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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 · 佐島勤 · 1.3萬 字
七月十二日星期五,達也從早上就窩在住家地下樓層設置的研究室。他的頭腦全力運作,要從藤林所提供「扮裝行列」與「跡兵八陣」的資料找出破解這兩個魔法的方法。
兩者都是光宣用來藏身的魔法。必須讓「扮裝行列」與「跡兵八陣」失去完整的效果,否則無法找到光宣帶走的水波並且將人救回。
研究的目的始終是搶回水波。前提條件是確定水波所在地。達也着手解析「扮裝行列」與「跡兵八陣」,另一方面也不曾忘記原本的目的。雖然身體窩在地下研究室,但他的精神經由魔法知覺能力定期監看水波的狀態。
下午三點多,他的「眼」捕捉到變化。
不是狀況惡化。對於達也來說反倒是如他所願的變化。
(結界開了一個洞?)
隱蔽光宣與水波所在處的魔法效果淡化。減弱的是「跡兵八陣」。雖然不是解除僞裝,但是現在應該可以前往現場強行破解結界。
只不過,魔法是局部減弱。達也在意這一點。
(這是……有人鑽過結界?)
不是直接破壞僞裝結界,也不是依照正規程序通過。
某人找到後門,由該處入侵「跡兵八陣」的結界,導致結界留下小洞──這是達也對此留下的印象。
(藤林家偷跑了……?)
達也首先懷疑這個可能性。明天中午要和藤林家會合,達也和當家藤林長正已經達成這個共識。但是藤林家當初對達也說過,希望只由他們逮捕光宣。
(可能性不低。但是不能斷定。)
鎖定光宣的不只是達也與藤林家。十師族也在追捕光宣,國防軍也有出動逮捕光宣的跡象。除此之外,日本還有自古以來將「魔」視爲「污穢」當成眼中釘的集團。寄生物對他們來說也是應當消滅的「魔」吧。這種勢力也可能採取行動。
(觀望一下嗎……)
不明就裏貿然進攻,可能只會造成敵人增加的結果。
達也暫時中斷「跡兵八陣」的解析(「扮裝行列」的分析已經告一段落),決定先向四葉本家詢問是否有第三勢力介入。
◇ ◇ ◇
下午三點,光宣在飯廳和水波同桌而坐。
住在老家的時候,也就是直到短短一個月前,光宣都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但是他沒有「拒絕水波的邀約」這種選項。
「怎麼做嗎?當然是祕密。」
即使光宣道歉,她也連「爲什麼事情道歉?」都問不出口。
「西北夏威夷羣島。應該是中途島或旁邊的珍珠與赫密士環礁。」
這裏不可能有個僧侶外型的高瘦男子。光宣不只是沒發現結界被破,甚至沒察覺對方入侵這個房間。
八雲擁有突破光宣僞裝與隱蔽魔法的能力,從他現在位於這裏的事實就顯而易見。即使只有八雲一人,光宣恐怕也會被他抓住逃不掉。光宣同時以理性與直覺如此判斷。
問題在於這個「洞」的成因。結界經年累月劣化破洞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過此時應該從考慮範圍排除。
到底是怎麼做才查出這些情報?光宣沒能問完這個問題。他的氣撐不到最後。
「你是九島光宣吧?我是九重八雲。職業是出家人,真面目是『忍者』。擅自闖進來敬請見諒。因爲偷偷潛入算是我們的習性。」
水波正面注視光宣。
但是光宣持續警戒,緊張到無從誤解的程度。
「是誰!」
結界出現小小的洞。不足以看透內部,結界本身的機能也沒受損。至少達也在調布自家經由情報次元觀測,無法從這個破綻查出祕密住所的真正位置。
然而光宣沒能回答這個問題。
「聽到年輕少女使用僧字輩的稱號稱呼,總覺得難爲情啊。」
對於光宣來說,只是將自己的預定加上口頭約定的拘束力。拒絕八雲要求的選項不存在。
不知何時站在這個房間的僧侶外型男性,是達也稱爲「八雲師父」,深雪稱爲「八雲老師」的忍術使──九重八雲。
光宣與水波一起臉紅低頭,八雲會心一笑般眯細雙眼。
水波的玻璃碗還剩下約四分之一的慕斯,但她一看見光宣的視線就將雙手放在大腿。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字,但她這麼問的意圖無從誤解。
「嗯,我知道。」
「……去哪裏……」
然而八雲的回應始終輕浮,感覺像是會朝這裏使眼神──但他看來終究自重了。
這個複數人稱代名詞暗藏玄機。但是現在的光宣沒餘力注意這一點。
「預定先到橫須賀。」
水波已經放鬆肩膀的力氣。八雲的態度使她無法持續緊張。
只不過,他沉浸在愉悅的時間很短。狀況不容許他逃避現實。只限於享用荔枝慕斯的時候能陶醉於幸福。光宣放下湯匙之後,以認真的眼神看向水波。
「…………」
「我想在這兩天搬離這個藏身處。」
光宣下意識決定水波也會同行。光宣對此沒察覺,水波也沒發現。
光宣頂開椅子起身。
八雲的態度完全沒有強迫性,但是光宣從他表情與態度以外的部分一點一滴承受到壓力。這股重壓如今即將壓垮光宣的意識。
「如果你到時還在猶豫──還願意猶豫,希望你和我一起上船。我發誓即使在那個場合,也絕對不會違反你的意願。即使美軍說要限制你的行動,我也不准他們這樣亂來。」
但是八雲的語氣依然逍遙自在。
「……看來您認識我,但我姑且做個自我介紹。我是九島光宣,是『寄生物』。」
「到底是……怎麼做……」
「我說過不會催促你回答,但我必須收回這句話。」
「是去中途島還是珍珠與赫密士環礁,連我也不知道。」
水波的臉因爲驚愕而僵住。逃亡出國。過於出乎意料,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光宣原本就不想在逃亡之後廣爲傳授「扮裝行列」,也不想對其他寄生物亮出自己的底牌。
只不過,這種事無須詢問。
八雲直到剛纔的語氣都難以捉摸,聽不出真正的想法。但是現在這段話變得不會令人誤解他的意圖與認真度。
「抱歉。」
丟臉的感覺填滿光宣內心。
體重壓在椅背,半開的雙眼朝向虛空。達也不是在地下研究室,是在頂樓的自己房間沉思。
「不提這個,進入正題吧。你想一個人上船還是兩個人繼續私奔,我都不在意。但如果你要離開這個國家,希望你承諾一件事。」
「如果你承諾這件事,那我也保證不會妨礙你們私奔。」
「你不會勉強吧?」
如果這是真的,八雲的諜報能力也過於驚人。
雖然以裝傻語氣回答,但八雲已經將候補地點縮小到中途島以及珍珠與赫密士環礁這兩處,光宣沒誤解這一點。
光宣面前擺着無糖紅茶,水波面前是奶茶。茶點是荔枝慕斯,不用說,當然是水波自制的。
但在通訊之前,光宣沒聽過的這個聲音回答他了。
「那麼外人就沒道理阻止。畢竟我可不想妨礙別人的戀情。而且你這個寄生物從這個國家消失,對於『我們』來說是值得歡迎的事。」
「如果還決定不了,請在抵達橫須賀之前做出結論。如果到時候你說不想成爲寄生物,我會自己一個人上船。」
「…………」
水波以僧字輩──僧侶的階級稱呼八雲。水波經由達也的介紹認識八雲,但八雲對她來說不是應該稱爲「師父」或「老師」的對象。
不過有道是「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在這個場合應該不是當作諺語使用,而是更接近字面原本的意思吧。從剛纔發現的小洞,或許可以摧毀隱藏水波所在處的結界「跡兵八陣」。
爲什麼出現了這個「洞」?
光宣在這個祕密住所喫到的食物都是水波親手製作,容貌過於俊美反而造成年齡=單身年資的光宣,從水波料理獲得的感動不曾減少。他暫時忘記擄人的內疚,細細品嚐「女生自制甜點」的美味。
「如果現在可以決定,請你回答我。如果你的答覆是想繼續當人類,我會自己一個人去橫須賀。」
「八雲僧都大人?」
「──什麼承諾?」
「──不好意思,關於您剛纔所說……」
倒下的椅子發出響亮聲音,但光宣沒餘力在意。
「這麼純情啊。達也可不想看到這種反應。」
「好的。」
其他忍者──「忍術使」聽到這句話可能會憤慨,但八雲一反輕浮語氣非常正經。大概是他的心態傳達過來,或者是被他的玩笑話唬得一愣一愣,光宣稍微放鬆警戒。
光宣的背脊滑過冷汗。即使是將爺爺九島烈當成敵人對峙的那時候,都沒感受到此等戰慄。
「……不好意思。」
水波只有簡短回應,以眼神催促光宣說下去。
換句話說,如果拒絕八雲的要求,八雲就會協助達也或其他想逮捕光宣的勢力。
雖說是異狀,卻不是對達也不利的變化。反倒可以說狀況好轉,更利於救出水波。
他之所以中斷研究,是因爲光宣在祕密住所軟禁水波(達也這麼認爲)的隱蔽結界有異狀。
順帶一提,水波不是第一次以僧侶階級稱呼八雲,水波與八雲每次見面都像是當成問候語般進行同樣的對話。
水波放在大腿的雙手用力握拳。不只是手,手臂到肩膀都無謂使力。
「然後在那裏搭美國海軍的船,離開日本。」
「……我抓走水波小姐也沒關係嗎?」
位於這座宅邸的只有光宣與水波纔對。
這對光宣來說是不容忽視的弊害。
事到如今,光宣也不再吞吞吐吐。
「話說水波,你的男友不知所措喔。」
「那個……」
在這個想法的驅使之下,他準備開啓和雷蒙德的意念通訊。
光宣激勵差點畏縮的自己,進入正題。
「──!」
水波驚叫起身。她的驚訝性質和光宣不太一樣。
光宣刻意使用「抓走」這種強烈的形容方式。
待在飯廳的只有光宣與水波纔對。
「不,沒關係。這就某方面來說感覺不錯。」
就算這麼說,但達也說過「和尚大人」這個稱呼嚴格來說不正確,所以水波猶豫到最後決定使用「(八雲)僧都大人」來稱呼。
但八雲只是爽快點頭。反倒是光宣一副計畫落空感到羞恥的反應。
說不出答覆的水波,只勉強擠出這個問題。
「扮裝行列的術式與訣竅,希望你可以保密。當然不能傳授給任何人,也希望你細心注意術式別被偷走。」
◇ ◇ ◇
光宣強壓難爲情的感覺,將話題轉移到這個不容忽略的疑問。
雖然這麼說,但是自己沒表明身分就講不下去。八雲也有這種程度的正常思考邏輯。
「──我保證。」
「美軍的寄生物要帶『我們』到中途島,這是真的嗎?」
光宣的自我介紹是一種挑釁。
「……抱歉,這我還不知道。」
「男……男友……」
是誰挖出這個「洞」?
如果不知道原因就難以出手。因爲考量到可能會在現場和這個「人物」起衝突,反而導致協助光宣逃亡的結果。
爲了得到相關情報,達也剛纔打電話給四葉本家。目前正在等待回覆。
打電話問完至今已經快一個小時。達也不認爲立刻就查得到,但花費的時間比預料的久。
不過催促只會造成反效果吧。爲了隨時可以出動,達也穿着飛行裝甲服「解放裝甲」,頭盔也擺在手邊,但他差不多開始想穿着這套裝備先回研究室了。
剛好在達也決定回到地下樓層的時間點,下午的四點十分左右,他第二次察覺發生異狀。
(結界被破了?)
大約一小時前感應到異常的時候,達也就持續監視着隱藏光宣與水波的「跡兵八陣」結界。從「遠處」觀測以免對方察覺。這裏說的「對方」不只是光宣,也包括在結界開洞的某人。
如今,達也的「精靈之眼」捕捉到又有其他人物打破結界侵入內部。
隱蔽結界「跡兵八陣」瞬間修復,但是達也在這短暫時間清楚「視認」結界內部。由於是從「遠處」觀測,所以無法連入侵者的身分都看清楚,但他已經「看見」成爲結界焦點的「宅邸」情報。
(這次真的確定座標了。)
可惜達也光是看清楚藏在結界的祕密住所位置就沒有餘力。光宣當然不用說,達也沒能精確掌握水波的現在位置,也沒能射出追蹤用的標記。即使如此,這依然是大好機會。
達也緊急操作視訊電話。
『──達也大人,這裏是兵庫。』
不必等鈴響三聲,畫面就映出花菱兵庫鞠躬的上半身。
『您剛纔詢問的事項還沒能確認。非常抱歉。』
「不,我不是要問這件事。」
兵庫搶先道歉,達也委婉表示並不是在催促。
然後達也在兵庫再度進行無意義的道歉之前進入正題。
「就在剛纔,我觀測到某人入侵九島光宣的祕密住所。」
光宣不認爲「這座宅邸的隱蔽結界不會被破解」。無論是「鬼門遁甲」或「扮裝行列」,只要被更強力的魔法或更高階的魔法技術命中就會失效。光宣早就明白這一點,所以決定放棄這個祕密住所。
這種疑念從剛纔就抓着光宣不放。
九島家的當家是九島真言,而且前任當家烈和現任當家真言的感情不算好,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放心。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碰到你一根寒毛。」
「被他逃掉的時候大概需要。」
『是指父親與哥哥造訪祕密住所嗎?』
『遵命。路上請小心。』
「人手不足是沒辦法的事。最近各種事件發生的時間過度重疊。」
水波待在飯廳的時間比寢室長。沒做家事的時候大多坐在餐桌前面。
「沒想到您會來到這種地方……父親。」
聽到水波這麼問,光宣察覺坐在正對面的她露出不安表情。光宣自以爲剛纔是在內心低語,卻想到自己應該說出口了。
光宣打開門。
不過達也很乾脆地當成耳邊風,以這句反問確認。
◇ ◇ ◇
如果八雲加入追捕行列,光宣肯定早就已經被逮。而且考慮到達也與八雲的關係,沒變成這種結果的現狀才令人不可思議。
「結界的破綻已經修補完成,但我確定祕密住所的位置了。」
──九重八雲究竟在想什麼?
雖然形容爲粗糙,但達也沒有嘲笑的意圖。對方突破他沒能突破的結界(應該)是事實。始終是和剛纔在結界打洞的人做比較。
九島真言拿起茶杯喝口茶,滿意地呼出一口氣。不是冰的,真言要求熱紅茶,由水波爲他準備。
「你們一直在監視嗎?不,說得也是。」
『那麼您要前往當地吧?』
至於「星期二」是水波被擄走的第二天。
正如他本人以「是時候」這三個字開頭所示,光宣是抓準時機發問。之所以請水波備茶,也是爲了讓光宣自己重整態勢。
「如果預先和光宣說好,他們就不必突破結界。即使剛纔造訪光宣的是九島真言,應該也不是密切聯絡之後的行動。」
「是時候可以請教您的來意了吧?」
「很有可能。不過這應該不在光宣的預定之中吧。」
即使事先知道入侵者的真實身分是父親,實際見面還是免不了慌張。
而且,現在遭受各方面同時攻擊的這個狀況是達也本人引起的,文彌是受到波及,甚至害他落得必須喬裝爲巫女。達也向他亂髮脾氣的話會遭天譴。
「不,考慮到從生駒移動到青木原的時間,他們應該是今早離開九島宅邸。」
達也立刻察覺兵庫委婉告知的事實。因爲如果沒查到任何線索,他肯定不會這樣聯絡。
文彌以打從心底感到羞愧的聲音這麼說。
相對的,他催促文彌說出調查結果。
『這樣啊。雖然比較花時間,但屬下認爲走陸路可以免於無謂刺激當局。』
但是今天的光宣即使面前餐具收走,超過十分鐘沒有對話,依然坐在餐桌前面不動。本來光宣沒空一直坐着,他已經決定明天就要離開這個祕密住所。
『九島家的當家與次男,從今天早上就下落不明。』
八雲身影從飯廳消失約一小時後,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但水波依然坐在光宣前方。
他起身走向飯廳的門。
和平常不一樣的是光宣。水波話不多,光宣不擅長閒聊,兩人同樣拙於和異性交談。不過水波不以沉默爲苦,相對的,光宣經常覺得靜悄悄不說話很尷尬而躲進書房。
達也沒問文彌爲何沒上學。他認爲至少自己沒資格這麼說而停止詢問。
不是被光宣留住。單純只是沒事做所以坐着。
他擺脫這份迷惘的契機,在於隱蔽結界遭受新的攻擊。
雖然無法連身分都查明,但是某人讓部分結界暫時失效之後入侵內部。不是將組成結界的魔法構造式破壞,應該是射出反相波中和結界的效果。光宣這次知道是這麼回事。
但是達也沒有責備文彌的意思。
光宣抓走水波的時候使用了寄生人偶。那種人型魔法兵器是以九島家爲中心開發的。九島家的前任當家九島烈爲了阻止光宣搶走寄生人偶而喪命。這個事實使得九島家免於被懷疑和光宣共謀,但要斷定九島家是清白的話還太早。
真言與光宣的相處也絕對稱不上良好,然而他們畢竟是親生父子,不應該排除真言協助光宣的可能性。
無須重新說明就知道,光宣是九島家的一分子。說到光宣能夠依賴的對象,除了周公瑾的人際網路,首先列舉的就是九島家。達也這句「說得也是」就是根據這一點。
◇ ◇ ◇
『知道了。我會預先待命。』
『和您剛纔通知的事件不一樣嗎?』
「……是『訪客』嗎?」
文彌支支吾吾的發言來自這段反省。擄走水波時投入的寄生人偶數量,估計比九島烈遇害時被搶走的機體數量還多。如果預先監視九島家,或許能遏止大量投入寄生人偶發動的自爆戰術。只要沒發動那個戰術,十文字家的迎擊部隊就不會被突破,水波也不會被帶走吧。
然而八雲不是打破或解開「跡兵八陣」的結界,也不是以正規程序通過,而是從光宣也不知道的縫隙鑽進來。
水準差太多了。
九島家當家暨光宣的父親──九島真言老神在在地走進飯廳。
這個「本人」的聲音插入對話。
「從一開始就不必在意。所以九島家的當家與次男從今天早上就不見人影?」
「應該不同人。因爲這個人突破結界的手法比剛纔那個人粗糙。」
光宣也知道不能浪費時間。但他還是沒轉爲採取具體行動,因爲八雲的來訪(入侵)令他大受打擊。
他知道穿越結界的人已經成功入侵宅邸。
『是的。不過派去監視的人員只有「差強人意」的能耐,所以兩人也可能昨晚就動身。』
『啊,原來如此。』
自言自語害得水波不安,這絕非光宣所願。這份心情令他說出這番話。而且爲了不讓這番話成爲謊言,光宣的注意力已經朝向入侵者。
「換句話說是軍方與十師族以外的人嗎?」
「無翼」是設計爲和飛行裝甲服「解放裝甲」成套運用的電動機車。雖然和「飛行車」具備同樣機制的飛行功能,但是不適合長程飛行。
『達也哥哥,抱歉在駕駛的時候打擾了。』
『是從星期二開始的……』
入侵者的真實身分,光宣已經以「精靈之眼」掌握。
這個星期一,達也駕駛「飛行車」往返於調布與巳燒島,穿着解放裝甲飛行到高尾山西側。這幾趟高調的擅自飛行,肯定相當刺激到管理國內航空的官員。此外,這也是未經准許就使用魔法。如果嚴正套用法律,達也何時被逮捕都不奇怪。兵庫說「不應該無謂刺激當局」的這句話和達也的想法一致。
文彌的發言完全以九島真言與九島蒼司入侵光宣的藏身處爲前提。雖然還沒這麼斷定,但達也沒特別指摘。
達也結束和文彌的通訊,讓機車加速奔馳。
『關於細節,查到情報的本人好像想親自向您說明。』
達也從調布大樓出發沒多久,兵庫的通訊傳送到他的頭盔。
逃亡的時候無法帶着大包小包走,但是最底限的生活用品還是不可或缺。換洗衣物也要拿這座宅邸的備品。如果逃亡目的地是國外,最好還是製作假護照以防萬一。至少必須預先安排,以便在移動的過程中取得。
『不必協助嗎?』
三十四年前,四葉家和當時統治東亞大陸東南區域的大漢打得兩敗俱傷而失去的戰力,在這三十年來回復了一大半。即使如此,四葉家現狀依然是以「質」彌補「量」的不足。缺乏在各方面同時佈署戰力的餘力。
光宣察覺結界被突破約五分鐘後。
因爲達也也認爲八成是這樣沒錯。
「如果查到什麼情報,麻煩用裝甲的無線電連絡。」
「收訊良好。查出什麼了嗎?」
「我要使用『無翼』。」
因爲是以中和方式消除效果,所以結界在攻擊停止之後回覆功能。一旦入侵就不必維持中和術式。現在隱蔽結界已經復原。
達也告知移動手段,藉此肯定兵庫的詢問。
兵庫恭敬行禮,達也點頭回應之後,便切斷視訊電話的通話開關。
「請進。」
『聽您這麼說,我內心就舒坦多了。』
光宣沒認知到自己這番話是熱烈追求異性的話語。或許也因爲這樣,所以他也沒察覺水波臉頰泛紅。他將注意力集中在入侵者的氣息。
「打擾了。」
『達也大人,請問有聽到嗎?』
「事不宜遲,告訴我吧。」
──是基於什麼想法放任我自由行動?
『他們果然暗中和九島光宣掛鉤嗎?』
『好的!』
是誰?達也正要這麼問的時候……
「我會直接前往青木原。」
◇ ◇ ◇
文彌高興的聲音傳回達也耳中。得到達也的依賴令他感到開心,簡直是幼犬的反應。
「文彌嗎?」
「結界被穿透了?」
『我們家以外的十師族都沒有派人到青木原樹海。國防軍也沒有類似的行動。』
「在這之前,方便讓蒼司進來嗎?」
「蒼司哥哥也來了?」
光宣的語氣透露着意外,但這是裝出來的。結界外面停着兩輛大型自用車,蒼司坐在車上,光宣已經以「精靈之眼」掌握這些情報。
只要對象不是達也,光宣就能隨意使用「精靈之眼」,不必擔心被反向偵測。而且結界不是被拆散而是暫時中和,從這個手段就知道入侵者不是達也。
真言看起來沒察覺光宣在作戲(或者是沒表現出察覺的樣子)點了點頭。
「嗯。預定由他當你的替身。」
「……細節我等蒼司哥哥過來會合再請教。」
光宣經過一段不自然的停頓纔回應。他再度在真言面前露出慌張模樣。
「我去迎接吧?」
水波的這個要求,或許不只表現出她身爲侍女的職業意識,也是協助光宣取回自己的步調。
「謝謝。不過沒關係,我叫女機人去迎接。」
逃進這裏的時候當成駕駛使用的戰鬥用女機人,光宣沒改造爲寄生人偶,而是設爲休眠狀態在門廳待命。光宣從胸前口袋取出扁平的終端裝置,輸入解除休眠的指令,命令女機人去迎接「訪客」。
光宣將終端裝置收回胸前口袋,拿起自己的茶杯喝茶。
真言也拿起茶杯。
水波進入廚房準備下一份紅茶。
在她回來之前,光宣的哥哥──九島家次男九島蒼司出現在飯廳。
見到光宣的蒼司略顯畏縮。在生駒自家遭受光宣襲擊時的記憶與恐懼還沒淡化。
「哥哥,請坐這裏。」
「不用客氣。蒼司,坐吧。」
在光宣的催促與真言的命令之下,蒼司維持僵硬表情,默默坐在父親身旁。
「……謝謝父親。換句話說,是要我利用它們離開這裏?」
「你現在這樣逃不掉。」
「您想把我趕出日本是吧?」
(……我太差勁了……)
「要是其他十師族知道您給我這個方便,九島家這次真的會在二十八家失去立場,甚至可能在魔法界失去容身之處。所以要在四葉家或十文字家抓到我之前,讓我逃到國外嗎?」
八雲說着轉頭看着飯廳方向。
水波的理性告訴她「不應該跟着走」。
「不提這個,僧都大人您不是回去了嗎……?」
要突破美軍監獄,水波只認爲是魯莽的行爲。但是她換個想法,認爲八雲應該比她更清楚達也的本領。
「這……!即使達也大人再強也不容易做到吧?」
但是光宣至此結束和真言的問答。在親情冷淡這一點,光宣也無法批判真言。即使蒼司即將成爲替身被抓,個人信用掉到谷底,光宣也一點都不會心痛。就算這麼說,他也不會覺得「活該」吧。最接近光宣的真心話是「怎樣都好」。
光宣詢問父親是否使用了干涉意志的魔法將蒼司打造成傀儡,真言搖頭說「不」。
真言很乾脆地承認兒子的質問。
擅闖少女房間其實是不能輕易原諒的事,但是水波的心因爲驚愕而麻痹所以沒能動怒。
水波在這兩種想法之間搖擺不定。
水波率直答應,恭敬鞠躬之後離開飯廳。
「知道了。」
光宣以堅定語氣回應父親這句話。真言將水波說成像是某種「附屬品」,聽在光宣耳裏不是滋味。
水波坐在和寫字桌成套的傳統設計椅子上。雖然是沒滾輪的彎式椅腳,但是打造輕巧易於搬動。只不過,水波這種中等體型的女性坐下來應該沒問題,如果是體重九十或一百公斤的「氣派」體格最好別坐。就是這樣的椅子。
光宣以含糊語氣要求水波離席。
「我會對外宣稱蒼司被你操控。光是這樣,九島家的名譽就會掃地,但是總比寶貴的成品被四葉或七草搶走來得好。」
「看來嚇到你了。」
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嘲笑,但光宣這次沒反彈。
表面再怎麼冷淡,父親終究都會關心孩子嗎──光宣可沒這麼想。
「只要做好準備,隨時都可以。」
光宣以問題回答問題,間接承認真言的指摘。
「這樣啊。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不必。」
蒼司身體一顫。父親在身旁明講要將他當成棄子,他不可能沒感受到屈辱。
「僧都大人……?」
「我已經決定不會用任何方式強迫或說服她。」
「抱歉抱歉。」
真言理解光宣的決心,不是滋味般低語。
想回到深雪身邊的心情。
「即使要使用扮裝行列瞞過追兵的眼睛,用來套用幻影的『容器』也不夠吧?」
光宣說只要拒絕同行就會放她走。水波雖然覺得「沒臉見深雪」,但在另一方面,內心確實存在著「想回去」的念頭。
「想說你是不是需要協助。」
「您什麼時候……」
真言已經察覺光宣的疑念,卻沒主動說明爲何提供助力。
光宣露出的驚訝表情不是造假。難以想像事到如今居然重燃父子之情。光宣無法理解父親爲何向他伸出援手。
「協助?」
「這也是原因之一。」
「通知我?」
水波愈想愈覺得自己是卑鄙的人。
想再和光宣共處一段時間的心情。
「不……我只是在想事情,沒關係的。」
因爲她的心情沒有統一。
理性與感性明明都得出相同的答案,水波卻在猶豫。
此時水波以托盤端着茶杯回來了。她面對蒼司釀成的緊繃氣氛也面不改色,從真言與光宣面前收走用過的茶杯與茶碟,在三人面前擺上新的紅茶。
接着朝光宣說出不只薄情甚至無情的話語。
──已經背叛主人深雪,卻還想回到主人身邊?
「除了蒼司都是機人,但如果只是當成扮裝行列的『容器』,應該不必是真人吧。」
「沒錯。有地方可去嗎?不介意去臺灣或中南半島的話我有管道。只要你想去,我就幫你說一聲。」
「就在剛纔喔。沒敲門是我的錯,但我不想被那邊發現。」
「在能力方面沒問題喔。而且這對達也自己也有好處。」
但是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水波完全猜不到。
◇ ◇ ◇
「水波小姐。這裏沒什麼事了,所以不好意思……」
──沒給光宣一個答覆,維持這種曖昧的關係,沉浸在「他不能沒有我」的舒適感?
「我只是好好說明九島家……『九』之魔法師的職責。蒼司也接受了。」
水波不由得頻頻迅速眨眼。
書櫃擺滿現代罕見的紙本書。日文與中文書各半。日文書也包含上個世紀之前的文學全集,對於水波來說反而新奇。她在這座宅邸想轉換心情時都在飯廳讀書度過。
但是蒼司什麼都沒說。不只如此,甚至完全沒露出反抗態度。
光宣以灑脫笑容否定真言的詢問。
「這樣啊。」
「真年輕啊。」
(我又將深雪大人與光宣大人放在天秤的兩端……?)
「不過,『渡航』的目的地不必勞煩您介紹。『朋友』已經幫忙安排好了。」
對於自己和兒子的情感差距,真言不禁微微一笑。
「──!是誰?」
「某人委託達也,希望他從美軍的中途島監獄救出數名魔法師。」
正如水波所想,八雲要找光宣辦的事情辦完了。水波認爲八雲是另外有事要找她。「通知」這種行爲大多是要對方依照得到的消息採取行動。
說來神奇,首先只有聲音傳達到她的意識。
「……除了蒼司哥哥,您還會準備其他『演員』嗎?」
「我想通知你一件事。」
她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墜落到無法回覆的程度。
「……您對蒼司哥哥使用了傀儡法?」
對於光宣的回應,真言只說完這句話點點頭。看來九島家當家不想將化爲寄生物的兒子納入旗下管理。
![《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29 追跡篇〈下〉 [9]插圖(1)](/uploads/novel-images/9a/9a8384b772b42310c10050b521a62d48c524a2565ae0c8bd8a94ea7b955669c3.jpg)
「所以,請問您爲何特地跑這一趟?」
「不必『說服』那個女孩嗎?」
「其實我不在乎讓那個女孩在場。你放棄人類身分的最後契機是她吧?」
「但是更重要的,你是九島家的最高傑作,失去你太可惜了。」
「我就是爲了她而成爲寄生物。」
光宣的譴詞用句非常客套,但這不是現在纔開始的。光宣與真言的關係從好幾年前就徹底結冰。真言對光宣的態度幾近棄養,要不是看在爺爺烈的分上,光宣肯定已經以不同於現在的另一種形式拋棄人類身分。
光宣看向二哥蒼司的臉。實在不像是已經接受的表情。
因爲室內突然出現別人的氣息,將她的戒心激發到最高等級──不,或許該說多虧這個人將她拉回平常的精神狀態。
「前置準備已經完成。」
「美軍的寄生物嗎?」
「從橫須賀搭船嗎?……不,我還是別問了。什麼時候出發?」
寫字桌是打開桌板使用的類型。但是水波就這麼沒打開桌板,側身坐着發呆。
這纔是父親的目的。確定這一點之後,光宣終於理解父親的「好意」。
聽到聲音從正前方傳來之後,纔看見八雲的身影。
不過她現在也沒向書櫃伸手。她在想事情,處於什麼事都不能做的狀態。
除了像這樣限制水波的行動,光宣不會違反水波的意願。這是光宣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剛纔八雲說,希望光宣「承諾一件事」。既然光宣答應了,八雲事情不就辦完了嗎?水波是這麼想的。
突然被告知要逃到國外。
水波離開九島家父子商量事情的飯廳,移動到分配給她的寢室。這個房間只用來換衣服與就寢,但是除了衣櫃與牀鋪,室內還擺放古色古香的寫字桌、小型立式鋼琴以及書櫃。
「魔法界」指的是魔法師社會。「二十八家」指的是十師族以及遞補的師補十八家。光宣逼問父親真言是不是想將他驅逐,以免九島家在「社會上」永不超生。
真言說的「那個女孩」當然是水波。爲了達成「趕走光宣」的目的,別帶走水波纔是上策,但真言看來沒要拆散光宣與水波──這部分應該也是「怎樣都好」吧。
「只不過,畢竟是那種場所,達也好像也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八雲露出壞心眼的笑。
「哎,這也難免。因爲達也看來還沒理解這個委託帶來的真正利益。如果只是認識的可愛女生委託,他應該沒意願千里迢迢遠征中途島吧。」
八雲笑嘻嘻強調「可愛女生」。不過水波從他再三提到的地名得知他想說什麼。
「……僧都大人剛纔提到,光宣大人的目的地是中途島。」
水波這句話引得八雲「喔?」地稍微睜大雙眼。
「如果我跟着光宣大人走……」
「達也應該會追過來吧。」
八雲的笑容從嘻笑變成奸笑。
「──一直追到中途島。」
「……會嗎?」
「嗯,肯定會。而且他會在中途島『順便』完成劫獄的委託吧。」
「……這會對達也大人帶來莫大的利益對吧?」
「我覺得會成爲保障達也與深雪未來的一段情緣。」
八雲的回答超過水波的期待。
「知道了。老實說,我原本在猶豫,不過僧都大人的建言讓我下定決心了。」
「我沒有提供建言的意思,但如果幫得上忙是最好的。」
水波深深向八雲鞠躬。
她抬頭的時候,八雲已經消失無蹤。
◇ ◇ ◇
光宣花了大約十五分鐘和真言對話。雖然很快就決定逃亡時接受九島家的幫助,不過必須修整細部程序。
剛好在光宣腦海冒出這個理想解釋的時候,房門打開了。
送父親真言與二哥蒼司離開之後(真言直接踏上歸途,但蒼司回到停靠在結界外側的自用車上待命),光宣前往水波的房間。
光宣想隱藏失望心情,卻沒能完全成功。他的聲音透露出沒能封存的真正內心。
無法成爲任何人的助力,不被任何人需要。水波盲目地畏懼這種結果。也可以說是偏執性的恐懼吧。這正是水波心目中最壞的未來。
但是話語被水波的聲音打斷。
──我配不上光宣。
水波說自己在猶豫並非謊言。她害怕自己成爲沒用的存在。
然而水波後續的話語,使得光宣的表情從扼殺的失望反轉爲藏不住的期待。
放棄成爲人類的自己,應該再也無法陪在「深雪大人」的身邊。
「所以,可以再讓我思考一段時間嗎?」
「讓您久等了。」
──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的魅力足以擄獲光宣的心。
還是爲了和我一起──
爲了回家?
不過水波當然不知道他在道歉什麼。
一見到水波,光宣反射性地道歉。
水波懾於光宣的美,同時感覺內心隱約刺痛。
光宣目前想把我留在身邊。
「這樣啊……」
「好啊,那當然!我很樂意!」
失去魔法的自己,或許再也無法成爲「深雪大人」的助力。
接着隱約聽到「啪噠」一聲,像是用力關上行李箱的聲音。
光宣勉強調整呼吸要說出來意。
跨越躊躇之後敲門。
但是這也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房內傳來「請稍候」的回應。
大概是在打包行李吧。
「那個……」
然而聽到八雲所說「保障達也與深雪的未來」這句話,確實成爲她決定和光宣同行的關鍵。
──我想要利用光宣的這份好意。
「光宣大人。」
「要捨棄人類身分還是捨棄魔法,我還做不出結論。」
不是假裝猶豫,是真的無法下定決心。
「啊,啊啊,抱歉。」
水波不禁覺得光宣真的需要她,不懷疑光宣認真要治好她。然而即使現在是認真的,水波也不覺得會一直維持下去。
──光宣純粹在關心我。
這是插在水波內心的刺,是心中罪惡感的真面目。
所以水波在迷惘。
光宣臉上綻放燦爛的喜悅。原本就脫俗的美貌以光輝點綴,彷彿司掌藝術與光明的青年神。
「我不敢保證能維持多久,如果您這樣也不介意的話,請讓我同行好嗎?」
看着歪過腦袋的水波,光宣的心跳愈來愈快。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