不過,達也的個性沒有好到會因而收回要求。
兩人的母親現在住院不在家。
達也表情也沒變。
轉身一看,深雪以害怕到蒼白的表情看着他。
深雪在家的時間也一樣很短。放學回來之後有茶道、花道、日本舞、國標舞、鋼琴、禮法以及西洋禮儀等等,就像是哪裏的大小姐一樣要學習許多才藝(不過深雪事實上是「大小姐」沒錯)。在家的時候要向四葉家派來的家庭教師學習魔法。
『要讓包括受刑人的所有人避難應該很難。』
──請勿誤會。並不是熱能轉換爲動能。在這個魔法現象裏,轉換能量的程序沒在任何過程加入或發生。只不過是在事後觀測到熱能的減少和動能的增加有關連性。
──要將二氧化碳轉變爲乾冰,必須奪取熱能。無論氣溫幾度,昇華熱都是固定的,但是氣溫愈高,爲了凝結氣體而必須奪取的能量愈大。乾冰速度在高溫環境比較快,是因爲爲了凝結而奪取的能量轉換爲動能。
(局部性的調節。難道這是「相抵法則」的真相嗎?)
既然沒有方法能讓所有人在一小時內避難,這麼做是在所難免。只能賭火山會更晚爆發,或是即使爆發也還有避難的緩衝時間。
達也以眼神制止慌張的深雪,走向內線電話。不是想打聽情報。免持聽筒終端裝置的來電燈號亮起,他按下通話按鍵。
「這樣嗎……」
兩人的父親待在家裏的時間很短。下班回來已經是深夜,假日也經常以應酬的名目外出。即使在家的時間這麼短,也幾乎不會和達也共度。
「喂,我是司波。」
頻頻扭動身體,是因爲意識到達也不時投過來的視線。但是連自己內心湧現的這份嬌羞,似乎也令她感到舒適。
但是深雪不以沉默爲苦。大概是喜歡像這樣兩人共處,消沉的心情明顯好轉。
雖然可能沒這個必要,但達也向柳這麼問,暗示現在說明狀況也沒關係。
無論在學校、自家還是其他地方,深雪身邊不會有人的場所只有寢室或浴室等私人空間。這當然也不是達也能進入的空間。
『有火山爆發的危險,請立刻避難。』
達也將自己的記憶搜尋一遍,回答「不是這樣」。
「……啊?」
『只要您遵守時間,本官不會介意。要爲兩位準備車子嗎?』
實驗結果是「氣溫與乾冰速度有顯著的反比關係」。科學家們對這個結果進行以下解釋。
總之必須先思考如何處理相抵法則造成的反動現象。
達也沒有善良到會誤解柳的這句回答。
深雪在這趟「旅行」可以和達也單獨相處。這幾乎是第一次的機會。達也完全沒理解,深雪也因爲害臊而沒能率直表現,不過深雪非常高興可以和「最喜歡」的哥哥單獨相處。
原本應該以編輯器從頭製作啓動式將變數限制在最少,追加安裝到CAD再進行這項實驗。但是現在沒有時間。火山最快一小時就會爆發的緩衝時間對於達也來說太短了。即使來得及寫完啓動式,也來不及安裝在CAD測試是否能安全運作。
「請問有什麼事?」
不能使用泛用型術式。
「火山爆發的警報嗎?」
──只能在火山即將爆發的這個狀況進行的魔法實驗。
不過,對於達也來說會尷尬,對於深雪來說酸酸甜甜的這段時間也沒能持續太久。快到午餐時間的時候,設施裏響起的刺耳警報聲打破沉默。
「我不保證絕對可以。但是值得一試。」
「這麼緊急啊。」
警報響起的五分鐘後,兩人來到宿舍外面。
「深雪,手。」
柳這句話說得過於突然。
害怕大自然的災害是理所當然,但是過於害怕也不好。必要的是採取正確行動。達也想在鼓勵深雪的同時教她這一點。
「妳認爲『冰霧神域』的失敗甚至影響到地底的岩漿嗎?」
通話對象是曾經在沖繩並肩作戰的柳中尉。達也抵達這座島的第一天終究也嚇了一跳,不過中尉在那場戰爭之後就轉調到這裏的收容所。
魔法這種現象,看起來打破了能量守恆的定律。
(……該不會就是因而導致火山即將爆發吧?)
不過,如果這個法則在剛纔的「冰霧神域」也有產生作用……
對話就這麼中斷,只有時間流逝。兩人之間隱約形成一股不方便開口的氣氛。
達也知道自己對深雪是怎麼想的,卻不確定妹妹以何種情感看待他。
「刺激火山的……難道是剛纔的……」
理論性的假設驗證之後再說。
「這樣的話來不及避難吧?」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不知道這個系統是什麼樣的東西。
深雪立刻點頭。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火山爆發並不表示地球擁有的能量增加。不只是熱能,考慮到所有能量的話就沒有增加或減少。就只是局部性消耗的熱能獲得填補。
只不過,即使他沒有情感缺陷,應該也很難知道吧。
◇ ◇ ◇
『預測最快是一小時後。』
魔法可以抬高物體,卻沒觀測到因應位能增加而消費的能量。
「不,實驗就在宿舍附近進行。時間到了我們再過去打擾。」
深雪CAD裏的啓動式沒有干涉地底岩漿的魔法。雖然並非不能以別的冷卻魔法代替,但是考慮到剛纔想到的反動可能性,達也認爲應該避免隨便使用泛用型的術式。
不過深雪害怕的對象不是火山爆發本身。聽到她這句話,達也察覺自己誤解了。
局部性缺乏的熱能,由火山爆發增加的熱能來填補。看起來收入明顯大於支出。
達也幫忙消除疑惑,深雪似乎放心了。僵硬的表情稍微變得柔和。
達也在面對面站立的深雪面前舉起自己的右手。
『距離現在約四十分鐘前,岩漿的壓力開始急遽上升。後來壓力也沒下降,就在剛纔達到警戒等級。』
「火山爲什麼爆發的相關機制還沒有解析完畢,但至少我沒看過有人主張地表溫度驟降會造成地底的岩漿上升。即使從邏輯來看,這種因果關係也不成立。」
達也覺得這股氣氛很尷尬。
「手伸出來。」
達夜正面注視深雪雙眼,要求妹妹和他一樣舉起手。
深雪戰戰兢兢將左手舉到肩膀高度。
「啊……!」
達也將自己的右手和深雪的左手重合,十指相扣。
深雪口中嬌羞發出小小的氣息。
「深雪。」
「……是。」
承受不了達也的視線,深雪低頭看向下方。
「我現在要使用妳的想子製作啓動式。」
但是聽到出乎意料的這句話,她不得不抬頭。
聽不懂達也說了什麼,也沒想到要詢問這句話的意思,深雪看着達也筆直朝向她的雙眼。
達也默默承受深雪的視線,毫無迷惘,毫不猶豫地說下去:
「妳用這個啓動式建構魔法,阻止地底的岩漿吧。」
達也在這時候選擇的做法,是由自己代替CAD的功能。
「分解」與「重組」。由於這兩個魔法佔用魔法演算領域,所以達也無法使用其他魔法,無法建構擁有其他構造的魔法式。
爲了克服這個缺陷,達也的母親與姨母在他的精神植入人工魔法演算領域。代價是犧牲除了一種以外的所有「強烈情感」。
可惜人工魔法演算領域的性能甚至不如平均水準魔法師的魔法演算領域。先不提速度,事象干涉力明顯比不上。結果達也只是從「除了分解與重組以外的魔法都無法使用的魔法師」轉職爲「除了分解與重組以外的魔法都是三流的魔法師」。
不過因爲魔法演算領域是植入意識領域,所以具有潛意識領域的魔法演算領域沒有的特徵。那就是能以表層意識解讀啓動式,能以表層意識建構啓動式與魔法式的這種性質。
發展這個性質之後,他習得了能夠完整記憶魔法式並且用來直接發動魔法的「閃憶演算」。「閃憶演算」不是達也專屬的技術,但是一般來說是將記憶的啓動式送入魔法演算領域,藉以省略操作CAD的程序,相對的,達也的「閃憶演算」也省略了從啓動式建構魔法式的程序,可以更快發動魔法。
這個回應或許過於冷淡,但是達也心情上不知道還能怎麼說。因爲「怎麼回答都不會造成不利」一般來說是「不會比現狀還要不利」的意思。即使突然聽柳這麼說,達也也沒道理被要求採取友善的態度。
從相系的手吸收深雪的剩餘想子,按照雛形制作啓動式。
爲了避免露出破綻,達也以客套的口吻回答。他和柳原本就只是在那個戰場以及在那之後聊過幾句話的交情。比起風間上尉或是真田中尉還要不熟。
爲了阻止爆發而從上方壓制的深雪魔法顧不了那麼遠,巳燒島東部形成熔岩的新通道。
必要的啓動式,在他從房間走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完成雛形。
達也還沒說是否接受發問,柳就開口提問。他的嘴角依然上揚掛着笑意,雙眼卻隱含嚴肅的光芒。
「請問是什麼問題?」
雖然這麼說,但周圍有幾十名收容所的官兵與職員。達也繃緊神經提醒自己不能貿然發言。
魔法式已經做好準備。
魔法師將魔法發動的對象化爲影像傳送到魔法演算領域,成爲魔法的標靶。
「但是西嶽與東嶽都很平靜。」
另一方面,深雪也覺得感動。不,說到撼動內心的程度,她肯定比達也激烈得多。
達也的心被狼狽襲擊。
即使魔法自動建構完成,也要魔法師扣下扳機纔會發動魔法。
無論男女老幼,都會對於未知的體驗懷抱恐懼。尤其是純真的少女,要將別人製作的東西接納到自己體內,當然會覺得這種行爲非常恐怖,甚至可以說這份恐懼理應存在吧。
換言之在達也的意識裏,火山的爆發被阻止了。沒有提早爆發的事實。
「冷卻地底巖盤的魔法。」
柳的語氣有一半是私下模式。反過來說,他應該不是以國防軍的立場發問。
一般來說不可能使用別人的想子建構啓動式。不過藉由達也習得的想子操作技術,以及達也與深雪的特殊連結,使得這種不可能的事在兩人之間成爲可能。雖然沒試過,但達也知道兩人做得到。
地底深處蠢動的岩漿。這種顏色、炎熱與遼闊。被推擠後退的焦土,阻擋前進的巖盤。不是瞬間的靜止圖,是無數的瞬間影像重合並且同時存在。深雪至今沒看過這種多重影像。
柳收起笑容,以打趣的表情詢問達也。
達也將魔法發動的瞄準資料放進啓動式,送到深雪體內。深雪在魔法演算領域處理的過程中將資料還原爲影像。
「你早就預測到這個事態了嗎?」
柳停止搔抓腦袋的手。他認爲無法立刻建立友好關係而灰心。
「……說得也是。」
瞄準程序以及裝填事象干涉力的程序也全部完成。
「要開始了!」
在島嶼東岸噴出的熔岩有助於島嶼面積擴大。也就是說國土會擴大。只要以深雪的「冰霧神域」冷卻,肯定就能夠立刻使用。
深雪感覺到魔法式建構完成,從她的體內吸出必要的事象干涉力。在這個階段,魔法力還沒釋放到她體外,所以她覺得從自己體內被「吸出」只是她的錯覺。事象干涉力從意識往潛意識的的流動被她進行錯誤的解釋。
直到剛纔是深感興趣的眼神。
軍人們匆忙跑出宿舍與收容所,兩人逆流而上回到宿舍內部。
「柳中尉。」
在達也的身後,深雪以有點傻眼的眼神看着兩人。
「唔……!」
「不,只是有點嚇到。」
再來只要施放魔法就好。
深雪的魔法代替失去熱能的岩漿,以東側火山口爲中心朝地基施加壓力。
無論是強制進行還是基於自主意志,施放魔法的都是魔法師自己。
這是不需要任何變數,魔法師不必以自我意識操作的啓動式。事象改變對象的岩漿情報也已經以「精靈之眼」收集存入啓動式。不只是指定要如何改寫事象,包括目標的座標以及所需的事象干涉力等等,必要的要素全部記述在內。
深雪被內心展開的影像震懾。
原本被推擠的岩漿急速冷卻凝固而減少的體積,被來自上方的壓力壓縮。在壓力消除的這段期間產生的火山灰爲了尋求出口而鑽到島嶼東側。
「那麼,我傳送啓動式了。」
深雪像是失魂落魄般錯愕低語。
柳搔了搔腦袋,看來他覺得自己壞了達也的心情吧。但他不知道哪裏做錯所以無從補救,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這樣啊。」
客觀來看,達也的回答是謊言。火山之所以提早爆發,確實是因爲達也與深雪行使的魔法。
但是這個誤解令深雪得知原本無法意識到的魔法演算領域活動。
「深雪,很難受嗎?」
達也認爲收容所的各項設施不會出現損害。他是以這種方式設計魔法的,所以真要說的話是理所當然,但他對這個預測抱持自信。不過既然管理設施的軍人要求他們撤離以防萬一,就不能違抗這個指示。他與深雪兩人乖乖坐進大型直升機。預定暫時移動到海上機場,判斷無法避免被害的話會直接前往本土避難。
阻止火山爆發的最後要素,是依照記述內容實際行使魔法的魔法師。只有這個是達也無法擔負的職責。
達也自認只以深雪的想子建構啓動式,自認細心注意避免混入自己的想子。但是既然深雪覺得不舒服,那麼──
達也也因而做出最後的決定。
深雪只以稍微臉紅、雙眼溼潤的表情點頭這麼說。
但是下一瞬間,深雪發出的聲音令達也再度被緊張襲擊。
「……是。」
「我知道……不,這是……我看得見!」
比預料的最短時間快了將近一小時的火山爆發,使得收容所雞飛狗跳。
◇ ◇ ◇
對於達也的無趣回答,柳像是聽到最棒的笑話般,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點頭。
完全符合達也設計的魔法,經由深雪的決斷而施放到地底。
「或許沒有意義,但是爲求謹慎我先強調一下。接下來要問的問題是用來滿足我的好奇心。無論你怎麼回答都不會造成你的不利。」
爲了阻止火山爆發造成人與物的損害,達也讓深雪使用了那個魔法。結果兩個火山口沒有爆發。目前沒產生人與物的損害,今後發生的可能性也很小。毒氣也飄到東南方的海面。
因爲讀取啓動式而自行開始活動的魔法演算領域產生反饋,使她回神。
這次她停頓了一瞬以上的時間纔回應。即使習慣讀取機械製作的啓動式,卻是第一次接受別人製作的啓動式。
「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這是?」
現在是覺得「有趣」的表情。
深雪微微皺眉。
「是拿什麼樣的魔法做實驗?」
但是對於剛升上國中的少年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恐懼。達也也不例外。即使知道妹妹在害怕,他也沒看出其中的特別意義,加上現在時間緊湊,所以等都不等就將啓動式注入深雪體內。
「不是因爲這樣才引起火山爆發嗎?」
「哥哥,我看得見!哥哥眼中所見的光景,我看得見!」
柳突然發出笑聲。一開始是偷笑,然後立刻變成放聲大笑。
「如果知道有爆發的徵兆,我們就不會來這裏了。」
但這不是失敗的信號,是成功的證明。
火山爆發的壓力被釋放到不會危及收容所的島嶼東岸。
「是,哥哥。」
所以聽到深雪的回應,達也難得率直放鬆表情。
「方便問一個稍微深入的問題嗎?」
從不善言辭的這一點來看,柳與達也都是半斤八兩。
「請說。」
深雪也沒問這種事是否做得到。
但是現狀需要的是使用人工魔法演算領域,以表層意識建構啓動式的技能。四葉家對於達也的評價是「雖然是強力的異能者以魔法師來說卻是三流等級」,給予「不及格的四葉家魔法師」這個烙印,但他並不是沒在四葉家接受魔法訓練。即使被剝奪本家身分又被賦予守護者的職責,也必須具有魔法技能以及對抗魔法的技能。既然無法好好使用通常的四大系統八大類魔法,四葉家改爲徹底訓練達也學習無系統魔法的技術。
看得見被熔岩高溫蒸發的海水成爲白色氣牆,在西嶽的低矮棱線後方裊裊上升。
但是主觀來看,達也沒有說謊。因爲剛纔發生的不是爆發,單純是噴出熔岩。
「這就是哥哥眼中所見的『世界』……」
但她立刻取回緊張感。
「我可以問嗎?」
看來柳也察覺達也想說什麼了。他發現這名少年好像是避免設施受損,刻意讓能量改從島嶼東側宣泄出去。
「不是。」
認知想子情報體的先天之「眼」,以及從小累積至今的無系統魔法嚴厲修行。兩者組合之後的結果,如果只說直接操縱想子的技術,達也的本事在十三歲就達到高手等級。
對於魔法師來說,在魔法演算領域進行的處理應該是黑箱作業纔對。深雪卻將其認知爲零碎的影像。現在的達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他認爲這肯定代表着卓越的天分。
達也在直升機上被柳搭話。沒有部下。柳只有自己一個人。
正要擠裂巖盤的熔岩表層瞬間冷卻,成爲新的巖盤。
「發生什麼事」的視線集中到柳身上。達也與深雪也和其他人一樣,以看見奇怪東西的眼神看着柳。
「深雪,辛苦了。回去裏面吧。」
「火山提早爆發,是因爲你們的魔法實驗嗎?」
「司波同學。」
「這樣啊。」
達也立刻理解深雪在說什麼,而且由衷佩服。
熔岩噴發的地點出乎預料是在島嶼東部。被害模擬系統因而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也使得混亂變本加厲。
「是。」
◇ ◇ ◇
避難命令一天就解除了。達也與深雪在海上機場的休息室度過一晚,但是和其他軍人或囚犯相比是相當好的待遇。
在這段時間,達也以桌上型終端裝置改寫「冰霧神域」的啓動式,深雪一邊幫忙準備茶水一邊旁觀。雖然時間幾乎只用在旁觀,深雪看起來卻完全不無聊,心情一直很快樂。
火山事件的兩天後再度開始練習,深雪的「冰霧神域」再也沒失敗了。她認爲都是多虧達也改寫的啓動式。達也對此抱持稍微不同的見解,不過深雪難得建立起自信,達也覺得潑冷水是壞事所以沒多說什麼。
達也在「冰霧神域」的收尾階段加上只把氣體分子運動速度復原的程序,以這段記述建立了能量收支不平衡的緩和機制。深雪的「冰霧神域」因而變得順利施展,這是確定的事實。
包括這個啓動式,以及刻意讓能量收支不平衡而引發強烈氣流的另一個啓動式,在這之後都成爲深雪愛用的啓動式。
此外因爲深雪的「練習」,新形成的東側熔岩原迅速降爲可以使用的溫度。這時候噴出的熔岩使得巳燒島的面積增加一平方公里,達到八平方公里。
就這樣,深雪順利在國一的第三學期開始之前,習得了廣域冷卻魔法「冰霧神域」。
(續•追憶篇─冰凍之島─ 完)
確認巳燒島東海岸的熔岩噴發沒有安全上的影響,收容所囚犯回到監獄的當晚。
島嶼南方,和海上機場反方向的海面,浮着一艘小小的救生艇。
不是橡皮艇,是樹脂材質的組裝式小艇。
無論如何,都不是能夠橫渡太平洋的類型。
大概是避難的時候漂流到外海吧。
但是沒收到求救的無線通訊,也沒看見照明信號。
救生艇上有兩名男性。都不是日本人。
而且兩人都是魔法師。
「差不多快到會合地點了吧?」
「別用無線電啊。順利走到這一步可不能功虧一簣。」
兩人交談的話語是廣東話。看來他們是被捕入獄的大亞聯盟特務魔法師。
「一直被關在那種地方,我可受不了。」
來了。兩名男性逕自這麼說。
這個聲音從上浮潛水艇的反方向,男性們的背後傳來。
大概是突然看見人體消失的現象而引發恐慌吧。
柳的問題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
「好啦,你們是張與林吧。逃獄是重罪。雖然也可以直接射殺,但你們要乖乖回牢房嗎?」
即將接觸海面的時候,男性們的身體失去輪廓,如同溶化在浪花般「消失」了。
不只是外殼。潛水艇本身瞬間分解得七零八落。
要是在這個狀態下潛,內部會進水而葬身海底。潛水艇當然停止潛航。
被分解到元素層級消失,連屍體都不留。
男性們的身體從小艇墜海。
(完)
因爲這正是他們的未來。
「不……沒事。」
柳自知沒資格提出這個問題。
柳剋制苦笑朝着黑暗回答。
自己面對的這個人居然年僅十三歲,如果不知道他是四葉家的人還真的難以置信。
隔着小艇、潛水艇與黑暗站在另一側的人影,以達也的聲音回應。
「感謝您協助處分逃犯。」
小型潛水艇在兩人旁邊上浮。
不久之後,名爲大黑龍也的特務軍官以特尉階級加入獨立魔裝大隊。
這句話是日語。
浮在波浪之間的人影,立刻踏上和潛水艇囚犯相同的命運。
「用潛水艇逃走嗎?這是常見的手段。」
波浪之間浮現人影。
男性們的視線一齊朝向潛水艇。
柳沒有清楚說出口。
他到最後沒問。
潛水艇的上方艙門突然開啓。應該說脫落彈飛。
沒有這個必要。
救生艇的男性們沒有時間抗議自己被拋棄。
潛水艇就這麼維持上浮開始前進。
他們感覺到恐懼,是身爲人類的正確反應。
潛水艇周圍冒出細小的氣泡,朝着沉浮箱注水再度開始下潛。
是運氣好沒被潛水艇碎片捲入,成功脫逃到海面的船員。
剛纔站在兩名男性後方的柳中尉這麼說。
西元二○九三年,國防陸軍一○一旅獨立魔裝大隊迎接柳連中尉新加入幹部行列。
兩人露出「活該」的表情相視而笑。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柳想問十三歲的少年這個問題。
究竟是達也本人站在那裏還是隻有聲音傳過來,即使以柳的能耐也無從判別。
兩人假裝因爲搖晃而踉蹌,同時跳海。
不對,是原本企圖跳海。
「將所有人『消除』也沒問題嗎?」
達也會這麼反問也是當然的。
「全部處分掉比較不會夜長夢多,所以沒問題。不留屍體就更理想了。」
「只要我們把收容所的實情告訴媒體,日本立刻會因爲虐待俘虜而被全世界批判。」
不穩定的救生艇在搖晃。
柳中尉在就任的同時晉升爲上尉。
潛水艇的外殼突然從接縫分解。
──像這樣殺掉這麼多人,你都不以爲意嗎?
但是說來不巧,他們的幸運也到此爲止。
「──我纔要問你沒問題嗎?」
以及站在波浪上的兩個人影。
關於他的加入,據說是經由大隊隊長風間少校以及柳上尉的強力推薦。
從「海面」傳來的這個聲音,使得兩人頭也不回就這麼慢慢站起來。
海面只留下翻覆的潛水艇。
從海里往上頂的一股大波浪搖晃救生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