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3.7萬 字
十月二十日,星期六早晨。
某些藝術學校依然維持每週上五天課的制度,但現在的高中普遍是每週上六天課。魔法科高中的課表也是從週一到週六都排得滿滿的。
平常總是坐在教室看著終端機,或是上實習、實驗課的這個時間,達也正帶著深雪與水波前往京都。
達也等人並非蹺課,而是公假。名義是論文競賽的事前準備。這次不是搭磁浮特快車,而是子母電車。
簡單來說,子母電車是雙層構造的聯結電車,一樓收納電動車廂,二樓是乘客用的舒適空間。電車只是沒有上浮,動力依然來自磁浮馬達,所以速度也不會比磁浮特快車慢上多少。
子母電車以金屬製的車輪行駛在金屬軌道上。這種形態比磁浮特快車或電動車廂更忠於「鐵道」的原義。
關於搭乘的程序,首先子母電車會將停車用的搬運臺平移到電動車廂的軌道上,但會和軌道保持少許間隙。子母電車的速度較快,所以是從電動車廂的後方接近。然後停車用的搬運臺便會從後方撈起電動車廂,再平移回到子母電車裏,所以乘客會這樣連同電動車廂搭乘子母電車。電動車廂的車輪只負責支撐車身,車輪本身不會藉由動力機關轉動,因此可以使用這種做法。
搭乘子母電車之後,達也等人立刻離開電動車廂,前往二樓的舒適空間。即使電動車廂比較能確保隱私,但難得有個可以伸直四肢的地方,就這樣窩在狹小的空間太可惜了。
幸好休閒椅沒有人使用。達也與深雪並肩坐下,水波將深雪前方的座位轉過來,和深雪相對而坐。
「要喝點什麼嗎?」
達也從扶手拉出點餐用的終端機,將畫面朝向深雪詢問。
「……勞煩您了,哥哥。那我要喝這個。」
因爲讓達也親自點餐而覺得過意不去的深雪自行操作終端機。達也想讓水波也看得到畫面,但水波已經從自己座位取出終端機,反倒是她想讓達也看自己這邊的畫面。達也見狀便笑著用終端機點餐。水波對此似乎有些不滿,但她也點完了自己的餐點。
飲料不到一分鐘就送到了。沿著車頂移動過來的機械手臂將托盤放在三人面前。這個裝置的構造基本上和一般家庭使用的HAR(Home Automation Robot)相同。
達也、深雪、水波依序拿起以回收爲前提製造的樹脂杯,機械手臂就端起托盤回到車頂。三人喝一兩口飲料潤喉之後,便將杯子放在邊桌上。
就在杯子放下之後,有道聲音立刻從達也身後傳來。
「咦,達也同學?」
達也他們之所以放下杯子,也是因爲察覺她接近。
「早安,艾莉卡。」
回應的是深雪。
雖然相當令人在意,不過經過眼神交流得出的結論是別再深入詢問。彼此都不希望被問到家裏的事。
「如果只是少數人躲在民宅,結界應該也會控制在最小規模,以免外人察覺。我不是在懷疑達也或深雪同學的能力,但是除非運氣很好,否則不可能隨便亂走就找得到異狀,我覺得依賴這種巧合只是浪費時間。」
「哎呀,是光宣嗎?」
「我纔要請各位多多指教。」
雷歐的反駁使得艾莉卡反覆眨眼。她察覺自己將「藏身」與「埋伏」劃上等號。
達也極爲自然地點頭。
「原來如此。那我們該怎麼做?」
達也補充的這句話,使艾莉卡移開目光。
達也介紹完,光宣也進行自我介紹。使用的頭銜不是「九島家」而是「第二高中一年級」,是希望大家別把他當成十師族的一分子,而是同樣當成魔法科高中生相處。
「我是吉田幹比古,也是第一高中二年級。九島同學,請多指教。」
「達也、深雪同學與櫻井學妹就按照上週的決議,在市區各處看看吧。呃……」
「咦~是嗎~?茶道不符合我的個性吧?」
達也也同意她的意見,卻也覺得不應該在光宣本人面前這麼說。
達也說的「大家」是在他右側的朋友們。深雪在左邊,水波在後方待命。
「艾莉卡覺得電動車廂很小嗎?」
「我派出偵測用的式神試試看。」
不過,這其實不是那麼值得驚訝的事。既然目的地以及預定抵達時間相同,就會和相同時間與地區的子母電車班次會合,所以搭乘相同電車的機率自然會大幅增加。艾莉卡隨後搭乘達也他們搭乘的子母電車,是高度可能性之下的巧合使然。
「這位是九島家的九島光宣。」
「劍術有這種鍛錬啊?」
三人以不同的反應,理解到不能追究達也與光宣的關係。
艾莉卡若無其事地附和,大概是覺得一直不講話就等於認輸了吧。
「簡直是深雪的男生版……除了深雪,居然還有人的臉龐這麼端正,真是不敢相信。」
達也感覺自己右側傳來驚訝的氣息。以眼角餘光一瞥,就發現艾莉卡瞪大了雙眼,嘴巴微微張開,大概是相當驚訝吧。
「我是第一高中二年級的千葉艾莉卡,請多指教。」
「拜託了。至於達也你們這邊……」
「派出式神的時候,難免會疏於注意自己身邊,希望你們幫忙警戒周圍。」
回過神的深雲掛著笑容插嘴。
「好的,請讓我同行,這樣比較可以有效利用時間。」
「光宣,我們打算先到飯店放行李,要一起來嗎?」
雖然沒有幫不悅地陷入沉默的艾莉卡緩頰,不過幹比古重新如此指摘。
「不是劍術的修行嗎?」
受到打擊也很快振作的艾莉卡率先回以自我介紹。
「話或許是那麼說沒錯啦。」
幸好沒有錯過──這句率直的感想可能會變成挖苦,所以達也決定將這句話留在心裏。
「而且也沒必要在山上紮營。」
「如果是兩人或三人一組,也可以躲在民宅。古式術士可以對居民催眠,或是設置妨礙認知的結界,不愁沒手段避免周圍發現。」
「喔~原來有這層關係啊。」
「我會幫達也他們帶路。要是發生去年那種事,二高同樣會感到爲難。」
達也剛這麼想,當事人就出言承認。
「要做什麼?」
正如深雪所說,小跑步接近過來的正是兩週前認識的九島家麼子──九島光宣。
「沒那回事。深雪學茶道的教室曾邀請我旁觀兩次,我覺得那邊的氣氛很適合你。」
光宣聽到艾莉卡與幹比古的姓氏時眉頭微微一顫,應該是察覺了兩人分別是千葉家的劍士與吉田家的術士吧。看來他隱藏想法的交際手腕,不像魔法技能那麼高明。
「達也先生、深雪小姐、水波小姐。」
「你和大家是初次見面吧?」
「初次見面,我是第二高中一年級的九島光宣。」
「是嗎?但我覺得山區沒有深到就算野營也能藏身。」
「真的好巧呢~」
「要分頭在附近走走嗎?先不提催眠,但如果有結界,應該至少察覺得到異狀。」
「喔,交給我吧!」
雷歐與幹比古在京都車站的剪票口外面等待。再怎麼巧,也沒有巧到連這兩人都搭同一班子母電車。達也等人也是先在子母電車上暫時和艾莉卡分開,再搭乘各自的電動車廂分頭抵達。
雖然沒有特地準備劇本,但幹比古做出了達也想要的回應。
光宣大概也察覺達也等人發現他了吧,他呼叫三人的聲音毫不猶豫,並以笑容點綴他耀眼的美貌。
「是喔……原來是那個人的親戚啊。」
「是茶啦,茶道。」
經過以去年橫濱事變爲首的一連串事件,使得新國際會議中心周邊完全看不到可能成爲外國破壞組織據點的老舊大樓。這裏除了和會議中心相鄰的飯店,附近完全沒有高樓大廈,頂多只有兩層樓的民宅,是多人集團難以埋伏的地區。
艾莉卡也學達也等人點了飲料,在休閒椅上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啊,喔……」
「……你覺得我沒有深雪那麼適合對吧?」
「也對。」
在京都站會合的六人,決定立刻前往預定下榻的飯店。不過正要前往通勤車上車處的達也察覺身後有個熟悉的氣息接近,當場停步轉身。
「是啊,我家老爸鐵定是想讓我效法吧……不過,你們不覺得既然這樣,就應該先讓繼承人學習嗎?」
雖然還沒到飯店登記入住的時間,不過行李還是能交由櫃檯保管。這方面的服務從以前就沒有變過。
「艾莉卡也搭這班子母電車啊。」
艾莉卡質疑幹比古的意見。
「將茶道和武道連結在一起的古人應該不算少。」
因此,深雪改爲詢問這個問題。聽艾莉卡的語氣,或許是「才藝」之類的訓練吧。艾莉卡看起來不適合學才藝,卻也令人感覺意外適合。
「嗯?沒那回事喔。別看我這樣,我也有做在狹窄房間裏正坐好幾個小時的鍛鍊。」
「我是西城雷歐赫特,一樣是第一高中二年級。」
「臭老爸是堅稱那是劍術的修行啦……」
幹比古以眼神向艾莉卡與雷歐道謝之後(兩人稍微板起臉,不曉得是覺得太「拘謹」還是「見外」),再度面向達也。
「應該沒必要在山上過夜,只要當天能躲起來就好了吧?既然是這樣的話,能用的場所比比皆是。」
不過,也算是「稍微」像他這年齡本該有的反應吧。
包含光宣在內的達也等七人,首先前往了舉辦論文競賽的京都新國際會議中心。戰前被稱爲「京都國際會館」的這座設施,在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結束之後改建時,也從「國際會館」改名爲「新國際會議中心」。
艾莉卡由衷表現驚訝的樣子,點頭回應。子母電車在都市聯外軌道等距離行駛,長程移動的電動車廂會進入距離最近的子母電車。這些都由交通管制系統控制,旅客無法選擇搭乘哪一班子母電車。
「嗯~能伸直手腳果然棒呢。」
「茶道教室的學生幾乎是女性,你哥哥應該不方便報名吧。」
改爲說出口的,是幫不認識的雙方介紹彼此的話語。
「艾莉卡與雷歐可以幫我嗎?」
「相對的,艾莉卡學習茶道也不奇怪。」
幹比古看向站在水波身旁的光宣,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在這種地方,古式魔法師應該很多呢。」
「……但是反過來說,卻適合讓人數少的小組四處藏身。」
「不,這樣效率很差。」
幹比古如此回應達也之後,看向艾莉卡與雷歐。
達也重新前往通勤車上車處。深雪並排在身旁,朋友們跟在後面。光宣與水波也並排跟在達也身後。
這裏原本就是山水環繞,充滿大自然景色的地方,改建之後也一如往昔。大型商業設施實質上是禁止建造,原本位於不遠處的小規模運動場也隨著建築物老朽而遭到拆除,成爲綠意盎然的公園。
「光宣,你是來接我們的嗎?記得預定是在飯店會合啊。」
去年的十月三十日,幹比古、艾莉卡與雷歐也在那個地方。得知達也是國防軍特務軍官,被迫保守這個祕密的那個地方。當時陪同前往櫻木町站前的那位美女軍官,三人都還記得她的長相與名字。
不過達也迅速搭腔,所以艾莉卡並沒有察覺深雪嚇到無法接話。
電動車廂內部相較於車廂尺寸,構造上算是寬敞,但還是有一部分的人覺得小。深雪從艾莉卡的態度推測她也是這種人。
至今保持沉默的達也,「隨口」向幹比古如此提議。
深雪想到這裏發現自己完全猜對,反而嚇了一跳。
艾莉卡假裝興趣缺缺,但靜靜泄漏的鬥氣卻背叛了她的聲音與表情。
雷歐咧嘴笑著點頭回應幹比古的回答。
「光宣是藤林小姐的表弟。」
艾莉卡就這麼撇著頭低語,使達也不禁失笑。她很明顯是在假裝鬧彆扭,藉以遮羞。
雷歐如此反問,不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早已打算幫忙。
深雪以頗感意外的表情表示驚訝,艾莉卡隨即厭惡地板起臉。
「不過,艾莉卡,我覺得這樣有點苛刻喔。」
不像女生應有的遣詞用句,使得達也與深雪轉頭相視。艾莉卡乍看不拘小節,但實際上是個全身上下都感受得到她有良好教養的少女。「笨老哥」這種程度的咒罵暫且不提,但她自己應該也不喜歡「臭老爸」這種粗話。
「嗯,是的,但我聽說各位大概是這個時間抵達。」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我來保護你。」
達也如此詢問來到自己前面座位的艾莉卡。
「嚇我一跳。」
「那個人的老家在這,所以我提到要在京都市內逛逛時,她就介紹光宣爲我帶路。」
達也知道三人把「找藤林商量事情」解釋成「商量軍方的任務」,又以這樣的說明擴大他們的誤解。
「這樣啊……」
幹比古差點結巴,好不容易纔得以故作鎮定。
「那麼達也,就拜託你了。」
「嗯,幹比古也是。」
「吉田同學、西城同學、艾莉卡,晚點見。」
「嗯,飯店見。」
艾莉卡回應深雪之後,七人兵分二路行動。
◇◇◇
達也等人首先前往京都市東北郊外,以名剎三千院聞名的大原。不過達也沒有進入三千院參拜的計畫。因爲他們來這裏不是要觀光而是工作。這裏則是最後有人目擊周公瑾的地區。
從京都市中心來看,這裏和新國際會議中心是同一個方向,所以光宣首先帶他們來到這裏,不過距離比想像中的遠,使得達也略感意外。因爲京都在他心目中是更加小而美的地方。
依照他透過葉山得到的情報,周公瑾和黑羽搜索部隊的交戰處是「後鳥羽天皇大原陵」與「順德天皇大原陵」附近,但雙方似乎都沒大膽到踏入陵墓的禁區。後來周公瑾沿著陵墓與三千院之間的小溪逃往下游。
光聽這些情報會覺得位處深山,但周公瑾逃走的方向出乎意料有不少民宅林立,且不只有觀光客,當地居民也不少。拿風景對照地圖,會覺得要逃走的話不如逃到上流的「音無瀑布」,但達也想起追緝目標的特殊技能之後搖了搖頭。
能夠混淆方位的鬼門遁甲。綜合至今所得到的情報,這是讓對方誤判術士所在方向的一種幻術。乍聽之下會覺得在樹木茂密叢生的山林才能發揮本領,不過其實在人羣中才能展現這個幻術真正的價值。
在無人的地方,可以用氣息偵測所在位置。
但在人羣之中,會因爲方向感錯亂而找不到術士。換句話說,就是非得用肉眼找出來。
來到這裏之前,達也一直推測周公瑾躲在無人接近的深山祕密小屋之類的地方。但他看過現場之後,就改變了想法。既然是從這裏往下游逃走──不是往山區,而是往村裏的方向逃走,那麼周公瑾目前應該也不是躲在無人的地方,而是躲在人多的市區吧。
「從他逃走的方向來看,距離最近的傳統派據點是在鞍馬山。達也,要去看看嗎?」
光宣在律川上的小橋詢問達也。在深雪與水波的注視之下,達也搖了搖頭。
「不,回市區吧。」
「既然這樣,各派系面對前第九研的態度應該也各有不同吧?對於『九』的各家系抱持強烈憎恨的一派留在奈良,而這三十多年來,他們一直在等待機會。」
光宣沒什麼自信地反駁。這是他出生前的往事,也是不方便直接詢問的事。這些知識都是他間接聽來的,所以纔會令他顯現這種態度。
如果採取決定性的敵對行動,肯定早就被消滅了──這是達也的言外之意。
深雪盡顯厭惡感地低語之後,達也便以梳理般的動作輕撫她的頭髮。
光宣的附和跟達也的想法不太一樣,但是無須刻意訂正。
達也不知道是覺得哪裏好笑,露出壞心的笑容。
達也看向光宣,光宣也點頭回應。
「不知道。如你所知,傳統派以曾加入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師爲核心組成。他們的目的想必是報復第九研以及『九』的各個家系。」
後方小山飄來一股刻意壓抑的氣息。幹比古首先察覺,艾莉卡與雷歐也隨後察覺。
「啊……嗯,我確實說過。」
「金閣寺與天龍寺在同一個方向,清水寺是另一條路嗎……」
「我想這部分應該是光宣比較清楚,總之周公瑾一直提供逃亡的方術士給傳統派。表面上是傳統派救了周公瑾,實際卻是周公瑾一直協助傳統派強化戰力。」
「刻意會合太浪費時間了。即使託光宣的福得以減少搜索地點,我們也只有四個人。而且我對於周公瑾躲在京都市內的猜測,也可能是錯的。」
光宣點頭回應達也的推測。
深雪微微鼓起臉頰仰望達也,但她的雙眼卻帶著喜悅。
「又或者是已經無法收手了。說不定剛開始只是各流派的領袖要安撫不滿的激進年輕術士,才使用這種權宜之計,不過反叛的旗幟一舉就收不回來,使得必須繼續展現強勢態度的一派就留在第九研附近,其他派系則是前往京都──這也是一種可能。或許據點依照宗派而不同也只是幌子,只要立場不同,就可以隨便改掛別家的招牌。傳統派並不忠於『真正的傳統』,對吧?」
說到底,光憑四個人要找出藏身的對手,人數實在太少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名偵探是因爲兇手主動來到面前,才能夠獨力破案,但要找出藏身的嫌犯就必須有足夠的人手,或是代替人手的設備。
「害怕?不過無論是九島、九鬼或九頭見,應該都沒有對曾經協助研究的古式魔法師進行威嚇,或是真的發動攻擊……」
不過,當然也有人保持警戒。
最後這個問題是在問光宣。
「你們都有看到那個少年從剛纔開始就頻頻派出式神吧?雖說是孩子,但他也是那個吉田家的直系,不能置之不理。」
「『傳統派』這個名稱,難道是象徵他們對於真正傳統的自卑感?」
達也當然不打算爲這種事情賣關子。
「去清水寺。之後再依序去金閣寺、天龍寺看看。」
水波默默向達也行禮致意。這是疑問得到解答的表現。
「唉,別這麼說。」
達也微微點頭回應,然後看向光宣。
「不過,留在奈良的那些成員雖然目的很消極,行動卻仍堪稱積極。」
「這個嘛……實際上,加入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師之中,似乎也有術士隸屬複數宗派。」
「真的有辦法只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就持續這種近乎惡整的舉動好幾十年嗎?」
「我也覺得達也哥哥的假設可能性很高,可是……」
深雪認同了達也的說法。
但水波卻對達也的回答感到疑惑。
「嗯,是的。」
「知道了。那麼,要去哪裏呢?」
「大幅離題了,總之我想調查市區據點。符合的是清水寺、金閣寺與天龍寺三處吧?」
這是警告同伴別大意的話語。
「我也這麼認爲。『九』的魔法師也是接受實驗的一方,當然不覺得自己是古式魔法師手下的受害者,也不覺得自己是加害者吧。彼此都是在第九研成爲白老鼠的同類,一定沒有敵意。」
達也也笑著放開深雪的頭髮。
「在任何時候、任何狀況都能夠一直積極地走下去的人只是少數吧?至少就我們身邊來說是如此。」
幹比古和達也分開之後,就依照上週所討論出來的計畫,一邊高調地使用探索術式,一邊在新國際會議中心附近走動。會議中心以讓外國人逗留爲前提,所以不只設有飯店,附近還設置了遼闊的綠色公園。面積不到湖泊程度的大水池「寶池」就在旁邊,水池周圍還環繞著綠意盎然的小山。
在光宣面前或許無須掩飾,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水波還是使用在外時的稱呼方式。
「看來無論如何,還是先和吉田同學他們會合比較好。」
很可惜,幹比古演技沒他們兩人那麼好,但他還是不悅地板起臉轉身提醒雷歐。
深雪詢問達也。她的表情與其說是難以置信,更像是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哥哥認爲周公瑾躲在人多的地方?」
明明如此謹慎,卻進行這種悠哉的對話,不只是因爲艾莉卡與雷歐演技好,也是因爲兩人散發的氣息和在鬧區來往的少年少女一樣和平。
「意外地少呢。」
點頭回應的深雪笑容有些消沉,一定是因爲她和達也聯想到相同的人。
艾莉卡與雷歐一邊閒聊一邊跟在幹比古身後,保護無法注意周遭的幹比古。
深雪露出不解的表情。
「以祕術爲代價得到新的祕術」只是他們的「狹隘常識」,將這種事視爲理所當然甚至可以說是幼稚。
第九研標榜「現代魔法與古式魔法的融合」,不過意思是「研發」出吸收古式魔法術理與術法的「現代魔法師」。這不是什麼祕密。向古式魔法師尋求協助的時候,他們所交付的第九研說明書在「設立目的」的欄位也是這麼寫的。報酬也只有金錢、設施以及社會地位,完全沒有允諾要提供新魔法。
雷歐探頭介入艾莉卡與幹比古之間,同樣低聲細語。不知該說雷歐很配合,還是很識相,他的演技挺逼真的。
「原來如此,藏樹木最好的地方是森林,是吧?」
「我覺得傳統派古式魔法師害怕自己的影子,也是原因之一。第九研是政府經營的,所以照道理來說,因被利用所產生的憎恨應該朝政府發泄。不過傳統派卻將同樣是白老鼠的『九』各家系認定是敵人。他們應該也知道自己的矛頭指錯對象了纔對。」
達也現在想到的是自己的父親,以及父親的現任妻子。
「那些小鬼居然這麼光明正大地上演三角關係。」
達也撫摸深雪頭髮的動作變得有些粗暴。
達也很乾脆地如此回應,使光宣睜大雙眼。
「如果這是事實,京都的傳統派會藏匿爲日本帶來各種災難的外國魔法師嗎?」
「要回街上?」
「看起來只像是玩戀愛遊戲玩昏頭的學生,有必要冒險除掉嗎?」
「是嗎?先不提他們命名爲『傳統派』的動機,但我知道他們離開奈良的理由。」
雖說是報復,但傳統派的怨恨根本只能說是場誤會。他們一直以爲加入第九研提供自己的祕術,第九研就會提供他們改良、發展之後的新魔法。
「因爲京都繼承真正傳統的宗派勢力比奈良還要強,所以有名無實的新興派系都被趕進周邊山區了。」
「就是因爲只做近乎惡整的無聊行徑,才能持續到現在吧。」
但是達也搖了搖頭。
「氣息只從山上傳來,但是不保證敵人只會從那裏出現。襲擊而來的也可能不只是人類,要小心。」
「前陣子在奈良公園找到的刺客之中也包含大陸出身的方術士,可以從中推測逃亡方術士在傳統派佔了一定的勢力。至少從組織的立場而言,傳統派無法承受他們內鬨或叛離。」
「可是,達也哥哥……」
光宣認爲這個指摘很犀利。
「嗯。」達也點頭回應深雪的詢問。
「要說到比較有人行經的傳統派據點……那麼就是清水寺的參道、金閣寺附近,以及天龍寺後方吧。」
不過很遺憾,達也與深雪習得的魔法,無法成爲廣域監視器的代替品。何況如果光靠監視器就能找出周公瑾,肯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達也出手的餘地。
「是因爲不想揹負叛徒的污名?還是單純沒膽子和政府敵對……無論如何,我猜他們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對於『九』各家系的憎恨不講理,所以也害怕自己可能受到不講理的暴力。第九研創造的魔法師具備何種實力,他們應該親眼見識過。而且『九』的魔法師也沒道理甘於當炮灰。傳統派要是發動攻擊,當然會遭受反擊,還是被他們協助創造出來的『九』之魔法反擊。」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他們實際上應該也想拒絕吧。可能是傳統派和周公瑾的交情太深,纔沒辦法收手。」
「真愚昧……要是將這份熱情用在更具建設性的地方,或許能對國家或學問有所貢獻。」
──不過,深雪與達也本人其實都察覺了。
達也不是取出情報終端裝置,而是在腦中想像地圓。
「意思是有某個不能斷絕往來的理由嗎?」
確實,如果從這裏出發,無論是走金閣寺到天龍寺的路線,或是先去清水寺,都會經過新國際會議中心附近。
達也大概是早已做好決定了,立刻回答深雪這個問題。
以水波的立場來說,她這時候會猶豫也是在所難免。但水波受到了某種義務感驅使,並沒有支支吾吾。
不過,達也的回答中毫無遲疑。
◇◇◇
光宣不安地閃爍的眼神恢復了鎮靜。達也的意見也只不過是推測,但光宣大概是因爲達也同意他的發言,而感到安心吧。
他們很正常地出聲交談。雖然聲音小到只能勉強聽到,不過他們並未使用不發出聲音就能交談的術式,或是以攝影機辨識嘴脣動作,再轉換成聲音傳送到骨傳導耳機的通訊機。原因在於這兩種做法有被竊聽的風險,且即使交談內容沒被竊聽,魔法波動或電波被他人偵測到的危險性也很高。
「咦?」
達也之前聽光宣說傳統派的據點分散在奈良與京都,不過幹比古則說京都是傳統派的大本營。加上又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情報,使得達也先入爲主地認爲京都市內到處都是傳統派。
深雪看著自己的情報終端裝置提議。
「既然是這樣,那爲什麼他們要離開發祥地兼目標地的奈良,分散到京都各處呢……我無法理解。」
「來自山上嗎?」
「似乎來了。」
躲在樹幹後方俯視幹比古等人的九名男性,正在進行這樣的對話。
「……說得也是。」
幾乎在達也決定下一個目的地是清水寺的同時,三人從寶池另一頭觀察論文競賽會場,狀況也在此出現變化。
達也說出的壞心感想,使水波露出傻眼表情。她當然沒讓深雪看見自己的表情。水波覺得主人不會因爲這樣就動怒,但也認爲應該避免無謂的摩擦。
「光宣,你曾經告訴我,傳統派並非團結一致的組織。」
另一方面,光宣則和水波不同,將達也輕聲說出的疑問當成字面上的意思來解釋。
達也至此停下話語,擺出思索的姿勢──但不是真的明顯擺出羅丹雕刻作品那樣的姿勢,只是以沒聚焦的視線看向空無一物的地方。
艾莉卡跑到幹比古左側,然後在傾斜遮陽傘之後從下方探頭看向他──她以像是情侶調情的甜蜜動作低語,作爲障眼法。
光宣略感意外地反問。
「我覺得,將據點轉移到京都的派系,表面上是在對抗前第九研,但其實很害怕前第九研與『九』的各家系。」
「但我聽說吉田家的二兒子失去力量了啊。」
有人對此提出疑問。推測是這個集團領導人的壯年男性以更嚴厲的語氣訓誡:「那個情報過時了。吉田幹比古已經恢復實力,據說比繼承家系的長子還強。還是繃緊神經上吧。要確實地讓他沉睡。只要沒出人命,讓他受點傷也無妨。」
遭到斥責的男性絕對不是接受了隊長的說法,卻沒有多說什麼,從懷裏取出能收進手心的小卷軸。
包含隊長在內的另外七人也照做。在他們最後方待命的白髮道士沒做任何動作,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
「喝!」
對敵方第一波攻勢做出反擊的是艾莉卡。她朝著從身後進逼的氣息用力揮動陽傘。脫離傘柄的傘面在半空中撞上蒼白的鬼火,燃燒了起來。艾莉卡用僞裝成傘柄的武器打落沒被傘面妨礙,從上空灑向三人的鬼火。
接連來襲的第二波與第三波鬼火,艾莉卡同樣以這根銀色細手杖──也可以形容爲銀鞭,而不是鐵鞭或金鞭的這把武裝演算裝置迎擊。
這是達也爲了本次的京都偵查,緊急找FLT開發第三課製作,並借給艾莉卡使用的武裝一體型CAD。儲存的啓動式是重視速度勝於重量的慣性控制,以及加速術式。由於不只是身體,連武器也會一起加速,所以要是手臂過度使力,就有可能會因爲跟不上銀鞭的動作而傷到骨頭或肌腱,不過艾莉卡打從一開始就將這把兇惡的武器用得相當得心應手了。
鬼火之雨停止了,不過敵方的襲擊不可能就此結束。
這次射來的是令紅色和黃色樹葉捲起的風之刃。艾莉卡剛纔打落了沒有實體的鬼火,但她是否有辦法迎擊無色又無形的風?
艾莉卡嘴脣勾勒出無懼一切的笑容,不過後方卻傳來「交給我!」這個充滿自信的聲音,因此她又恢復爲單手握武器的中段架式。
代替艾莉卡挑戰風刃的是幹比古。
他從金屬符咒串成的術式輔助扇中,選擇和敵人一樣的風刃魔法。
空中迸出數個小小的火花。即使較晚發動,幹比古的風依然把敵方的風刃全數架開。
艾莉卡與幹比古的注意力移向來自天空的下一波攻勢。
落在他們身後地面的樹影化爲人型。
黑影緩緩起身。
從幹比古身後默默接近的影子別說氣息,甚至沒有讓空氣產生波動。
「喝啊!」
雷歐朝著黑影咆哮。他的拳頭低聲響起,揮向身穿黑色毛衣的男性。
「雷歐,心要火熱,意識要冷靜!你可不是獨力作戰。」
雷歐環視四周這麼問。
雷歐讓雙拳互擊,發出堅固的聲響。
他大概是對自己的術法很有自信,襲擊雷歐的動作中沒有任何躊躇。
艾莉卡驚叫出聲。對此,一分爲二的忍術師以相同動作架好苦無,相同的兩張臉在瞬間露出得意表情。
一直保持警戒的艾莉卡放下武器。
「目前感覺不到有增援的氣息。」
這次視察之旅的條件是避免過度引人注目。
面前的敵人不是傳說中的忍者,是具備真實形體與實力的古式魔法師。雷歐當然知道這點,不過看到對方擺出符合一般印象的姿勢,反而令他亂了陣腳。
忍術師口含的是看似卷軸的笛子。而且應該不是普通的笛子,而是施展以聲音爲媒介,干涉對方知覺器官魔法的術具。忍術師抽出大型戰鬥刀。不是日本刀而是戰鬥刀,可能是「忍者」也無法無視時代吧。
雷歐苦笑著點頭。往旁邊一看,就發現幹比古也面帶苦笑。
艾莉卡將武裝演算裝置僞裝爲陽傘也是這個原因。
敵方的忍術師當然不是束手等待。
風來自雷歐身後。
不過,他每次這麼想時,都會在內心如此放話。
她這番話讓雷歐也鬆了口氣。
「嘿嘿,真有趣。」
幹比古的魔法讓視野恢復清晰。
內心完全受挫就代表放棄生命。會逃是因爲覺得逃得掉,因爲沒放棄逃走。面對齜牙咧嘴的猛虎時,人們能夠抱持想逃的意志逃跑嗎?應該只是放空腦袋胡亂逃跑,或是放棄活下去,直接佇立在原地吧?
他將情報終端裝置塞回口袋,應該是下意識的動作。
四肢被完全打斷,因而摔在地面的忍術師,又捱了一道偏弱的雷擊。
雷歐咆哮著往前衝。
「援護交給我吧!」
雖然衝刺速度沒變慢,但雷歐的注意力也產生了瞬間的紊亂。
不是「達也同學的錯」,而是「託達也同學的福」。雖然語句修飾過,但艾莉卡的真正想法明顯和雷歐一樣。
「沒錯。不遠處就是伊賀、甲賀等忍術的發源地,鞍馬山應該也有忍術師爲中心組成的古式魔法師派系據點。這些人大概是那邊的術士吧。」
啓動式纏附在雷歐的左手腕,然後被吸入CAD當中。
雷歐的拳頭打碎了忍術師的下顎。
角度朝下的左勾拳。
其中一個分身消失,使男性變回孤身一人。從忍術師的表情來看就知道,這並不是他刻意使然。是幹比古的精靈魔法破解了忍術。
以手臂擋下艾莉卡銀鞭的忍者,按著骨折的手臂蹲了下去。忍者的位置距離艾莉卡很遠,是由兩個因素重合而成的結果。其一是因爲忍者縱身一躍,試圖逃離艾莉卡的攻擊間距;其二是艾莉卡提防其他忍者的攻擊,而沒有進行追擊。
忍術師的胸口膨脹,然後一口氣萎縮。
雷歐從口袋取出拳套,戴在雙手上。不過這看起來只像是樹脂制的玩具,就算被警察看見,大概也會被當成造型配件了事。
手臂、胸口與大腿遭受輕微的衝擊。是敵人射出的苦無。
不過,這張表情立刻變爲驚愕。
艾莉卡不可能放過這個破綻。
不過,他的手指在準備開啓語音通話功能的時候停下了。
艾莉卡對於報警毫不猶豫。這並不是因爲她在警界有門路的關係,而是她毫不懷疑自己行爲的正當性。
「接招!喝!」
「是忍術師纔對。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畢竟這邊盛行古式魔法。」
「側面的敵人交給我。」
如果是以往的CAD,怎麼看都給人「已完成戰鬥準備」的印象,所以雷歐在這次的旅行是帶這個CAD過來。
這個男性的失算,在於雷歐的肉體規格遠遠優於常人。以一般的魔法評價基準來看,雷歐的魔法天分不高,但是相對的,他在身體能力方面卻具備超羣的天分。即使平衡感被擾亂,雷歐也能以其他知覺彌補,繼續控制身體動作。
「好啦,那麼,重新來過吧。」
突然捲起一陣強風。
站在正前方的忍術師口含卷軸,以因射出苦無而空下來的雙手結印。
雷歐身後的幹比古爲自己造成的這幅悽慘光景蹙眉。但幹比古仍毫不猶豫地構築下一個術法,準備進行下一個攻擊。
以爲是黑色的毛衣,仔細一看,才發現其實是深綠色。窄管褲也是相同顏色。這服裝和傳統忍者服裝完全不同,是現代人的普通裝扮。但是用不著看他右手的苦無,也用不著看他左手的卷軸,就能知道這個人影是忍者。
電光打在所有襲擊者身上。
幹比古也贊同艾莉卡的意見。
啓動式連續輸出。
「這樣就結束了嗎?」
艾莉卡輕輕揮動銀色的武裝演算裝置,擺出架式。
幹比古也點頭同意艾莉卡的提議,以沒拿著輔助演算裝置的手取出情報終端裝置。看來他打算主動接下報警的工作。
「抱歉,感謝相助。」
從雷歐頭上通過的火焰,在半空中轉向襲擊術士。
不過這種事無損雷歐的鬥志。他沒有刻意挑戰強敵的壞習慣,但他不會因爲對方越強就越退縮,而是越熱血沸騰。
「那樣比較妥當吧……」
啓動式的展開速度取決於硬體,魔法式的構築效率取決於軟體。最新型CAD的處理速度要填補意念操作造成的時間延遲綽綽有餘,而由達也親手進行最佳化的啓動式所建構的魔法式,也產生出完全符合術士意圖的效果。
「慘了!」
這次是讓平凡的長袖襯衫與牛仔褲搖身一變,成爲性能絕佳的防彈耐刃服。
「OK,就當成是這麼一回事吧。」
倒地的男性後方出現下一個敵人。這個男性朝雷歐張嘴。
這名男性中了雷歐這一拳,同時主動向後跳,以減輕拳頭威力。他一個後空翻就逃到了攻擊間距之外。
艾莉卡則如她自己所說,正在和想要夾擊雷歐的另一個忍術師對峙。這把細長的武器威力不如平常使用的刀,卻相對在速度上佔優勢。艾莉卡以犀利的攻擊打掉忍術師的刀,但下一瞬間,忍術師的身體卻一分爲二。
「我也要向幹比古道歉。我明明是護衛,卻被你保護了。」
雷歐聽到艾莉卡這麼說,才察覺自己差點被敵人從側邊暗算。
比起開戰前就覺得會輸,這樣好太多了。要是內心完全受挫,甚至連逃都逃不了。這是雷歐的信念。
接著便響起尖銳的聲音,使雷歐感到頭昏眼花。
身穿毛衣的忍者們緩緩拉開和雷歐的間距。不知道是刻意,還是下意識地遠離雷歐。
「一點也沒錯。」
「分身?」
雷歐以右手毆打敵人刺出的戰鬥刀。拳套精準打中刀尖,這股衝擊震落了忍術師的力。
雷歐連忙放低身子。
人影增加爲三人,接著又變爲五人。雷歐看不出他們從哪裏現身。
或許是被「製造」爲生物兵器的爺爺遺傳的基因使然。雷歐自己也這麼想過。
那不是平常的語音輸入式CAD。
雖然速度快到不像是用手投擲,卻沒能貫穿雷歐的硬化魔法。
雷歐不禁失笑。他知道「忍者」真實存在,卻沒想到自己會和忍者交手。
是德國CAD廠商羅瑟魔工所的最新作品──完全思考操作特化型CAD的啓動式輸出程序。雷歐從某個管道取得這個CAD──應該說是當成賠罪禮收下,最近才終於用得順手。
「話說回來,這些傢伙要怎麼處理?交給警察嗎?」
空中四度出現銀色的軌跡。
男性臉部被焚燒,在翻個斤斗之後倒地。火焰掉頭是幹比古的魔法使然。
幹比古呼出一大口氣。
「不過,居然是忍者啊……」
不由得說出的這兩個字,是他對於力道拿捏錯誤的後悔顯現。這是他天真的一面,也是容易造成破綻的缺點,但雷歐轉換心情的速度也快到足以彌補這個缺失。
男性口中噴出火。
雷歐行進的路線上樹葉揚起,遮蔽他的視野。不用說,這當然不是自然現象,是以魔法操作氣流捲起落葉。
相對的,雷歐似乎有點怕警察,但他並沒有反對艾莉卡的意見。
「你也保護我不被和影子同化的敵人偷襲啊。彼此彼此。」
──那又如何?
已經失去戰鬥力的八個忍術師,被幹比古的雷擊魔法剝奪了意識。
風刃迸出火花交鋒的聲音傳入雷歐耳中。
「慢著,別把事情怪罪到我們身上好嗎?被捲入事件是託達也同學的福吧?」
「唔~是這樣嗎?真有趣呢。和你們在一起真的不會無聊。」
「警察啊……」
合成樹脂的拳套得到超硬合金的強度。
不過,艾莉卡沒跟著雷歐一起笑,而是冷漠回應。
──我可不想死得那麼難看。我要戰鬥,要活下來。
前提是它一直維持這個模樣。
雷歐的側邊傳來哀號。
樹葉本身沒有殺傷力。但雷歐沒停下腳步,而是舉起手臂保護臉部。
但雷歐不會因爲這種事就壞了心情,反而笑得更開心。
「這些傢伙是忍者嗎?」
幹比古將術具打開爲扇形。
幹比古架起了扇形演算裝置,以警戒的神情盯著樹林。他的手中飛出想子塊。他放出了偵測用的式神。
「是敵人嗎?」
幹比古無暇回答雷歐的問題。
「快看!」
幹比古察覺術法發動的同時,艾莉卡也如此大喊。
艾莉卡的視線朝向水池。
雷歐與幹比古也看見了。
看見由水形成的四隻小怪物竄出水池。
「是合成體嗎?」
雷歐大喊。
「不對!是以水爲製作材料的傀儡式鬼,是一種哥雷姆!他們擁有實體!」
幹比古大喊回應,並且目不轉睛地凝視怪物們。
「居然是軨軨、合窳、長右,以及夫諸?」
幹比古以無比驚訝的語氣低語。
身體有虎紋,形體如牛的動物──軨軨。
有一張人臉的山豬──合窳。
有四條手臂的長臂猿──長右。
有四根角的鹿──夫諸。
這些統統都是傳說中曾經引發洪水的大陸怪物──的縮小版。很明顯是大陸古式魔法師施放的術法。
「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啊!」
藉由水暫時得到身體的縮小版怪物們,就這麼活生生地鯨吞蠶食因麻痹而無法動彈的忍術師身體。
「沒事吧?」
「唔喔!」
「是強酸嗎?」
(我做得到嗎?)
三人並不需要苦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問題。因爲答案已主動出現在他們面前如此詢問。
暗紅色外套、黑色直筒褲加黑色靴子,令人聯想到第三高中的制服。右手握著紅色的手槍造一型特化型CAD,年齡和三人相近的少年。三人當然認識這個瀟灑的身影。
看來他們即使身體麻痹,還是保護了喉頭跟眼睛等要害。幹比古聽完露出放心表情。
三人各自躲開濁流的攻擊。
他們的身體被仿造相柳的傀儡式鬼吐出的濁水濺到,開始冒泡溶解。
突然轉換話題大概是要遮羞吧。如果是這樣,那麼將輝應該和達也不同,具備了少年應有的羞澀個性──不過用來比較的對象或許不適當。
不過,艾莉卡的表情依然嚴肅。
池水捲起漩渦。
幹比古看到九張人臉張開嘴,立刻朝艾莉卡與雷歐大喊。
軨軨、合窳、長右與夫諸接連從池中上岸。噁心的外表暫且不提,但室內犬體積的怪物並不會讓人感受到威脅。不過即使是小型犬,聚集了這麼多隻,也就另當別論了。何況對方是魔法的產物,不曉得暗藏著怎樣的能力。
「一條將輝……」
艾莉卡的無系統魔法斬開了組成哥雷姆的術式。以水爲材料成形的仿造怪物迴歸清水,飛濺四處。
同時也設下風之護壁。
縮小版怪物不是衝向他們,而是聚集在倒地的忍術師那邊。
「不,不需要擔心這件事。」
在三人注視之下,相柳九個頭之中位於正中央的人臉深處,出現強烈的想子光。
不過,或許根本沒這個必要。因爲艾莉卡與雷歐都清楚看見了異狀。
「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地面反彈的水花,則被三人周圍捲動的風之護壁吹走。
「但你還是幫了大忙,剛纔我們挺危險的。」
「嗯?你們是一高的……」
「被咬得好慘……不過好像沒見骨。」
看忍術師身上溶解所致的傷口持續擴大就知道,幹比古的警告沒有質疑的餘地。
「小心!那種液體和強酸不一樣,不只是被濺到的地方會被溶解!」
然而,內心的猶豫卻沒有消失。
凝視著事態演變的三人同時倒抽一口氣。
不過,失去行動能力的忍術師們沒能閃躲餘波。
「唔呃……」
「居然是相柳?」
幹比古覺得,如果是現在就做得到。
因爲這個術法就是昔日讓幹比古陷入低潮,誤以爲自己「失去力量」的原因。
不過,幹比古搖頭回應艾莉卡這番話。
「是古式魔法嗎?」
幹比古對艾莉卡這句細語的回答,也同時是在提醒她提高警覺。
將輝提防周圍可能有伏兵,偵測著周圍的氣息(使用魔法的徵兆)好一陣子,判斷沒有其他敵人藏身之後,才放鬆警戒。
雷歐反射性地往後跳。沒有助跑、預備動作或使用術式就跳了將近四公尺遠的跳躍力值得驚訝,但艾莉卡與幹比古的注目焦點並不在他的跳躍上。
「不對勁。」
「不對,是腐蝕的咒法!」
然而現在,混著鮮血的水卻流入水池。
「快躲開!」
九張嘴接連噴出細長污濁的水流。
艾莉卡的反問,使得幹比古咬緊牙關。
這不是她手上武器打得中的距離。
那是經由情報體次元投射的魔法式。不是順著彈道命中,而是藉由定義座標突然出現在該處的想子情報體。
將輝也記得去年在祕碑解碼交戰過的雷歐與幹比古。
「爲什麼水沒滲入地面?」
飛濺的水花已不含詛咒,回覆爲普通的池水。忍術師身上的腐蝕現象也停止了。
他們察覺水的不自然動作之後,流向水池的水就突然加速。雷歐跳開的原因,就在於流向他腳邊的血水。
將輝一臉驚覺不對的表情,迅速環視四周。看來他忘了這個可能性。
猛然回神的艾莉卡揮動銀鞭,射出無系統魔法之刃。
「我贊成這個意見,可是……!」
但是,無暇安心。
「兩位,魔法課可以之後再開嗎?畢竟那個方術士或許還躲在這附近。」
「怎麼了?」
「唔,術士在哪裏!」
這裏的地面沒鋪柏油。塑造哥雷姆的水,一般來說應該會滲入土壤。
雷歐謹慎走向痛苦呻吟的忍術師們。硬化魔法當然已經發動了,但是臉部與脖子沒有衣物防護,難免會提心吊膽。
不對,幹比古已大致知道術士位置。剛纔從樹林泄漏出來的術式氣息,肯定來自操縱這隻怪物的魔法師。不過剛纔放出的式神還沒傳來訊號。對方可能功力非常深厚,或是使用了特殊的裝備,例如連魔法師的方向感都會因其錯亂的鬼門遁甲咒法具。
「是敵人的魔法!除了這點以外,其他事情一點也不重要啦!」
他有方法。傳承怪物的傀儡,會藉由傳承增強能力。因此只要使用的術式是借用傳承中更高階的個體象徵,就可以消除傀儡經由傳承增強的能力,也可能破解維持傀儡形體的魔法。即使沒破解,接下來也是術士之間的實力對決了。
想子之刃撕裂傀儡式鬼,概念之火焚燒塑造怪物的術式。
「開什麼玩笑!」
艾莉卡想提議逃離現場,但話還沒說完就語塞了。
倒在地上的男性們,發出比被縮小版怪物啃咬時更痛苦的哀號。
感到極度意外而忘記行動的不只是艾莉卡。先不提沒有遠距離攻擊方式的雷歐,連幹比古都忘記破解術法,入神地看著這幅光景。
「啊,沒有啦……話說回來,那個究竟是什麼東西?」
相柳雖然是邪神的眷屬,卻是屬於水系。如果是連結水的最高階神靈「龍神」所使用的術法的話……
幹比古否定艾莉卡的猜測。
即使以艾莉卡與雷歐的運動細胞,也只能顧著躲避九張嘴持續射出的詛咒水流。幹比古也光是躲避攻擊和架設護壁就沒有做其他事的餘力,無暇放出新的式神。
命中敵人的是輕薄鋒利的想子之刃。
因爲怪物不只這四隻。
雷歐挺直腰,轉身面向艾莉卡與幹比古。
那是擁有九張人臉的巨蛇。是洪水惡神「共工」的臣下,大陸屈指可數的大妖怪。相傳相柳出現的土地會成爲水源腐敗,五穀難植的沼地──
第三高中王牌,十師族一條家的長子就站在三人面前。
「而且全都還活著。」
「那是以血爲祭品,水爲材料,參考傳承中的怪物製造的傀儡式鬼。是種哥雷姆。」
──最後,幹比古沒能做出這個決定。沒必要做決定了。
「到底要怎麼逃走?」
「創造出傀儡式鬼怪物」的結果被消除,使得「形成傀儡的魔法」這個原因也瓦解了。
雷歐輕聲說出他的名字。
既然操作著這麼大規模的哥雷姆,術士應該也會在這附近。
「艾莉卡、雷歐,我們先撤離吧!」
一開始很緩慢,然後立刻加速。
艾莉卡以不悅的語氣介入將輝與幹比古的問答。
異形野獸們迴歸爲水。
「不妙,先逃離……咦?」
九頭人面蛇身的巨大身軀爆炸了。
聽到她的聲音前一直呆站原地的幹比古,則施展了降魔術法「迦樓羅炎」。
「不,別客氣。因爲我身爲十師族,不能放任有人在市內使用那種惡質魔法,所以你不需要在意。」
「我是吉田幹比古。一條同學,謝謝你出手相助。」
「是大陸一種被稱爲『方術士』的魔法師使用的術式。」
她非比尋常的模樣,使得幹比古也恢復緊張。
眼前有八個身負重傷倒地的人。將輝也考量到了他們可能不是受害者,而是遭到反擊的襲擊者,不過他看這些人沒有可疑的舉動,就將注意力朝向幹比古他們,想確認詳情。
「……它們不是敵人嗎?」
他屈身將臉湊過去一看,最先發出的是這個聲音。
「──!」
接著,發出轟聲旋轉的漩渦中心,就出現了一隻以泥水形成,抬起頭的異形大蛇。
但他似乎不記得名字。幹比古自我介紹之後,將輝明顯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艾莉卡以大喊朝雷歐回應後,便朝著落地地點離她最近的傀儡式鬼「長右」揮出銀鞭。
「是敵人的魔法!」
「你爲什麼說得出這種話啊!」
幹比古數度想開口回應,不過卻再度搖了搖頭。
「……事實勝於雄辯,我們去看看吧。」
「聽你的說法,難道那個方術士被癱瘓了?」
幹比古不以話語回答雷歐的問題,而是點頭回應。
「你知道對方位置?」
將輝不禁插嘴詢問。
「一條同學也要來嗎?」
反被幹比古這麼問的將輝,這次點了點頭。
四人踩著稀疏的草地,沿著樹林斜坡往上爬。對於他們來說,這條路稱不上難走。都還沒有人流半滴汗,就已發現他們要找的方術士。
「果然。雖然早就知道,但看到還是不太舒服。」
方術士頭下腳上地趴在斜坡上。
「死了嗎……?」
將輝輕聲說完,雷歐就毫不畏懼地蹲到白髮方術士的頭部旁邊,按住他的脖子。
「……沒脈搏,看來是死了。」
雷歐面無表情地以平淡語調告知。屍體當前,他也不能笑著回報這個事實,這應該已算是他顧及這種場面的最嚴謹態度了。
不過,他的嚴肅模樣也在翻過屍體的瞬間瓦解。
艾莉卡發出了強忍哀號的聲音。即使有她這樣的膽量,方術士壯烈的死相仍令她免不了受到震撼。
「……這是術法被破解的反作用力。操作傀儡的古式魔法在發動之後,術式主體依然和術士的精神相連。」
「喔,和現代魔法差真多呢。現代魔法發動後,魔法師都會切離魔法式,以免引起『情報』的逆流。」
「這樣啊。難道你是千葉家的人?」
幹比古等人在京都新國際會議中心對岸的寶池池畔爆發激戰,並受到將輝的協助而結束時,達也一行人來到了清水寺的參拜道路。
而在表面上恢復和平的現在,這條坡道上滿是皮膚、頭髮、眼睛顏色不同的參拜客。
即使如此,這個老人的死相依然壯烈到令他無法完全看開。
「嗯。距離市區這麼近,在山林裏反而顯眼。我想恐怕是僞裝成土產店或餐廳吧。」
如此強烈的情感投射過來,即使不是衝著自己,達也同樣會察覺。就連造成此狀況的晚輩少年情緒如何起伏,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嗯。不檢點的視線從剛纔開始就多不勝數,不過和投向光宣的視線類型相同,沒有任何可能和本次工作有關的視線。」
男性投向深雪的情慾視線不計其數。
清水舞臺上的時間靜止了。
「哥哥,怎麼了?」
達也說完,光宣便露出靦腆的笑容。
只不過,因爲深雪緊貼在達也身旁,所以即使人潮湧過來,深雪應該也不會被吞沒。若真有人潮湧來,達也應該會預先盡力保護。
「不,平常總是這樣,我習慣了。」
「話說光宣,總之目的地先定在清水寺的用地內可以嗎?」
「東京不是更多人嗎?」
但是達也不會因爲這樣就被矇混過去。他不可能將深雪的眼神誤認爲一般人的視線。
「別介意,受到協助的是我們。」
「啊,不,我不是在責備你喔。光宣幫了我很大的忙,我只是覺得線索比預料的少。」
來往的人們從剛纔開始就在迴避達也等人所在的位置,所以深雪與水波沒被意外波及。遠遠偷看的視線相當擾人,但幸好彼此相互牽制,保持了足夠的距離。
如此說著的雷歐身邊傳來說話聲。
達也首先選擇造訪清水寺,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意義。真要說的話,是因爲他覺得在三座寺院之中,這裏最可能有「某些東西」。
這名男性看著光宣。
幹比古這句話帶有「所以你可以離開了」的意思,但將輝並未同意。
他和其他人一樣僵住。
深雪來到達也與光宣身邊,以袒護光宣的模樣和達也相對。
達也困惑地環視周圍的樣子。再怎麼樣也太誇張了吧?這是他出自內心的感想,但是再怎麼否認眼前發生的現實,也無濟於事。
無論她使用何種說法,意思都一樣。
◇◇◇
「畢竟難得有這個機會。」
達也轉頭看向左側。
達也在輕聲說完的瞬間,突然感受到一股如同厚重雪雲沉重罩頂般的壓力。那是一道無從誤解,確實是在表達不滿的視線。
不是異常,是異質。
達也心想,今天的行程或許得重新規劃了。
檢視到一半,達也發現異質的視線。
此外,法相宗本身也重視潛意識領域的作用,這一點和現代的魔法理論共通──反過來看,或許只是達也還沒有能夠理解禪宗的「智慧」。
女性投向光宣的情慾視線不計其數。
此時傳來一陣「喀噠喀噠」的聲音。是踉蹌地踩穩腳步的聲音,以及抓住了扶手或柱子的聲音。達也不用看也大致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他刻意不看。
這些變態──達也在心中臭罵。他的道德觀毀損到不會將殺人視爲禁忌,但是對於同性的性愛則抱持平凡的倫理觀念。只是柏拉圖式就算了,但他厭惡肉體上的愛慾。
同一瞬間,周圍發生了有人追撞和滑倒的意外。意外的源頭是看光宣看到入迷的數名女性觀光客──出事的並非只有「年輕」女性也是相當驚人。
「哥哥,不可以欺負光宣。」
「好誇張的人潮……」
「這……抱歉害你多費神了。」
「你想參拜嗎?」
參拜道路的熱鬧程度和前世紀沒有兩樣。在爆發世界戰爭的時代,來自國外的觀光客大幅減少,不過相對的,在「重新發現日本」這個標語之下,也使出不了國的日本觀光客增加,所以這裏沒受到太大的打擊。
然而這對於達也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而且他也不是在逞強。不過他只會過濾旁人對深雪的意識波動。雖然達也在這個狀態同樣能識別衝著他來的敵意,但是如果有人對光宣投以好意或慾望以外的情感,他完全沒自信可以辨識。
「這麼一來,應該就不太需要入內了……」
是自己多心嗎……若是其他少年,應該會這麼認爲吧。
「這不是一條同學的錯。使用那種魔法的術士原本就必須理解這個風險。尤其他操縱的是那麼巨大的傀儡式鬼,反作用力當然也很強。雖然這麼說很冷酷,不過這術士是自作自受。」
「確實可以這麼說。」
絕世美少女袒護絕世美少年的構圖。
女性觀光客看著光宣。不過有少許例外。
達也這句細語,使得光宣縮起身體。他反射性地覺得受到責難,不過像是被罵的幼犬的這張表情,卻使得注視光宣視線的電壓急速增加。
達也不禁這麼說。
兩人從舞臺扶手微微探出上半身俯視下方,開心不已。她們都不是出聲嬉鬧的類型,所以在旁人眼中或許只像是戰戰兢兢地在確認舞臺的高度。不過達也看得出兩人都完全忘記了「工作」,純真地樂在其中。
「恕我失禮。我是第三高中二年級的一條將輝。」
艾莉卡以刻薄語氣回應,使將輝略顯驚訝。除了妹妹,他幾乎沒被年齡相仿的少女如此粗魯對待過。
將輝也不是第一次害死人──也就是殺人。他至今會奪走別人的性命,都是因爲處於非得這麼做的狀況,而且他也認爲這次以「爆裂」除掉那個水之怪物是正確的判斷。
「雖說是東京都,但我們住的地方離市中心很遠。而且我覺得,就連京都車站前面都沒這種人潮。」
最初的「徵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與其創建有關,並留下以魔法協助平定東國的軼聞,且此處也是以相當靈驗而聞名的修行處。宗派是北法相宗,不過在歷史上也和密教有關。達也塞進以腦中的京都知識是這麼說的。
不對,從產生的「現象」來看應該相反。
音羽山清水寺的參拜道路是長長的上坡路。雖然可以搭通勤車省去一半路程,但達也等人仍選擇從山腳走上去。光宣雖然知道這附近有傳統派的據點,但他其實也不清楚具體位置,所以達也才決定以自己的雙腳慢慢往上爬,檢視是否有可疑的建築物。
「一條,你應該也有帶朋友來吧?你不用顧慮我們,這邊就由我們處理吧。」
達也停止無意義的「觀光」,向身旁同樣俯瞰市區的光宣詢問。
幹比古說完之後,將輝不禁插嘴。但他隨即察覺幹比古這番說明背後的含意,下意識地板起臉來。
「我檢查了看向深雪的所有視線,沒有可疑人物。」
「你客氣了。我是第一高中二年級的西城雷歐赫特。」
「我是『第一高中二年級』的千葉艾莉卡。」
「一條同學,警方那邊就由我們說明吧。」
眼前是深雪文雅的笑容。
「我叫作千葉艾莉卡。你沒必要顧慮我,這種事我習慣了。」
不只是爲了收拾現狀,也爲了逃離這些不悅的視線(即使不是投向自己,而是投向熟人的視線,達也同樣會覺得不悅),達也打算儘快離開這裏。
「全……全部嗎?」
深雪眼神遊移,不過這只是短短一剎那間的事。
「找出什麼情報了嗎?」
「這樣啊……」
「……抱歉,吉田,讓你費心了。」
「啊,喂,我是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二年級學生,叫作千葉艾莉卡。請幫我轉接魔法犯罪對策課……是的,我們遭受魔法襲擊……地點在……」
達也從剛纔開始就不是在講人羣總數,而是密度。但這種事沒什麼好議論的,所以他沒多做反駁。
「不,我也和你一樣。」
雷歐與將輝互相對視並露出苦笑。
男性觀光客看著深雪。不過這邊同樣也有少許例外。而且比起女性的例外,他們的視線更加纏人。
光宣對此也有自覺。這不是自戀,是客觀的事實。光宣也知道因爲這樣,所以即使被投以敵意也很難辨識,必須處理的情報量也大幅增加。
達也說著看向深雪與水波。
「這樣或許沒什麼意義呢。」
不過深雪似乎很在意這個聲音。她將視線從舞臺外面移回來,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衆人站在以「從清水舞臺跳下去」這句慣用語聞名的清水寺本堂檜木舞臺上,眺望整個京都市區。在達也眼中,人們與土地散發的想子光,看起來彷佛爲街道籠罩一層薄霧。只要是魔法師,應該都看得到這層霧,頂多只有濃淡的差異。即使鎖定幾個想子較濃的地點以精靈之眼調查,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找得到想要的資料。達也沒見過目標人物周公瑾,只靠照片當搜尋關鍵不夠充分。
「沒有,雜亂的視線太多了……達也察覺什麼了嗎?」
就算這樣,達也還是先確認深雪沒事,纔回答光宣的問題。
達也下定決心之後,再度檢視必須注意的人物長相。要是晚點被纏上就喫不消了,所以得先做好預防措施。
雷歐以這種趕走尷尬氣氛的開朗語氣(恐怕是刻意的),向將輝回以自我介紹。
將輝勉強擠出笑容,幹比古也掛著笑容搖手回應。
而且說來頭痛的是,傳統派最可能視爲敵人的就是光宣。
他想到自己還沒進行自我介紹,便藏起尷尬心情報出姓名。
他們看過來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然後同樣僵住。
看著深雪的男性以及看著光宣的女性一齊凍結。
「是喔。其實我們也一樣。你住在……啊,在繼續聊下去之前,得先報警呢。」
總之,他並非覺得優先順位明顯比較高而選擇先來這裏,講得直截了當一點,清水寺只是三個選項之一,沒有其他意義。
當事人應該沒有惡意,但是這麼做等同於火上加油。
「不,我也陪同吧。不提這個,這位小姐,呃……」
「別在意,我是一個人來京都的。我是爲了下週的論文競賽先來市內巡視,以免發生去年那種事。所以,我時間上很方便。」
這番話令將輝瞠目結舌。但他大概是覺得這種反應反而失禮,又立刻回過神來。
「我覺得沒這回事……會不會只是因爲路窄,看起來纔會人多呢?」
這股異常的氣氛,也傳達給了正經觀光的參拜客。
「也就是說,是因爲我將那個怪物連同術式一起破壞,使得這傢伙的精神也連帶受到傷害,進而發瘋致死嗎……」
光宣卻疑惑地歪過腦袋。
然而,他的眼神不是好意、慾望或讚賞,而是傻眼。
我居然是被派來監視這種孩子?這名男性的臉上是這麼寫的。
(這也叫作歪打正著嗎?)
此時浮現在達也腦海的,是這種格格不入的感想。
「光宣、深雪、水波,換個地方吧。」
達也不等同行的衆人回應,直接沿著參拜路線前進。
深雪似乎光是這樣就察覺了達也的意圖,默默聽從哥哥的命令。
水波有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也立刻跟在深雪身後。
但是光宣無法不對此舉提出疑問。他快步追上水波,然後就這麼超越水波與深雪,走到達也身旁。
「達也,怎麼突然這樣?」
跟蹤者沒有使用魔法,所以光宣並未察覺也是在所難免。他的容貌如此出色,對他人的視線不夠敏感也是情有可原。
監視他們……應該說監視光宣的這名男性,恐怕不是不使用魔法,而是無法使用。對方大概是認爲達也這邊在提防傳統派的魔法師,所以僱用了不是魔法師的私家偵探吧。達也覺得這個著眼點挺有趣的。
達也沒回答光宣的問題,而是從口袋取出情報終端裝置與觸控筆。他開啓終端裝置,讓筆尖在螢幕遊走,手寫的文字每到一個段落就轉換成數位文字。光宣看見的畫面寫著這行文字。
「發現疑似跟蹤的人。我要引他上鉤,麻煩你假裝察覺卻不曉得的樣子。」
光宣露出不得要領的表情,應該是因爲不懂「察覺卻不曉得」這個指示吧。但他立刻明白這是「隱約察覺有人跟蹤卻無法確定是誰」的意思,開始假裝心神不寧地看向兩側,或是轉頭看向完全不是目標所在的地方。
老實說,他的演技很差。甚至令以眼角餘光看著他的達也覺得「看來他果然沒受過魔法以外的訓練」。
不過,先不論跟蹤者有沒有覺得是「假裝沒察覺」,對方似乎不認爲目標對象在「假裝察覺」。不知道是對自己的能耐有自信,還是單純只有二流本事。達也鎖定的男性保持著一定距離,跟在光宣身後。
達也從「內院」走下坡道前往「音羽瀑布」,在途中通往「子安塔」的岔路停下腳步。
他轉身看向深雪等人,露出要和其中一人討論事情的模樣,以眼角餘光看向跟蹤者。
跟蹤者大概是覺得同樣停下腳步不太自然,開始拿出小型相機仰拍土殿的舞臺。這以觀光客的行動來說並不稀奇,但是一直拍相同構圖的照片就不自然了。這名男性不曉得是否沒察覺達也在偷看,露出了厭惡的表情走向「音羽瀑布」。
達也將跟蹤者帶到了暗處。羣衆中也有人想先報警,但光宣以「這個人也要過生活,鬧上警局很可憐」爲理由阻止了。
「歡迎光臨!」
「我只再問一次。」
男性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明明是自己提的要求,但他似乎不認爲達也會答應。
男性跌跌撞撞地沿著參拜道路的坡道往下跑走。
一道開朗的聲音迎接達也。是一個年紀三十歲上下,身穿和服的店員。感覺她態度沉穩一點會比較符合當地民情,但達也後來覺得這大概只是自己先入爲主的觀念。
「請問是四位嗎?」
男性眼神中沒有顯現慌張。不過這等於供稱自己知道這件事。
「因爲我不想犯險。在這個時代,當偵探也不輕鬆。」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可是……」
「使用魔法會被發現,所以不派魔法師而是派偵探監視,算是一種正確的做法吧。」
「我知道了!我來帶路!」
「我說啊,可以放過我了吧?正如你的推理,我只是個無名私家偵探,只是受託在那個男生接近這附近的時候,回報他做了什麼事而已。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剛纔偷拍我朋友對吧?」
「不……」達也在搖頭回應店員時,察覺深雪與水波正專注地看著價目表,而且現在已經中午了。
達也快步從跟蹤者身後接近。眼神原本就犀利的達也,像這樣露出生氣的表情就會相當具有魄力。周圍的觀光客看向他們,想知道發生什麼事。
「但你居然知道僱主住哪裏呢。」
男性大呼自己的清白,但冰冷的蔑視眼神卻形成包圍網壓迫著他。跟蹤的男性察覺羣衆視線集中在他手上的相機,連忙將小型相機塞進肩包裏。這個行動更讓大家誤以爲偷拍是事實。
「不,我當然相信達也!」
「所以您刻意裝模作樣嚇唬他嗎?」
達也刻意當著他的面移動按在手錶上的手指。雖然這是和情報終端裝置配對的多功能手錶,也終究只是資訊機器,完全沒有輔助魔法的功能,然而──
男性沒回答。即使只是賭氣,他的職業道德也堪稱了不起。
「冷硬派在這種社會里真難熬啊。」
光宣一臉不安地詢問達也。
達也比較喜歡普通的餐桌座位,不過那一區大致看來已經客滿了。達也以目光詢問同行者,不過三人都沒有表示抗拒。達也向店員表示沒問題。
「……你在說什麼?」
「你連續劇看太多了。」
「你該不會想從背後捅我一刀……」
「哥哥,您胡鬧過頭了吧?」
逃不到十公尺,達也就輕鬆抓住了這名男性。
「一點都沒錯啊,真的……」
「我知道這樣違反職業道德,但我還是要問你,你的僱主在哪裏?」
精神被擊潰的男性帶領衆人來到參拜道路邊的一間豆腐餐廳。
深雪無視於只是愣愣看著這幅光景的光宣,以訓誡的語氣詢問達也。
達也以一副深感意外的表情搖頭。
光宣沒想太多,就對「做不到的事情可多了」這句話如此輕聲回應。
光宣忍不住感嘆。
「這樣啊,真遺憾。」
達也朝店員點頭,接著店員照樣以開朗的聲音回應「這邊請」,在以眼神向達也示意的同時踏出腳步(她的目光沒被光宣吸引,真是了不起的專業態度)。達也跟在她身後,深雪等三人也跟著達也前進。店員安排四人坐榻榻米座位。
達也讓想子活化。如果只是這樣,就算被感應器偵測到,也不會被認定爲使用魔法,然而對於不是魔法師的人來說,想子活化之後的波動卻會成爲不明的壓力,耗損其精神力。
達也說著將手伸向手錶。
「……可以嗎?」
對於魔法師來說常用到如同衣物的CAD,對於非魔法師來說卻等同於黑科技。和現代魔法沒什麼交集的普通人,只知道那是「戴在手腕的一種可以使用魔法的道具」。所以即使這名男性誤以爲達也朝手錶伸手是使用魔法的準備動作,也不能罵他無知。
男性迅速說完,朝達也投以求情的眼神。
委託第三方進行這種工作時,都會避免透露自己的身分。至少達也自己會這麼做。
男性拚命搖頭。
跟蹤者的背影散發慌張氛圍,但他想假裝沒察覺有人叫他而離開。
「沒錯。」
「決定點餐之後請叫我。」
深雪輕聲一笑,大概是覺得「繩之以法」這個落伍的形容方式很好笑吧。
深雪似乎想繼續說些什麼,達也卻不等她開口,就進入店內。
「僱主在哪裏?」
「難以置信……」
達也面無表情地回看他。
「就……就算是魔法師,也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吧……」
「什……什麼事?」
「我做不到的事情可多了。不提這個,你可以這麼輕易地就相信我說的話嗎?」
男性身體明顯一顫。達也維持缺乏喜怒哀樂的表情,只以嘴脣勾勒出笑容。
達也傻眼地掛著苦笑回應。雖然不是十幾歲少年會有的態度與表情,但男性反而因此覺得有親近感而安心的?。
不過在跟蹤男性的眼中,看起來卻是無情魔女的笑容。
達也這句話,使得跟蹤者的表情增添猜疑。
不過,達也個性沒有好到會默默放他走。
「喂,先生。」
「我沒說謊!真的,相信我!」
「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男性一改軟弱的表情,忿恨地看著達也。
「冤枉啊!你有什麼證據?」
達也輕聲失笑。他總覺得無法討厭這名男性。他就算不適合做辛苦的工作,也可能適合收集情報。
達也斷然說道。羣衆已完全站在達也這邊。
「就我看來,他們似乎也很認真經營表面上的正當生意。」
「既然沒說謊,就沒必要害怕。」
「我已經這摩說了。」
「我已經『記住』你了。無論你去哪裏,我都可以立刻掌握行蹤,所以想說什麼就趁現在說一說吧。」
「沒聽到嗎?就是那邊的你!」
跟蹤者掛著畏縮表情轉頭看向達也。這場面乍看之下是壞學生對善良市民找碴。對方讓表情非常有小市民感覺的演技可以打上及格分數。如果達也只有一個人,旁觀羣衆應該會站在跟蹤者那邊吧。
這名男性選擇「裝傻」。這在達也的預料之內。
「嗯,我沒說謊。」
「是的。」
「你知道他是位居日本魔法師頂點的十師族直系後代吧?」
「如果他們下毒,無論是哪一種毒,我都分辨得出來。而且我剛纔也已經捕捉到疑似偵探僱主的氣息。如果對方想逃,我立刻就會知道。」
「我並沒有在胡鬧。畢竟我不能真的用魔法讓他招供,再說,我也不適合使用精神干涉系的術式。」
「爲什麼你覺得做不到?」
「露出那種態度比較有效不是嗎?不提這個,進去吧。」
達也捕捉到店內深處的個別情報體,推測就是他要找的魔法師。不知爲何,對方似乎不想隱藏。達也判斷對方應該不會在他們用餐的時候逃走。
「這……這樣啊,那麼……」
男性表情因爲恐懼而抽搐。
不是魔法師的這名男性,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這個率直的反應,使得達也不禁苦笑。
「我不打算處置你個人。」
不過,這句話使得衆人的敵意朝向跟蹤者。偷拍深雪這樣的美少女或光宣這樣的美少年,很像這種不起眼的中年男性會做的事──他們毫不質疑地相信了達也的話。
「……但您威脅他時,看起來似乎玩得很開心呢。」
如同看著無機物的視線令男性心生怯懦。
「那個……沒問題嗎?」
店員在達也點頭回應之後離開。
「達也真的無所不能呢……」
「要是擅自使用魔法,你纔會被繩之以法!」
「請問坐這裏可以嗎?」
「是不是冤枉你,就請警衛判斷吧。」
男性目光左右遊移,大概是想急忙尋找逃跑路線吧。達也他們並未包圍男性,但達也刻意回應這個視線,使男性因而放棄逃走。
跟蹤的男性突然撥開人羣跑走,正中達也的下懷。
「就是這裏嗎?」
「總之,先喫完午餐再說吧?」
達也裝出不悅的聲音,從後方叫住他。
不過也快達到極限了。人類無法承受未知的恐怖太久。即使可以承受知悉實體爲何的恐怖,面對真相不明的恐怖依然容易恐慌。
但他察覺這句話變成「你相信我嗎?」的回應,連忙改口。
深雪輕聲一笑。
光宣的臉頰變得紅通通的。
「深雪姊姊……」
水波難得對深雪使用訓誡般的語氣。
「光宣,對不起。因爲包括哥哥與哥哥的朋友,我身邊都沒有像你這樣會做出正常反應的男孩子。」
「這樣不就像是在說我不正常?」
達也立刻開玩笑地以平淡語調抗議,深雪笑得更開心了。
「哥哥,您這麼說,就好像在說自己是平凡人呢。」
達也面向光宣聳聳肩。
仍紅著臉的光宣也笑出來了。
達也與光宣點的是湯豆腐,深雪與水波點的是豆皮鍋。
先入爲主地認定「說到湯豆腐就是南禪寺」的達也,曾在進入店內之前暗自納悶,不過聽光宣說明,就明白只是自己調查得不夠充分。再說,他們也不是來觀光的,就某方面來說,沒有連這種事都調查清楚也是理所當然。
他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和樂融融地享受這頓午餐。時間長到達也必須在心中徹底修改今天的行程。原因主要在於豆皮鍋。將豆漿加熱,以竹串拉起表面的薄膜來喫──單純是這個程序費時的關係。如果點餐前知道這件事,達也就會讓兩人選別的料理,但是爲時已晚。結果他們進店經過一小時以上,才向店員如此詢問。
「其實我們是生駒的九島先生介紹的,方便拜訪店長嗎?」
「生駒的工藤先生嗎?我去確認店長是否方便,請稍待片刻。」(注:日文「九島」和「工藤」的發音相同)
首先是隨便編個假名義,委託店員幫忙引見店長。大概是這種事不稀奇吧,店員沒有特別質疑,就進入後場。
衆人沒有等待太久。
「客人,店長吩咐我帶各位進去。抱歉麻煩您……」
「謝謝。」
戴著布帽的魔法師嘆了口氣。
「您是指收容逃亡方術士的事嗎?」
達也只以微微點頭回應這番話。
達也重新和店長相視。他臉上的細紋很明顯,年紀大概是五十出頭吧。有些魔法師老化的速度特別快,也有人過再久也沒有明顯變老,所以用外表猜測不太可靠,不過說到底,年齡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因素。年長者位居高層比較能夠讓組織圓滑運作,魔法師社會在這方面和一般社會相同,不過「實力優先」這一點也和非魔法師的組織相同。實際上,無論是達也、光宣或深雪,都沒有很在乎對方年齡。
身兼傳統派據點領導者的店長,突然以上了年紀的動作垂頭嘆氣。
「因爲他對這個國家來說很危險。」
光宣說出自己的意見補足之後,老魔法師發出一陣感嘆。
不用他說,達也與光宣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沿著參拜坡道往下走的光宣詢問達也。如果那個「咒術師」的說法可信,周公瑾已經不在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了。
「……你是不是想知道什麼事?」
「我剛纔很自以爲是地說『時間能治癒所有的傷』,不過老實說,我至今仍無法完全放下和前第九研的過節。如果你們二話不說就闖進門,我應該就不會說出這道結界的事,以及周公瑾的下落了吧。」
然後他便直直注視中年魔法師的雙眼。
達也說完,咒術師緩緩點頭。
「您也是變得願意正視現實,纔會答應和我們面談吧?」
「但我認爲有些傷無法以時間治癒。」
「──我知道了。就提供我掌握到的情報吧。」
傳統派的魔法師突然以此作爲開場白,沒有詢問達也等人的身分。這種態度要說率直確實是很率直,不過達也看出對方不太從容。
率領傳統派其中一派的魔法師,清楚回答了達也這個問題。
「抽象論就到此爲止吧。」
「我是這麼認爲的……但這不是現在該說的事。」
自稱咒術師,即將邁入老年的這名中年魔法師,點頭回應達也的詢問。
在和中午十一二點時差不多的人潮中,達也等人一邊受到衆人注目(不用說,受到注目的當然是深雪與光宣),一邊前往山坡下的通勤車上車處。
達也則反倒是眯細雙眼,想看出對方的真正用意。
結束警方偵訊的幹比古、艾莉卡、雷歐與將輝,被認定是正當防衛而獲得釋放。雖無法否認是受到一條與千葉這兩個姓氏的影響,不過無罪釋放的關鍵還是在於設置在該處的市區監視器紀錄。雖說古式魔法比現代魔法不容易被感應器偵測,但也只是難以確定術士是誰而已,使用魔法的事實同樣會被記錄下來。既然魔法師光明正大現身,那麼不論是現代魔法師和古式魔法師,都一樣逃不過和監視器共同運作的想子雷達以及附屬的各種感應器。
這次真是受到偶然之神的眷顧了──達也聽著咒術師這番話如此心想。達也之所以沒硬闖店內深處,是因爲深雪與水波看起來想喫午餐;之所以沒造成流血場面,只是因爲身邊沒有幹比古那樣能架設結界的術士。
「就算他說在宇治川以北,只靠五個人找也太大了。我想要別的線索。」
不過,自稱咒術師的這名魔法師提供的線索,卻詳細得出乎意料。
「你們在找的周公瑾不在京都市區。我們最後一次發現他的行蹤是十月十二日星期五那天。天龍寺以北,名爲『竹林之道』的觀光步道附近有一個前密教僧組成的派系,他在那天離開了那個據點。聽說是前往南方了,但他沒有離開宇治往南的跡象。」
「您剛纔提到無法認同傳統派接納逃亡方術士。那麼,您方便以實際的做法證明不是口說無憑嗎?」
達也認爲那名偵探確實不算幹練。但只是暗自心想,沒說出口。他說的是更現實的事。
「這樣啊,拜託了。」
「爲什麼您知道他沒有離開宇治往南?」
「我知道了。宇治那邊由我和響子姊聯絡。」
咒術師這番話令光宣低下頭。這肯定是因爲他知道父親做過的事。
「不過,可以即時淨化的少許水量,不足以設置這麼強的結界,頂多只能當成警報裝置,感應敵人是否渡河。但是這個結界不同於機械警報裝置,解讀情報的每個術士可以進行個人專屬的設定,而且可以設定爲只對特定人物起反應。」
咒術師依序看向光宣、達也、深雪、水波,最後將眼神固定在達也身上。
此時浮現在達也腦海的,是七草真由美隨扈遇害的新聞。那則報導寫到地點在桂川。
達也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他當然不會老實說出這種事。要是說出來,就不叫作老實,而是老實過了頭。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和奈良的傳統派斷絕往來,停止和前第九研敵對嗎?」
「結界的基點在天瀨水庫,河水在那裏接受靈力的淨化。當然不是淨化水庫所有的水,因爲要是那麼做,隨時都得要有數百名術士值勤纔行。」
「請告訴我。」
「忠誠心不是思想的問題,是心態的問題。」
「我學到那道結界的控制咒語只是巧合,其他的管理者大概不知道我擁有管理結界的權限吧。我也不知道其他的管理者是誰,不過這種事在我們的談話中不成問題。」
「我正開始覺得這樣的判斷是錯的。聽說那位偵探相當幹練,不過終究是傳聞。要應付九島家,還是負荷不來嗎……」
咒術師以認命的表情抬起頭。
店長──達也早就捕捉到氣息的男性古式魔法師,沒有坐在椅子上。他確認拉門關上之後深深行禮致意,態度中看不出敵意。
深雪與水波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這個魔法師說得沒錯,達也確實不到二十歲,但是「未滿二十歲」這個形容方式,一般來說應該不會用在高中生身上……
達也起身行禮,深雪也幾乎同時跟著哥哥這麼做。
「那要去嵐山嗎?」
「爲什麼?」
「是的。時間是偉大的萬能藥,能治癒所有的傷。即使傷口無法完全復原也一樣。」
中年魔法師露出笑容拍手。咒術師將達也當成對等敵手的眼神,只在這時候變成大人看孩子的眼神,以及資深教師看成材學生的眼神。
詢問這個陌生名詞意思的不是達也,是光宣。
「咒術師?」
桌子是頗大的六人桌,但是一邊坐三個人會多出一個人。達也坐在中間,光宣坐在內側,深雪坐達也旁邊,水波則是坐在靠近門口的額外座位。
光是口頭說說無法相信──達也暗藏如此意義的這句話,令中年魔法師由衷嘆了口氣。
「我已經跟不上奈良那些傢伙的做法了。明知道遲早會窩裏反,爲什麼還要拉攏大陸的術士呢……如同日本魔法師唯一的效忠對象只有日本,他們也只會對祖國效忠啊。」
「還有一件事,小心鞍馬與嵐山那一派。他們完全被大陸魔法師拉攏了。」
達也不經意的疑問,使咒術師正經地搖了搖頭。
達也回到正題。這名男性的經歷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達也今天第一次由衷感到驚訝。
達也沒讓店員說完這段謙卑的話語,就從坐墊上起身。
「另外的十分,在於不是將媒介混入河水,而是讓河水本身變質──也就是神聖化,對吧?」
自稱咒術師的男性有些自嘲地說道。這番話讓人窺見他受挫的碎裂自尊,令衆人猶豫是否要深究。
「是的,我是率領『傳統派』其中一派的咒術師。」
這個出乎常理的要求,使得深雪與水波睜大雙眼。
「我們在找一個從橫濱逃到這裏的華裔魔法師。他叫作周公瑾,是爲這個國家帶來許多災難的危險男性。」
「我已經不想和『九』的各位生事了。」
明天預定要和真由美調查那樁命案。真由美指定的會合地點是保管名倉遺物的警察局前面,不過看過遺物之後,當然是會前往案發現場吧。比較可能有線索的地點是嵐山,仔細調查那裏確實比較好,不過他們時間有限,只有短短的兩天一夜。連續兩天去同一個地方沒什麼效率。
「喔喔!哎呀,你明明還是高中生,卻這麼了不起。該說不愧是九島家的直系嗎?」
達也之所以這樣回應,與其說是因爲著急,還比較像是在施加壓力。
「整條宇治川都有設置?對這麼長的領域持續發揮效果的魔法,究竟是怎麼……?」
布帽加上工作布衣的打扮是否適合接待客人,達也不得而知。所以他並沒有從各方面深入推測,而是直接受邀坐下。
「沒想到九島家的人會像這樣來見我。」
男性表達不想議論的意願,達也默默等他繼續說下去。
不過,當事人達也完全不在意。
「不對,不是在宇治川設置結界,是將宇治川用爲結界吧?也就是將魔法媒介混入河水放流,讓河川本身具備魔法效果。」
「剛開始,我很認真地想要報復,可惜完全沒有具體計畫。不過,我始終是針對昔日利用我的第九研,完全沒有背叛祖國的意思。」
「這個嘛……」
「換句話說,您是宇治川結界的管理者之一嗎?」
「漂亮!九十分!」
「那道結界只有和這座山城與大和土地有淵源的人才能更動。而且自從周公瑾出現在京都,我就一直監視他是否會再度通過這道結界。」
「但你們遵守了最底限的禮儀。雖然這種做法就我看來很性急,卻沒有流無謂的血。」
「正確來說,是可以確定他沒越過宇治川。宇治川架設了守護京都的結界。」
深雪代替啞口無言的哥哥詢問。不過妹妹的問題刺激了達也,使他腦中閃過答案。
「您要如何證明您對我們沒有敵意?」
「嵐山等明天再詳細調查,今天去金閣寺吧。」
「那麼,您這位傳統派的魔法師,爲什麼不和以九島家爲首的前第九研魔法師敵對?再說,傳統派不就是因爲敵視前第九研才組成的集團嗎?」
「我不請教同行各位的姓名,所以也希望各位容我省略自我介紹。」
老魔法師說到這裏停頓下來,或許代表他也還有想如此裝模作樣的自尊吧。肯定是潛意識想讓年輕的達也等人知道他寶刀未老。
「就是沒能成爲密教僧、陰陽師或修驗者的半桶水。」
「接下來怎麼辦?」
光宣與水波連忙起身低頭致意。中年魔法師會心一笑地看著他們。
「您說得好像自己不是實質的領導者。」
「他們不是因爲信念和祖國的政治體制不相容,纔會逃亡過來嗎?」
「感謝您提供寶貴的情報。」
「……意思是您沒有和我們敵對的意思嗎?」
「我剛開始也對第九研的做法感到憤怒,覺得總有一天要給他們好看。在同伴之中,我的憤怒尤其激烈,大概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被拱上來率領不屬於任何宗派的這羣術士。」
「恕我冒昧請教,您不是『傳統派』的一員嗎?」
「你看起來應該還未滿二十歲,究竟是受到什麼教育才會變得這麼冷漠啊……」
走出店門口時,太陽已經開始西下。雖然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不過在這個季節,只要開始日落,天色就會立刻變暗。這裏的西側是山的背陽面,所以更加容易如此。雖然因爲有得到成果,所以免於嘗受白跑一趟的空虛,但今天確實也沒什麼時間了。
衆人被帶往的房間不是榻榻米和室,是日西合璧的會客室。室內不是沙發加矮桌的會客組,是塗漆桌子及椅背施加精緻鏤空雕花的木製椅子。包含達也在內,所有人都知道這組桌椅比一般的高級沙發組昂貴得多。
◇◇◇
「傷沒治癒,只是因爲快要癒合的時候又增加了新的傷。這和沒有持續注入燃料的火終究會熄滅是相同的道理。」
即使如此,偵訊還是花了不少時間。之後四人回到了新國際會議中心。
「接下來怎麼辦?感覺今天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不過要再調查一下週遭嗎?」
雷歐問完,幹比古搖了搖頭。
「不,今天到此爲止,回飯店吧。」
「是啊。畢竟笨蛋說得對,今天應該不會再出現什麼狀況了。」
「啥?你說的笨蛋是誰啊!」
「天曉得呢~是誰啊?話說你爲什麼要生氣?」
「你……這……個……臭……婆……娘……」
雷歐瞪向艾莉卡,艾莉卡則是若無其事地撇過頭去。
將輝以目光詢問幹比古「可以扔著不管嗎」,幹比古搖頭表示「就別管他們吧」。
「話說回來,一條同學住在哪間飯店?」
不過,大概是覺得默默旁觀不太自在吧,幹比古向將輝聊起完全不同的話題。
「啊……喔,我住KK飯店。」
突然這麼問似乎嚇到了將輝,但他還是規矩地回答。
「是喔。我們住在CR飯店。」
「真的嗎?那不就在旁邊而已?」
「是啊,真巧。吉祥寺同學也在飯店嗎?」
如果幹比古這個不經意的問題是問達也,應該只會得到一聲嘆息吧。達也或許還會以傻眼的語氣補充「我也是會有和深雪分頭行動的時候」這句話。
不過,將輝老實回答幹比古的問題。
「不,我剛纔也說過,我是單獨來這裏。喬治是三高的代表,我讓他專心準備報告。」
很多女生聽到「將輝騎機車」就會感興趣。將輝也隱約察覺不少女生莫名地嚮往兩人共騎機車,卻不明白箇中理由。
「所以我沒辦法同乘,不過我會跟著你們的車。」
此外,光宣今天也住在這裏。如果只看移動時間或許沒這個必要,但是反過來說,正因爲離自家不遠,家裏才判斷容易生病的光宣可以外宿。
然而時間卻浪費在應付警察上。最重要的是,麻煩的偵訊過程令他失去了調查的興致。
不曉得是兩人稍微習慣了還是相當努力銜接對話,對話依然順利成立。
現在最慌張的應該是將輝。
「你說……什麼?」
但是將輝無法說出「你騙人」這三個字。他立刻明白這是事實。
「……去年部分侵略軍逃進橫濱的中華街,我要求中華街的居民交出那羣人。」
不過,艾莉卡卻從旁搶先回應。
即使如此,將輝依然率先問這個問題。幹比古也朝達也投以期待答案的強烈目光。這同樣是幹比古還不知道的情報。
對方似乎也一樣。不過,將輝搭話的對象不是達也。
將輝以還沒完全脫離打擊的表情點頭。
「嗯,我聽吉田同學他們說了。」
達也完成入住手續,領回飯店代爲保管的行李,行經門廳要前往房間時,看到熟悉的人影紛紛從大門走來。是分頭行動的朋友們。雖然沒有特別決定會合時間,不過現在剛好是該回飯店的時間,所以在這裏巧遇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達也制止他們繼續站著聊下去。雖然是出乎意料的提議,但將輝驚覺必須這麼做,便和艾莉卡他們一起點頭回應。
「那麼,要不要一起走?」
「……你知道引進侵略軍的人叫什麼名字嗎?」
「司波同學。」
艾莉卡感到疑問的聲音,使得將輝驟然回神。
「這我當然不介意……」
「『鬼門遁甲』是怎樣的魔法?」
看似專心捉弄雷歐,沒聽幹比古他們交談的艾莉卡,以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突然插嘴。
改變話題的人是艾莉卡。這看起來像是以自己的好奇心爲優先,不過一定是顧慮到將輝的貼心之舉。
「你說周公瑾!」
達也看過橫濱事變的報告書,卻第一次聽到這件事。這種事沒什麼好隱瞞的,大概只是沒彙整到這個情報吧。達也暗自心想,有機會的話要再度申請閱覽那場戰鬥的紀錄。
將輝停好機車之後沒回自己房間,直接跟著幹比古他們一起過來,就是想知道剛纔遇襲的原由。他的想法和達也一樣。
「不,我住旁邊的KK飯店。不過我想知道這件事的細節。」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我們喔。」
大概是「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們」這種炫耀自身功績的話語難以啓齒吧,將輝示意讓給幹比古回答。
將輝沒有繼續說下去。達也隱約理解到他的心情,並未出聲。
「那麼,到我們的房間吧。」
◇◇◇
「沒錯。那個傢伙說這是本名,還掛著笑容……!」
明顯撇開目光的艾莉卡也和雷歐相視,疑惑地歪過腦袋。
因爲待在達也身旁的深雪一臉嚴肅。
「他自稱周公瑾,外表是二十出頭的男性,但是真正的年齡不明。留長頭髮,就照片看來長相極度俊秀,似乎會使用鬼門遁甲的術法。」
將輝用力咬緊牙關。
「一條。」
幹比古深感意外,但將輝抱著比他更強烈的驚訝大喊。
政府嚴格限制魔法師以私人名義出國,未成年的魔法師鮮少有海外旅行的經驗,不過在國內和朋友出遊的經驗和常人無異。可惜光宣因爲體質問題,不只難以長期離家,也沒有交情好到可以一起旅行的朋友。這次達也等人來京都不是來玩,但光宣的家人會認爲這是個好機會,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即使是一條家下任當家將輝,也不免爲這個事實感到驚愕。
「一條同學也住這裏嗎?」
達也他們下榻的飯店,和論文競賽會場京都新國際會議中心有點距離。雖然不方便,但第一高中的上臺成員與工作人員在競賽期間也預定要住在這裏,所以這次以場勘的名義前來,也不得不選擇住在這裏。加油的學生是當天來回,不過往年也有不少學生自掏腰包在前一天入住,順便觀光。
艾莉卡注視著遠方。「這就是達也同學的做法啊……像這樣硬是將別人拖下水……」她心中抱持這種想法。
「你是在新國際會議中心遇到吉田同學他們嗎?」
「方便到房間詳細說明嗎?」
「我們要回飯店了,一條同學有什麼打算?」
將輝一如往常,一面對深雪就立刻變成純情少年。
「啊,嗯……原來如此,是那個傢伙啊。就是那個傢伙啊!」
不過,現在該做的是聆聽將輝的說法。
不過兩人冷靜地接受了這件事。若預先得知這個任務,自己是否會退出這趟調查之旅?兩人同時如此心想,也同時在心中搖頭否定。
順帶一提,光宣和達也等人住同一間客房。雖然光宣婉拒,不過這次預約的是二至五名的男女通用的和室,住三個人或四個人都沒什麼差別。達也以此說服了光宣。
「受命?司波,你是……?」
不過,艾莉卡感興趣的方向明顯和那種「懷抱夢想的少女」不同,使將輝也感到疑惑。
「我『也』?」
將輝不是做個樣子,而是真的在思考。他的想法也和人在另一處的達也一樣,原本打算多去幾個地方看看。他和達也等人不同,是一個人來的,所以沒辦法分工合作,也不像達也還有人帶路。從將輝的住處到京都不會太久,所以他挺常造訪這裏。以他對這裏的熟悉程度,不必由他人帶路,但是沒有人指示他要注意哪些地方,所以他原本打算在會場周邊以漩渦狀的路線由內向外跑一遍。
「好久不見。一條同學也來京都啊?」
不過這樣究竟有什麼意義?幹比古如此心想,但沒有說出口。
達也如此反問。將輝的驚訝正是給人這種感覺。
爲了以防萬一而來到金閣寺(正式名稱是鹿苑寺)周邊,卻沒得到任何成果。連傳統派的據點都沒找到。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覺得白跑一趟的達也等人決定回飯店。
以全罩式安全帽遮住長相的少年是達也,而少女當然是深雪。將輝不禁差點咂嘴。
「那我去拿行李喔~」
「這樣啊。」
「我是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的學生,同時也是隸屬於國防陸軍一〇一旅獨立魔裝大隊的特務軍官。」
「那個傢伙?」
在這個時代,腳踏車雙載依然違法。雖然並肩站立的雙人座立式電動機車同樣受歡迎,不過只有機車做得到「少女緊抓著前方少年」的構圖,刺激著夢想這幅定例光景的少女情懷。
「反正剛好四個人,一起搭車沒什麼不好吧?」
將輝、幹比古與雷歐都爲此苦笑。將輝原本就想讓別人代爲回答,所以不會覺得不高興。不過這種自由奔放的舉止,確實很像這名少女的作風──將輝也已經對艾莉卡熟悉到足以抱持這樣的感想了。
「不,其實我是騎車來的。」
達也代替他說出這個名字。
不過達也很乾脆地主動表明這件事,三人見狀大喫一驚。
深雪委婉詢問將輝是否方便。
「先等我們一下。」
「這個嘛……」
「我也回飯店吧。」
「啊,不,沒事。」
「哎呀,我們也是。」
將輝不知道達也是國防軍的特務軍官,所以說明時必須巧妙隱瞞這部分。艾莉卡、雷歐與幹比古都這麼認爲。
將輝板起表情搖了搖頭。艾莉卡似乎正以感覺噁心的眼神看他。他無視於這雙視線,看向幹比古。
「不同於我的預料,中華街的門很快就開了。居民逮捕侵略軍的士兵交給我們,而帶領居民的青年自稱……」
「一條,雖然應該不用強調,但這件事不能泄漏出去。」
「在去年橫濱事變引進大亞聯盟侵略軍的人,確定躲在京都這邊。而我就是受命來京都尋找這個人。」
艾莉卡與雷歐都是首度聽到這件事。原來這趟旅行不只是單純的場勘,是要找出特定的敵方破壞員,而自己則是遭到牽連差點受重傷,要是運氣糟一點的話可能已經沒命了。
驚人的是,達也很乾脆地告知目標人物的姓名。
雷歐如此催促。
艾莉卡與雷歐不等回應就前往櫃檯,幹比古連忙追上兩人。
達也與深雪轉頭相視,深雪看見達也的苦笑後,便掛著客套的微笑回應。
「周公瑾嗎?」
將輝腦中形成一幅影像。高大的少年騎機車,少女坐在後座。不是跨坐,是優雅的側坐。少女摟著少年的腰,身體緊貼在少年背後。
幹比古覺得這樣可能很多管閒事,但還是邀將輝搭同一輛通勤車。
「這個破壞員也可能在這次的論文競賽採取妨害行動。我請幹比古他們幫我,並且確保論文競賽的安全。」
「你知道達也同學……更正,司波達也吧?他也有機車。」
看來是非同小可的過節。看他的反應,只覺得他相當懷恨在心。
將輝眼中燃起怒火,火苗化爲火焰熊熊燃起。
「……你在想什麼?」
雷歐朝艾莉卡微微聳肩。
「一條,你知道周公瑾?」
艾莉卡和外型不搭的這副態度,令將輝感到困惑。這女生會令人亂了步調呢──將輝邊如此心想,邊婉拒幹比古的邀請。
焦點再度回到少年的臉。霧面護目鏡逐漸變得透明。位於鏡片後方的臉是將輝,身後傳來深雪身體的柔軟觸感……
「喔,一條也有在騎車啊?」
「我纔要說聲好久不見。下週就是論文競賽,我想先來場勘。」
「你跟他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論文競賽的代表專心準備上臺報告的內容,是極度理所當然的一件事,因此幹比古、艾莉卡與雷歐都沒繼續提吉祥寺的事。
然而,達也在其中發現一張意外的臉孔,忍不住向對方搭話。
而且,也確實有必要共享對方使用何種魔法的相關情報。
「不是占卜的鬼門遁甲吧?」
幹比古如此詢問,做個確認。
「嗯。大陸古式魔法師使用的鬼門遁甲真髓,是擾亂方位知覺的精神干涉系魔法。」
回答的是光宣。
「擾亂方位知覺?比方說讓人在水中分不清上下而溺水?」
雷歐問完,光宣便露出了佩服的表情。雷歐的構想對從來沒想過有這種用法的光宣來說,相當創新。
「應該也可以這麼使用,不過傳承至今的主要用法,則是擾亂追蹤者的直線知覺使其反覆蛇行,即使看得見目標卻永遠追不上,造成心理上的打擊,或是讓對方一直迷失在石頭堆砌的迷陣當中。」
「……九島學弟。」
「一條先生,叫我光宣就好。」
剛進入這個房間,光宣與一條就已經進行了自我介紹。當時光宣也向將輝如此提議,但即使光宣年紀比較小,將輝似乎也不太願意立刻以名字稱呼他。
「我知道了──光宣。」
不過,將輝好像覺得身爲男人,不應該再三客氣。
「那不是《三國演義》記載的諸葛孔明傳說嗎?」
他重新以名字稱呼光宣,並且如此詢問。
「是的。第九研不只是研究日本的古式魔法,也研究大陸的古式魔法。」
在旁邊聽的達也認爲這也是理所當然。魔法師開發研究所最積極活動的時期,是二十年連續戰爭那段期間。像是「電子金蠶」這種將古式魔法改編成現代風格的術式就實際造成了威脅,沒調查這個領域反而不自然。
「後來第九研的研究者做出結論,說諸葛孔明很可能習得了鬼門遁甲的方術。」
名人意外登場,使得艾莉卡與雷歐露出佩服的表情。達也對於軍事面的失敗者沒什麼感想,所以試著在離題前修正話題軌道。
「鬼門遁甲不只能用於那種大規模的術式,在單兵戰鬥層級也是有效的技術吧?我認爲反而要提防後者。」
「真的。當時我是看樓層的監視畫面,但我確實無法看見他從走廊接近我。我以爲自己是交互看著門口兩側的監視螢幕,但其實一直只看監視右側的螢幕。」
雷歐提出積極的意見,使達也露出善意的苦笑。
不過,他不需要連最後的結論都說出口。
「大家一起去太引人注目,而且也不能疏於確保競賽的安全。麻煩幹比古、艾莉卡與雷歐和今天一樣,調查會場周邊是否有可疑人物,以及是否有罪犯或恐怖分子可以藏身的地方。」
「先不提如何應付鬼門遁甲,討論一下今天的事吧。一條出手相助的那場戰鬥,我覺得是藏匿周公瑾的古式魔法師結社『傅統派』誤以爲幹比古派出的式神是在尋找他們,纔會想除掉幹比古等人。」
「說得也是……我知道了。那我們就和今天一樣調查競賽會場周邊吧,家裏那邊我也會叮嚀一下。」
還沒聽過遇襲細節的達也,提出有點慢半拍的詢問。
對方是將輝,不用講得那麼詳細,他也能理解。
達也對將輝說明時,幹比古插嘴說道。
達也朝光宣微微點頭。
「要是一條同學願意和我們同行,那就太可靠了。」
「京都市區外的南邊……就是伏見以南,宇治川以北吧。即使是如此,要進行地毯式搜索,範圍還是太大了。」
「看來這部分必須各人自己發揮巧思是吧。」
幹比古只關心宇治川的結界,一旁──
這次輪到幹比古以目光詢問「這是怎麼回事?」。艾莉卡、雷歐與將輝跟著看向達也。
「這麼說來,我還沒詳細說明。」
「我也這麼認爲。雖然我對吉田先生這麼說應該是班門弄斧,不過血對於古式魔法師來說,尤其具備重要的意義。即使已經將他們收入旗下,我也不認爲他們會輕易答應方術師利用血製作使魔。」
「達也,不只如此喔。」
光宣轉向達也,尋求他的贊同。
達也看向幹比古,幹比古點頭回應。
「騷動程度越大,對於周公瑾來說,逃亡的機會就越多。我認爲將混亂控制到最小,有助於摧毀敵人的計畫。」
「那就簡單了。」
將輝如此詢問,但達也沒有要求他自己思考。
「術式的分析就先到此爲止吧。一條,具體來說要怎麼應付?」
幹比古看起來不像是完全接受這個提案,但他身爲第一高中的風紀委員長,確實不能疏於確保論文競賽參賽學生的安全。
「……也就是說,鬼門遁甲其實並非和時間無關吧?這個魔法的本質是精神干涉,讓對方在分歧點注意或忽略特定的方向。不過只要知道何時到達分歧點,就可以預先決定到時候要注意哪個方向,得以抵抗意識的誘導。以上就是我的推測。」
將輝與艾莉卡則提出中肯的問題。
「居然有那種結界……該說不愧是繼承古代王城傳統的術士嗎?」
不過,明天的行動方針也因而就此底定。
「清水的咒術師說,鞍馬的古式魔法師成了大陸魔法師的手下。不過如果他們不是屈服於力量,而是被欺騙,那麼就只要讓他們知道自己被騙的事實就好。或許沒辦法拉攏他們成爲自己人,但應該可以阻止他們和我們敵對。」
光宣立刻附和達也提出的疑問。
「……我知道了,達也。」
達也假裝幫語塞的將輝打圓場,結束鬼門遁甲的話題。達也已經聽黑羽貢說過,只要在近距離下看見對方,鬼門遁甲就沒有效果,所以討論如何癱瘓這個術式沒什麼意義。
「關於這次的襲擊,我家應該已經向鞍馬山那邊提出抗議,也告知有交情的京都各派了。無論這次的事件是鞍馬山的指使還是少數人的獨斷行徑,我想都可以成爲今後的牽制。」
「比起漫無目標找遍整個京都輕鬆多了。何況已經知道周公瑾直到上週之前都躲在哪裏了吧?只要調查那裏,不就能證實他的說法是否可以相信了?」
「不只是方向,而是藉由時間與方向的組合來干涉意識的魔法嗎?聽你這麼說,就覺得這是最適當的推測。」
深雪搶先哥哥如此回答。她認爲主動要求同行比較能完美收場──她並不是覺得這樣比較能提升將輝的幹勁。應該是如此。
說來意外,達也居然搖頭回應深雪的詢問。
「好的,請交給我吧!」
「恐怕是這樣沒錯。深雪。」
「司波同學是怎麼破解這個魔法的?」
而且看將輝不時窺向深雪的視線,就能明白他究竟想怎麼做。
「要是演變成去年那樣的大騷動就是我們輸,勝利條件是防範於未然嗎?」
幹比古等人還沒表示驚訝,達也就開始說明白天在清水寺參拜步道所遇見的那名傳統派「咒術師」。
「那我該怎麼做?」
將輝陷入沉思。達也默默等待他再度開口。
「……製作水的哥雷姆用上了咬破人體皮膚流的血?依照你的說法推測,感覺忍術師也是被那個方術士騙了。」
「再說,那個大叔說的話可以相信嗎?」
「即使能證實周公瑾真的曾經躲在嵐山,也不保證清水寺的古式魔法師那番話是真的。畢竟增加謊言可信度的大原則,就是混入些許事實。」
「只是站著互擊魔法就算了,在彼此頻繁走位戰鬥的狀況下,無法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會造成致命的破綻。」
「原來如此。要是方位知覺產生混亂,就無法知道自己面向何處。」
「只要吉田家出動的話,就足以牽制傳統派了吧。即使我們做得再多,會作亂的傢伙就是會作亂。」
「不是佔據整個傳統派,是部分的傳統派。」
「不過,我贊成雷歐說要證實周公瑾是否曾經躲在嵐山這個意見。如果是真的,這就可能成爲重大的線索;如果是假的,早點釐清也可以將混亂降到最小。」
光宣聽完將輝的推理,發出毫不保留的感嘆。
達也同意將輝的提議。
「說起來,當時究竟是什麼狀況?」
將輝於此時插嘴。
幹比古大概也忘記自己原本要說,露出「糟了」的表情。
艾莉卡朝雷歐投以壞心的笑容。
雷歐還沒對此做出反應,達也就繼續說下去。
「那麼哥哥,目前方針是明天大家一起前往嵐山嗎?」
「襲擊我們的敵人是忍術師,應該是鞍馬山的術士或原本在那個組織的人,不過中心人物是大陸出身的方術士。周公瑾並不是接受傳統派藏匿。剛開始或許是那樣,但我覺得他現在已經佔據傳統派了。」
「一條同學,在那場騷動的時候,我在魔法師協會關東分部和名爲陳祥山的鬼門遁甲術士對峙過。」
「我有一位朋友擁有特殊的眼睛。我請她幫忙估算時機,等待開門。」
「同時,這也代表會不清楚對手位在哪個方位。鬼門遁甲的魔法能讓敵方迷失己方位置,是這樣吧?」
幹比古不時向艾莉卡與雷歐確認,同時說明他們遭受忍術師襲擊,後來因爲操作傀儡的大陸古式魔法而陷入危機,將輝於此時出面相助的來龍去脈。
將輝這句詢問,使得達也在心中輕聲說聲「了不起」。他不是問「爲什麼」,而是「怎麼」破解。詢問「爲什麼」並非沒有意義,不過實戰當前,還是問清楚「怎麼做的」比較重要。
「說得也是。這樣會讓傳統派有藉口可用,最好別這樣。」
「要是九島家能出動就好了,但是隻有我一個人還好,如果『九』的各家系大舉進入京都,不只會刺激到傳統派,也可能刺激到古式魔法師的各個派系。」
將輝如此詢問達也。達也並沒有立場指揮將輝,所以將輝詢問「該怎麼做」,他也只能說「隨便你」。不過達也當然也知道,要是真的講這種話會吵起來。
「就是……不依賴知覺,預測對方的行動……」
將輝也以詢問的形式附和達也。
深雪在哥哥的催促下開口。
「一條先生真了不起。」
「真的嗎?」
「其實我們這邊也有所進展。要稱之爲線索雖然有點薄弱,但已經縮小周公瑾可能潛伏的範圍了。」
光宣以遺憾的語氣說完,深雪便支持他的判斷安慰他。
「比方說什麼樣的情況?」
不只是達也,就連將輝也轉頭看向幹比古。當時不在現場的深雪、水波與光宣三人當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