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假第一天，達也一大早就前往了FLT開發第三課。

深雪則和水波一起看家。開發第三課堪稱達也的主場，深雪同行只會受到歡迎，不會被當成拖油瓶。達也也明白這一點，但他認爲今天就算帶深雪到研究室也完全沒空理會她，既然這樣，還是讓她在家裏休息比較好。

達也計劃今天開始要進行新的工作。他不是要開發新型CAD，而是設計全力發揮魔法工學技術的大規模系統。不知道幾年之後纔可以實現這個系統。而達也想製作的，是根本無法只靠FLT之力實現的大型能源、資源與環境設施。

這計畫簡稱「ESCAPES」，全名是「以恆星爐抽取太平洋沿海地區海洋資源並去除海洋有害物質（Etract both useful and harmful Substances from the Coastal Area of the Pacific usiricity geed by Stellar-geor）」，不過這個計畫的名稱也具備「逃離手段」的意義。

現階段能夠著手進行的，只限於企劃書的製作以及該設施內部系統的設計。即使如此，也終於來到可以踏出第一步的時刻了。

達也構思出這個計畫大約是在三年前，也就是「沖繩的那一天」剛好滿一年的二〇九三年八月。循環演算技術、飛行演算裝置以及恆星爐，都是用來建立這個系統的元件。而且就在不久之前，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有著落了。無論從計畫成真的可能性或是達也的年齡來看，這個計畫都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雖說如此，考量到他在這個計畫置入的意義，他會投入前所未有的幹勁也是在所難免。

不過，開始工作一小時後，他的熱誠突然被潑了一桶冷水。

『少爺，抱歉打擾您了。』

達也在禁止以量子編碼傳送，甚至無法以固態記憶盒複製帶回家的高機密資料環繞之下編寫企劃書大綱時，開發第三課的女職員以對講機呼叫他。

「什麼事？」

老實說，達也現在不想停止手邊的工作。不過，既然會刻意來找獨自窩在房間的他，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情吧。達也從鍵盤上收回手指，朝對講機回應。

『是。一位自稱黑羽貢的先生要求和少爺面會，您意下如何？』

達也不禁蹙眉。

就達也所知，貢未曾造訪FLT。貢在四葉負責的是諜報工作，完全只屬於資金來源（之一）的FLT並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即使有事要找達也，應該也沒必要跑來這裏。

「我去見他。請帶他到離線會客室。」

目前狀況不足以推測貢的目的。達也立刻看透了這一點。

現在有必要去和貢見面，確認他的目的。達也如此判斷之後，便指示職員帶貢前往沒有線上監視系統的會客室。

進入會客室的達也在開口問候之前，先將門上了鎖。

即使他再度轉身面對貢，貢也沒有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意思。貢在達也入內時，頂多只做出了將心神不寧地以雙手把玩的軟帽放到沙發上的反應。

「黑羽先生，好久不見。我們上次見面是在夏天的時候吧？」

「喔，對了。交付給你父親的FLT股票，也會改到你的名下。你的存在不能對外公開，所以沒辦法讓你當社長，但你未來會是FLT的最大股東喔。」

「這什麼歪理……！」

達也將其視作已知的事實接受。

達也附和得像是現在才首度得知這個消息，但他也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這樣了。

但是，貢內心並未將達也鄙視爲「區區的護衛」。達也是四葉家現任當家四葉真夜的外甥，也是下任當家候選人深雪的哥哥，不過四葉家內部──尤其是沒什麼機會接觸實戰的下人們，都瞧不起達也，把他當成「擁有四葉血統卻不具備與地位相符之魔法力的失敗作」或「基於同情而讓他擔任妹妹守護者的人」。

「畢竟東京也很大嘛。」

「那麼，我希望你說服妹妹別出席慶春會。」

「要推舉文彌成爲當家還需要一些實績，所以我可以理解現在決定下任當家還太早。」

「您爲什麼不直接對本人說？」

貢咧嘴一笑。這是一張昏暗的笑容，雙眼還暗藏瀝青般的黏稠黑暗。

她的年齡是二十二歲，曾經擔任第一高中學生會副會長，現在是魔法大學四年級學生。及肩的黑色無層次直髮梳成四六分，露出的右耳戴著閃閃發亮的耳環。妝也化得很好，是很有大學生風格的時尚女性。

不過大概是這麼做令他的情緒得以稍微宣泄吧，貢沒有對達也生氣，語氣也沉穩了點。

他的表情並不從容。或許擺架子虛張聲勢的反倒是貢。

「做出這種口頭約定，可能會被誤會意圖造反喔。」

「黑羽先生，決定讓深雪出席慶春會的是當家大人──也就是姨母大人，不能因爲我或深雪的一己之見就缺席。這麼簡單的事情，您應該能夠理解吧？」

依據聽者的解釋──不對，對長輩使用這種語氣鐵定算是很失禮，但這時候的貢剋制了自己的情緒。畢竟這次是自己主動找上門，而且只因爲這點小事就生氣很丟臉。貢的內心還留有如此判斷的分寸。

深雪在兩人同時將茶杯放回碟子時，向夕歌詢問用意。

「我說過，我不想讓他們難過。我什麼都不會做。」

雖然他說得很客氣，但這是不是達也能接受的要求，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客廳的會客沙發組這邊，坐到深雪正對面的客人是津久葉夕歌。她是四葉分家──津久葉家的長女，也是四葉下任當家的候選人。

「這是瞎猜！」

達也不是以「姨母大人」，而是以「當家大人」稱呼真夜。這個稱呼暗示深雪出席慶春會是四葉家當家的決定，暗中反駁貢沒道理插手管這件事。

深雪與夕歌的關係，一言以蔽之就是「中立」。或者說是彼此互不干涉。她不像亞夜子那樣相互抱持競爭心態，不像文彌親密，也不像另一個當家候選人──新發田家的長男勝成一樣敵對。某方面來說，她是最令深雪意外的訪客。勝成找上門宣戰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貢低頭看著達也，以這句話當成離別的問候。

貢說得像是陶醉在自己的話語中，不像他平常的個性。

「不過，我認爲在某個重要案件解決之前，應該延後指名深雪繼任當家。不只是我喔，椎葉、真柴、新發田與靜這四家應該也這麼認爲。」

「但我對這種東西沒興趣。」

貢不悅地點頭，不只是因爲「夏天的時候」這五個字喚醒他被周公瑾重創的苦澀回憶。貢從達也露面之前，就一直愁眉不展。

「此話當真？」

「深雪表妹，好久不見。很高興看到你過得這麼好。」

「既然這樣，那由我要求深雪別參加慶春會也沒意義吧？就算想拒絕出席，當家大人也不可能接受這個要求。」

貢以堅定語氣回嘴。本來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在微微舉起時又隨著緊握動作停下，是他剋制自己不要反射性地拍桌子所導致的結果。

寒假的第一天，深雪展現高中生應有的樣子花時間處理寒假作業。而用完午餐不久，便有位沒有事先約好的客人登門來訪。

「什麼……？」

「夕歌表姊也沒變呢。請坐。」

「嗯。不過，我會去讀研究所就是了。」

貢不發一語。或許是覺得達也的說法很中肯吧。

達也正面注視貢的臉。兩人的年齡差距有如父子，但達也臉上完全看不出畏縮之意，也沒有擺架子虛張聲勢。

深雪和夕歌進行這段無關痛癢的問答時，水波端茶過來了。

「那麼，您怎麼會說『時期還太早』？」

「嗯。」

「是的。表姊真清楚呢。」

「就算由我來說，你妹妹也不會接受吧。所以我才拜託你說服她。」

先不提是否真能互探底細，總之這種陰險手段不符深雪的喜好。所以她由衷感謝可以藉由茶水轉回話題。

貢站起身子。

達也露出似乎別有他意，又很壞心的笑容。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出席。」

「我原本就不想讓文彌成爲四葉的當家。那孩子個性太溫和，不適合率領四葉家。而且從魔法力的角度來看，我也認爲深雪比較適合繼任當家。」

「不是回本家幫忙嗎？」

「這次的慶春會，你們就別出席吧。」

貢默默地點頭後，達也便坐到他的正前方。

貢瞬間語塞。

深雪後來詢問「不回本家幫忙嗎？」一樣隱含了「將四葉機密技術泄漏給大學沒問題嗎？」的意思。

「我會保持中立。我在心情上是你的敵人，但是爲了孩子們，我不會出手。」

貢臉上的黑暗笑容消失，如同附在身上的心魔離開了。

「所以夕歌表姊，您今天有什麼事嗎？」

貢就這麼看著會客桌，低聲呢喃。

貢的反駁令達也內心不禁感到意外。因爲達也直到剛纔都以爲貢想讓文彌掌管四葉。

達也如此催促經過許久仍未開口的貢。雖然沒說出「我也很忙」這種話，語氣中卻帶有這種感覺。他當然是故意這麼做的。

「我不是指對深雪說。您爲什麼不建議當家大人收回出席命令？」

貢出聲咂嘴。大概是因爲已經不小心把真實想法顯露在臉上一次的緣故，他不再努力掩飾自己不耐煩的情緒。

貢厭惡地扭曲嘴角，感覺隨時都會咂嘴。

「如果你在期限之內抵達本家，我就回答你。」

貢就這麼帶著蘊藏黑暗的雙眼，把嘴角揚得更高。

「所以這是除了武倉與津久葉，所有分家當家的共識嗎？那麼，您說的重要案件是？」

貢對達也的態度展露不悅，純粹是爲和自己兒子同年紀的少年將他視爲對等存在這件事感到不耐煩。

「嗯，是啊。」

「你的處置。」

貢極爲若無其事地宣佈和達也敵對。

不過，達也的回答似乎完全出乎貢的預料。貢從達也進入會客室後就一直維持的撲克臉因此剝落。現在的貢，毫無防備地發自內心展露了「感到意外」的表情。

貢也知道會被拒絕。但達也這句回答的方向和貢預料的不太一樣。

雖然這麼說，夕歌並非和深雪敵對。她們彼此都是四葉家下任當家候選人。既然登門造訪，只要不是過於離譜的時段，就沒道理將她拒於門外。

但是貢知道達也不是「失敗作」。從一般角度來看，達也確實是有缺陷的魔法師，但他具備的特異能力完全足以彌補這些缺點。貢非常清楚這一點。

「我知道現階段引人注目不太好，但我覺得向對方放水有失禮節，就忍不住……對了，夕歌表姊快畢業了吧？」

「再過兩年，調整體『櫻系列』的櫻井水波，能力就足以勝任四葉的守護者。因爲在四葉僱用的調整體之中，她的天分也是特別優秀。屆時你就是無用武之地的守護者了。」

這裏說的「無關痛癢」僅限遣詞用句，內容倒是頗爲針鋒相對。夕歌說的「大顯身手」隱含了「這麼顯眼沒問題嗎？」的意思，深雪對此回應「明知如此，但放水有失禮節」，也是在暗中批判夕歌在高中時代一味隱藏實力的行徑。

「是這樣啊？」

「那裏好歹是我的母校嘛。聽說你大顯身手呢。」

◇◇◇

貢抬起頭，迎擊達也的視線。

不過，達也決定暫時先將自己的誤會放在一旁，優先試探貢真正的意圖。

「……不，我沒這個意思。」

「下次的慶春會將指名下任當家。而且真夜表姊打算指名深雪。」

「從元旦算起來，大概一年沒見了吧？」

「爲何不惜這樣也要將我拉離深雪身邊……即使我詢問原因，您也不會回答吧。」

只是貢似乎不認爲需要做好表面工夫，所以他真的只說明來意，語氣也是愛理不理。

貢大概是自覺現在的自己失常，低下了頭，再度沉默。

插圖006

「……這用不著你提醒。我數度表示時期還太早，要求真夜表姊改變主意。」

達也的雙眼眯細如刀。

「我原本就不需要出席慶春會。因爲當家大人只命令深雪出席。」

達也以不耐煩的語氣打斷貢的話語。

「是啊。在這種時候就會有這種感覺。深雪表妹現在是讀第一高中的二年級吧？聽說你是學生會長？」

「我不想讓文彌與亞夜子難過。」

貢只在嚥下一口氣的短暫時間內猶豫是否要回應。他一反先前態度，嚴謹地對達也說：

「意思是要見機行事？」

「好像是要我藉此多少鍍層金的樣子。事到如今，這麼做也沒什麼用吧。」

夕歌以拐彎抹角的態度，回應深雪這個開門見山的詢問。

「不用擔心，我們會讓你從魔法大學畢業，之後就以『托拉斯‧西爾弗』的身分、爲四葉取得活動資金吧。屆時你也沒必要做國防軍的工作了，我們會讓你從特務軍官的地位中解脫。」

達也的言外之意是這些事都是由真夜定奪。

「方便請教您的來意嗎？」

「我可以坐下嗎？」

「明明都住在東京，卻意外沒什麼機會見面呢。」

「即使如此，我的想法也不會改變。」

「剛纔說的那些，都沒辦法只以黑羽先生的一己之見做決定吧？」

「這次的慶春會，要不要一起前往本家？」

「……意思是要邀我從東京一同前往本家嗎？」

「沒錯。我會開車去，搭我的車吧。」

「方便請教理由嗎？」

深雪無法掩飾湧上心頭的戒心。這或許是在所難免。畢竟夕歌是爭奪下任當家寶座的勁敵，不只平常幾乎沒有交集，說是親戚也幾乎是外人，頂多只到有面識的程度。

深雪的交涉態度不夠成熟，但夕歌看起來不以爲意。夕歌和其他大多數人不一樣，不會以光環效應高估深雪。深雪雖然兼具頂級的魔法力與無以倫比的美貌，卻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女生，比夕歌小六歲。夕歌真真正正理解了這一點，而不是隻知道事實的表面。

「理由啊……一定得說嗎？」

夕歌揚起視線，試圖以撒嬌般的語氣敷衍過去。深雪以冰冷視線注視這樣的夕歌。

夕歌似乎也不是真的想打馬虎眼，立刻收回胡鬧的態度。

「理由是我的護衛不在了。」

「不在了？夕歌表姊不是有守護者嗎？」

坐在沙發上的深雪疑惑地想前傾上半身，但夕歌卻閉上雙眼搖了搖頭，阻止她這麼做。

「她就在我的眼前離開了。也可以說是死掉了。」

深雪摀嘴的動作，只出現於再度眨眼前的短暫時間。

深雪爲自己的駑鈍感到丟臉。她應該理解到「不在了」這三個字意味著「被殺了」。

夕歌是已經成年的四葉魔法師。基於她的魔法特性，本家很少派危險的工作給她，卻不是完全不派。換句話說，守護者在夕歌出任務時殉職的可能性不等於零。

更何況，夕歌是極少數擅長精神干涉系魔法的魔法師。知道她魔法天分的人很可能覬覦她的基因。

「這……請節哀順變。」

深雪恭敬地行禮致意後，夕歌再度搖搖頭。

「這樣的形容不適當。她的工作是賭命保護我，而且她也完成了這項職責。她再也不用害怕成爲我的替死鬼。如果另一個世界真實存在，她應該可以在那裏鬆一口氣吧。因爲她再也不需要被那個任性女孩的要求耍得團團轉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不是含糊帶過理由，而是知道某些事卻『不能說』對吧？」

她朝著打開玄關大門的水波說「茶很好喝」，再向送行的深雪簡單說聲「再見」後，就離開了司波家。

夕歌將視訊電話收進桌子裏，整個人躺到客廳沙發的椅背上，雙腿也順便伸得筆直。年輕女性擺這個動作不太檢點，不過這間住家「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住。沒有嘮叨計較禮節的幫傭，也沒有愛說教的母親。

「新發田舅父、黑羽舅父以及靜舅父爲什麼會將達也表弟當成眼中釘到那種程度？我覺得達也表弟是四葉的重要戰力啊……」

「不只是我與哥哥。先不提實際上沒有守護者的文彌表弟，勝成表哥也很重視琴鳴小姐，不是嗎？」

「直到上次都沒問題，但我覺得這次最好別這樣。只不過，我不能說理由。」

「不過實力匹敵你哥哥的人很難找……而且這個提議對你們來說應該也不差啊。畢竟不可能搭計程車到本家，達也表弟也只有機車駕照吧？」

夕歌喝了一口玫瑰果茶。這次她沒皺起眉頭，可能是習慣酸味了。

另一方面，如果目標是深雪，對方的目的幾乎可以過濾到剩下一個，也就是和四葉家當家的繼承權有關。達也認爲，用不著不惜踢下別人也要堅持得到四葉當家的地位。這個地位沒這種價值。如果深雪想棄權的話，達也完全不會慰留吧。在他眼中，其他的當家候選人看起來也沒什麼興致，反倒是大人們比較熱中。

如果目標是自己，達也就想得到不少可疑人選。他處理不能見光的工作時，總是細心注意不讓自己的真實身分曝光。照理來說，目擊者應該全都解決了。但要是哪裏出了錯導致行徑曝光，會將風險置於度外而誓言報復的組織應該不只一兩個吧。

不過，這種事從一開始就不成問題。

在玄關迎接勝成回家的琴鳴轉身要回客廳，勝成卻出聲制止她，並操作起牆面上的嵌入式終端機。

夕歌知道去年十月三十一日的對馬與朝鮮半島南端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四年前的八月在沖繩發生過什麼事。

「爲什麼？以往這麼做，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啊。」

「我這麼做是無妨，但深雪表妹最好別這麼做吧。」

她並不是變得懦弱，而是沒有讓夕歌招供的手段。

理在畫面的另一頭這麼吩咐。

「只要預先通知的話，本家就會派人到車站迎接。我們直到去年都是這麼做，今年也是這麼打算。」

（應該是有人企圖襲擊我們吧。）

夕歌沒有喝酒的習慣，卻在這時候覺得要是會喝酒該有多好。自從某次隨興喝下葡萄酒，讓她因此留下悽慘的回憶後（幸好藥物科技進步，宿醉症狀很快就治好了），她就滴灑不沾了。

只是，夕歌其實也沒有想得到四葉家當家的地位。

「……這樣啊。」

現下車輛的駕駛控制技術已經進步到半自動駕駛的水準。即使沒有交通管制系統的協助，駕駛的負擔也完全不及上個世紀。

『這樣啊。總之，你先坐吧。』

四葉的魔法師分成兩種。一種擅長精神干涉系魔法，一種擅長極爲強力又獨特的魔法。深雪擅長極爲強力又獨特的精神干涉系魔法，是兼具兩種特色的魔法師。夕歌則是僅擅長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典型魔法師。

「是嗎？爲了彼此著想，我等你的好消息喔。」

就算使用魔法也一樣。

「光是應付深雪表妹一個人就沒有勝算了，連那個人類兵器都站在她那邊，這樣實在是太犯規了啊。」

會遭到拒絕也在她的預料內。如果只提供那種程度的情報，深雪卻依然接受自己的提議，反倒會令夕歌覺得掃興。那樣一來，她到時或許真會以受到波及爲由來索取下任當家的寶座。

夕歌這番話也可能是爲了讓達也他們起疑而不參加慶春會，然而……

「這我不能說。」

「不能說理由」──這就表示肯定不是因爲夕歌隱約有所擔憂，而是抱有明確的根據。

就像是抓準這個時機般，視訊電話響起來電通知聲。

『……難得承蒙您主動邀請，不好意思。』

（對方打算在哪裏下手？更重要的是，對方的目標是誰？深雪？還是我？）

「母親大人也堅持不說明達也表弟爲何受到那種待遇……難道是有很深的過節嗎？」

夕歌過於老實的感想，使得深雪感到不悅。

但也因爲這樣而無法保證沒人不會基於難言之隱，就豁出去地做出行動。從車站到本家的路途是四葉的轄區，對於分家來說也是主場。這種地方可說非常適合進行讓人視而不見或湮滅暴行證據的黑箱作業。

夕歌二十歲之前，母親與幫傭會輪流來住，但她二十歲之後就沒來了。在夕歌的認知中，這兩年她盡情享受了二十年份的自由──不過，自從幾乎不過問夕歌私生活的同居守護者不在後，她開始覺得自由自在的生活並非只有好處。

◇◇◇

夕歌聽完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覆眨眼。

看來會講很久。勝成做出這個判斷後，便坐到正對螢幕的沙發上。

在這裏讓步的人是深雪。

「不對，不只是舅父他們……本家爲什麼連傭人都覺得達也表弟不成材？灌輸這種觀念讓傭人們鄙視他，究竟有什麼意義？」

若是強逼對方就範就算了，說到下暗示讓對方供出祕密的技術，夕歌比深雪高明得多。既然表面上沒有敵對，深雪就無法選擇用武力問出情報。

新發田勝成是今年剛進入防衛省的職員。即使被迫定期在假日出勤，他的勤務大致上也很規律，不過可惜不像學生有長長的寒假可放。今天他也在完成了新人被分配到的充實（也可以說煩瑣）工作後，回到住處。

夕歌重新面向正前方坐好。

「……畢竟深雪表妹的守護者是哥哥呢。如果害你覺得不愉快，我向你道歉。」

『勝成，你回來了啊。』

「何況您就算不找我與哥哥同行，只是需要護衛的話，應該也能立刻安排好吧？因爲夕歌表姊和我們不一樣，有津久葉家當靠山。」

「不，免了。」

「話說回來……居然想對達也表弟下手，簡直瘋了。明明沒人保證他會永遠安分……」

「這我也不能說。」

「是的。她似乎不打算隱瞞自己知道某些事。」

「關於您的提議，我和哥哥商量之後再答覆您。」

「是的，我剛到家。」

「……爲什麼不能和去年爲止一樣？和夕歌表姊一起去本家有什麼好處？」

不過，也還沒達到開車完全不會累的程度。雖然從東京開車到本家只要兩小時，但如果叫人迎接，搭乘電動車廂抵達離本家最近的車站再轉汽車會輕鬆得多，照理說無須刻意自己開車。

夕歌表面上是率直地低頭致歉，深雪依然覺得她話中有話，無法坦率接受夕歌的道歉。

「何況，深雪表妹還有那個『哥哥』……」

◇◇◇

出現在畫面上的，是勝成三天前才見面的父親。也是四葉分家之一──新發田家的當家新發田理。

如果這次慶春會指名深雪擔任下任當家，或許可以知道達也爲何會受到不自然的貶低──夕歌默默地如此心想。

深雪不高興地注視依然側著身子繼續輕笑的夕歌。深雪無法否定這是自己舉錯例。

夕歌將喝一半的茶杯放在桌上，隨後站了起來。她前往浴室時，從天花板降下的HAR機械手臂也在她身後將杯子送到廚房。

換句話說，就是會發生某些狀況。不是「推測」，是「確定」有這回事。而且問題不是在慶春會的席上，是在這裏到本家的路上。

「你想想，勝成表哥與琴鳴小姐畢竟是那種關係啊。」

深雪是下任當家候選人，也是現任當家的外甥女。這樣的重要人物，在車站接受迎賓禮遇是理所當然的。

「夕歌表姊，您知道什麼隱情嗎？」

「知道了，那我聯絡夕歌表姊。」

堤琴鳴是新發田勝成的守護者，而勝成重視琴鳴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不過似乎是這種時候拿他們當例子不恰當，夕歌一反深雪想要她反省的意圖，發出溫柔的笑聲。

大概是覺得即使沒有葡萄酒杯，至少在外觀上也要模仿得像一點吧。夕歌將泡得鮮紅的玫瑰果茶倒入玻璃茶杯，將杯子高舉在眼前自言自語。

把貢的「威脅」也一併考量進來的話，達也覺得這個可能性最高。

「爸……有什麼事嗎？」

返家的達也從深雪口中得知夕歌的來訪與邀請後，便思考了一陣子。即使是他，當然也無法只靠這些情報就解讀夕歌……不對，是解讀津久葉家的真正用意。不過唯一能推測的，就是夕歌的邀請與貢不講理的要求之間，鐵定有某種密切的關係。

『真是對不起。』

「再見。等你聯絡喔。」

夕歌從沙發上起身。

這是達也久思之後得出的結論。他一直聽到心中有個聲音建議他接受夕歌的邀請，他的直覺輕聲告訴他應該和夕歌同行。但達也在這個極度不透明的狀況下整理出這麼做的優缺點後，判斷接受夕歌邀請的壞處比較多。

「勝成先生，我來吧。」

說到底，列出數名候選人的做法也僅止於做個樣子而已。四葉的規則是由最優秀的魔法師擔任當家，若忠實遵守這個規則，下任當家絕對是司波深雪。現在的四葉沒有優於深雪的魔法師。即使把現任當家真夜算在內，四葉最優秀的魔法師也是深雪。至少津久葉家是這麼認爲的。

夕歌……不對，應該說津久葉家從兩年前就決定推舉深雪成爲下任當家。夕歌之所以能夠擺脫囉唆的監視目光，就是因爲她「不會成爲四葉當家」。沒有歸還下任當家候選人的地位，只是因爲這個地位可以當成和其他分家交易的籌碼。

的確，他們不能把未標示在地圖上的四葉根據地位置告訴計程車司機，加上又要帶各種東西過去，機車根本不夠載。

深雪向哥哥行禮致意之後前往二樓。她大概不是要以客廳附設大型螢幕的終端機打電話，而是要以臥室的小型視訊電話聯絡吧。

夕歌將玻璃茶杯湊到嘴邊淺嘗，微微蹙眉。之所以會如此，不只是因爲茶溫過燙，也因爲她重視顏色而泡太濃了。

夕歌露出裝傻的眼神，敷衍掉深雪直盯著她的視線。

『好的，謝謝表姊。』

◇◇◇

「夕歌表姊不也一直到去年都是這麼做嗎？」

假設有人想對深雪不利，就應該接受夕歌的邀請。或許和夕歌在一起就能讓對方打消襲擊念頭，要是真的遇襲，也可以期待津久葉家站在同一陣線。

◇◇◇

和小原討論之後，便決定在下午一點到車站迎接。這個行程沒有保密，反倒是通知了本家的所有幫傭，避免深雪抵達時招待不周。

「沒關係啦。不過如果改變主意，隨時都可以通知我喔。」

「夕歌表姊這麼說啊……」

她維持放鬆的姿勢，思考深雪剛纔的回覆。

即使沒發生這種狀況，只要他們接受夕歌的提議，就有可能被迫做出一定程度的讓步。和夕歌同行，下令襲擊的人或許會陷入困境，但達也他們也會因爲殃及夕歌而欠下人情。到頭來，獲得最多好處的人還是夕歌。雖然不覺得這樣能在爭奪下任當家地位時取得優勢，不過夕歌是可能成爲下任當家的人，在這個階段就欠她一份人情明顯是壞處。

勝成身高一八八公分，體重八十公斤，體格強健得去擔任行政職算頗爲浪費。市售的沙發組對他來說有點小。不過或許是習慣了，他將長長的雙腿伸進沙發與會客桌之間，俐落地讓身體得到舒適的環境。

不過，假設是非法組織的報復，達也不懂對方爲何刻意看準這次機會。如果目標是魔法師，選擇四下無人的場所反而不利於己。遇襲者能以「自保」爲藉口使用魔法反擊，所以襲擊者的風險會提高。

「……拒絕吧。」

夕歌停下笑意，斜眼看向深雪。

「雖說對方揹負著『守護者』的職責，可是您卻對因保護自己而犧牲的人這麼說……即使是開玩笑，也有失體統吧？」

深雪和夕歌講完電話之後又打電話到本家，委託本家在十二月二十九日派人到車站迎接。這次受命出席元旦的慶春會，即使考量到打理服裝儀容的時間，原本也只要在三十一日出發前往本家就好。之所以提前到二十九日，是考量到路上必定會發生意外，並因此被拖延時間的風險。接電話的小原是從交通機動隊晉升的管家，總是負責這種派車工作。

「我也感到遺憾，但是別在意。畢竟我自己也覺得太突然了。」

相反的，如果目標是達也，就可能因爲殃及夕歌而令自身陷入不利的立場。雖然是夕歌邀約同行，但大家應該會更著重於夕歌被殃及的事實。

『勝成，工作那邊怎麼樣了？』

「我還是新手，所以……還有，您三天前也問過相同的問題喔。」

『唔，這樣啊……』

勝成的父親行事武斷，像這樣語氣含糊的情況堪稱罕見。這也許代表了他要講的事就是這麼難以啓齒。

「爸，您是要談關於這次慶春會的事嗎？」

所以勝成決定主動詢問。明明再三天就能見面，父親卻刻意打電話過來。在這個時期，勝成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

『沒錯。其實司波深雪剛纔有聯絡小原，聽說她好像會在二十九日前來本家。』

「深雪表妹也是二十九日啊……」

不只是防衛省，現代日本的政府機構也沒有元旦假期。爲了應付突發狀況，總是有一定數量的職員在公所值勤。尤其在世界連續戰爭爆發之後，防衛省就採取全年無休的體制。不過剛上任的勝成得以依照傳統從二十九日開始休假。

「不過，這又怎麼了？」

勝成腦海浮現親戚晚輩女孩脫俗的美麗面容，同時疑惑地詢問父親。下任當家候選人都要參加這次的慶春會，所以深雪從年底就住進本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勝成無法理解父親爲何特地打電話告知深雪的行程。

『勝成。』

「什麼事……？」

父親鄭重呼喚勝成的名字，使得勝成更覺可疑。但他聽到下一句話，這種瑣碎的疑問就全部飛到九霄雲外了。

『不能讓深雪出席慶春會。』

勝成頓時語塞。他不是嚇得說不出話，而是內心一口氣湧出各種疑問，混亂得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我可以問理由嗎？」

最後他選擇的是這個老套又泛用的問句。

『真夜小姐打算在慶春會指名深雪擔任下任當家。』

「這樣啊。真遺憾。」

他陷入無干勁狀態的原因，是他尊敬的長官在今年夏天垮臺的某個事件。

「她才十六歲，某些方面上還不成熟也是當然的……」

「幕後黑手……？是誰？是誰陷害了上校？」

講得好像分家團結一致，又提及屬於最佳戰力的分家在執行階段脫隊。雖感覺將來充滿不安要素，但勝成決定自己的職責是將受害程度壓到最少。爲此他必須先知道整個計畫的步驟。

勝成不用花費太多勞力，就塑造出了笑容。

影子的話語令人無法辨別是在回答矢口的問題，還是預先準備的訊息。

『深雪本人並沒有問題。那孩子應該會成爲適任四葉當家的魔法師吧。』

「不過，這不是達也表弟的責任吧？」

『問題在於深雪的守護者。』

「請告訴我詳情。如果爸知道，也請說明真柴閣下與靜閣下的作戰。」

『無論是軍事監獄的牆壁、鐵柵欄、警備系統或哨兵，都擋不住四葉的魔掌。想阻止暗殺，就需要實力以外的手段。』

理這番話使得勝成更加混亂。

『真夜打算在慶春會指名深雪擔任下任當家。但是，不能讓她這麼做。』

矢口中尉年紀輕，階級也低，所以免於遭受連帶處分。當時他不在現場也是重要因素。他原本在研究機械化裝甲──動力裝甲實戰配備的特殊機械化步兵試驗隊擔任測試駕駛員，後來被調到松本的連隊。這絕對不是降職，反倒是學習普通軍務的軍官教育一環。可是當事人卻認爲被打入冷宮而失去幹勁。

他在本應只有自己的房間感受到他人的氣息，迅速從牀上起身。即便再怎麼疲勞，經由訓練深深刻入身體裏的身手也是無懈可擊。

勝成以嚴厲語氣責難父親。

影子的這番唆使，使得矢口低頭搖了搖頭。

然而，這個聲音述說的內容也令矢口中尉完全無法將其當成耳邊風。

「……那麼，到底是什麼事情有問題？」

矢口不禁提出的反駁，被影子一語駁回。

『我們不打算讓他負責任。我們要儘自己的責任封印那個男的──封印那個魔法。』

『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決定深雪是下任當家還太早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一點。』

影子似乎只想講自己要告知的事。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四的夜晚。

『沒有必要傷害深雪，我們的目的始終只是拖住他們。只要讓她來不及在元旦時抵達本家就夠了。』

在這個事件之前，矢口中尉都屬於「反大亞聯盟強硬派」這個派系。以酒井上校爲首的這個派系聚集了一羣清廉愛國者，即使在國防軍再怎麼被冷落，他們也一定不會涉足非法行爲，並光明正大地耐心訴說大亞聯盟的威脅，以及和那個國家妥協有多麼危險。高層在俗稱的「灼熱萬聖節」掌握千載難逢的機會卻依然決定早早停戰時，酒井上校與他的心腹也依然毫不氣餒，持續宣揚自己的主張。

深雪確實是優秀的魔法師，同時也擅於使用四葉家獨樹一格的精神干涉系魔法。而且勝成也知道深雪是下任當家的第一候選人。

矢口的猜忌心態表露無遺。這不只是因爲他是軍人，只要是人，當然都會有這種反應。

「荒唐。軍事監獄和外界高度隔離，警戒等級也不遜於首相官邸，不可能被入侵。」

「爸，您……不對，包含您在內的各分家當家，爲何這麼想排除達也表弟？」

勝成察覺自己再怎麼嘗試說服，也沒有意義。

矢口懷疑可能是錄音訊息，卻立刻知道事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什麼意思？」

『四葉就做得到。』

但矢口沒能說出「不可能」，黑影卻說了「有可能」。他聽到這三個字了。

理變得面無表情。這麼做或許是要隱藏內心的慌張，但是就勝成所見，這張毫無表情的面具不是臨時打造出來的，而且上頭還附著了長年累積的情感渣滓。

（其實我自己也早就知道了吧。以「四葉的魔法師」來說，深雪比我優秀。）

「我沒有做到那種事情的乎段！」

『真柴與靜已經在採取阻撓行動了。』

如此回應的勝成對於自己沒受到太大打擊感到很驚訝。

「這種事……」

「質量爆散就是問題所在。那魔法的威力太強了。由於他在朝鮮半島南端使用了那個魔法，使得各國祕密協商要組成反日軍事同盟。在防衛省工作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纔對。」

二十年世界連續戰爭爆發當時，爲了儘快打造戰力，國防軍鎖定特定的特異功能進行強化，而藉此產生的就是「強化超能力者」。這也是魔法師開發研究的一環。在國防軍裏不能見光的他們在戰後被依照特異能力的威脅程度，分別軟禁在數個國防軍研究機構當中。松本基地附近也有一座這樣的機構，該處收容了威脅度較低，且接受過身體強化處置的強化超能力者。

但他沒得到答案。

『過於強大的力量會破壞世界的穩定。我們尋求的是對萬物無害的力量，不是想得到撼動世界的力量。』

『我明白。即使我認爲你比較適合擔任當家，我也不打算反對深雪接任當家。』

「──我該怎麼做？」

「可是，就算要抓人質，我又該怎麼做……」

「表面上，下任當家是由本家當家與分家當家在經過討論後決定，不過考慮到本家當家對於四葉一族的影響力，實質上是隻要本家當家指名，就能決定下任當家。即使分家當家一致推舉我接任本家當家，我也不認爲可以得到一族的支持。這種程度的事，爸爸應該也明白纔對。」

◇◇◇

勝成原本推測自己獲選爲下任當家的機率絕對不低。但是像這樣得知自己沒獲選，卻沒受到太大的打擊，就代表……

『既然當成政治交易籌碼的價值增加，就更應該將那個男的從四葉中樞切割開來，以免被政客拿來利用。爲此還需要一些時間。如果現在指名深雪繼任當家，那個男的必然會成爲下任當家的親信。這必定會成爲四葉將來的禍根。』

「什麼？難道要將他們……」

定睛一看，就發現房間角落的陰影中有一個人形影子。

矢口累了。在旁人眼中看來，他是在逞強。明明幹勁低落，卻賭氣繼續鞭策身體。他的心理比身體更疲憊。他肯定是因此才願意傾聽那詭異的低語。

『強化超能力者對十師族抱持著近似怨恨的嫉妒。若是要對四葉家還以顏色，將他們收爲棋子並非難事。』

房間一角響起莫名沙啞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不像帶有生命，一個不小心會誤以爲是寒風吹過冬季雜木林的聲響。

自己能做的，就只有避免無意義的內鬨。勝成如此下定決心。

「爸爸……難道您想背叛當家大人……背叛四葉？」

「他國確實有這樣的動作，但同時，各國也頻繁在私底下和我國接觸，希望簽訂安全保障條約。而前來商議和我國結盟的國家中，也包含了那個新蘇聯。雖然負面影響是我們和USNA的關係變得緊張，但是防衛省內部認爲這樣帶來了更多牽制周邊各國的正面效果。」

勝成不懂父親真正的用意。他可以理解深雪現在繼任當家還太早，但是指名深雪擔任繼承人會造成什麼不方便嗎？

「爸爸，難道您是在關心我嗎？不要緊的，我也已經是大人了，還是有那個肚量可以好好祝福她。」

『對方打算暗殺關在軍事監獄裏那羣以酒井上校爲首的強硬派幹部。』

軍官在儀容方面也要成爲士兵的模範。拜這樣的軍官教育所賜，矢口好不容易洗完了澡，卻再也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作戰方針比想像中溫和，使勝成稍微放心了點。

不過，父親卻回以帶著強烈否定的話語。

「……你想說什麼？」

『你要在三十一日那天上場。在那之前就成功拖住他們的話最好，而如果真柴閣下與靜閣下失敗，你就是最後的堡壘。』

如同寒風的聲音，就是來自這個影子。

『深雪成爲下任當家是在所難免，但現在還太早了。』

「達也表弟嗎？以魔法師的角度看他或許是有問題，但他身爲戰鬥魔法師的實力可是毋庸置疑喔。畢竟他以托拉斯‧西爾弗的身分在四葉的資金層面貢獻良多，最重要的在於他還是可能成爲日本今後王牌的戰略級魔法師。相較於他的『質量爆散』，五輪澤小姐的『深淵』無論是威力或使用條件都受到限制……」

影子就繼續發出訊息。

『我不是這個意思。』

『有可能。』

勝成問完，他的父親便開始親口說明整起陰謀的細節。

『松本這裏有收容強化超能力者的設施。』

「這樣啊……所以，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矢口很想斷言不可能辦到。雖然是無辜的，但上校是在軍事法庭中止式被判決有罪而入獄。他認爲即使是「那個」四葉家，也無從顛覆這個判決。不對，是不想這麼認爲。

「……但爲什麼是十師族，而且還是四葉？」

「黑羽閣下沒出動嗎？」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偷懶，以模範軍人的身分參加了訓練。他認爲避免害那些背黑鍋的強硬派幹部蒙羞，就是自己能盡的最大努力。

『黑羽家也贊同排除司波達也這個大方向。但黑羽閣下的孩子們非常欣賞那個男的，所以他們表示會避免出手。』

『四葉的重要人物將帶著少數護衛，在小淵澤車站下車。這個人預計會在車站轉搭迎接的汽車，並暫時住在和四葉掛鉤的溫泉旅館。』

矢口中尉壓低音量以免鄰房聽到，並以嚴厲語氣詢問。

畫面中的理一反勝成預料，點頭回應。

「是誰！」

矢口還來不及對影子的話語做反應──

理的主張乍聽符合邏輯，但勝成只覺得父親是以這番理論將排斥達也的情緒正當化。

『我沒辦法讓你看證據，但這是事實。』

「但我認爲即使指名深雪表妹接任當家，也不代表真夜大人會立刻交棒。」

就在國防軍內部理解他們理念的人開始増加時，發生了一件事。

『四葉家無法拋棄這個女孩。只要抓她當人質，就有機會讓酒井上校獲釋。』

「……這是真的嗎？再說，你又是什麼人？你這番話有什麼根據嗎？」

勝成是因爲感到意外才這麼問。真柴家與靜家，都不是專攻諜報工作的分家。雖然在能力上應足以匹敵其他十師族，但是四葉一族的諜報專家是黑羽家。拖住他人行動是需要細膩操作的工作，黑羽沒參與令人覺得不太自然。

『指示四葉彈劾酒井上校的幕後黑手還沒滿足。』

矢口已經被神祕影子的花言巧語所騙了。他承認自己不惜染指非法手段，也想救出上校──救出幹部的事實。

「不，還是不可能。光憑我的權限，甚至進不了研究所。」

國防陸軍松本基地的矢口中尉，拖著訓練到精疲力盡的身體倒在牀上。

不過，那原本是九島家的計畫。酒井上校等人只覺得遭到陷害。在那個事件中，反大亞聯盟強硬派的主要軍官被關進了軍事監獄。雖然最多被判關五年，但刑期結束後，應該也不可能回任軍務了。不只如此，他們連是否可以活著走出監獄都很難說。實際上就有好幾個幹部在入監服刑前離奇死亡。

還說出這番意外的話語。

不過，雖說是否有能力使用精神干涉系魔法是擔任四葉家當家的重要天分，卻也不是絕對條件。前前任當家元造與前任當家英作擅長高階的精神干涉系魔法，但是獲選爲現任當家的不是使用「精神構造干涉」的深夜，而是沒有使用精神干涉系魔法資質的真夜。而且說到直接性的戰鬥力，勝成認爲自己優於深雪。

『這個重要人物是個年輕女孩。』

『以酒井上校爲首的反大亞聯盟強硬派，是被十師族的四葉家陷害的。』

新兵器「寄生人偶」的開發計畫疑似使用平民當實驗對象，而且是未成年的高中生。

『我們會提供手段。不過當然沒辦法準備正規的命令書。』

「……意思是要我犯罪嗎？」

矢口的聲音透露出苦惱。但是他在沒立刻拒絕非法手段時，就等於已經做出選擇了。

『酒井上校的罪狀本身就是以非法手段捏造出來的。只要能確保目標對象，即便是超法規的處置也可能贏得勝利。』

換句話說，這個行動不只可以救出酒井上校，也可以抹滅矢口自己的犯罪行爲。

『這只是將因司法錯誤而遭到扭曲的正義，矯正爲原本應有的樣子罷了。這即使是犯罪，也不算是惡行。』

「……我知道了。我該怎麼做？」

矢口感覺這個沒有實體的影子似乎用他沒有五官的臉，咧嘴露出了奸笑。

◇◇◇

在松本基地的矢口中尉下定決心違抗軍法的相同時刻。

國防軍宇治第二補給基地也出現了相同的影子。影子出現在反大亞聯盟溫和派的領導者──波多江上尉面前。

十月底，波多江因爲收容敵國魔法師進入基地而被問罪，但他被診斷出意識遭到精神干涉系魔法操作，因而獲得減刑。再加上他還不等基地司令下令就動用戰鬥車輛，使他總共受到半年的減薪處分。雖然就收入方面而言是個很嚴厲的處分，但是沒降階就算是相當寬容的處置了，而且波多江自己也這麼認爲。

不過，他的立場也沒因此改變。雖然休戰成立，但是和大亞聯盟依然處於敵對關係，要是過度偏袒那個國家的人，將會害得自己在國防軍內部的立場惡化。雖然波多江的長官與同袍都這樣忠告，他依然沒修改自己的主張。

波多江絲毫不怕爲自己的信念犧牲，卻感覺到自己的立場日漸惡化。再這樣下去，即使不到會被彈劾的程度，不久後也得面臨一輩子無法出頭的可能性。他想到這裏，便感到一陣慌張。

就在這個時候，黑影在他的面前出現了。

「是幻像的投影體嗎？」

波多江比松本基地的矢口中尉熟悉魔法，這也是他爲什麼能一眼看穿這個突然出現的黑影真面目爲何。

「你是哪裏的術士？」

但他就算知道這是幻影，也無從得知術士的真實身分。波多江在這點和矢口差不多。

『上次襲擊這座基地的，是十師族四葉家的人。』

黑影並未回答波多江的問題。

『波多江上尉，這件事的決定權在貴官手上。』

波多江臉上出現一抹慌張，但他立刻恢復正色。

波多江把對方忽視提問的行爲視爲理所當然，所以不以爲意。對方若想表明身分，就不會送這種沒五官的剪影幻像過來。

『接觸的目的是接收新任務與補給。新任務是再度開始殲滅反大亞聯盟溫和派。』

他在黑影的批判下，喪失了正常的判斷力。

「可是……要怎麼做？」

「雖然是受到操縱，但我先前曾意圖招致內亂。所以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不過，波多江無法忽略對方接著說出的這句話。

『波多江上尉，貴官明明也是四葉的目標，卻真是從容啊。』

波多江已經無法將回答說出口了。緊咬的牙關妨礙他發出聲音。

「是要我暗殺那個魔法師嗎？」

「唔……！」

「你要我墮落成刺客嗎！」

「什麼？」

『十二月三十日，從今天算起三天後的早晨，襲擊這座基地的魔法師將在小淵澤車站和四葉本家接觸。』

「那些傢伙還在鎖定同志們下手嗎……？可惡，那羣該死的獵犬！」

「那麼……！」

『四葉至今依然在獵殺串通大亞聯盟的人。』

『身爲國防軍軍官卻和敵國串通，出手幫助敵國魔法師的骯髒叛徒。你的父母兄弟想必臉上無光吧。』

『不過可說很慶幸的是，貴官有許多站在相同陣線的知己。古式魔法的知己。他們應該會樂於成爲貴官的助力。』

「你想叫我……做什麼？」

『貴官無法光榮戰死。你只會成爲賣國賊，迎接充滿侮辱的死亡。』

幻影不等波多江回應就消失了。單純的投影體和合成體不同，沒有留下任何存在痕跡。

波多江咬緊牙關詢問。說得這麼明白後，他已經可以理解黑影的意圖了。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

『就算現在就自盡也一樣。你將會被視作無法承受背叛罪名，選擇以死亡逃避之人。如果要死，應該在那個事件曝光之後就死。如果你在當時自盡，大家應該會認爲你是以死贖罪的知恥軍人，進而爲你送終吧。然而爲時已晚。你已經錯過以死雪恥的時機。』

波多江臉上浮現自暴自棄的表情。

而且，那場襲擊是十師族四葉家設計的這點小事，波多江也猜得出來。入侵者明顯使用現代魔法。說到敢大膽進攻國防軍基地的現代魔法師，波多江只想得到是四葉家。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這只不過是第一步。你想活下去就只能反抗。你不反擊，就只會被殺。』

黑影咧嘴一笑。但是這張沒有表情的笑容，令對方沒有察覺他在笑。

『要活下去。活下去纔有機會洗刷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