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冒險的開始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2.1萬 字
西元二○九五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一。這天,一份包裹寄到國立魔法大學附設第一高中。
三十公分見方的立方體木箱。密封過度嚴謹的這個物品,收件人是這所學校的校長百山東。百山校長有收集古董的嗜好,考慮到這也是歷史悠久的遺物之一,即使嚴謹密封也不突兀。但是說來不巧,他今天起要到京都的魔法協會總部出差一個星期。
現代的物流系統完全是指定時間收發制。唯獨那位校長應該不會忘記預定要簽收的包裹吧?八百坂教頭感到納悶,將這份包裹原封不動搬到校長室。
他並不知情。
這份包裹是寄件人不小心寄錯的物品。
原本要寄到國立魔法大學的聖遺物研究室,內容物是符合原本收件地點的未確認文明(俗稱「遠古文明」)的魔法技術製品。
聖遺物在箱子裏吸收和設定條件一致的想子自行啓動了。
幸好這不是有害物品。至少以肉體層面來說是如此。然而對於非自願被波及的當事人來說,並不是只要對身體無害就不成問題──
回過神來,達也發現自己位於森林裏。
(這裏是……哪裏?)
不過,他不記得自己去了有森林的地方。他的記憶在臥室的牀上閉上眼睛的時候中斷。
(睡着的時候被擄走嗎……?不對,不可能。)
掠過意識的這個推測,達也以視覺情報否定。他在看自己的服裝。
達也穿着第一高中的制服。
就寢前有好好換上睡衣。應該沒有綁匪會幫肉票把睡衣換成制服吧。雖然記憶出現缺口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他擁有的特異能力基於性質不會讓藥物產生作用,在四葉本家接受訓練之後,對於精神干涉魔法或是非魔法的洗腦手段也幾乎堪稱具備完美的抵抗力。何況他是想忘記任何事都絕對忘不掉的類型。
達也決定暫時不對這個狀況進行合理說明,而是先把握自己的現狀。雖然可能性極低,但是如果和深雪中斷連結就嚴重了。因爲把他帶來這裏的犯人目的可能是要危害深雪。
他首先以認知情報體的視力朝向深雪。很快就找到深雪的情報了。將自己與深雪相連的祕術正常運作。妹妹正在自家寢室牀上處於睡眠狀態。從肉體活動狀況推測應該是正在作夢。
此時達也察覺奇妙的事。自己和妹妹在物理空間的距離非常近。具體來說是各自待在自己房間時的距離。
他試着以「眼」看向自己,然後驚愕到差點不由得停止呼吸。
他的身體沒有實體。
思考到這裏,達也試着將「眼」朝向周圍的景色。
(喂喂喂……真的要發生下一個事件了?)
「哥哥和我被當成兄妹般養育長大……」
「我們的感情比親兄妹還要恩愛。」
依賴靈子的濃淡度行走不久,達也抵達街道了。別說水泥或是柏油,甚至沒鋪石板,只是將泥土加壓成形的道路。看來這個世界至少不是設計爲早期近代風格。只不過街道上完全沒長出雜草,果然很像是僞造出來的。達也一邊抱持這個感想,一邊思考要往這條路的哪個方向走。
現在的達也無法使用「魔法」這個最強的武器,也沒有其他能當成武器的物品,處於赤手空拳遭遇大型肉食獸襲擊的狀況。然而達也沒有陷入恐懼。面對撲過來的巨狼,他毫不害怕地握緊拳頭,把小指那一面當成鐵錘往下揮。全長三公尺,肩高一公尺,體型龐大如獅的狼被打落在達也腳邊。達也朝着狼的脖子踩下右腳,傳來頸骨碎裂的確實觸感。連觸覺都這麼真實啊……達也冒出格格不入的溫吞想法。
實際上應該正是如此吧。這隻巨狼被賦予的職責,是不斷襲擊設定爲目標的對手直到自己死亡。這份魯莽的執着只讓人這麼認爲。
(簡直是RPVG。)
仿造的人物應該無法表現出這種真摯的情感表露吧。達也確信這名少女不是根據他的記憶建構的故事登場角色,而是確實具備深雪本人的心。
深雪這段話令達也覺得明顯不對勁。自己的父親居然是這麼偉大的人物,即使他知道這段劇情是劇本上的設定也無法接受。
馬車伕是現代日本人的容貌,服裝卻是歐洲中世風格,就達也看來也很誇張。不是「中世」而是「中世風格」。是現代日本年輕人聽到「歐洲中世紀」就會浮現在腦海,電影風格或電玩風格的那種誇張打扮。這個世界或許是反映出和達也年紀相近的少年與少女意識。達也又發現了一個考察的材料。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狼還有一隻。基於人類思考模式的戰鬥準則果然沒錯,兩隻狼分工合作從上下兩方向攻擊。達也打到地面的是鎖定喉頭撲過來的個體,另一隻狼咬住他的左腿。
「左將軍的地位由哥哥繼承了。但是那個右大臣提出反對意見。右大臣以哥哥依然太年輕爲理由,認爲應該暫時讓左將軍成爲懸缺,等到哥哥累積足夠經驗再就任爲將軍。」
「哥哥?」
──這裏至少是從數百人的精神收集靈子,利用這些靈子創造出來的舞臺。
「我是這個小國的國王女兒,哥哥的父親曾經是這個國家的將軍。」
馬車的門來到達也正前方的時候,馬車伕拉起繮繩停下馬。緊接着,遮住車內模樣的窗簾開啓,對於達也來說最熟悉也最悅耳的聲音從馬車裏叫他。
純白的禮服將這些珠寶飾品襯托得非常漂亮,不過考慮到深雪的嗜好就有點過於花俏。達也認爲妹妹恐怕被這場夢吞噬了。
「抱歉,深雪。但是除了妳的名字,我的記憶非常模糊不清。」
達也低頭看着咬住他左腿的狼,隨意擺動這條腿。利牙沒能插入皮肉的狼被這一甩就輕易鬆開下顎,對於出乎意料的事態感到驚慌失措。俯視這隻狼的達也對於這個符合預料的結果面不改色,抬起右腿踢向狼的頭顱。從身體尺寸來看不低於兩百公斤的巨狼身軀撞上樹幹摔到根部。
雖說是在夢中,但是這個妹妹完全被操控。達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維持自我多久,着急覺得必須快點找到清醒的方法。
達也打算幫牠做個了結。即使對方是幻影的猛獸,被迫戰鬥到死的模樣也令達也無法置身事外,目睹這一幕會覺得內心不太舒服。
達也自己沒玩過RPVG──角色扮演型的電玩遊戲(Role Playing Video Game),但他知道這種遊戲的愛好者廣泛分佈在各年齡層,每年都有許多作品上市。使用虛擬型終端裝置的RPVG,如果只從視覺情報與聽覺情報來說,據說達到無法和現實區分的真實度。說不定自己現在被捲入的這個世界是這種遊戲的進化型,也就是RPVRG(角色扮演型的虛擬實境遊戲(Role Playing Virtual Reality Game))。這個想法瞬間掠過達也腦海。
這個說法本身不像是奇怪的歪理,但從話題方向來看,這個右大臣似乎是陰謀的幕後黑手。
達也腦中忽然冒出這種疑問。夢是用來整理記憶的精神活動,由於是以「產生虛擬體驗」的方式進行,所以原本應該從精神傳到身體下令的訊號誤傳到腦部,藉以應對這種虛擬體驗。以上是對於「夢」的一種假設。這種說法在現代,尤其在魔法研究者之間受到強烈支持,達也也知道這個假設的概要。而且他現在認知的這個世界是以靈子建構。這或許和精神創造的世界同義。
「哥哥!」
前方突然傳來踩踏草叢的聲音。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突然出現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茂密雜草叢,草叢深處發出光芒(不是反射)的兩雙共四顆眼睛正在窺視。從草叢形狀以及距離地面的高度,達也判斷應該是體型匹敵老虎與獅子的狗或狼。
迷失進入這個世界之後,達也至今未曾感受到不安或恐懼。因爲既然確認自己的肉體健在,就知道遲早可以回到現實世界。但是目睹深雪這副模樣之後,他內心產生急迫感。
「不過這是右大臣要讓自己兒子成爲將軍的計謀!右大臣推舉哥哥擔任禁衛隊長,斷絕哥哥和左軍的關係,花了一年讓哥哥落入陷阱。」
「叫住馬車」這個選項也浮現在達也腦海。如果當成遊戲事件來看,這麼做應該是對的。正因如此,所以達也沒選擇這麼做。他擔心正確照着劇情走就會逐漸被這個世界吞噬的風險。劇情在將來演到他死亡,因而對自己精神造成負面影響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總之一起進城吧。請上馬車,我在車上爲您說明。」
狼齜牙咧嘴撲向達也。
「請不用擔心。回到城裏就可以解除忘卻之咒。不對,不需要解除咒法,我會將哥哥忘記的所有事情告訴您,因爲哥哥的事情我無所不知。」
這不只是有點,而是非常恐怖的問題發言。雖然達也如此心想,卻認定這也是神祕幕後黑手安排的演出,所以壓抑內心對妹妹的不安,保持沉默。
馬車是四人座的設計,但即使乘客只有他們兩人,深雪也不準達也坐在對面,拉着達也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並且挽住手臂。光是這麼做,從肩膀到腰部就緊貼在一起,不過大概依然不滿足吧,深雪傾斜頭部靠在他的肩頭。幸福閉上雙眼的妹妹身上飄出的不是粉底或口紅的氣味,是一如往常的清新洗髮精香味。
「知道了。」
現在達也的身體是以靈子組成。那麼基於性質,他認爲自己肯定能以精神之力進行干涉。自己的身體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就是這個推測的根據。而且在剛纔,狼牙無法咬進他的身體,加上他發揮了肉身實在不可能發揮的威力,達也因而確信自己的假設正確。
被達也踢飛的巨狼搖搖晃晃站起來。體型再龐大的野獸,肯定也因爲剛纔那一踢受到重創。如果是有血有肉的動物,應該就不會繼續爭鬥而是選擇逃走。
現在的達也身體是以靈子塑造而成。以他的能力無法解析靈子體的構造,不過靈子體產生的作用似乎能帶給觀測者「存在於該處」的認知。達也推測這大概是主動朝精神發送知覺情報的情報體。
即使不是達也也能做出簡單的推理,而且這個推理沒錯。
街道呈現平緩的弧度。繼聲音之後從樹羣后方出現的東西,正如達也預料是馬車。四匹馬的體型不巨大也不奇怪,是普通的馬。馬車是木製的,由此看來這個世界的工業技術水準似乎設定得很低。不過車身的作工本身很紮實。即使是在藝術素養不高的達也眼中也相當華麗的裝飾處處可見,感覺這方面的水準很高。
明明有體感──也就是自己身體真實存在的感覺,達也「眼」中所見的自己身體卻沒有物質層面的構造。
「哥哥您也忘記自己的身分對吧?」
達也經由自己的魔法體驗過高於常人數百倍,在某些狀況甚至高達數千倍的痛苦。這意外發揮了等同於宗教僧侶苦行的效果,讓他的精神堅強無比。
達也首先懷疑自己可能受到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影響。但他立刻消除這個想法。如前面所說,他對於精神干涉系魔法具備強大抗性。當然,勝過達也抵抗力的某名術士做出這種事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不過這次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根據可以證明這不是精神干涉系魔法造成的幻覺。
頸子上是鑲嵌大顆寶石的寬頸煉。雙手手腕是金飾工藝的手鐲。雙手中指各戴着一枚同樣嵌着大顆寶石的戒指。
然而這隻狼即使動作缺乏精力,卻還是再度襲擊達也,簡直像是別無選擇,簡直像是被程式這樣設定。
如果這是主題樂園,差不多該遇見第一個遊樂設施了──或許達也不該冒出這個想法,也可能單純是他的預測應驗。
達也的身體跳到狼的頭部上方。彎曲的雙腿在空中伸直踩踏猛獸的頭。達也就這麼和狼一起落下,將狼頭踩在地面。
「不過哥哥,已經沒事了!哥哥的冤罪已經獲得清白。陛下也說『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深表後悔。」
這個靈感像是神諭般灌輸在他的意識。以此觀點重新「看」這幅風景,就覺得是正確解答。
達也現在的身體沒有實體,卻也並非什麼都沒有。
馬車門開啓,深雪像是要撲過來般快步下車。右手捏起長長的裙襬。
不過達也直覺這個推測是錯的。他沒有分辨靈子的能力,即使如此,也認爲組成這個世界的靈子並非只來自他一人。
「天啊……!哥哥,您太可憐了!」
達也沒能追根究柢深入思考這個想法,因爲他沒有這份餘力。從他在草叢發現發光的眼睛到對方來襲,花費的時間是一秒左右。達也不得不分配注意力來對付。
以「恩愛」形容兄妹之間的情感似乎不太妥當,但是達也沒指摘這一點。「自己與深雪不是親兄妹」的這種夢幻故事,在這時候對達也內心造成出乎預料的震撼。
達也陷入自己的思緒,但是深雪洋溢不安的聲音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仰望他的妹妹雙眼透露着恐懼。
達也從屍體上方往後跳,就這麼觀察片刻。確定狼不會復活再度襲擊之後,他再度踏出腳步要走出森林。
──這裏不是單一某人的精神創造的世界。
苦行不會促進開悟。這是佛教開山祖師發現的真理。持續毆打稻草人會導致拳骨變形皮膚硬化,同樣的,持續承受痛苦的精神在變得剛強的同時會失去柔軟性。不會被外部的干涉影響,代價是內部再也無法進化。因爲進化是弱者成爲強者必備的權利,已經是強者的話就不會被賦予進化的權利。
在靈子情報體建構而成的這個世界,他無法使用固有魔法。因爲達也若要使用自己與生具來的魔法,解讀構造情報是必備條件,但他無法認知靈子情報體的構造。普通的魔法恐怕也無法使用。干涉靈子情報體需要使用精神干涉系的魔法,不過他沒有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天分。
這到底是什麼機制?達也好不容易纔剋制好奇心。至少就他所知,能將這麼真實的知覺情報傳送給精神的技術並未成真。不只賦予鮮明的視覺與觸覺,還令人完全誤以爲這是自己的身體。達也要不是刻意使用了能夠認知情報體的自身特異能力也不會察覺吧。這簡直已經是另一個現實世界了……
「原來我被驅逐了啊。」
「果然是哥哥!神啊,感謝您!」
被深雪投以這種眼神與這聲哀號,達也將自己的擔憂挪到腦後,絲毫沒懷疑眼前人物被設定爲其他姓名的可能性,回答深雪的問題。
達也不由得皺起眉頭,深雪大概誤以爲他在悼念故人,眼神的關懷之意比剛纔還要強烈。達也低調露出笑容搖搖頭,以眼神催促深雪說下去。
現在這具身體是靈子情報體,甚至影響到自己的精神,那麼只要自己正確認知到「這個世界不是現實」,達也認爲這具身體不會因爲外部的要素而變化。換句話說自己不會被傷害。
馬車的速度緩慢,大約是二十多歲男性小跑步的平均速度。道路也夠寬,輕易就可以往旁邊讓路。
聽到深雪的話語,達也發現了即使不知道自身設定也不成問題的線索,看來沒錯。
「嗯,不知道。」
達也對於這個結果不感驚訝,反倒是相當滿意。因爲他對於自己身體的推測是正確的。
突然間,深雪就這麼閉着雙眼像是哼唱般娓娓道來。
結果正如他的預料。這座森林,這片天空,以及自己腳踩的這塊大地,都是以靈子情報體組成的。
這肯定是至今提防的「正確劇情」。不過達夜判斷事到如今抵抗也沒有意義。
不過,將他拖進這個世界的「元兇」似乎不是這麼好對付的對手。達也想讓馬車直接過去,馬車卻沒放過他。
長度及踝的禮服。沒使用大幅撐起裙子的骨架(達也不知道「裙撐」這個名詞)。胸口大幅敞開,稍微看得見乳溝。現實世界的深雪絕對不會在自家以外的地方穿這種服裝。
對於這種稱心如意的展開,達也覺得「遊戲世界」這個假設的可信度增加了。他甩掉這個急於下定論的想法,整個身體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過去式嗎?」
「啊啊,太好了……!如果哥哥連我都忘記,深雪就沒有自信能夠活下去了。」
既然有道路,走哪個方向肯定都會通往有人住的村鎮。達也相信這個世界是基於人類的邏輯打造而成。平坦的地面,等距排列的樹木,寬度固定的道路。從這種規律的舞臺設計來看,達也認爲這個世界的造物主(Designer)肯定和他一樣是現代人。既然這樣就不必擔憂「道路不通往任何地方」的可能性。問題在於走哪個方向可以更快遇見他以外的人。
達也深信這名少女是深雪本人。少女是酷似深雪的另一人或是湊數用人偶的疑惑,連一瞬間都沒浮現在達也腦海。他不必使用特殊的情報體認知視力「眼」也不會認錯自己的妹妹。達也對此有着堅定不移的自信。少女無疑是深雪本人,既然不是一如往常的深雪,就只能認定是某個原因讓妹妹變成這樣。
「是的。左將軍閣下──哥哥的父親在兩年前,爲了對抗蠻族保衛國家而喪生。」
「聽說您被判刑驅逐的時候也被施加忘卻之咒……但您還是沒忘記我吧!深雪好感動!」
關於妹妹異常興奮的情緒就暫且放在一旁吧,達也如此心想……不過客觀來看應該和平常差不多?這個疑問則是趕到視野以外的遠處。
如果這個世界不只是以我的靈子,也以別人的靈子當成材料創造,那麼位於這裏的人肯定不只我一個。爲了驗證假設以及打開現狀,達也決定尋找自己以外的人。
深雪的魔法天分遠超過達也,差距大到即使只是相比都是一種冒犯。達也認知到這是客觀的事實。對於精神干涉的抵抗力未必和魔法力成正比,但是深雪基於魔法師的特性,對於精神干涉系魔法的抵抗力肯定很強。達也甚至認爲深雪先天擁有的抗性比他後天獲得的抗性還高。
深雪穿着不太方便行動的裙子,達也伸手輔助她上馬車,沒察覺自己是下意識這麼做就跟着上車。
不提這種宗教上的話題,達也確實在跨越痛苦之後獲得堅強的精神。這不是他自以爲是,是擅長精神干涉系統的四葉魔法師們公認的事實。
「沒有。妳是深雪吧?」
達也確認對方在一秒前肯定不存在。他沒有理解靈子構造的能力,卻可以認知到靈子的存在本身,辨識靈子分佈的濃淡度。
然而外表和以往的深雪不同。一如往常的閃亮美貌,一如往常的優美儀態。但是身穿的衣物不一樣。不像達也穿着第一高中制服。
就算深雪突然發問,達也光是以一句話簡短回答就沒有餘力。
「難道您……不認得我了嗎?」
只不過,達也沒有決定方向的檢討材料。他對於這個世界依然一無所知。如果這裏是他想像的那種遊戲世界,下一個事件差不多該發生了。剛好在達也這麼想的時候,馬蹄聲與車輪的軋轢聲傳入他的耳朵。
這句試探的話語是臨場想到的。
(這是在夢中嗎……?)
而且和巨狼的戰鬥證實了這一點。要是精神更深入被這個世界侵蝕(例如現在身上這套穿慣的制服變成奇幻風格的服裝),或許會依循這個世界的法則受傷甚至死亡,但是目前不必擔心這件事。以上是達也做出的結論。
爲尋找村鎮或是通往村鎮的道路而踏出腳步的達也,發現這個「世界」沒有嚴謹複製現實世界。明明在森林裏,地面卻很平坦,沒有妨礙移動的樹根或雜草。應該可以說重現度僅止於某個程度的水準。感覺像是調整爲令人感受到身在森林的氣氛,同時感覺不到行走不順的壓力。簡直是主題樂園吧……這是達也的真實感想。
雖然早就猜到,不過看來深雪果然也被拖進這個夢幻的世界──前提是他的假設正確。
(「擁有身體」的這份認知直接注入精神嗎?)
「是什麼樣的陷阱?」
「啊啊,原來您連這件事都忘了……」
深雪悲傷看向下方。連自己被誣陷的罪都被迫忘記,如果這是真實發生的事確實很殘忍吧。因爲這代表自己甚至不知道爲何必須遠離故鄉就流離失所。
不過這純屬虛構。面對深雪誇張悲嘆的演技(對她本人來說無疑是現實),達也注意避免自己的嘴角抽動。
「您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請容我從基本事項開始說明。我國是將古代的智慧──『魔法』傳承至今的九個國家之一。」
「有魔法嗎?」
達也心中的驚訝與信服心情各半。而且傳承魔法的國家有九個,明顯對應現實世界魔法大學九所附設高中的體制。
「是的。不過魔法只有各國的皇族能使用。首要條件是擁有皇家血統,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必須由直系皇族傳授聖禮。」
「也就是必須接受直系皇族進行的儀式吧?」
「正是如此。」
深雪點頭回應達也的問題。她臉上隱約透露緊張神色,可見這件事大概是相當重大的機密。說不定是沒有皇家血統的家臣不該知道的知識。
「聖禮──儀式的執行方法是以口述的形式傳承。接受聖禮的一方只需要在儀式大廳祈禱,不知道執行的方法。傳授這項聖禮所需的知識,正是國王權威的根基。」
「只以口述的話也會有失傳的風險吧。」
「是的……這一點被人利用了。」
深雪心有不甘般緊閉雙脣。達也從她的態度就猜到大概,卻不發一語等她說下去。
「詳細記載聖禮的文書只有一份,收藏在王城頂樓的祭壇。有資格進入頂樓那個房間的人,除了繼承知識傳授聖禮的皇族以外只有一人……就是受命守衛祭壇的禁衛隊長。」
負責守衛的只有一人,而且是職務上必須率領部下的隊長,感覺這種設定有點牽強,但達也依然抱持沉默。
「然而在一年前,城裏收到一份報告,說明蠻族已經取得關於聖禮的部分知識。剛開始任何人都覺得荒唐而一笑置之,不過國境堡壘遭受魔法攻擊之後,這份疑惑在城裏擴散了。」
「這單純是另外八國的某國和蠻族聯手吧?」
達也忍不住打斷這個話題,不過深雪深深嘆氣點頭。
馬車一路上沒什麼刺激的要素。達也有深雪相伴所以不會無聊,但是以娛樂劇來說應該是偷工減料吧──不知道是因爲他這麼想,抑或是單純的偶然。
──達也的這些預測都落空了。
「……抱歉讓您看見不成體統的一面了。」
「真虧他敢招供這種事。」
達也自己都覺得這段話很駭人而傻眼。這麼一來深雪難免受到驚嚇──雖然這麼想,但深雪不知爲何以火熱欣喜的眼神看向達也。
「剛纔說到『忘卻之咒法』,魔法和咒法不一樣嗎?」
馬車約三十公尺的前方,出現長得像熊但體型超過三公尺的猛獸。額頭那根圓錐形的角像是犀牛角般向後弓。總覺得身體特徵和民間傳承的「鬼熊」不一致,但是事到如今也無須計較。
「所有人備戰!保護公主大人!」
「關於我的處置,真沒想到僅止於驅逐出境。依照妳剛纔的說明,我的罪狀即使被處以無期徒刑甚至死刑也不奇怪。」
「我不希望妳這麼做!」
深雪暫時停頓調整呼吸。大概是拚命剋制湧上心頭的怒火吧。
「那是由於沒有證據!只因爲哥哥是唯一可以接近祭壇的人就當成理由……要不是我當時不在城裏,哥哥就不會被驅逐了!」
長槍折斷,碎片飛到半空中。
他的疑問因爲深雪迅速移開視線而解決。
(哎,因爲是RPG啊……)
「護衛?該說不需要嗎……他們有跟來喔。」
達也對於深雪的視線感到不自在,稍微移開視線這麼告誡她。
不過對於深雪來說,這似乎恰好成爲進入正題的契機。
「要來了!」
達也以手指輕輕拭去深雪臉頰滑下的淚水。只做完這個動作移開手的時候,深雪水汪汪的眼睛掠過一絲期待落空的不滿,達也決定裝作沒看見。
達也之所以改變話題,與其說是要引導深雪的意識脫離罪惡感,不如說是要讓自己分心別再思考不必要的問題。
回答的是偵查之後跑回來的騎士。
現在自己體驗的不是現實世界的事件,是在某方面來說如字面所述的「夢幻故事」。但即使知道這一點,達也也不能把這段話當成耳邊風。
「不,沒事。」
不過這是達也的部分心思。他大部分的意識正在確實應對現狀。達也將手放在馬車的門上。
在這樣的狀況下,鬼熊數量增加,成爲合計六隻的羣體。
達也掩飾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話語,再度看向護衛的騎馬隊。
不過這只是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權。達也原本以爲這一踢就能踢碎鬼熊的頭顱,卻沒有這麼稱心如意。倒地的鬼熊翻一圈就立刻起身。達也也因爲飛踢的反作用力稍微被震到後方。
「我去幫個忙。」
在防衛戰的報告作假。依照後續戰況的進展,是危及到國家的嚴重背信行爲。要是被發現肯定難免被嚴懲,所以這名隊長說謊時當然打算把真相帶進墳墓。或許是遭到拷問吧。
達也着地的位置有一把露出平整切面斷成兩截的長槍。他拿起這兩截長槍。
看到達也歪頭納悶,深雪笑着揭開謎底。
不過劇本終究沒這麼支離破碎。
「魔法是改寫世界的力量。相對的,咒法正如其名是對人下咒的力量,對象只限於個人,而且奪人性命的咒術鮮少成功。此外,魔法只要詠唱就能發動,咒法卻要製作大規模的祭壇以及需要長時間製作的咒具。還有,不是皇族的人也可以學會咒法,這是最大的差異。」
深雪突然退後深深低下頭。
護衛的騎兵雖然手持盾牌,但是除此之外是皮製護胸、代替護手的厚手套、兼用爲護腿的長靴等輕型裝備,馬也沒穿鎧甲。武器也不是火炮或弓箭而是長槍。應該不會停下來迎擊吧。等到鬼熊來到道路的時候一齊架槍突擊是最合理的戰法。但是問題在於敵方不一定會沿着道路出現。人類都會這麼做了,所以無從保證長角的熊不會直接從森林裏襲擊。
──想到這裏,達也連忙打消這個念頭。
所以達也沒看見深雪這時候陶醉至極的笑容。
「這是兩個月前的事。陛下立刻取消哥哥的驅逐處分,基於謝罪的意義,要迎接哥哥回來擔任左將軍。」
「原來如此。」
達也這句話不是發問,是附和。
達也是心想「看來又會引起一陣風波……」而發出這個聲音,但是深雪連忙追加了明顯有所誤會的話語。
聽到達也這麼問,深雪咬牙切齒。
「……哥哥您說的沒錯。傳承魔法的九王國表面上締結爲和平同盟,背地裏卻總是圖謀不軌想削弱他國勢力。只要維持冷靜,幾乎所有人肯定都會這麼想。」
依照說明,深雪被賦予的職責近似日本的伊勢齋宮。不,形容爲「扮演的角色」或許比較正確。她好像是在今天早上接收到達也回國的神諭而匆忙出門。(注:「伊勢齋宮」是指在伊勢神宮服侍天神的未婚皇族女性。)
達也知道來龍去脈了。雖然有各種不自然的部分,但計較這個也沒用吧。再怎麼像是現實,這依然是虛構的世界。背景是毫無立體感的平面設計也在所難免。而且即使在現實世界或是歷史的事實,背後真相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件也比比皆是。
「但是在那個時候,城裏籠罩着疑心與猜忌。雖說是皇族血統,也無法掌握所有庶子後代的下落。或許是淪爲市井的皇族後裔獲得失竊的聖禮而反叛王國──大多數的人是這麼想的。」
聽到達也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深雪歪過腦袋。
這不是達也熟悉的魔法樣貌。真要說的話比較接近現代魔法成立之前,世間對於超自然能力的通俗印象。想出這種魔法體系的到底是誰?達也深感興趣,不過拿這種問題問現在的深雪也肯定得不到答案,所以他將好奇心放在一旁。
達也忽然在意自己的譴詞用句是否沒問題。這個世界的深雪是「公主」,自己不是哥哥而是兒時玩伴,還曾經是家臣。以常識來想,這時候應該使用敬語吧?
達也認爲姑且說得通。要是深雪在場,達也被驅逐的這個遊戲事件應該不會成立。重點在於深雪肯定不會接受。編寫劇本也很辛苦啊……達也毫無意義地感到佩服。
「什麼事?」
「不,妳不必在意。」
「不過,儀式的執行方式肯定嚴加受到保密纔對。」
護衛騎兵兩人一組向前衝,朝着熊的魔物刺出長槍。從體格差距來看,二對一很喫力吧?達也如此擔憂。而且這次他的預測命中。
深雪幾乎要將額頭按在椅面,達也溫柔地扶起她。
「啊?您說……演出?」
(鬼熊……額頭長角的熊嗎?)
鬼熊揮動帶着鉤爪的前腳。
不提這個,他對於接下來的演變很感興趣。達也沒學過戰術或戰史,沒有騎兵戰術相關的知識。不過從人類騎馬戰鬥的這種構造,他想像這麼做的優點在於機動力以及活用高處的攻擊力,缺點則是缺乏防禦力。
「右大臣後來怎麼了?聽妳的語氣好像依然是大臣。」
「當時妳有袒護我吧?這不是妳要道歉的事。」
「方便我問幾個問題嗎?」
「是的!哥哥的冤罪獲得清白了!說起來,蠻族攻打堡壘並沒有使用魔法。是堡壘的守備隊長爲了隱瞞自身疏失纔在報告的時候作假。」
「是的。所以疑惑的視線自然集中到哥哥身上。除了直系皇族之外,哥哥您是唯一有資格接近祭壇的禁衛隊長。」
像是隊長的騎兵一聲令下,所有人架起盾牌與長槍。從馬車車窗看見這一幕的達也冒出「沒握着繮繩不會出問題嗎?」這個疑問,卻重新心想這應該也是設定。
詢問多久纔會抵達城內,得知大約要四個小時。到時候天都黑了吧?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否」。看來現在還不到正午。那麼深雪是在天亮之前出城的嗎?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否」。怎麼計算都不合理。
深雪身體一顫,雙眼隱含無從誤解的恐懼。明明終究是照着劇本演戲,發脾氣又能如何?達也對於自己的反應感到傻眼,但是舌頭停不下來。
達也轉頭隔着肩膀回應,跳出馬車落地。
以深雪「我要使用魔法!」這句叫喊做爲聲援,接着以類比電視時代收播或是斷訊時被稱爲「雪花雜訊」的連綿噪音(這個世界的咒語聽起來似乎是這種感覺)做爲BGM,達也衝向突破護衛騎士防線的鬼熊。
「光是想到犧牲妳的可能性,我就全身發毛。與其變成這種結果,我寧願和全世界爲敵。」
達也還以爲有龍出現,不過看來劇情沒這麼制式化。
(我爲什麼要在意這種事?)
達也決定不再深入思考。
鬼熊依照騎兵隊長的號令向前跑──時機湊巧到令達也有這種印象。而且是以三隻排成一列的兩列橫隊整齊衝過來。這些傢伙該不會其實是神殿的寵物吧?眼前的奇妙鋪陳甚至使得達也腦中瞬間掠過這種荒唐的妄想。
「哥哥被解除禁衛職務驅逐出境。還被懷疑可能偷看過聖禮相關的知識,所以被施予忘卻之咒法……」
「出現了!排好陣形!」
「……總之對我來說,妳的安全比一切都重要。我知道妳擔心我,但是拜託別說這種話。」
「受命負責這麼重要的工作,妳居然沒帶護衛就出得了門。」
「請不用擔心!這次我真的不惜賠上性命,也不準任何人碰哥哥一根寒毛!」
「哥哥?」
深雪朝窗外大喊。
妹妹慌張叫他。
朝着深雪所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十二名騎馬的武士。不過他們直到剛纔肯定不存在。
「嗯。」
他朝着前方定睛注視。視線前方只有馬車的內壁,但他以肉眼向前看只是爲了讓意識聚焦。
達也的異能知覺──情報體認知視力映出的靈子塊。在現實世界以「意義」的形式被認知的情報,在這裏是以「影像」的形式在意識內部播放。像是岩石滾落下坡般蜂擁而至的靈子羣應該就是「鬼熊」。
長角熊正要襲擊馬匹時,達也以架式令人着迷的飛踢命中熊的側頭部。關於自己成功跳了三公尺遠,達也不感驚訝。這具身體會依照精神的命令行動。雖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是相對的,要發揮漫畫英雄般的腿力與臂力也並非不可能。
「演出失誤嗎……」
騎兵隊長一聲令下,護衛隊員縮短彼此的距離。果然是密集突擊嗎?看着這一幕的達也如此心想。不過騎兵隊只是架起長槍與盾牌,遲遲沒有出動的徵兆。
「好的,當然可以。」
突然間,護衛隊的行動變得慌張。兩騎跑向前方,另外十騎包圍馬車採取防禦態勢。
「所以,蠻族的侵略後來怎麼樣了?」
「我現在住在神殿。」
刺中黑色毛皮的槍尖也只有淺淺插入就停止。依照設定大概是被堅硬的肌肉層擋下吧。即使如此,皮膚破裂的時候應該會出血,傷口卻沒流出任何液體。流血的表現被管制了嗎?達也再度思考這種荒唐的事。
應該對於被指摘背景的突兀點之後連忙修補破綻的應對措施感到會心一笑?還是應該對於憑空創造出剛纔不在畫面上之臨時演員的演出力提高警覺?達也內心難以下定論。
「……找不到證據。守備隊長也唯獨堅持不承認右大臣介入這個事件……」
「恕屬下冒犯向您報告!鬼熊集團從前方接近!」
「哥哥,非常抱歉!都是深雪力有未逮!」
馬車坐起來比想像中舒適,卻也沒有舒適到想睡。在夢中睡着可以回到現實世界嗎?這個點子掠過達也腦海,但他還是選擇聽深雪的聲音、看深雪的臉蛋。
「謝謝哥哥。」
「──是,哥哥。」
深雪從達也身上移開視線。
雖然沒有學劍的經驗,不過達也用過棍棒。他以槍尖與柄頭做爲着力點再度挑戰鬼熊。鑽過像是磨利匕首般發出銳利光輝的鉤爪,朝着直立的後腿膝蓋攻擊兩次。槍尖只劃破皮膚,不過柄頭傳來紮實的手感。
魔物的巨大身軀搖晃。
鬼熊朝着達也的方向倒下。並非單純側身倒地,而是揮下前腳要揍扁這個打碎牠膝蓋的礙眼人類。
達也冷靜躲過高達三公尺多的巨大身軀。鬼熊隨着地鳴聲倒在達也腳尖前方五十公分處,達也挾着強烈的氣魄踩爛牠的腦袋。達也身懷的武術沒有「震腳」這種招式,卻有學到類似的招式做爲直接的攻擊手段。發出比鬼熊倒地時更響亮的地鳴聲之後,達也往下踩的右腳這次確實踩碎魔物的頭部。
腳踝以下的部位陷入鬼熊頭顱。即使踩穿頭骨也沒被飛濺的腦漿弄髒。這種部分沒有如實呈現真是太好了。達也將這個無謂的雜念放水流,尋找下一個獵物。不過……
「哥哥,請您退後!」
聽到深雪聲音的同時,達也向後跳到馬車旁邊。健在的騎兵也在出招牽制之後趕回這裏。確認存活的己方全部後退到馬車兩側之後,站在馬車臺階上的深雪高聲喊出最後一句咒語。
「White Out(白矇天)!」
這個名詞是大自然現象,同時也實際用爲魔法的名稱。原本是在大河或湖畔、海岸地帶這種和豐富水源相鄰的地帶使用的水蒸氣凍結魔法,是深雪的拿手魔法「冰霧神域」低階版,不過打造這個世界的造物主似乎不在意這種細節。
在深雪詠唱的同時,鬼熊羣被濃密的白煙籠罩。煙霧的真面目是小小的冰塊結晶。不知道從哪裏調度過來的大量水蒸氣成爲材料打造的冰霧沒多久就緩緩消散。落在地面的冰晶立刻融化被街道泥土吸收,最後留下的只有結冰的巨獸屍骸。
「之後交給你們了。」
深雪吩咐一旁的騎兵之後回到馬車裏。達也暫時看着護衛隊將屍骸搬到路邊的作業,判斷自己沒有出場餘地之後回到深雪所在的馬車裏。
回到車內的達也突然迎來一記耳光。
由於知道馬車裏只有深雪,所以達也對此也大喫一驚。深雪居然會向他動手,即使是三年前兩人成爲現今關係的那天之前,都無法想像會發生這種事。達也反射性地抓住即將命中他臉頰的右手,但是看見雙眼噙淚的深雪,他早早就後悔應該乖乖捱打比較好。
達也和淚水隨時會奪眶而出的深雪默默相視,內心極度不自在。他個人很想回到十秒前重新進行現在這一幕。真的是由衷希望。他知道這裏是虛構世界所以更想這麼做。不過即使是虛構,這裏也沒有能夠下令重拍的導演。
(步調都亂了……)
如果深雪的說明是真的,而且這個世界的時間體感和現實相同,那麼「和泫然欲泣的妹妹單獨共處」的尷尬氣氛,達也還得再忍受三個小時。只要對方不是深雪,即使是同年紀的少女或是更小的女孩,那麼就算對方再怎麼大哭大鬧,達也都有自信可以心平氣和。不過深雪的淚水確實一點一滴削減他的精神力。
達也隱約明白深雪在生什麼氣。不過正因如此,所以他覺得這時候道歉是錯的。爲了打破這個僵局,達也豁出去試着辯解。
「深雪,我很高興妳這麼擔心我。」
達也抓着她手腕的右手移動到她手心,從外側像是輕輕包覆般重新握好,向深雪溫柔開口。
「您身爲一國的公主,又是在神殿服侍的巫女長,居然爲了一介平民怠忽職守,臣感到不以爲然。」
(侵蝕程度加深了嗎……)
深雪以女王大人般的態度跟在他身後。「不可以變成這樣喔。」達也在內心朝着正在現實世界臥室牀上熟睡的深雪本人這麼說。
光是這種程度就火冒三丈也太容易被激怒了,但她反駁的點也是睜眼說瞎話。
「他們在王城裏拔劍。不是基於陛下的敕命,是基於右大臣的私命。你身爲禁衛隊員可以袖手旁觀嗎?」
「臣絕對不會對殿下動武。臣只是希望殿下擦亮自己的眼睛。」
第一公主或是巫女長之類的浮誇頭銜傳遍各處,每道門隨着馬車前進逐一開啓。馬車穿過在城牆內部的城堡即王城的大門之後停止。
立領上衣加上短披風的服裝很適合他。在現實世界也讓他這麼穿吧……冒出這種壞心眼念頭的達也出言回應。
深雪將視線移回達也。她的雙眼回覆平靜到不自然的程度。
此時深雪的話語不自然地中斷。達也感到詫異,但是現在要優先安撫深雪。這份突兀感暫時放到一旁。
達也悠哉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舞臺的這出戏正確實進入緊要關頭。
「什麼事!」
「對啊……更正,是的,隊長。」
深雪出現的細微變化,使得達也感覺狀況惡化。
深雪口中發出厭惡的聲音。
達也與深雪在這個世界應該設定爲「像是親兄妹般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難道是施加在妹妹身上的精神支配解除了嗎?
「雷歐。」
對於深雪的高傲態度,艾莉卡絲毫沒露出反感,就這麼低着頭站起來後退兩步,一個轉身快步前往城堡深處。
「深雪,妳剛纔說我們是『親兄妹』嗎?」
總歸來說,深雪試着重新打造嚴肅場面,不過從這種反應看來不太順利。
後來直到抵達城內,類似的事件發生了三次。但是達也沒獲准離開馬車。
「右大臣……」
「你是雷歐吧?」
「我很高興哥哥有這份心意。但是深雪同樣擔心哥哥的安危。雖然這麼說有失言之虞,不過幸好哥哥現在被解除禁衛一職,沒有義務拿着武器對抗魔物。」
「原來如此!」
達也沒發出聲音感慨低語。說來當然,他內心沒有憤怒或憎恨。達也似乎是被這名男性陷害的,但他自己沒有這種實感。因爲他知道這不是事實,只是這個遊戲的預設劇情。
(不該說「原來如此」吧?)
「派出武裝士兵對上我這個公主,這是在忤逆皇家!」
「如果哥哥說要保護深雪,請您不要離開我身邊。」
達也在內心盛大吐槽,但同樣沒說出口。沒察覺這一點並非雷歐的責任,他只是遵從神祕幕後黑手的演技指導。
雷歐與艾莉卡以恭敬態度低頭。達也感覺背部發癢,但是不必忍耐太久。
看來深雪也終究覺得「不妙」,刻意清了清喉嚨露出正經表情。
「艾莉卡卿,我想要晉見陛下。可以麻煩妳幫我安排嗎?」
「別這樣,哥哥……居然說要爲了我而活,這簡直是……」
真是制式化的反派……達也感到傻眼。
深雪朝達也投以熱情的視線。但她立刻露出驚覺不對的表情刻意別過頭去。看來她想繼續維持吵架狀態。
「是!」
但是問深雪之後得知,相較於皇族以外也能使用的咒法,皇族魔法的發動時間已經短到打破常規了。這麼一來魔法師應該不可能獨力戰鬥吧。
馬車門從外部開啓。牽着深雪走下臺階的達也看見熟悉的兩人。深雪以外的演員終於出場。
「我也知道妳的實力。在妳的魔法面前,原本沒有我出場的餘地。」
「爲了去除元兇,臣帶領部下前來,要誅殺將殿下迷得神魂顛倒的不法之徒。」
「艾莉卡。我有說對嗎?」
深雪睜大雙眼,眼眶裏的淚水隨即滑落。結果還是看見她流淚的模樣了,不過達也對這個反應鬆了口氣。
(看來我沒有編劇的天分。)
「什……」
原本以爲深雪會回以「我沒在擔心!」或是「您誤會了什麼事嗎?」之類的冷傲反應。達也不想看見這樣的深雪,要是深雪哭着說出「哥哥是笨蛋~~!」這種話,他沒自信能在清醒之後繼續正常面對妹妹。
看來編劇沒什麼耐心,還沒抵達謁見廳就迎來劇情高潮。
「隊長,記得我嗎?」
「因爲過於親近,所以我一直將您視爲真正的哥哥。但是現在,我很慶幸自己不是哥哥的親妹妹……」
「喔喔!聽說你被施加忘卻之咒,不過真開心耶,你記得我的名字啊!」
達也不認識右大臣的長相。換句話說,這個反派不是以現實的某人爲範本。
至少除了達也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這麼想,不只是右大臣及其手下,雷歐也傻眼看向深雪。這幅光景使得「神祕巫女姬」的威嚴蕩然無存。
總之,這種擔憂以杞人憂天的形式做結,達也暫且放心,正式試着說服深雪。
發揮強大威力的代價是需要漫長的準備時間。考慮到成本效益比,瞬間就能實現強大威力的現代魔法是異常的存在,這邊的魔法纔是正確的樣貌。
「哥哥,不可以這樣。我們明明是親兄妹……但是哥哥想要的話,我願意將這具身體全部奉獻給哥哥……」
「什麼意思?殿下您是在問哪件事呢?」
「……咳咳。」
「…………」
右大臣以帶着嘲諷的謙卑語氣回答。說起話來完全是平庸的「奸臣」形象。
「欸,隊長,那我呢?」
總覺得聽到什麼不太妙的呢喃,但是在這之前,深雪說了一句更不能當成沒聽到的話語。
現實的魔法或許原本也是這樣。至少在童話或傳說裏的魔法,都需要同伴幫忙爭取詠唱咒語的時間。
沒有情感波動的眼神。
「沒那種事!哥哥無論學問或武術都無人能出其右。原本的話……」
「我們禁衛隊早已恭候您歸隊許久。」
雷歐以緊張聲音簡短回應,帶領兩人踏出腳步。
「雷歐赫特卿、艾莉卡卿,辛苦你們前來迎接了。」
綜合至今得知的設定來看,達也不是「隊長」而是「前隊長」,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場合,所以達也當成沒聽到這句話。
「我沒有怠忽職守。迎接達也卿回城是陛下的敕命。」
深雪以冷淡表情在達也背後搭話。雷歐與艾莉卡更加深深低下頭。
「請不要裝傻!」
感覺已經不需要解釋了,但達也依照深雪的要求繼續說明。
護衛少了一半。若是習慣現代魔法的思考邏輯,肯定會疑惑爲何不在一開始就由深雪使用魔法擊退。達也要是聽別人這麼敘述,肯定也會這麼覺得吧。但是在現場見證的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這個世界的魔法要花費許多時間纔會生效。對於熟悉CAD的人來說,深雪每次詠唱的咒語都長得令人難以置信。要是沒有護衛當肉盾,肯定會在路上遇襲。
響起這個聲音的同時,武裝士兵的人牆迅速分開,後方出現身穿白色長衣的陌生中年男性。
「不過深雪,我是妳的護衛。不,即使沒有這份職責,保護妳也是我的生存意義。」
「你是禁衛隊員吧?」
「遵命。」
達也有點挖苦,或者說有點自嘲般這麼想,不過缺乏天分的是這出戏的編劇還是達也?意見肯定會出現分歧。最後的結論大概會是半斤八兩吧。
「達也隊長,歡迎回來。」
「喔,嗯。」
自己厭惡的對象在夢中分配爲卑劣的反派。這種個性不太值得讚許。深雪不會做這種卑鄙的行徑,是一名本性美麗的女孩。重新認知這一點的達也心情愉快──不可以笑他溺愛妹妹。達也知道自己肯定會提拔看不順眼的熟人扮演壞蛋,所以纔會反而出現這種心態。
「答對了~~!不愧是我們的隊長!」
深雪不悅大喊。這也是當然的。成爲小型廳堂的走廊分歧點有身穿鎧甲的士兵駐守。不是全身甲冑而是隻穿胸鎧與護手,手上也不是長柄武器而是單手劍,但依然是武裝形態。以這身裝備擋住公主的去路,已經超越了開玩笑的限度。
然後兩人像是事先說好般同時單腳跪下。
右大臣像是瞧不起人的回應,使得深雪情緒激昂。
這確實是理所當然會激動的場面,不過深雪動怒的方式太激烈了。達也覺得她的激進個性以戲劇手法誇大了。
「啊?不……說得也是。我剛纔誤會了什麼?」
「殿下。」
「我沒有被迷得神魂顛倒!」
即使不提這方面的邏輯,這個世界的魔法還是要花很多時間準備。維持現實世界的心態可能會遭到暗算。達也覺得必須提防這一點。
比較重要的是他鬆了口氣。右大臣的長相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達也也沒有完全掌握深雪的人際關係,尤其是隻在實習課一起上課的同學或是隻在才藝班打過招呼的女生,不到朋友關係的這種點頭之交,達也未必全部認識。但如果是交流頻繁到會讓深雪懷抱好惡情感的男性,達也自信百分百全部認識。因爲必須這麼做才能避免壞蟲接近。
「──妳的平安是我心目中第一優先的事項。面對襲擊妳的敵人,我不可能選擇袖手旁觀。深雪,妳願意理解嗎?」
終於進入劇情高潮了嗎?達也走在陰暗的石砌走廊如此心想。按照慣例,在晉見國王的場合肯定會一鼓作氣上演揭發右大臣陰謀的劇情。國王到底由誰來扮演?達也深感興趣──但是說來遺憾,他的好奇心沒能滿足。
這股氣氛對於達也來說也很尷尬。因爲他自己被當成責備深雪的材料。所以達也決定救場。
(這就是右大臣嗎……)
和雷歐穿着相同服裝的男裝少女騎士露出滿面笑容高興不已。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深雪移開視線。光是這樣還好,但她雙手按着臉頰搖頭忍受害羞心情。似曾相識的光景。達也的記憶力立刻想到是在哪裏看過這一幕,不過同樣扔進內心的櫃子裏。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石砌的城牆映入眼簾。城牆內部有市鎮,是中國或歐洲常見的那種城塞都市。城牆很高而且看起來固若金湯。當然有着抵禦他國軍隊的意義,不過更重要的應該是要抵禦每次遭遇就有護衛騎兵犧牲的魔物或巨獸。
不過這只是一場空歡喜。
「雷歐赫特卿。達也卿累了,請帶我們到休息室。」
是一如往常的妹妹。
「你們幾個,給我收劍!」
雷歐拔出寬刃劍威嚇右大臣的手下。這把劍的長度只是「有點長」,厚度以及寬度卻將近是對峙士兵們手上武器的兩倍。劍的重量感散發足以顛覆人數壓力的魄力。右大臣的私兵不禁稍微後退了。
「可惡,你們在做什麼?對方只有兩人,包圍起來逮捕他們!難纏的話殺掉也沒關係!」
「你們這樣是造反!」
「深雪,妳退後。」
私兵集團依照右大臣的命令蜂擁向前,雷歐出面迎擊,同時達也拉着深雪的手讓她後退。
深雪完全沒抵抗。在達也的臂彎包覆之下,整個人依偎在他的懷裏。
「深雪,有魔法可以剝奪他們的抵抗力嗎?」
深雪不是假裝沒聽到達也這個問題,是真的沒在聽。
「深雪?」
「啊,是,哥哥。」
直到達也以疑惑的聲音叫了第二次,深雪才終於察覺達也在對她說話。
「有魔法可以剝奪他們的抵抗力嗎?」
深雪醒着的時候也偶爾會出現這種反應,所以達也不以爲意,耐心重複剛纔的問題。
「啊,說得也是。」
深雪連這種程度的事都沒察覺,這也和剛纔的雷歐一樣不是她自己的問題,不過同樣的橋段使用兩次終究令達也不太愉快,必須注意別讓不耐煩的心情顯露在臉上,不過這或許是無謂的操心。因爲深雪已經閉上雙眼開始詠唱。
「達也隊長,爲什麼事情變得這麼有趣?」
從另一條通道傳來的這個聲音,也沒有打亂深雪的專注力。
「在宮殿裏動刀傷人是要切腹的喔。」
「艾莉卡,這是不同的世界觀吧?」
雷歐在鬼白熊的背後架起大劍。水平揮出的重量級劍刃命中右後腿的膝窩,鬼白熊的右前腳着地。
白色人影雙手撐地落在達也剛纔所站的位置。在這個時間點無疑是人影,殘留着還是右大臣時期的面容──不過體型大了兩圈以上。
「哥哥,成功了!」
鬼白熊的三根角放出電擊。既然不是大自然的動物,當然有可能具備特異能力。這可以說是達也他們過於大意。
「不是因爲你多嘴打岔嗎?」
變貌的右大臣發出野獸的咆哮起身。
是雙手突然出現錘矛的那時候。
「明明是妳叫錯我的名字,爲什麼變成我在打岔?」
艾莉卡與雷歐隔着猛獸鬥嘴。
「我可沒問你喔,貝隆赫特(勇敢的熊)。」
「一點都沒錯,但妳不準插手管閒事啊。」
不知道是否明白目的,艾莉卡與雷歐也加入這場閒聊。
「深雪。」
士兵與右大臣一齊無力倒地。
說到達也,他將兩根錘矛交叉,擋在三角白熊面前。
人類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增加質量,不過這裏就某方面來說是在心象風景內部。「不可能在數秒或數分鐘內變身」的現代魔法常識即使不管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沒聽漏深雪口中「雪花雜訊」的聲音停止。
火熱的氣息與更火熱的視線。
「妳吵死……了!」
達也是對自己的服裝喫驚。
「艾莉卡、雷歐,退後!」
雖然正式名稱使用英語,不過像這樣大聲喊出英語名稱,感覺更像粗製濫造的RPVG了。達也冒出深思也沒用的這句吐槽,走向倒地的衆人確認是否完全失去戰力。
「好強烈的執着。要是用在正確的方向該有多好。」
達也以冷靜的聲音打斷深雪的哀號。音量不算大。只從音調就知道無法讓哥哥改變主意的這名少女,確實是達也的妹妹。
達也沒有貿然迎擊,跳向後方閃躲。
「將軍這個位子沒有簡單到只靠關係就能勝任吧。」
達也的雙手忽然承受負荷。這個重量不知爲何非常順手。
在閒聊的同時,雷歐的大劍與艾莉卡的單手劍確實將右大臣的私兵打倒在地。雖然有人受傷流血卻無人死亡。不提艾莉卡,雷歐的劍技也變得有模有樣,旁觀的達也感到不可思議。
極爲自然的感覺。艾莉卡的劍刺不穿的毛皮深處,傳來確實造成傷害的手感。
深雪歡呼抱住達也。爲了避免傷到她而扔掉錘矛的達也沒能在途中接住深雪,被她深深環抱脖子。
倒地的集團中央,突然有一道白影撲了過來。
不知爲何,達也無法解開妹妹的擁抱。
「我會用──祝您武運昌隆。」
(我也被這個世界吞噬了嗎?到底是什麼時候……)
「你的異能會讓魔法失效。魔法無效的事物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國是偉大古代魔法皇國的正統繼承者。你的那種異能否定了王國的權威。」
「你就看看自己的身體吧!」
「Hibernation Jail(冬眠牢籠)!」
隨着咆哮橫向掃來的爪子,達也揮出左手的錘矛擋下。比達也手臂還細的錘矛握柄,面對爪子的強猛威力也沒發出哀號。
曾經是右大臣的生物朝背部使力。
「……是熊耶。」
達也的身體對深雪的聲音起反應。他就這麼維持變得空白的思緒,避開魔法的射線。
「異能?這是在說什麼?」
達也如牠所說低頭一看,隨即被驚愕的心情囚禁。
這句話過於和背景不符,達也忍不住多嘴吐槽,不過深雪繼續專心詠唱聽不懂的咒語。
但是到處都沒看見兩人的身影。不只如此,右大臣變成的魔物,倒地的右大臣私兵集團也都消失蹤影。周圍空無一人安靜無聲,彷彿從一開始就只有達也與深雪兩人。
迸出一道閃光。
艾莉卡也只回答似乎在哪裏聽過的這句話,看起來完全不在意話語出處,也不在意自己爲什麼說出這種話。
艾莉卡高聲歡呼。這個時候的她已經揮下手中的劍,瞄準右前腳着地而變低的猛獸頭部犀利砍下。艾莉卡的劍避開硬角,精準毀掉鬼白熊的左眼。
「是不是妳這傢伙的廢話變成伏筆啊?」
準備好了。達也基於這個意思叫着深雪的名字。
這隻猛獸正如艾莉卡說的是「熊」。頭上有三根扭曲的角,眼睛沒有瞳孔而是充滿紅光,口腔排列着鯊魚般的牙齒,手掌的爪子散發鋼鐵光澤,整體輪廓是巨大的白熊。
在妹妹這句祝福的推動之下,達也衝向三根角的白熊。
達夜刻意沒告知「即將施放魔法」。
「所以,可以認定這些傢伙造反吧?」
這段自問只是一種形式。腦中浮現疑問的瞬間,達也就已經知道答案。
「你完全沒受到雷之魔法的影響。」
雷歐緊咬的牙關也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沒有掉以輕心。
「果然必須除掉你纔行。」
這個疑問並非完全是演技。達也與其說是魔法師確實更像是異能者,但他在這個世界無法使用自己的固有魔法。右大臣變成的這隻猛獸憑什麼稱呼他是異能者?達也內心冒出純粹的疑問。
這裏的天花板高達三公尺以上,不過熊的身體高度接近天花板,這樣的身軀無法靈活行動。只要回到走廊,牠應該無法以直立狀態追過來吧。
觀察戰況的達也,也沒有從深雪身上移開注意力。
大劍從傷口回彈。
反倒該說正因爲用心注意對方整體,才得以躲開這記偷襲。
回答艾莉卡這個問題的是雷歐。只是回答就算了,但是對於艾莉卡來說第二句話是多餘的。艾莉卡不可能完全不回嘴。
「深雪,妳會用『冰霧神域』嗎?」
「不愧是達也隊長!」
有着整排利牙的熊嘴說出難以聽懂的人類語言。
頭髮之間飄出一股芳香。達也察覺自制心大幅撼動,基於求救與避人耳目這兩種用意尋找艾莉卡與雷歐。
艾莉卡隨着勇猛的氣魄刺出單手劍。
「好孩子。」
「咦?難道你瞧不起貝隆赫特先生嗎?給我向全國的貝隆赫特先生道歉。」
達也主動想在這個世界演出「打倒最後大魔王」這段劇情的那一瞬間,肯定就被這個世界運行的法則入侵。
雷歐從右大臣的背後出招。重量級的大劍劃破右大臣的背,沒能斬斷就在中途停止。
他不知何時穿着和雷歐身上騎士服相同的服裝。
「我叫雷歐赫特(勇敢的獅)!妳這傢伙是故意的吧!」
「你說魔法?」
因爲哥哥不經意的這句話而滿臉通紅的深雪,開始進行「冰霧神域」的詠唱。
「不錯嘛!」
「怎麼這樣,太亂來了!」
白色的線在空中直奔,瞬間凍結右大臣的變身獸。
「因爲你自己的兒子沒能飛黃騰達嗎?」
「哥哥?」
右大臣的變身獸再度咆哮,不過這次是痛苦的叫喊。左前腳揮出的反手拳也明顯是逼不得已的反擊。達也躲開這一招,衝向鬼白熊要從正面揮出錘矛攻擊。
「我來爭取時間。深雪,詠唱咒語吧。」
「不是這種無聊的理由!」
前右大臣像是怒吼般反駁。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在咆哮的過程中勉強聽到人類的語言,但是不知爲何要聽懂並非難事。
「哥哥……」
響起尖銳的哀號。裂帛般的哀號聲來自艾莉卡。
然而令達也陷入驚訝的原因,不是前右大臣或艾莉卡說出的話語。
正在用力拔劍的雷歐踉蹌後退。
鬼白熊發出猛獸的咆哮向後仰。向後踉蹌兩三步的模樣一反外表莫名像是人類。
深雪不可能誤解達也的意圖,施放低溫麻痺的魔法。
「不管怎麼看,你都應該跟隊長交換武器吧?」
「哥哥,請退後!」
達也抬起頭交互揮出錘矛。被集中攻擊的右角禁不住沉重的連打而粉碎。
但是達也沒選擇逃走。四腳着地的熊跑得很快,達也以親身經驗明白這一點。當時他空手對抗的黑熊身體高度是一八○公分,這隻白熊將近三公尺,但是無從保證體型愈大愈笨重。
達也以嘲笑語氣回應,因爲這場戰鬥的目的是爭取時間。
「妳這傢伙才應該向我道歉!故意說錯別人的名字太失禮了吧!」
白色毛皮擋下劍尖。
艾莉卡與雷歐都沒反問「什麼事」,也沒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指示感到不知所措,就這麼照着達也的話做。
他躲開猛獸揮下的白色鋼臂,將出現在右手的錘矛往下揮。
「這是制式臺詞喔。」
深雪稍微抬起頭,環繞長長睫毛的眼皮慢慢閉上。
視線被遮蔽,感覺呼出的氣息更加火熱。
察覺自己的臉逐漸接近深雪,達也受到今晚最大的打擊。
自己正要主動親吻妹妹。
達也命令自己的肉體靜止。
知道不會成功之後,改爲試着推開深雪。
但是自己的手臂反而繞到深雪背後緊緊抱住她。
(這嗜好太差勁了!)
無形的幕後黑手下令上演愛情場面,達也雖然提出抗議,卻不可能得到回應。
在這段期間,達也與深雪的脣也確實逐漸接近。
(開,什,麼,玩,笑!)
就在彼此嘴脣即將相觸的這時候,達也動員所有的精神力高聲抗拒。
這一瞬間,玻璃破碎般的聲音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響起。
他的意識落入黑暗。
◇ ◇ ◇
尖銳清脆的電子聲傳入意識。
達也睜開眼睛,在視野裏認出熟悉的天花板。
從包覆自己的被子與牀鋪觸感就知道,這裏無疑是現實世界的自己房間。
(天亮了嗎……)
好久沒被鬧鐘叫醒了。
坐起上半身,發現背部因爲汗水而溼透。
但是達也也知道不能置之不理。無從保證那場「夢」只會發生一次。
換上訓練服的達也如此思考。
那種程度的危機,至今從來沒有感受過。
差點和深雪接吻的這件事當然絕對不能說。他在內心堅定發誓。
(找師父談談吧。)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二夜待續)
達也輕輕出聲呢喃。
「好險……」
達也知道思考也無濟於事。能思考的材料太少了。
恐怕是那場「夢」的最後一幕導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