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情報部設施遭到襲擊，收容的妖魔被殺——

達也好不容易剋制立刻找真由美打聽詳情的慾望，首先前往浴室。他以熱水淋浴洗去鍛鍊後的汗水，整理思緒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這個消息還沒告知深雪。

從八雲寺廟回家之後先淋浴，這是一如往常的模式。即使達也淋浴前先看電子郵件，深雪應該也不會光是這樣就認爲發生某些狀況。

（不對……隱瞞八成也沒用。）

達也心想幹脆就這樣不告訴她，卻立刻駁回這個想法。

直覺敏銳的妹妹，不可能永遠都沒察覺。如果是和她完全無關的事情就算了，但深雪和這件事的關連程度，和達也一樣密切。

達也決定不要瞞着妹妹暗中行事，而是光明正大展開調查，接着關閉蓮蓬頭。

達也的手指在地下室設置的工作站控制檯舞動。不過手指舞動的模樣不應該形容爲「華麗」而是「迅速」與「正確」，堪稱是他的個性吧。

今天是週六，雖然只有半天課，還是要上學。但如果調查費時，達也想過編藉口請假。

不過在這種狀況，理所當然般地陪伴在身旁（對於當事人來說應該是沒有議論餘地的「理所當然」）的深雪，一定也會理所當然般（對於當事人來說或許是「必然」）擅自把今天當成假日，所以達也打算到最後關頭再決定要不要編藉口請假。

幸好立刻就找到目標檔案。

他正在非法連結國防軍情報部的分散式伺服器。雖然是情報部的系統，不過區區一個子單位的區域系統（這裏所說的「區域」不是獨立，是局部的意思），要對抗「電子魔女」藤林響子精心製作的駭客程式，實力似乎相當不足。只不過，情報系統細分化可以防止特定區塊的漏洞直接造成整體情報外泄，是一種預防風險的對策，或許該評定爲各有利弊。

總之，這次對達也來說是順心如意的結果，所以他沒道理挑剔。

紀錄於資料庫的影像相當震撼。

不是殘酷、冷酷這種伴隨生理震撼的意思。

該處發生的事情，以及做出這件事的人物，爲兄妹倆帶來不小的震撼。

嬌小人影隱藏在黑暗中入侵。

隨着警報開啓的燈光，照亮一名深紅色頭髮戴面具的少女。

擋住去路的便衣士兵，她以金色雙眼一瞪就震飛。她朝着刻滿複雜圖紋的門，揮動體積略大的刀子四次。門在少女往側邊移動的同時朝走廊倒下。

雷蒙德說到這裏暫時停頓。並不是在賣關子，從畫面映出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緊張。

對方接連說出熟悉的名字。

差點慌張驚呼的深雪捂住自己的嘴，但達也維持鎮靜。

乍看之下似乎各方面有些跳躍，但是從整體來看，達也覺得符合邏輯。何況達也自己也感覺到大亞聯盟希望扼殺魔法技術。

『何況管制員使用至高王座也有風險。至高王座爲了提升搜尋效率，使用名爲福金（Hugin）與霧尼（Munin）的兩種媒介。然後，管制員的搜尋履歷會記錄在霧尼。其他管制員會知道這個管制員調查過哪些事。我也是從霧尼的紀錄得知紀德·黑顧的事。』（朱月：Hugin、Munin，奧丁養的兩隻烏鴉，名字意義分別是“思想”和“記憶”。它們每天早上一破曉就飛到人間，晚上回去向奧丁報告。）

『總之，至高王座以更勝梯隊系統Ⅲ主系統的效率蒐集全世界的情報，在管制員搜尋時提供符合的情報。管制員是由系統本身挑選，看不出挑選基準有什麼法則，表面上完全隨機。』

製作至高王座的人究竟在想什麼？達也只覺得是無比追求剎那快感、享樂本位、爲了看好戲而犯案的駭客。

話題內容真是不得了。

不過，幸好（？）接下來立刻發生更震撼的事情，將這份憂鬱情緒一掃而空。達也入侵防諜第三課影像伺服器的監視器畫面，突然映出完全不同的影像。

『總之，這系統實際上沒那麼了不起。在硬體層面，至高王座完全依附在梯隊系統Ⅲ，只不過是提升篩選情報的效率。到頭來，這是監聽系統，因此無法調閱儲存後的資料。此外，系統有防護裝置，搜尋結果無法儲存在外部裝置，情報只限定提供到管制員的腦中。頂多只能讓個人藉由該系統的情搜能力自稱「賢者」。』

事到如今，達也不打算批判殺人行徑，他不認爲自己有這種資格。畢竟有各式各樣不能見光的任務，在這些骯髒工作之中，暗殺甚至堪稱歸類於比較乾淨的一類。

在這個時候無法交談——無法詢問，實在令人心急。

雷蒙德說出的誇張別名，使得達也深深蹙眉。

達也頭上響起大口吐氣的聲音。

雷蒙德做出輕輕揮動菸斗般的默劇動作。對他本人來說，忘記準備小道具應該也是相當地不得已吧。

達也同樣放鬆肩膀，嘆了口氣。

『關於紀德·黑顧的情報免費，要不要相信也由你自行判斷。你是否相信我接下來告知的事情，也交由你判斷。只是如果你願意相信，希望你能支付你的勞力作爲代價。』

推測可能的火種，就只有剛纔擊發的子彈。應該是以子彈停留在目標體內爲條件，所發動的燃燒魔法。

『至高王座的主體位於何處，就連我們管制員都不知道。或許純粹只是程式並沒有硬體的主體也說不定。』

『他也是國際犯罪集團「無頭龍」的前領袖——理查德·孫的老大哥。無頭龍內部稱呼他爲「黑之老師」或「黑顧大人」。』

『講得有點久了。總之，我也會爲這次收拾寄生物提供助力。這就是我的提案。』

這個影像是僞造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達也直覺認爲，這就是雷蒙德·謝茲·克拉克的真面目無誤。

『紀德·黑顧，另一個姓名是顧傑。是無國籍華裔人士，國際恐怖組織「Blanche」的總帥。是你所逮捕的Blanche日本分部領導者——司一的頂頭上司。』

從未在網路傳送過的資料，究竟有多少？

『哈囉～聽得到嗎？請容我以那邊聽得到爲前提說話。』

這個觸感，使得達也察覺自己肩膀也在用力。

看來她從那段粗糙影像，認出殺手就是天狼星——莉娜。

『如果硬要提出共通點，大概是必須具備足夠財力，能夠自行準備高階情報系統吧？而且也不用是大富豪，只要具備美國或日本中產階級的平均生活水準就夠。』

「哥哥，剛纔那是……莉娜？」

他知道天狼星的任務包含對反叛、脫逃的魔法師處刑。也非常清楚對魔法師進行人道處置只是空談，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壓抑嘆氣的念頭。

不過，他的從容只能維持到這裏爲止。

「我又沒拜託你。」達也明知他聽不見還是如此低語。

達也覺得這樣很殘酷。

達也已經將天狼星的祕密——「扮裝行列」的事情告訴深雪。

不只是有點久吧？達也如此心想，卻沒關閉熒幕。

『明天，你們那邊日期的二月十九日夜晚，我會引導所有活動中的寄生物，前往第一高中後方的野外演習場。希望你在那裏殲滅寄生物。』

門後是一個小房間。寬度約能擺兩張單人牀，偏低的天花板大約有兩公尺高。而室內牆邊擺着三層牀。

馬堤胸口被少女射出的子彈貫穿。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啊，這個詞真不錯。』

那是個金髮碧眼，看起來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少年上半身影像。看起來有點稚氣，但年齡應該和達也差不多。

『我分析他的目的，是從社會層面埋葬魔法。因爲若能驅逐魔法技術，身爲魔法後進國的大亞聯盟就可以一鼓作氣改善軍事平衡。我覺得黑顧與幕後人士的目的，是在沒有魔法的世界中取得霸權。』

達也反射性地覺得他這句成語用錯地方。不過很遺憾，他沒辦法指摘。

居然不惜刻意讓達也看見他的真面目。

不過，這同時是孤獨又鬱悶的工作。

至高王座……達也只聽過這個傳聞一次。這傳聞聽起來彷彿都市傳說，原來真實存在？這個東西真的如傳聞所述嗎？

『我想，這個內幕對你很有意義。關於費用，我很想說等你看過之後隨意付，不過這次就當成見面禮免費提供吧。』

『Blanche日本分部毀滅、無頭龍喪失日本據點，使得黑顧失去介入日本的手段。寄生物前往日本也是黑顧安排的，目的是趁着這股騷動重建日本的行動據點。』

在這個時代，所有具備意義的資料，可說已全部轉移到網路上。

『是我將這裏的事情告訴安吉·希利鄔斯。』

這是達也聽雷蒙德說到這裏的感想。

雷蒙德沒有提出任何證據，但是達也在這個階段，已經打算接受他的提案。

就算他這麼問，達也也無從回答。

除非個性相當合適，否則這個職責對於青少女過於沉重。甚至會因爲無法承受這份重量，導致內心逐漸損毀。

達也看着少女悠哉逃離的影像，下意識嘆了口氣。

而且就達也所見，莉娜不適合擔任暗殺者。

畫面裏的雷蒙德停止肢體動作。看來這個話題對他來說很正經。

深紅頭髮的少女——安吉·希利鄔斯，也朝着牀的上層與下層開槍。明顯是不考慮「內容物」的殺害行爲，是隻以燒燬「容器」爲目的的「處刑」。

一名男性雙手被緊身衣剝奪自由，雙腳也被上了腳銬，躺在三層牀的中層。雖然血氣盡失給人不同的印象，但這張臉無疑是自稱馬堤的那個寄生物。

這是怎樣？達也如此心想。既然對方早已得知，就不叫作「提供」。

『此外，我也已經將這個情報告知安吉·希利鄔斯。要合作還是競爭也隨你高興。』

少女呼出白煙。看來室溫很低。

畫面裏的雷蒙德聳了聳肩，動作莫名有種卡通片的氣息。

居然知道「獨家內幕」這麼俗氣的詞。或許他是向媒體界的人學日語。

達也不想接受這份關照，但是很遺憾，他沒有提出異議的手段。

『就是因爲如此，所以我今後打算繼續提供必要的情報給你。司波達也——戰略級魔法師「破壞神」（The Destroy）。』

男性的身體突然着火。

「應該是。」

居然讓十六歲少女負起殺手職責，不曉得USNA軍方幹部究竟在想什麼。就算是黑手黨，都還會稍微顧慮人選。這樣簡直和那些以聖戰名義，慫恿少年少女進行恐怖攻擊的宗教基本教義派沒有兩樣。

不過，這個七賢人究竟有何用意？

『啊，我把話說在前面以防萬一，就算他是七賢人，和我也沒有共謀關係。因爲七賢人不是單一組織的名稱，是取得至高王座操作權的七名管制員。』

正如預料，映在熒幕上的少年並沒有要和達也這邊溝通，單方面開始遊說。

達也起立轉身對深雪這麼說。

順帶一提，雷蒙德講的是日語。雖然有點外國腔，「開門見山」的發音卻很流利。不過他的說話方式一點都不「開門見山」。

深雪看來也受到不少打擊，達也卻找不到緩和衝擊的巧妙話語。

雷蒙德在看透達也想法般的時間點開始說明。

少女將先前手握的刀子改爲自動手槍。

『而且，我也想提供獨家內幕給你。』

一年E班第二堂課是實技。

原來如此，這名少年似乎是雫留學學校的學生。

順帶一提，他不用思考也知道「這裏」指的是防諜第三課。

——這名字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廉價的電玩遊戲首領角色。這名少年或許是已成爲世界共通語的「阿宅」。

因爲他知道用來入侵的這個工作站，原本就和其他系統隔離，線路也是專用。這個房間沒有麥克風或監視器之類的東西，只有這邊單方面接收資訊，線路另一邊無從觀察這邊的狀況。

深雪放在達也肩膀上的雙手，不知不覺使力。

雷蒙德當然明白這一點，他不等達也回答就繼續說明。

應該也是那個情報提供者。

聽到這裏，達也內心感到詫異。依照這個道理，紀德·黑顧應該也知道雷蒙德·克拉克的真實身分吧？

從深雪投向達也的聲音與語氣，就知道她也抱持相同意見。

「該出門了，不然會遲到。」

這樣下去，或許一整天都會以陰鬱的心情度過。

深雪似乎將胸中的空氣一鼓作氣吐出。

正因爲知道對方聽不到，所以達也真的笑出聲來了。看來，自己在基本部分和這名少年意見不合的樣子。

由於過度突然，達也都不禁驚愕。

『我有從緹雅……不對，從雫那裏聽聞你的事情。達也，請多指教。』

『但是不知爲何，她在我提供情報之前，似乎就知道這裏的事。』

『是全球監聽系統「梯隊系統（Echelon）Ⅲ」的追加擴充系統之一。由於利用了梯隊系統Ⅲ的後門，形容成躲在系統裏的駭客系統比較妥當？達也，你認爲呢？』（朱月：Echelon，非官方承認的美國領導的全球間諜網絡，這裏不細說。）

如果雫的情報來自莉娜所說的「七賢人」，能取得非公開情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達也目不轉睛地注視熒幕。

『首先做個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是雷蒙德·謝茲·克拉克，「七賢人」之一。』

畫面中的雷蒙德不再說話，熒幕突然變暗。

『這不是我的期望……要笑我是浪漫主義者也好，但我認爲魔法會帶動人類革新。』

但是對錄影影像如此吐槽也沒意義。達也決定看完這段訊息。

不對，光是這樣就是重大的威脅。

『所謂的至高王座（Hlidskjalf）……』（朱月：Hlidskjalf，北歐神話中主神奧丁的王座。）

◇　◇　◇

『目前在美國肆虐，日本也逐漸遭殃的魔法師抵制運動，是七賢人之一——紀德·謝茲·黑顧所籌劃的。』

雖說是上課，但依然沒教師。學生們只是依照牆面熒幕顯示的指引，自行操作CAD與測量器。學生們也已經習慣，所以甚至有餘力享受無人監督的悠閒——這和對己身境遇的放棄念頭互爲表裏，不過究竟何時會翻轉，或是永遠維持正面心態，就端看他們各自的天分了。

至於這個人，一定會一直維持正面心態吧。

爲了完成某件不能大聲張揚的事情而遲到的雷歐，進入實習室之後左右張望，認出幹比古、艾莉卡與美月就悠哉走到他們身旁。

「……雷歐，你遲到了。」

「別說這麼死腦筋的話啦。」

幹比古即使最近軟化許多，依然發揮天生的正經個性，話中帶刺地責備。雷歐朝他露出滿不在乎又無懼一切的笑容。

他的笑容立刻切換爲「咦？」的表情。

「達也呢？」

「好像有客人找他？」美月回答雷歐的詢問。

美月語氣之所以是疑問形，應該是感到疑惑。

「客人？來學校？」

雷歐蹙着眉繼續詢問，美月只能回以含糊的笑容。

「不提這個，快完成吧。」

艾莉卡從旁邊以一副無所謂的語氣插嘴。不過這份漠不關心的態度背後，隱藏着警惕別涉入他人隱私的氣息。

「說得也是。畢竟今天的課題似乎有點費力。」

幹比古說着開始設定CAD。艾莉卡如同置身事外、美月有些不安、雷歐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三人各自以不同的笑容點頭。

另一方面，達也掛着似乎不太高興的撲克臉，坐在會客室的沙發。

相對而坐的是身穿高級西裝，只有外表像紳士的壯年男性。他確實掛着不高興的表情。

彼此以不高興的表情相對，遲遲沒開始交談。

先失去耐心的，是上課時硬是被叫來的達也。

「如果你願意允諾，我們每年會支付你購買3H費用的一成作爲履約費。」

「你知道了嗎？」

「這樣啊，真遺憾。」

「不。」

「青木先生，請抬起頭。」

『我只是遵從夫人儘快達成任務的旨意。先不提這個，現在立刻把3H交出來。這樣我就立刻離開。』

「正確來說是前天。」

「還好啦。不過這次無妨。」

「我不會跟你套交情。」

仔細一看，莉娜將臭罵的話語吞回肚子裏。看來她在短暫時間延遲後察覺達也的意圖。

只是她無精打采。當事人僞裝成一如往常，不熟悉她的人應該會被她亮麗的美貌瞞騙。但如果是熟悉她到某種程度的人（即使是達也這種程度的交情），應該會因爲感受不到那股令她閃亮容貌更加耀眼的充沛活力，而覺得不對勁。

這究竟是順着達也演技說出的話語？

但青木似乎還不打算打退堂鼓。

「達也……不對，達也閣下，你說的很中肯，既然是以維持租借契約爲前提購買，照道理不能擅自拿走。抱歉剛纔我強人所難。」

「我爲剛纔的無理舉動道歉。如你所見。」

不過，達也的腳步在校舍大門通往走廊處停下。

「令尊那裏由我們這邊安排。」

達也送青木離開校舍大門之後，走向實習室。第二堂課已經進入後半，但他覺得應該足以留下出席紀錄。

「且慢。」

「知道是誰嗎？」

達也的回應，如同古典（在這個場合和老套同義）浪漫小說（要說是電影也行）分手場面使用的臺詞。

青木反射性地想怒罵達也，但是對方釋放非比尋常的壓力，使他不禁自制。

——今天放學後得留下來完成實技課程了。他隨着這份死心的念頭認知現狀。

達也聽到她的回應，推測雷蒙德沒對莉娜露臉。基於某種意義也是理所當然吧。要是USNA軍查出了賢者的身分，肯定會徹底查明那座知識之泉的真面目。

之所以刻意挑選容易令人誤會的說法，是以防有人偷聽。

魔法科高中校內，觀測魔法力使用的機器隨時在運作，因此達也不能隨意動用「眼睛」，但他的肉眼也經過相當的鍛鍊。總之剛纔那番話沒有外泄的徵兆。

「你要抗命？」

「夫人想要那個。我們這還會出你所支付金額的兩倍，立刻交出來。」

相較於上演廝殺場面的那一晚，視線蘊含更堅定的意志。

青木的提議，對達也來說沒有不利要素。達也覺得比起堅持己見壞了姨母的心情，這時候還是應該妥協。

「不過如您所知，在下未成年。」

聽起來明顯是努力維持制式化的語氣。達也覺得很滑稽，但卻並未笑出來。進行這種無聊的報復，應該也無法宣泄鬱悶的心情。

達也俐落起身，以雙眼仔細確認是否有人竊聽或偷拍。

『青木先生，您發燒了嗎？』

「是青木嗎……嗯，換句話說，你沒盡到職責……事實上，你沒完成夫人的吩咐吧？總之，基於這種隱情就不得已了……但我覺得不用這麼慌張。達也閣下不會因爲這種事就毀約……我明白了，夫人這邊由我轉告……嗯，努力吧。」

「青木先生，差不多可以容在下請教來意了嗎？」

階級意識會令人如此愚昧。

「不。」

青木應該也知道達也看透這一點。即使如此，他寫字回覆的動作依然順暢，了不起。

達也看見青木的變化之後起身。他判斷對方已經不會繼續攔下他。

回答問題的葉山，露出像是忍受苦笑的表情。

兩人當成話題的，是七賢人之一——雷蒙德提供的情報。他單方面告知會在明天晚上，將寄生物引導到後方的野外演習場。雖然兩人的對話省略太多言語，彼此卻完全深信自己的意圖有傳達給對方。

「達也閣下似乎用計，避免那具人偶落到其他人手中。他維持人偶對第一高中租借契約的效力，只買下所有權。」

看起來像是累積了精神上的疲勞。

而且不是口頭約定，是要求正式簽約。無論對於達也或是四葉，購買費用的一成都不貴。正式簽約的目的，應該是在達也企圖毀約的時候主張所有權吧。這個要求隱約看得出四葉——真夜認真的程度。

「我明白。我們所處的世界終究不同。」

真夜表達關切之意的是這件事。

「在下可以理解。」

青木再度低頭，達也也配合他微微低頭。達也的回應甚至只有一個字，是因爲青木這番話過於理所當然，達也覺得怎麼回應都會成爲挖苦。總之青木似乎感受到他已經不在意的態度，這次不用達也催促也立刻抬頭。

莉娜暫時停頓，朝達也投以挑戰的目光。

莉娜轉身扔下這句話。

首先傳來的訊息，劈頭就是這個問題。

「你前幾天購買了3H-P94對吧？」

就算這樣，也沒有演變成看到入神導致反應慢半拍的老套劇情。

◇　◇　◇

『不可能做得到這種事吧？即使所有權移轉到在下這裏，和第一高中的租借契約依然有效。在下之所以會購買那具3H-P94，是爲了防止被第三者拿走。在下會負責管理那具3H，請幫我轉達姨母大人。』

達也發佈的最後通牒終於使青木開口。但是語氣不情不願。

先不提遣詞用句，達也的語氣絕對不算恭敬。因此被他詢問的青木，脖子以上的不高興程度變本加厲。

「每年？」

此時的達也只明白一件事。

青木也是因爲對方是達也，才如此輕易將心情寫在臉上吧。青木十多年來面對盤踞在地下經濟的魑魅魍魎保護四葉金庫至今，不可能不會惺惺作態，也得準備好幾套話術靈活運用。

「嗯。」

強烈的目光。

「莉娜。」

『今天是週六。只要再四小時，您應該可以找在下前往不起眼的地方。爲什麼要冒着這種風險，在學校會客室討論「家裏的事」？姨母大人吩咐過我謹言慎行，以免他人察覺「我和家裏的關係」，您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在下還在上課，您沒事的話，請容我就此告辭。」

達也從制服內袋取出行動終端裝置插上傳輸線，將線的另一頭遞到青木面前。

達也決定和他一樣使用制式回應。不過很遺憾，他的決心立刻瓦解。

達也說着坐回沙發。並不是回應青木的誠意，到頭來，達也沒感受到青木的誠意。只是對於稍微「認真起來」的青木會說什麼話感興趣。

「夫人，非常抱歉。取得3H的任務失敗了。」

對此，真夜沒清楚回應是否原諒。

似乎是心理層面陷入相當的困境。

「只是，我希望你明白，夫人也不是基於玩心而想得到『你的』3H。應該是認定這是研究所需吧。」

仔細想想——不對，用不着仔細想也知道這是失禮的舉動，但是達也不容分說的目光，使得青木即使蹙眉，依然取出自己的終端裝置插上傳輸線。

「……青木先生怎麼說？」

表露情緒會提高任務難度，青木應該知道這一點。然而他在四葉家的順位、自己所依靠組織內部的階級，束縛着他的意識。

「沒錯，就是每年。具體來說，我們想和你正式簽訂每年自動更新的契約，以附加條件的方式預購。」

這裏是四葉本家。

爲主人準備午後紅茶的葉山懷裏，響起小小聲的電子合成聲通知來電。葉山見到真夜點頭示意，取出古典摺疊式的語音通訊專用終端裝置，打開抵在耳際。

「我已經不打算勉強你。你應該也覺得需要把那個東西留在手邊吧。但如果你覺得可以放掉那具3H，能轉讓給夫人嗎？在這種狀況，我們這邊當然會準備合適的代價。」

還是莉娜的真心話？

青木臉色由白轉紅。他想一如往常地怒罵達也。

「站住。不對，等一下。」

被叫到名字的達也，視線和莉娜藍寶石色的雙眼相對。

真夜詢問將終端裝置收回懷裏的葉山。葉山一副爲難的苦悶錶情，向真夜低頭致歉。

達也早就明白卻重新領悟。先不提是否有好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並肩作戰的選項。

青木佯裝冷靜的面具出現一道大裂縫，嘴角微微顫抖，臉色也有點蒼白。

「那具3H被達也閣下買走了。」

達也知道青木採取這種冒失做法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應該是想避免深雪在場，以四葉家順位爲後盾施壓。

「剛纔似乎提到達也。」

「簡直是笨蛋！」

◇　◇　◇

「明白了。如果是這種程度，在下不介意。」

仔細一看，至今覆蓋在青木臉上，不對，覆蓋青木全身的驕傲氣息消失。達也也不認爲青木已經由衷改變對他的態度。即使站在這樣的角度，青木的態度看起來也大幅改變。

要解讀青木這個提案的背後含意並不難。達也推測姨母不希望琵庫希交給第三者。

「達也。」

青木說着深深低下頭。他坐在沙發上道歉，依然令人感覺隨便，但他確實在向達也謝罪，這一點無從誤解。

久違看見的留學生，臉蛋相當憔悴。話是這麼說，卻不是臉頰消瘦或有黑眼圈，外表看不出異常，全身上下沒有不健康的樣子。

不過，達也投以的話語與視線，使得青木的怒氣與氣力逐漸萎縮。

沒有完成職責的是青木。但葉山是首席管家，也可說是青木的上司。他是真的以青木的差勁成果爲恥。

雖然這麼說，莉娜臉蛋依然泛紅。達也總覺得她臉上紅暈的意義和剛纔不同。

但達也沒能推測到這提議。即使對四葉來說只是小錢，從世間物價來看也相當大方。

「達也。」

不過，這樣的莉娜醞釀出蒙上陰影的虛幻美感，展現和平常相反的魅力。即使是對女性外在沒什麼興趣——應該說在這方面早已習慣的達也，也覺得美少女真是喫香。

換句話說，簽訂法定有效契約時的麻煩事，由青木一手包辦。

這個處置和真夜指示無法取得琵庫希時的備案相同。

「……他是早知如此而這麼做？還是巧合？」

「這個嘛，屬下不清楚。」

真夜臉上浮現困惑神色，但她似乎立刻在腦中整理好狀況。

「……也對，既然達也負責管理就無妨。」

「青木似乎打算和達也閣下籤約，在達也閣下不想保管3H之後買下。」

「嗯，就這麼做吧。」

這次葉山朝真夜微微低頭致意。真夜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責備青木的意思，當然也不會責備葉山，但葉山感謝主子原諒他的過失。

「不過，我還是想先取得樣本……」

真夜自言自語、葉山以「差不多不能置之不理了」的表情勸告。

「夫人，雖然應該不需要屬下提醒，但是最好避免積極和非人類的妖魔打交道。」

真夜未見衰老的美貌露出嘲諷表情。

「因爲那幾位不會給好臉色看？」

「如您所說。」

「畢竟是重要的贊助者啊。」

真夜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葉山微微蹙起了眉頭。

「我明白葉山先生的意思。我也不想刻意興風作浪。我想取得『寄生物』，是因爲我覺得四葉需要它們。」

「那麼，夫人認爲研究寄生物這種魔物，可以更加接近精神干涉的奧祕嗎？」

「是的。精神究竟是什麼？四葉至今一直在尋找這個謎題的解答。據說寄生物的真面目是精神的獨立情報體。精神的素材、精神的構造、精神的位置……至少在解析精神的性質時，它們應該能成爲提示。」

葉山理解真夜的想法之後恭敬行禮。

此外還有一個勢力。或者應該形容爲還有一人。

雖然等同於毫無根據，達也卻抱持着確信，穿過樹林前進。手電筒的燈光只照亮地面一小部分，但沒人被樹根或枯枝絆到腳。衆人仔細檢視地面是否留下新的腳印，以白天走路的速度持續往深處前進約十五分鐘。

何況不用刻意尋找，對方也會主動接近，這一點已經在青山墓園得到證實。這次對方提高警覺不出現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但是思考這種事也沒用。如果這樣找不到寄生物，明天起再度土法煉鋼搜尋就好。

重新將注意力移向演習場，就察覺森林的空氣在騷動。看來其他演員已經走上舞臺。

「……那麼，入侵防諜第三課，殺害落網寄生物的人，是STARS的天狼星？」

「哥哥，那當然。」

『做得到。』

「應該是有着急的理由吧。黑羽閣下表示，那些魔物似乎正在備戰。」

等待對方主動出現，或是期待巧合。現狀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此即使被假情報耍得團團轉而浪費一天，也沒有太大的差異。

名倉「簡直」像是在規勸自己的這種說法，使弘一表情越來越不悅。但他此時並未失去冷靜到臭罵名倉一頓的地步。

「以它們的作風來說，它們應該無法放任同胞被囚禁在人偶裏。」

穗香再度報告。看來寄生物的靈光活性化，是爲了迎擊莉娜。

弘一扔下這番話。名倉冷靜地反駁。

本次之所以動員他們，在於東京是第一師的管轄範圍，而且基於任務性質必須祕密行動。除了這兩點之外，另一個隱情在於他們是受到九島家影響的部隊。不對，或許最後一項反倒是最大的理由也說不定。

達也以手勢指示移動。深雪、艾莉卡、雷歐與琵庫希點頭回應。

◇　◇　◇

「這樣啊。」

「跳得過去嗎？」

『我也確認到了！是二男一女的三人組。』

這裏沒有特別設置保全系統，正是基於這樣的背景。雖說是演習場，但也只是單純的人工森林，所以沒東西好偷，沒必要花經費防止外人入侵。

時間剛過晚間七點。原本形容爲「深夜」或許是錯的。但這裏和燈火壓制黑暗的東京都心不同，是毫無路燈，沉沒於真正黑暗的夜晚森林，不適合以「剛入夜」之類的方式形容。

弘一開始自行操作編碼通訊機，名倉向他行禮致意之後離開書房。

不是預知。

她並非在來到日本之前完全不知挫折爲何物。在五角大廈規劃的年少軍官教育課程，她在代數與生物學的成績到最後只拿到C；在格鬥術訓練，同一組學員裏，有一個身體能力等同於怪物的同年紀少女兵，她再怎麼樣都打不贏；載人機械的駕駛訓練，老實說她很不擅長。

「遵命。」

『啊！有個戴面具的女生，從達也等人的反方向接近寄生物。』

達也假裝操作CAD（他在這個時候依然沒忘記保密義務），從記憶裏叫出「跳躍」術式，帶頭跳過圍欄。

美月並未和達也等人同行。相對的，她從可以眺望野外演習場的樓頂，以她的「眼睛」引導着四人。

演習場四周環繞高高的圍欄，以防外人不小心進入。要是魔法互擊的時候有普通人（意思是無法使用魔法的市民）迷途闖入，不曉得會造成何種慘案。

寬敞校區後方是遼闊的人工森林，以高中來說算是特例。不對，正確來說，森林也是第一高中的校區，但是難以和自然山林區別的這個區域，居然屬於學校的一部分，常人即使知道這個知識也很難實際體認。在森林輪廓都無法看清的深夜更是如此。

真夜話中所指的「他」，不用說，正是她的外甥。那名當事人一定會強烈否定，但至少這裏沒人提出異議。

「居然說『周邊』，很像是貢會使用的慎重說法……那麼，請轉達貢派人過去那裏。至於隊長呢，我想想……就亞夜子吧。因爲我們的目的不是戰鬥。」

今天是二月十八日，星期六。距離魔法大學入學考還剩一週。雖然落榜機率幾乎是零，但這個時期也確實不該在意其他事。「吸血鬼事件」表面上落幕，對她來說（主要是在心理狀態）是件幸運的事。

只以擅長近戰的魔法師組成，隸屬於國防陸軍第一師的遊擊步兵小隊，通稱「拔刀隊」。這個部隊正如其名不使用槍，專門以刀劍型演算裝置偷襲對手。

真夜大方地點點頭，回到原本的話題。

戴在單耳的免持通訊機傳來美月的聲音。羣組模式的通訊傳到所有人的收訊器。

「九島家似乎也因爲這件事而出動了。考量到這樣能夠彌補失去的戰力，現在確實是收手的時機吧。」

即使在內心感到不耐煩，寫在臉上只會讓幫傭更加惶恐。

而且，那些傢伙應該會出現。達也有這種預感。

四人加一具聚集起來，在寬敞的人工森林前進。他們沒采用散開尋找目標的方法。在如此寬敞、黑暗的區域裏，只以四人分頭尋找，只會增加被各個擊破的風險，無法期待任何好處。

如今，在第一高中野外演習場，五方勢力即將面臨無法迴避的衝突。

真由美在學校圖書館複習不擅長的科目，抵達家門時，太陽已經即將西沉。她立刻察覺前來迎接的年輕幫傭有點提心吊膽。

◇　◇　◇

「這種程度不成問題。」

「是。」

美月與穗香——如果沒有具備特異魔法師天分的這兩人，這種索敵架構不可能實現。正因爲判斷這個架構的實用性在今晚的任務不可或缺，纔會將寶貴的戰力——幹比古安排爲兩人的貼身護衛。幹比古自己也沒對這份職責表達不滿。他理解這是重要的工作，也認同自己適任。

但光是這樣無法保證雷蒙德·克拉克出言屬實。如同匿名情報不見得都是謠言，記名情報也不一定總是可以信任。

也不是合理的推論。

「命令正在出動的成員回到平常的崗位。名倉，你可以離開了。」

『達也同學，請停步。』

有個人影單獨追蹤拔刀隊。

「父親大人回來了？」

「到了這種程度，與其說他受到麻煩事的青睞，我覺得或許是他喜愛麻煩事。」

「是的，大小姐。」

真由美朝侍女展露笑容，就這樣回到自己房間。

如此詢問葉山的真夜，臉上露出憋笑的表情。

「話說回來，那些魔物的動向如何？」

經過調查，已經證實名爲雷蒙德·克拉克的少年就讀雫留學的學校。儲存在學校伺服器的照片和那封影音郵件發言人的長相相同。

然而實際上，有一組團體正沿着樹木與矮樹叢所形成的陰暗處，各自從達也與莉娜所見的側邊接近。

「依照剛纔從黑羽閣下那裏領取的報告，昨日深夜『處理掉』的魔物已經復活。」

「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目前位於這裏的是這三個勢力。達也與莉娜都這麼認爲。

達也仰望高約三公尺的圍欄詢問同行者。唯一的入口只有從第一高中後門直通的道路，因此離開學校的他們必須翻越圍欄入內。從校外入侵演習場很簡單，但要從校內入侵演習場，就很難騙過監視系統。這個系統是提防歹徒從演習場入侵校區所設置，但不只是從演習場入侵的人，從校區逃往演習場的可疑人物當然也是監視對象。

達也等人的團隊、寄生物羣、莉娜與背後的支援部隊。

「這樣啊……交戰對象是誰，我應該不用問吧？」

葉山拍拍手叫侍女前來代替他服務真夜，爲了將真夜的吩咐轉達給貢，走向電話室。

「黑羽閣下預測會在明晚，於第一高中周邊開戰。」

弘一還殘留足夠仔細推敲名倉建言的冷靜。

以STARS總隊長身分，完成「天狼星」的任務。

「幾乎可以確定無誤。」

深雪、艾莉卡、雷歐依序回應達也的詢問。

「屬下告辭。」

事到如今無須強調，七草真由美是考生。

所有人都如此讚揚她，她自己也對魔法技能抱持絕對的自信。

「已經復活了？還真快。」

STARS總隊長——安吉·希利鄔斯。

然而在日本，她敗給那對兄妹。

達也不是千里眼，無法將自己不曉得的事情納入計算，結果也當然會得出錯誤的答案。九島老者對於寄生物身爲兵器的價值感興趣，短短三天就派出人馬，這是達也無從得知的事。

西元二〇九六年二月十九日，星期日。

達也知道國防軍之中，有個集團企圖逮捕寄生物，但他知道這個集團受到七草家的影響。透過真由美提出的警告、四葉家確實採取行動造成的牽制，以及「安吉·希利鄔斯」造成的嚴重打擊，達也判斷這幾個要素重挫他們的意圖，至少沒餘力在事隔幾天後就出手，

此時的書房，當家七草弘一朝心腹名倉投以藏不住煩躁情緒的不悅表情。

「但即使對方是STARS的天狼星，居然如此輕易容許入侵，甚至任其殺害囚犯，情報部真是沒出息。我找錯委託對象了嗎……」

但達也在告知今晚這件事的時間點，也知道應該沒辦法要求她們乖乖等待佳音。深雪理所當然跟着出門時，以及艾莉卡主動指定會合時間時，達也都沒有特別抗拒。明知道會徒勞無功卻依然抗拒，只是浪費時間的行爲。達也放棄抗拒之後，反倒積極將朋友們納入作戰計劃。

「老爺，屬下明知失禮，還是建議您在這件事是時候收手了。七草家繼續涉入此事，能得到的利益已經不多。」

穗香的魔法參考美月捕捉的靈光，將影像傳入監視器。以光學魔法取得的影像，將等同於在白天近距離拍攝的鮮明影像送進監視器鏡頭，透過無線訊號傳到達也等人的情報終端裝置。

◇　◇　◇

訓練有素的侍女沒有口誤或結巴，但在真由美眼中，很明顯是她的父親令侍女害怕。

世界最強的魔法師之一。

（讓年輕女生害怕成這樣……父親大人在做什麼啊。）

不過，她在魔法領域未嘗敗績。

艾莉卡緊跟在後，雷歐一邊觀察兩側狀況，一邊配合深雪與琵庫希的速度奔跑。

更何況，這個區域沒有和魔法科高中無關的民宅。政府在這裏建造第一高中時，即使沒有強迫，依然以相應的補償金爲代價，讓那些和魔法無關的市民、無法使用魔法、不想和魔法有所牽扯的市民自行搬家。留在這個區域的人們，很清楚進入魔法科高中的野外演習場多麼危險。

「國防軍的情報部絕非無能。防諜第三課大樓的警備程度，預料我們要入侵也相當困難。昨晚的事件只是STARS技高一籌。代表他們號稱世界最強魔法師部隊，並非浪得虛名吧。」

會在今晚引出寄生物。大海另一邊提供的這個情報，達也並非全盤信任。

今晚的同行者是這三人加一具——達也原本預定不打算帶深雪過來。對艾莉卡也一樣，達也基於至今的事情經過，只打算先知會她一聲。

「……也對。」

◇　◇　◇

「我也可以。」

即使主人投以憤怒情緒，名倉也沒有害怕的神色。他的態度恭敬，卻和葉山對真夜的態度不同，隱約看得出公事公辦的一面。名倉雖然是心腹，卻不是七草家的成員，應該說處於傭兵的立場，並不是隨時隨侍在弘一身旁。他既會擔任真由美在內的孩子們的隨扈，也曾受命進行情報收集之類的非法活動。這是弘一對待失數家系的方式。

莉娜現在的支柱，只有這份矜持。

下一瞬間，達也化爲穿越森林的疾風。

不過，達也還是像這樣，前往了對方指定的地點——第一高中野外演習場。因爲他沒有其他有力的線索。

『現在前進方向右方三十度的方向，看得到寄生物的靈光。』

在最後，達也真正詢問的對象——琵庫希以心電感應回應。

只不過即使沒有圍欄，也幾乎不用擔心城鎮居民進入演習場。至少住在這附近的人都知道，這裏是第一高中的實習區。

第一戰是她佔上風。

撤退是預定的行動，反倒是「大搖大擺脫離」的形式。

第二戰面對達也的「神風特攻」被制服，不過最後是敗給出乎意料的伏兵。即使在作戰上敗北，也不是在魔法領域落敗。

然而，接下來和深雪的一對一，是她輸。

即使條件不和，莉娜自己也不認爲能當成藉口。

正面交鋒而敗給了深雪。

那次的敗北，帶給莉娜更強大的鬥志。

內心沒有因爲敗北而受挫，而是立誓雪恥。

然而……

在期望雪恥的那一戰……

莉娜完全敗給了達也。

將對方拖入一對一的狀況，甚至使用戰術魔法兵器「布里歐奈克」，然後敗北。

即使對達也感到不甘心，卻沒有抱怨或憎恨。達也別說侮辱莉娜，甚至沒抓住她。

那場戰鬥本身也很公平。不對，她的條件比較有利。

達也的魔法技能，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力都勝於我……莉娜如此解釋並且接受。

不過，那次的敗北應該也撼動她的存在意義。

世界最強的實戰魔法師——天狼星。

這是STARS自稱「世界最強」不可或缺的招牌。因此STARS總隊長不問年齡與性別，是由USNA最強的魔法師獲選。要是這個魔法師不屬於軍方，千方百計都要拖進軍隊，拱爲STARS總隊長「天狼星」的地位。

這次的敗北幾乎不可能泄漏出去。更何況，達也、深雪以及背後的人們都避諱這件事。那場戰鬥的所有當事人，都不希望天狼星這塊招牌受損。

然而即使不會被第三者得知，敗北的事實也儼然存在。莉娜爲了彌補這次的污點，非得證實自己的能力足以勝任「天狼星」一職。

達也反射性地詢問通訊機，傳回耳中的是愧疚的聲音。即使如此，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美月是擴張五感中的視覺而看得見無形的東西，並不是擴大遠方物體的影像觀看。

達也剋制想聳肩的心情，轉身再度面向艾莉卡。

◇　◇　◇

「明明完全是另一個人，你爲何會這樣認爲？」

「那是……莉娜吧？可是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

艾莉卡大呼痛快。達也眼簾也沒映出情報體脫離宿主的光景。

雖說如此，結界的效果並不完整。不是幹比古的功力，是術式性質的問題。結界原本不是像這樣臨時構築的術式。

不過達也可以直接瞄準對方的情報本身。即使座標情報千變萬化，只要能夠認知數值本身，就不會成爲瞄準時的阻礙。

「因爲舉止吧。從手腳動作、搖頭的方式與目光等，就大致看得出來。」

「別下殺手？」

「我自認在下定決心以劍殺人的時候，也下定決心可能會被對方砍殺。所以想到自己被砍殺時的事……就沒辦法刻意手下留情，延長對方的痛苦。」

莉娜前所未有地固執。和不想聽他人說話的對象交涉，不符合達也的個性。真要說的話，達也是「不想聽就隨便你，我也用我自己喜歡的做法」這種類型。但現在非得讓莉娜聽他說話。達也剋制想嘆氣的心情繼續說服。

「沒辦法了。」

「幹比古！」

他以「發勁」攻擊剛纔剝奪四肢行動能力的寄生物。

幹比古「看着」現場的證據，在於達也呼叫的時候，天上幾乎同時打下細長的雷光。雷光命中宿主的屍體，燒焦其皮膚。留在皮膚的烙痕是具備法則的圖樣——幾何學圖樣與文字。

他說出口的當然是另一件事。

但對方好像姑且肯交談。聲音改變大概也是「扮裝行列」的效果吧。

看來語氣也是刻意改變，但達也覺得聽音調就一清二楚。

對方運用這份機動力與人工森林的樹羣不斷進行三次元的移動，一出現就射出子彈或魔法。用爲攻擊的魔法干涉力不高，以莉娜的魔法力不構成威脅。就算這麼說，也不能毫無防備地遭受敵方攻擊。每次展開防禦魔法，就得中斷攻擊其他敵人，這樣的戲碼持續上演——達也朝狀況一瞥就如此判斷。

艾莉卡的笑容變成洋洋得意的樣子，接着從臉上消失。

「抱歉。雖然對不起達也同學，但我做不到。」

但艾莉卡身爲武者的實力，顛覆了這份差距。

價值觀因人而異。

她以正經表情詢問。

然而，艾莉卡她——同樣搖頭回應。

仿真瞬間移動之所以造成威脅，是因爲對方的手腳跟不上，最重要的是目光跟不上。因此如果對方的速度超越術士的速度，以仿真瞬間移動爲基礎的三次元機動就只是無謂的雜耍。

達也、深雪、幹比古三人檢討上次的戰鬥結果後，衆人假設寄生物是以靈子情報體爲核心，外側再以極爲細長，以物質形容就是纖維狀的想子情報體交纏、包裹靈子核，而寄生物行使魔法時會消耗這些想子。

「交給我吧！」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也是祕密。不提這個，我想把剛纔對莉娜說的話，也對艾莉卡重新說一次。」

「和我無關。我只負責解決逃兵。」

「什麼事？」

一般來說是如此。

不過，不只是達也如此。艾莉卡追上停步的達也，就這樣超越達也，發動慣性控制。

常人少有的動態視力；在慣性中和術式之下也不會失去平衡的身體控制；沒有無謂讓身體上浮，踩穩地面前進的步法；精確掌握對方着地瞬間的洞察力。

達也不認爲收拾寄生物是非得觸犯這個禁忌的行爲。

爲了讓她繼續擔任天狼星。

這個能力是仿真瞬間移動。

殘留生體反應的宿主身體劇烈彈跳。

幹比古從校舍樓頂搭建的簡易祭壇，架設妨礙寄生物脫離宿主的結界。幹比古之所以留在樓頂，不只是爲了保護美月與穗香，也是因爲他能使用遙控的結界術式。

不過，同時也有種能削弱對方的手感。

「……真果斷。」

艾莉卡劈頭就這麼說。從她的咧嘴一笑就知道，她並未記恨三天前那件事，所以達也同樣也以苦笑回應。

而且強勢到讓雷歐遲於反應。

「雖說是任務，但你剛纔收拾的對象，看起來是純粹的東北亞人種。他真的是逃兵？」

面具底下似乎亂了分寸，並非達也的錯覺。

達也的要求很合理。艾莉卡也理解這一點。

「迎擊吧。」

寄生物宿主被莉娜的魔法燒成黑炭。這具軀體已經是空殼。

封印之雷再度從天而降。被達也的想子彈命中而四處翻滾的身體停止動作。這是第二具封印的寄生物。

「了不起……」

艾莉卡的表情、眼神沒有好強之意。但她確實表達出某種決心。

魔法力應該是寄生物較強。

多數魔法師，是以五感進行魔法的瞄準。就算使用的是五感以外的知覺，也是瞄準對方所在的座標。

「再三強調，寄生物和我無關。我只負責完成我的任務，盡到『天狼星的職責』。」

只要宿主沒死，寄生物就無法脫離宿主逃走。換言之，要是宿主死亡，寄生物就可以逃離身體。也就是說即使逮捕屍體，也無法抓到寄生物。既然艾莉卡已經殺害宿主，就非得先處理那邊的狀況不可。

雖然達也並沒有助莉娜一臂之力的意思，但他停下腳步，以「分解」瞄準使用仿真瞬間移動的寄生物。

爲了那名在她成爲天狼星時，成爲代價消失的少女；爲了位於已逝的可能性當中的自己——安潔莉娜·希爾茲。

「這樣啊。不，是我強人所難，別在意。」

就算這樣，他也不打算說服艾莉卡。

達也以肉眼視野捕捉現場的時候，深紅頭髮、金黃雙眼、戴着面具的莉娜，正獨自應付着三名寄生物。

「天狼星現身了耶。」

但是達也不能老是佩服下去。

「是天狼星的任務嗎……所以我就說了，希望你能等到封印寄生物主體再下手。現在就有一具逃走了。」

艾莉卡揮出蛟丸。

以魔法種類來說，是慣性中和與高速移動的複合術式。

艾莉卡握着請五十里家制作、叫達也調校（不是請），屬於「大蛇丸」縮小版的武裝一體型CAD「蛟丸」，筆直加速。

對於達也來說，仿真瞬間移動不構成障眼法。

然而，達也無暇和艾莉卡同步表達喜悅。

「這是我要說的。」

「看來……不到被包圍的程度，似乎只是讓我們有這種感覺的樣子。右邊沒人，深雪同學，要怎麼做？」

達也不確定對方並非逃兵。這算是嚇唬或試探之類的說法。但莉娜明顯亂了分寸。看來達也的推測正中紅心。

視線一角迸發不同的電光。不是古式的雷擊法術，是現代魔法的電擊。

她前往的地方，是踩踏樹幹與樹枝的寄生物正要着地的位置。

在達也後方追趕的雷歐，在即將抵達雷光與想子光閃耀的戰鬥現場時，突然停下腳步。深雪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腳步。這次的停止唐突到擁有機械軀體的琵庫希得在原地踏步煞車。

寄生物無須啓動式，只以意念就能施展攻擊魔法，莉娜面對這樣的對手絲毫沒屈居下風。攻守比例大約是莉娜七、寄生物三。但其中一具寄生物擁有棘手的能力，莉娜似乎因而無法給予致命的一擊。

「安吉·希利鄔斯。」

某些價值觀不容許他人干預。

「總之，只要我辛苦一點就好。」

「一具逃走了。美月，看得出來嗎？」

殺害是絕對的掠奪，無論是否先折磨之後再殺掉，達也認爲結果同樣是「殺害」。

達也的手掌射出了想子聚合物，剝奪寄生物主體的想子。不對，依照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剝奪」更像是「擊飛」。

至於幹比古，雖然很難以自己的實力封印正常狀態的寄生物，但如果對方是失去魔法抵抗力的弱化狀態，他保證自己也能封印。

莉娜扔下這番話，消失在森林裏。

「西城同學，小心。」

「對。艾莉卡聽過說明吧？只要宿主沒死，寄生物就無法逃離軀體。雖然預先架設妨礙逃走的結界，但是別殺掉就癱瘓行動比較確實。」

磨利的刀刃毫不猶豫地橫砍過寄生物軀體。

深雪的回應簡潔易懂。

達也變更局部分解術式的瞄準位置，將試圖對艾莉卡釋放念動力的寄生物四肢射穿，使其趴倒在地，再朝着艾莉卡收刀給予致命一擊的寄生物宿主屍體伸出左手。

不是透視或紅外線知覺之類的能力。雷歐儘管沒受過這種訓練，依然只以氣息看透對方採取半包圍態勢的小伎倆。

「如果是不下殺手留下一條命就算了，但封印跟殺害沒什麼兩樣吧？既然這樣，即使對方不是人類，我也想給他一個痛快，以免他痛苦太久。」

莉娜發出一時語塞的氣息。她大概是直覺得知，達也並非基於裝壞人的態度宣稱「麻煩」，而是由衷覺得一個人（曾經是）的生死只是「麻煩」的程度——但莉娜的回應依然沒變。

達也朝着和收訊機一組的免持麥克風呼叫。但這原本是不需要的行爲。因爲幹比古藉由穗香的光學魔法與美月的「眼睛」，已經掌握了場中狀況。

『不好意思，從這裏無法看清一舉一動……』

◇　◇　◇

即使如此，莉娜依然不改固執態度。

「搞定一個了！」

「這不包含在我的任務之內。」

以達也的能力，很難破壞主體的靈子情報體。這已經在兩次的交戰中驗證。

雷歐的語氣堪稱「輕浮」，雙眼卻謹慎環視兩側。

但她的理由和莉娜大不相同，是出自個人心態，也因而發自內心。

達也安撫美月之後，面有難色地看向莉娜與艾莉卡。

達也不由得對艾莉卡的觀察力讚歎不已。「扮裝行列」的僞裝，從臉型到體格等外在特徵統統都會改變，她卻以這種瑣碎的特徵看穿。經年累月磨練、鍛鍊而成的人類技藝，比魔法更加魔幻又不可思議。

「……即使不是逃兵，協助脫逃就同罪。」

「可以不要在封印完成之前下殺手嗎？收拾善後很『麻煩』。」

「是嗎？但是完全沒必要害怕吧？因爲要是我無法應付，哥哥會立刻來幫忙。」

「啊～是是是。」

不過，聽到真相就覺得令人很可愛。

甚至令人不由得微閉雙眼，發出傻眼的聲音。

「不過，過度勞煩哥哥出手，我也過意不去……」

深雪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頭也不回地對琵庫希搭話。

「琵庫希，來我身後。」

「是。」

深雪面向左方樹叢向琵庫希下令。受達也之命服從深雪的琵庫希，隨着必要最底限的回應，移動到深雪吩咐的位置。

深雪左手握着處於預備狀態的行動終端裝置型CAD。雷歐即使一直在她身旁，也沒察覺她何時做好準備，因而重新向深雪投以佩服與稱讚的目光。

不過，或許這樣對不起雷歐，但深雪沒注意到他的視線。這就是所謂的「沒放在眼裏」，但是除了達也，這裏任何人將視線投向深雪，深雪應該都不會去意識而無視掉吧。

她的注意力朝向敵方。

深雪手指行雲流水地移動。握着CAD的左手，拇指在力回饋觸控面板上迅速舞動。

她完全沒提出警告。

森林的空氣混入小小的光輝。細小冰粒落在樹幹、樹枝與地面。這是名爲細冰或鑽石塵的現象。這裏是二月夜晚的內陸山林。考量到環境條件，無法斷言這是不可能產生的現象。

但是敵我雙方都沒將其誤認是自然現象。

這是瞬間在半徑一百公尺區域創造鑽石塵的魔法。不過並非攻擊用或防禦用的術式。深雪只是將周圍空間置於自己的認知之下，以防不確定是否具備敵意的對方來襲。

只是將事象干涉力薄薄地擴張，改變氣象條件的力量。在之前十月的橫濱事變，摩利稱許深雪的魔法「形容爲戰術級也不爲過」。

這評價部分正確、部分錯誤。深雪的魔法不是「如此形容也不爲過」，真的是戰術級。

對於深雪來說，魔法技術與其說是用來加強效果，更傾向是用來限制魔法影響範圍。

莉娜朝寄生物集團發動突擊。對方一共有六具。計算已經解決的人數，會發現比琵庫希說的數量更多。

雷歐只將視線移向後方一看，深雪回以淺淺一笑。看來要是艾莉卡來不及支援，敵方士兵的手臂就會凍結。

一名士兵無聲無息從正面突擊。

達也叫深雪回他身邊，並不是因爲擔心妹妹。雖然無法斷言完全沒這個要素，但至少達也意識到的理由不是這個。他察覺發生了某種無法以艾莉卡與雷歐的能力應付的事態。而且，應付這個狀況需要深雪的能力。

就在這個時候，新的演員走上舞臺。

「就是這麼回事。深雪，這裏交·給·我·們·吧。」

「是啊，畢竟是他們兩人。」

深雪簡短回應之後，頭也不回地跑走。

雷歐在內心低語：「達也，快來啊……」高喊展開啓動式的語音指令。

說出這番話的雷歐，臉上也露出和剛纔完全不同，無懼一切的表情——但當事人想必一定會拼命否定吧。

深雪聽雷歐這麼說，很乾脆地退後一步。

「在應付繞到後方的傢伙。」

這個戰果不屬於達也。

「想像」的行爲，直接連結到魔法的發動。

儘管在這種場面，艾莉卡依然非常從容地開玩笑。

寄生物不只是優點，連缺點都近似超能力者。那就是能使用的能力類型不多。魔物和人類一樣，將意念化爲實體的程度有其限制，不過是基於不同的原因。

達也同樣並非只是觀戰。不只如此，他也正在和敵人交戰。

若朋友遭遇困境，就稍微蠻橫地要求對方「收手」。

「琵庫希在這裏幫我們。琵庫希，達也同學有給你指示吧？」

雷歐暗自感到顫慄。

「莉娜，你退下！」

刀尖沒刺入雷歐的皮膚，雷歐的拳頭命中士兵下顎。

「不過就算我沒出手，深雪似乎也會支援。」

「不，到此爲止。艾莉卡，收刀。」

雷歐以左手架開。

即使彼此距離夠遠，雷歐依然遵照本能的驅使，整個人撲向右方。

不是敵意，是戰意。不含否定情感的目標意識。

「那就拜託了。」

「深雪同學，這些傢伙由我應付。你在達也過來之前負責支援。」

與其說是虐待老鼠的貓，更像是踩扁螞蟻的大象。

他剛纔手持的刀子掉在雷歐腳邊。

其中一人手無寸鐵。

這樣對方過於令人同情。

堆積一層薄薄冰屑的世界，產生針對某個方向的戰意。

「多管閒事！」

如果只有六人又是普通對手，那還有話說。畢竟天狼星可不是浪得虛名，而且「天狼星」的主要任務是「處理」脫逃的魔法師，和魔法師交戰堪稱是得心應手。一般來說，這種程度的人數不可能令「天狼星」難以應付。

——隨手施展，就將放眼所見的世界染成一片雪白的力量——

如果像橫濱那時一樣，確定對方完全不想跟己方談，就以實力逼對方「知難而退」。

豪邁的左勾拳。

諷刺的是，這一聲成爲暗號。

是艾莉卡的二哥——千葉修次。

就算是相當高明的劍土，應該也很難化解這種聯手攻擊。雷歐即使具備超常的反射神經與超人的運動細胞，也不是用劍高手。雖說時間不長，但他曾經爲了習得薄翼蜻蜓，而在千葉道場累積修行。成果就是，他的刀劍戰鬥力不會輸給一般段位的劍士。但這終究是速成培訓。要是遭遇的刀劍風暴無法只靠名爲運動能力的豐沃土壤應付，能做的事情就有限。

刀子施加的「貫通」魔法，和人造皮衣袖施加的「硬化」魔法激烈衝突。

不過，完全包覆森林的寒氣依然未散。

艾莉卡刻意提高音量回答。

剛纔襲擊的兩名士兵，向後跳到攻擊間距之外。

人工森林編織而成的黑暗，出現一個修長的人影。

艾莉卡察覺雷歐的變化，卻刻意沒有指摘，重新握好蛟丸。

刀子間不容髮地從兩側襲擊雷歐。光是一人就有些難以應付，這次是兩人同時。而且左右刀子的長度還不盡相同。

「啊～……如果我問她知不知道位置，應該是不解風情吧？」

但莉娜陷入苦戰。要不是達也持續將襲擊她的魔法分解，她現在或許已經戰敗。

在後方貫徹旁觀立場的深雪聽到艾莉卡的轉告、以有些心神不定的聲音回聞。

這下子不能退縮了。雷歐鼓足幹勁。

不過，深雪的這份力量，不僅有可能輕易除掉對方的主張，甚至除掉對方本身。

握着大型刀子、身穿野戰服的一羣男性們，接連從樹木或矮樹叢後現身。當總數達到十人時就不再增加。

「修次兄長大人……」

這稱作商量或許有點（？）粗暴，但打架始終是交涉的一部分。

這就是深雪的魔法。

對方瞄準鎖骨下方的細長直劍，他從下方往上方架開，再揮出充滿彈力的左拳。

莉娜最大的武器，是發動魔法的速度。

雷歐面對這幅光景，由衷感到慌張。

「已確認，主人的，命令，以及，超能力的，使用，許可。」

雷歐的閃擊拳只有淺淺命中對方臉部，距離致勝一拳差得遠。

憑藉壓倒性的速度，即使開打時慢對方一步，最後依然能在對方出招之前打倒。這是莉娜擅長的戰鬥風格。她愛用手槍造型武裝演算裝置，也是因爲符合自己的風格。

達也面前，是三三兩兩倒臥在地面的國防軍士兵。雖然達也他們不知情，但他們是和九島家掛鉤部隊的戰鬥員。十人之中有八人喪命，另外兩人傷重到站不起來。也就是全軍覆沒。

要是對方瞧不起己方而前來找碴，就以拳頭令對方「明白」自己不好惹（商量）。

對方是街頭流氓完全比不上的戰鬥專家，即使如此，面對深雪依然是以卵擊石吧。恐怕從一開始就「無從談起」。

違反雷歐的作風。

雷歐舉手擋下朝着肩關節刺過來的刀尖。看來對方士兵也不打算殺害同國高中生。

他爲了消除內心的動搖而改變話題。

雷歐與士兵同時感到驚愕。

不過，這樣的益處在於，能以單人或少數人應付各種狀況。若是隻要專心應付限定條件的狀況，例如「打倒肉眼所見的敵人」這種案例，速度還是具備重要的意義。

以基因操作強化，加上堅持不懈的鍛鍊，產生出超乎常理的威力，造成一拳就將訓練有素的戰士KO的反常狀況。不過，另外九人沒因爲這幅離譜光景而啞口無言、停止行動。

「是嗎？那就交給你了。」

「深雪，達也同學要你和他會合。」

對雷歐來說，打架是用來「好好談」的手段。

「——得救了。」

CAD正是開發爲兼顧速度與多樣性的工具。不過CAD也出現「特化型」這種犧牲多樣性，以速度爲優先的機種，光看這一點也知道速度優勢多麼重要。

鼓膜——正常。平衡器官——輕微受損。

雷歐相信自己的魔法，專注應付左方的敵人。

是正在和莉娜交戰的寄生物使然。

雷歐來不及覺得「好快」，刀子就已經刺來。

士兵沒持刀的左手伸向雷歐的臉。

◇　◇　◇

——明明不是笑的時候，想笑的衝動卻湧上艾莉卡的喉頭。

雷歐一邊確認受到的傷害，一邊迅速在地面翻滾起身。其實他還想多爭取一些距離，但對方沒這麼好應付。

艾莉卡倒抽一口氣。

前進方向發出的閃光不知何時消失，再也聽不到打鬥喧囂聲。看來那邊告一段落了。

現代魔法是增加各種變化取得優勢，而發展至今的體系。犧牲超能力的速度爲代價，使其具備多樣性與穩定性。至今許多實驗與實作證明這是有益的變化。正因如此，纔會維持這個方向開拓到現在。

「甲冑（Panzer）！」

無須啓動式或其他發動媒介，這方面的特性和「超能力者」相同。

深雪在達也身後倒抽一口氣——因爲他前方的這幅慘狀。

打落對方刀子的是艾莉卡的刀。

一道衝擊波穿過臉部側邊。

將右側進逼的刀刃封鎖於視野之外。

「琵庫希怎麼辦？」

一起身，刀子就刺了過來。要是他就那樣倒在地面，大概會被對方從上方壓制而沒命。

「達也怎麼了？」

但是這份心情沒造成停滯。

但寄生物正如字面所述，只以意念就能施展魔法。

然後，發生了正如達也推測的事態。

近似閃擊的一拳命中對方鼻頭，幾乎在同一時間，右側發出刀刃互擊的清脆聲響。

「那麼……既然受人之託，就趕快解決吧。」

正如她的預料，士兵們之間出現驚慌的氣息。

「看來即使是你也陷入苦戰。」

寄生物原本就在速度佔優勢，而且剛纔是三具，現在是六具。

無法單純判定是兩倍的戰力。

依照蘭徹斯特的第二法則，在可視範圍（可認知領域之內）進行的炮擊、射擊戰，雙方戰力比是兵力數（兵器數、戰力單位數）的平方。假設這個法則也適用於魔法戰，單位時間可發動的魔法次數若是一比三，戰力比就是一比九，相差八；單位時間可發動的魔法次數若是二比六，戰力比就是四比三十六，相差三十二。

攻擊次數會產生這種程度的差距。

達也或莉娜之所以能以寡敵衆，在於他們可以用單位時間發動魔法的次數推翻人數差距。現狀在這方面無法居於優勢，達也與莉娜都不得不以防禦爲優先。尤其是達也，光是分解射向自己與莉娜的魔法就完全分身乏術。

之所以找來深雪，是因爲預先推測到這個狀況。

「深雪！」

「是，哥哥！」

兩人交談的話語只有這些。

深雪光是聽到達也叫她名字，就完全理解哥哥對她的要求。

高壓的事象干涉力從深雪的身體，正確來說是從深雪身體所在的座標釋放。

領域干涉。

不定義事象改變的結果，只讓干涉力在固定領域作用的對抗魔法。

換言之，這是阻止「他人」改變事象的魔法。讓「自己以外」的魔法無效的法術。

攻擊各處目標的戰力能夠定量化，蘭徹斯特的第二法則才得以成立。不適用於無法以相同尺度測量的壓倒性平面壓制力。

深雪的領域干涉，在戰場打造出魔法的空白地帶。

達也與莉娜開始精心構築高度緻密的魔法。

他們具備的干涉力，足以對抗深雪的領域干涉。

在深雪的領域干涉之下，就算是這兩人也很難直接對深雪發動攻擊。但如果不是針對深雪，即使次數與速度受到影響而明顯變差，還是可以發動魔法。

然而，寄生物的事象干涉力並未匹敵兩人，更正，並未匹敵達也、深雪與莉娜三人。

沒有直接碰觸對方身體，是源自之前精氣被奪走的痛苦經驗。但即使是雷歐的肌力，光是架開武器無法拉開足夠的距離。

修次沒有回應疑惑的妹妹，朝拔刀隊釋放劍氣。

艾莉卡居然對修次舉劍相向。

「土遁？」

仔細想想，修次很可能沒聽過關於寄生物的詳細說明。

◇　◇　◇

他高舉的刀，導致局面轉移爲膠着狀態。

是幹比古與美月的聲音。

『那邊有寄生物的主體！』

但她立刻對修次回以強悍的視線。

這個警告不夠完整。

「代理師父……」

修次臉上的笑容消失。

來自地底的襲擊者，高舉如同厚實柴刀的利刃朝琵庫希揮下。

看起來是士兵，其實是錯覺。一名男性身穿混入夜色的深藍服裝，搶走拔刀隊士兵的刀，襲向琵庫希。是利用加重系魔法的跳躍。男性的身體並未描繪拋物線，而是以高於重力加速度的加速度落下。

修次與拔刀隊的對峙，因爲不遠處爆發性地釋放想子波而解除。

拔刀隊一陣譁然。刀被搶的隊員倒下了。恐怕是遭受這名男性的攻擊。雖然剛纔那一腳踢得很紮實，但修次以慎重的腳步走向倒地的男性。這個人是直到偷襲前都沒讓修次發現的高手，再怎麼小心也沒有過度的問題。

雷歐聽到幹比古的警告後揮動左手臂，將柴刀連同寄生物擊飛。

千葉家獲得的這個別名，源自他們最早確立刀劍與魔法並用的近戰技術。

聽到修次這番話的艾莉卡如此心想，修次自己其實也有這種想法。

拔刀隊傳來慌亂的氣息。

這時，雷歐衝到琵庫希前方，以左手臂……正確來說是硬化過後的CAD護甲部位，擋住男性揮下的柴刀。

修次嘴脣不禁浮現笑容。

「修次兄長大人……？」

對艾莉卡這番話展現最高度警戒的，是拔刀隊。

兩人武器前端都朝向地面。

一般來說，孩子有父母。父母是孩子可以無條件依賴的對象。

陸軍第一師遊擊步兵小隊，通稱「拔刀隊」。他們是隸屬於九島家派系的集團，同時是使用刀劍與近距離魔法的近戰部隊，在步兵部隊之中，向千葉一門求教的資歷特別久。

『艾莉卡、雷歐，小心！』

不過，將各方研究整理爲易於傳授的體系，使得「招式」昇華爲「技術」。這對於技術普及來說具備劃時代的意義。千葉家的前任當家被譽爲「現代的（上泉）信綱」，世人對他的功績表達敬意，稱千葉家爲「劍之魔法師」。

不過，在日本以外誕生的魔法並用型近戰技術，就目前所知都是輔助槍擊或「以射擊作爲攻擊方式的魔法」而開發。主要形態是在近身交戰時發揮匹敵槍擊的攻擊力，或是發揮防止槍擊的防禦力。

修次轉身背對她。

兄妹甚至無須重整態勢，再度對峙。

相對的，千葉家發展爲獨立體系的「劍術」，是以刀劍白刃戰爲主的技術體系。對自己施加魔法之後，從槍的攻擊間距拉近到刀劍的攻擊間距，以攻擊力勝過空手或匕首的刀劍，無聲、迅速地擊殺敵人。具備高度偷襲與隱密要素的這種技術，成爲日本軍方、警方進行都市游擊戰或反恐作戰時的一大優勢。

以這樣的歷史經過爲背景，據說陸軍步兵部隊與警察機動部隊旗下的魔法師，其實七到八成都學習過千葉的劍術。

『雷歐，那個傢伙是寄生物！』

寄生物再度高舉柴刀。

達也與莉娜接連發動魔法。

三具寄生物被達也的魔法貫穿之後自爆。

他舉起右手。

即使是虛張聲勢，這舉動對於艾莉卡來說也堪稱是里程碑。對於修次來說更是如此。

艾莉卡後方地面突然爆發，噴出沙土的地下蹦出人影。

預備動作極端地少，無法認知預備動作與出招動作的界線，以技術達到的「速度」。進攻對方認知死角的虛之劍技。舉手投足都可成爲招式的天才之劍。

艾莉卡以自己的劍氣反彈修次的劍氣。不是卸除或架開，是從正面對抗。

他們在修次突然現身之後僵住，是情有可原的反應。

「防衛大學特殊戰技研究系學生，預備役少尉——千葉修次。」

艾莉卡沒有剎那延遲就收回身體。

上下左右前後，甚至將警戒網擴張到腳底的艾莉卡，此時將注意力移向修次。

但艾莉卡正確推理出兩人的意思。

並不是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

通訊機傳出迅速又有點結巴，顯露焦急情緒的聲音。

但魔物的腳沒能蹬地。

「若各位是爲危害一般民衆而出動，就是反叛民主主義的行爲。容下官斷然阻止。」

若論軍階，身爲正規軍官的分隊指揮官，高於依然在學的修次。

STARS還沒從海軍陸戰隊分離之前發明的魔法格鬥武術，應該是較早時期的成果。新蘇聯爲了對抗USNA，也以俗稱「桑搏」的軍隊格鬥術爲基礎，開發格鬥用的魔法技術（但這項技術沒多久就作廢）。印度、波斯聯邦形成的動亂時期，以德里爲中心的北部區域，也將名爲「拳劍」的傳統短劍改造爲現代風格，以這種武器研發近戰魔法劍術。

但現在統治現場的，是武家的順位。

對方在這一瞬間發動攻擊，不知道是因爲精準逮到破綻，還是巧合。

如果是魔法近戰技術，並不是千葉家的專利。

莉娜發動的魔法攻擊六個目標，達也的魔法發動對象共十二個。達也瞄準的，有一半是要分解莉娜試圖殺害寄生物宿主的魔法，但術式解散只來得及解決莉娜所施展魔法式的半數。

掛在修次嘴脣的笑容，如今化爲清晰的猙獰笑容。

刀尖從他的胸口貫穿而出。

結果如下：

不過，修次釋放的氣魄毫無動搖。

壓力唐突地消失了。

以蛟丸刺穿寄生物胸口的艾莉卡，露出「糟了」的表情。應該是回想起達也叮嚀她別下殺手吧。艾莉卡當時頂撞達也，但其實似乎相當在意。

從地底一躍而出的男性，目標對象不是艾莉卡，是另一個方向的琵庫希。

劍之魔法師。

千葉家對他們來說是師門。即使不認識未曾出現在公開場合的艾莉卡，也當然認識以「千葉的麒麟兒」聞名的修次。不，不只是認識，這支分隊的指揮官還接受過修次的劍術指導。

劍術本身並非千葉家發明。日本開始研究魔法如何利用在軍事時，幾乎在同一時間，各種領域的魔法師就親自摸索魔法與刀劍並用的點子。千葉家只是將其整理爲易於習得的體系。

修次試着釋放劍氣。這是名爲「氣衝」的技法，高階魔法師使用這一招，甚至能讓誤認被砍的對方身體出現直線狀的瘀青，或是真的破皮流血。

——他們身上沒有樂趣。

即使如此，修次與艾莉卡在心情上是以刀尖互抵。

修次接近到距離三步時，男性身體突然破裂。修次連忙後跳，卻無法避免被濺到血。

看見舉起武器的動作時，刀已經朝艾莉卡砍下。

因此……

「下官正在執行護衛任務，護衛對象是成爲恐怖分子目標的一般民衆。想請教各位的所屬單位、階級、姓名與目的！」

三具寄生物被莉娜的魔法命中而喪命。

她以雙手拼命將修次單手下壓的刀往回推。

即使是修次，也因爲這意外的演變愕然。修次後方的艾莉卡與雷歐也蹙起了眉頭，拔刀隊則是愣在原地。在場所有人都沒察覺到，剛纔胸部被貫穿的男性，以及眼前破裂的人體，都有一個包覆着想子的靈子聚合物從體內脫離。

其實修次也討厭自己的父親。他之所以鑽研艾莉卡所說「耍小伎倆的技術」，有一半是爲了諷刺父親。不知爲何，哥哥與姊姊看見父親放棄身爲人父的義務，似乎不會質疑這樣不對勁。不只是不質疑，還覺得父親身爲百家之一的當家理應這麼做。

艾莉卡舉刀接下修次這一砍。

「盾（schild）！」

並不是真的以刀尖指着對方。

孩子這種生物，沒有堅強到可以不依賴任何人活下去——修次如此認爲。他自己就是如此。所以至少自己沒資格逼其他人「不依賴任何人長大」。這是他的想法。

十師族或百家標榜民主主義行事，就某種意義來說像是詐騙。因爲他們比起國民的利益，更追求魔法師的利益。

或許修次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所共鳴。所以家族之中只有修次一個人溫柔對待妹妹，偶爾讓她撒嬌、偶爾鼓勵她，容許她依賴自己。

該如何說明那些傢伙的威脅？艾莉卡迷惘又着急。

修次經過停止動作的他們身旁，站在艾莉卡正對面。

這份小心與謹慎立刻得到回報。

艾莉卡露出畏懼的表情。

不過，刀刃並未從上方砍下。這名男性落下途中就被修次踢走。這一記犀利的前方飛踢，不像是劍術家的身手，是令人會想採用爲空手道場海報的美麗架式。艾莉卡之前批判修次將時間花費在「耍小伎倆的魔法」，但修次不只是鑽研魔法，也鑽研包括武術在內的各方面技術。

總歸來說，從地底偷襲的這個術式不一定是忍術，也很可能是大陸的古式魔法。但現在不是看清這一點的場合，也沒這種時間。

乘虛而入的一刀沒有來襲。

但以艾莉卡的狀況來說，她不符合這個條件。母親體弱多病，而父親從一開始就不想盡到爲人父的職責。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點到爲止，卻沒有放水。修次的劍技、修次的「速度」，艾莉卡以卓越的反應速度與刀招的「速度」擋下。

修次看起來像是翻臉的行動，使得艾莉卡與雷歐轉頭相視。

不過修次心想，看來這個妹妹長大成人的時期來臨了。

雖然擺出架式，但是就修次所見，他們的反應比艾莉卡遲鈍。

修次早就察覺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着依賴他的一面。他認爲這也在所難免。

對方的襲擊路徑不只是地底。修次目光朝向艾莉卡後方冒出的土柱時，拔刀隊後方有個士兵握着出鞘的刀「跳」出來。

如此大喊的是雷歐。不同於廣爲人知而屬於常識的技術「五遁之術」，古式魔法流派之一的忍術，代代相傳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爲媒介進行偵查、逃離、偷襲的術式。五行思想源自大陸，在「本家」大陸，代代相傳以五行爲媒介的古式魔法術式，種類相當豐富。其多樣性勝過忍術與日本的陰陽術，但因爲忍術的「五遁之術」太有名，因此只要是以五行爲媒介的魔法，國際傾向於統稱爲「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

艾莉卡眼中的緊張神色加深。

「修次兄長大人！寄生物主體似乎往這裏接近！」

修次將刀高舉於前方，只報上單位與職級姓名（此外，他雖然在學而且才二年級，卻以預備役身分掛階少尉，是考量到他身爲魔法師的特例措施，無疑是因爲他留下相符的實際成績）。

出其不意的舉動，使得艾莉卡的架式出現「破綻」。

『琵庫希，跟我會合！』

打破衆人束縛的，是達也經由通訊機傳來的嚴厲聲音。

「遵命。」

琵庫希朝着想子波爆發的方位、深雪剛纔跑過去的方向、達也所在的位置跑去。

『穗香，輔助琵庫希。』

設定爲羣組通訊模式的語音通訊元件，再度傳出達也的聲音。

『知道了！』

穗香在第一時間回應。

『艾莉卡與雷歐留在原地別動，也轉告那裏所有人別動。』

「咦……嗯。」

「喔……好。」

艾莉卡與雷歐以還沒完全恢復平常心的聲音回應。

在他們頭上，兩個想子與靈子的聚合物，如同隨風流動的雲朵，追着琵庫希開始移動。

◇　◇　◇

『穗香，輔助琵庫希。』

「知道了！」

達也從收訊機傳來指示，穗香間不容髮地點頭回應——在回覆之後才察覺就算要輔助，也不曉得究竟該怎麼做。

這很像穗香的個性，後續的應對也很像她的作風。她覺得如果要輔助，總之得先確認對方狀況，因此以光學魔法讓視線通道延伸到琵庫希那裏。

船到橋頭自然直。

歪打正着。

即使有各種說法或解釋，這個選擇也湊巧開啓穗香與琵庫希之間的想子迴路。

◇　◇　◇

幹比古的回應，是短暫的沉默。

達也隱約看見她揹負的重擔，猶豫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但是另一方面，要是看親子、祖孫、曾祖孫這種縱向血緣，就確實無法否認看得出相似的傾向，無法以「環境使然」的說法解釋。

莉娜的怒氣並非只針對達也一人。達也聽到她的吶喊之後也得知這一點。

「少囉唆！你閉嘴！」

不過，確立四大系統八大類的體系之後，基於傳統屬性的魔法師開發被認定沒有效率，元素家系開發計劃因而中止。

干涉物理事象的魔法不管用。

己方無法進行有效的攻擊，果然過於不利。

光是這樣就費力到那種程度。

就是依賴性。

「那個封魔陣能壓制這東西的可能性有多少？」

性格會遺傳嗎？

屬於單一意識卻具備九個意志，不定形的情報體。

如果只是如此，在魔法師開發並未公開的歷史之中，這堪稱是常見的插曲。但以元素家系的狀況，除了魔法才能之外，還有另一個先天賦予——試圖賦予的東西。

原本是爲數十二的單一「意識」。

「你看得到？」

琵庫希以「意志」的防壁，承受這股壓力。

不過，莉娜這次終究不能沉默。

（——只有這個方法可行。）

「那是什麼？」

這份意志，堅定得足以對抗合體產生相乘效果的妖魔意志。

它的注意力移向莉娜。

「哥哥明明吩咐你別殺害，你卻不顧一切亂殺寄生物的宿主，導致主體恢復自由而作亂。莉娜，你打算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在第一高中和化爲情報體的寄生物戰鬥時，只要應付附身在單一人類的單一個體。

「大蛇」揚起九個頭，試圖吞噬琵庫希。

決定開發元素家系的掌權者們，要求製造出來的「魔法師」或「魔女」保證不會造反，命令科學家在基因植入絕對服從主人的因子。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莉娜的頭髮恢復爲金色、眼睛恢復爲藍色。暴露在深雪的領域干涉也沒解除的「扮裝行列」如今解除。

因爲莉娜的魔法是用來改變物理事象，她沒有作用於精神體的魔法。

一般來說，單一個人衍生的意志，不可能對抗「它」。

不知爲何跟着達也前來的莉娜發出驚呼。

九具寄生物已經合體完成。

而且，它試着再度回收自己的一塊碎片。

這份意志，便她認爲自己並非只屬於自己。

這樣下去，或許深雪或莉娜會比「它」先耗盡精力。

被拖來這個世界的寄生物共十二具。

剩餘的四具也在今天的戰鬥中自爆，解放主體。

但他們的「依賴」，並非世間一般所見的「軟弱」情感。

元素家系是這個國家開發含數家系前，首先試圖製造的魔法師。當時四大系統八大類的分類與系統化尚未確立，是認定基於傳統屬性「地、水、火、風、光、雷」的研究依然有效的時期。元素家系的開發也是依照這種概念進行。

「這種地方」的意思，並不是單單指場所。反倒是指她在目前的狀況與立場，不是以「安潔莉娜·希爾茲」的身分，而是以「安吉·希利鄔斯」位於此處。

或許是使用這種藉口，容許自己依賴他人。

「我非得讓這項任務成功不可！不然我爲什麼要待在這種地方？」

「並不是看得到……卻大致明白狀況。一股巨大的『力量』壓在那具人偶身上。達也，那究竟是什麼？」

◇　◇　◇

而且深雪還以這番話挑釁。

也有學者主張要以另一個更貼切的詞形容他們的「依賴心」。

魔法風暴突然襲擊而來。

從語音通訊元件傳來的聲音，比達也還要着急。

堅信「自己專屬於他」的意志。

她獻出「安潔莉娜·希爾茲」的一切，試圖盡到「安吉·希利鄔斯」的職責，讓自己處於「天狼星」的身分。

莉娜趁機施放自己擁有的所有魔法。

莉娜由於剛纔的亂來，已經只能躲在情報強化的外殼裏專注防守。

這份意志，使她認爲自己歸「他」所有。

他們由於曝露主體，試着恢復爲單一個體。

無論如何非得阻止。沒確定對抗方式就貿然突擊，實在過於魯莽。

達也非得用盡全力擊落。

他們同是從異次元來訪的靈子情報體。

其中的一具，附在人型家事輔助機械——Humanoid Home Helper「3H-P94」，通稱琵庫希的機器人上頭。

達也來到此處，看見揚起頭接連試圖吞噬琵庫希的九頭龍身影。

即使知道失去宿主的寄生物會因爲「消耗」魔法而逐漸失去力量，也不曉得究竟該撐多久。這種狀況確實耗損着精神力。

兩具在今天的戰鬥封印完成。

但他找不到施力點。

在雙方勉強勢均力敵的這個狀況，進行任何可能削弱己方戰力的行爲都是高風險。

「爛攤子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履行自己的任務！」

不對，不只如此，達也現在並非獨自承受「它」的猛攻。他身後的深雪，以「它」所在的區域爲中心，持續設下球狀的領域干涉力場。然而，深雪即使具備感應靈子情報體的「觸覺」，卻沒有俯瞰局勢的「視覺」。因此設定領域時，再怎麼樣都會產生偏差。就算這麼說，要是深雪設下覆蓋全場的力場，會連同達也的術式解散一起幹擾。

合計九具。這是失去宿主，目前集結於現場的寄生物數量。是曝露主體，被琵庫希吸引集合的妖魔數量。

這份意志是讓現在的「她」定型，堪稱是她「母親」的人分享給她的東西。是現在也經由想子迴路，隨着想子從「母親」那裏注入的東西。

如果擁有「看得見」靈子的眼睛，從一根主幹分出九條分枝的這種構造，看起來說不定像是比這個國家最知名的大妖怪，還多一個頭的某大蛇同族。

他們元素家系的後裔，覺得這是植入基因的己身宿命。

上次在這座野外演習場交戰之後，這兩名美少女之間總是洋溢劍拔弩張的氣氛。

「幹比古，你看得到這邊的狀況嗎？」

「做就做！我做給你看！」

就是「忠誠心」。

這份意志，使她認爲自己不是「它」的一部分。

物理攻擊不在考慮範圍。

在今天的戰鬥，莉娜殺害四具的宿主、艾莉卡殺害一具，五具寄生物的主體得到解放。

九個靈子情報體在根部結合爲一，以分歧爲九個的介面試圖接收琵庫希。這個狀態和達也內心想像的九頭龍一致。

『……老實說，我覺得不到五成。』

這麼做的結果（還無法斷定是否可以如此斷言）使得「元素家系的後裔」有很高的機率呈現某種性向。

達也和寄生物交戰的地點，以及艾莉卡和修次對峙的地點。

背後傳來緊捏外套的觸感。深雪應該也感到不安吧。

魔法師開發研究的最初期。掌權者對魔法的恐懼強烈到近乎迷信的時代。

即使是同卵雙胞胎，也會培育出完全不同的性格。將這個事實擺在眼前，就很想跳到「性格不會遺傳」這個結論。

達也如此心想，搭話試圖安撫。

說到可能性，就是作用於精神的魔法！

達也「看見」九個頭轉向莉娜。

但琵庫希的「母親」並不平凡。

這也是理所當然。

她是「元素家系」的後裔。「光」元素血統的繼承者。

『我知道。我正在緊急建構封魔陣，所以再等一下。』

這樣無暇練氣發勁。

回應莉娜的不是達也，是深雪。沒有情感又冷到冰點以下的聲音，使得莉娜即使有所反彈，還是先保持沉默。

基因工學家依照掌權者賦予的課題，儘可能進行相關處置。

琵庫希對抗「它」、承受對方攻擊的地點，剛好位於兩處中央。

「喂，莉娜。」

會徹底依賴某個特定的人，對象大多是異性。觀測到這個共通傾向的機率很高。

「既然這樣，最後的善後工作也由你自己處理吧。連哥哥都不得不採取消極的封印手段，你做得到嗎？」

這是至今依然沒有答案，令遺傳學家與心理學家傷透腦筋的主題。

達也咬緊牙關，下定決心放手一搏。

這次是九人份。

他不曉得靈子情報體的構造，卻知道對方「位於」那裏。可以「看見」對方的存在。

許多魔法接連射出，無功而返。

莉娜以毫不客氣的高傲態度接下了這個難題。

「是你不聽哥哥的話造成的結果。」

接着是透露苦惱的坦白。

達也即使聽到這個回應，也不認爲幹比古力量不足。像這樣直接對峙的達也，應該更清楚對方沒這麼好應付。

「幹比古，只要短暫有效就好，能不能壓制這傢伙十秒？」

達也首度提出的懇求，不只是幹比古，聆聽這段通訊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沒有任何保證，只拜託幹比古「這麼做」。（基於負面意義）堪稱坐享其成。

不過，信任對方纔能如此拜託。

『……我知道了。』

至少幹比古如此感覺。

『我會不擇手段壓制那個東西十秒。等等我來倒數，達也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達也有某個計策，爲此需要十秒的時間。

爲了確保這十秒，需要自己的力量。

達也表達的信賴鼓舞幹比古。

『達也同學，我也會幫忙！』

穗香堅定的聲音，緊接在幹比古這番話後面。

不是在競爭，只是一心想成爲助力。

「我知道了。那麼幹比古，麻煩倒數。」

『OK……三，二，一，開始！』

幹比古在自己大喊的同時，使出反妖魔術式——迦樓羅炎。

它——化身爲九頭龍的寄生物統合體，被「炎」的獨立情報體蜿蜒纏繞。這副樣子，就彷彿像是龍與蛇互相吞噬。

下方的琵庫希加強力量，試圖以意念推回「它」。琵庫希擁有的想子，以等同於消耗的速度得到補充。看來穗香完全掌握到提供琵庫希想子的訣竅了。

封印解除之後，使出天生擁有的魔法。

達也在幹比古倒數結束的同時，將沒握CAD的左手伸到身後。

響起無聲的尖叫。不對，這或許是喜悅的呼喊。

——沒有容器的「它」，粉碎消散在虛空。

達也當然並非坐視這一幕。

爭取到的十秒時間，還剩一半。

達也擁有「觀看」情報體的力量。

兩人的溝通只在一瞬間。

視線與視線交融。

達也伸出左手。

深雪的雙手，輕輕放在達也的胸口。

深雪這直接對精神產生作用的魔法，凍結了靈子情報體——

凍結精神的魔法。

「——！」

系統外精神干涉魔法——「悲嘆冥河」。

摟住深雪的腰。

達也有力地朝深雪低語。

強行拉她入懷。

兩人的光，在彼此之間循環。

「哥哥，『看見了』！」

鼻頭與鼻頭相觸，嘴脣與嘴脣也幾乎相觸。

這一瞬間，深雪的領域干涉與達也的術式解散都中斷，但幹比古與穗香依照剛纔和達也的承諾，壓制着「它」。

額頭與額頭相貼。

深雪的意識，映出「它」的身影。

妹妹踮腳從極近距離仰望自己。達也的臉繼續接近她的臉。

看不見的光，從達也注入深雪。

被達也抱入懷的深雪，以驚愕到失去表情的臉，仰望達也。

深雪透過達也的「眼睛」看見它。

達也的右手，指着「它」。

「深雪，『看』！」

達也的左手，將深雪的頭摟進自己胸口。

或許這不是嘴脣編織，而是以內心訴說的話語。

看不見的光，從深雪注入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