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雨柔的起源(完)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14 字
朝朝暮暮,
露珠日漸飽滿的
樹芽啊
朝ゆうに 雫のふくらむ 木の芽かな
——加賀千代女
*
春天,或許只會降臨在那些已經準備好迎接它的人身上吧。
比如,把溫暖了整個冬天的厚實鴨絨被拿到陽光下晾曬,或是把穿起來像企鵝一樣搖搖擺擺的派克大衣洗乾淨後罩上防塵塑料袋收好。再比如整理塞滿這些衣物的衣櫃,準備好明亮鮮豔的春裝。
如果說春天只會降臨在這樣的人身上,那麼對於雨柔來說,春天似乎永遠不會到來。如果說春天是給有準備之人的,那麼雨柔完全沒有準備,甚至連那樣的念頭都未曾有過。
「我覺得雨柔也會迎來春天的。」
藤崎的這句話在耳邊嗡嗡迴響。雨柔沒有作任何回答。就這樣只是默默地走着。
藤崎守護在這樣的雨柔身邊,也並肩走着。沒有特意搭話,只是就這樣一起,並肩走着。
公園的步道比想象中要長。每當走在鋪滿均勻碎石的步道上,就會響起碎石哭泣般的聲音。風吹來時樹枝搖晃,發出清冷的聲響。
冬天的公園也因此顯得寂寥,但或許正因爲如此,反而讓人感覺更加安靜。
「啊,你看。是池塘。」
藤崎所指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池塘——雖說小,但公園本身規模頗大,池塘的大小也足以讓幾隻鴨子悠悠漂浮、游來游去。
「那個是天鵝嗎?」
「天鵝,天鵝……不,那個看起來像是鴨子呢。」
原來那個日語單詞是天鵝的意思啊,雨柔這麼想着回答道。但再怎麼也不至於把天鵝和鴨子搞混吧,想到這裏雨柔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爲什麼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居然會分不清天鵝和鴨子。」
哈啊,雨柔輕輕嘆了口氣。死纏爛打這點,她倒不是不知道。
「…應該比綾香你學韓語要快吧。」
「…我曾試圖不去交朋友。」
真的是那樣嗎?
藤崎也咧嘴笑了。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雨柔也因此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藤崎。
「是的,朋友…是朋友沒錯。還有,太羞人了所以請別大聲嚷嚷了,藤崎同學。」
輕輕嘆了口氣。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心情似乎有點好。
「我…」
「嗯,朋友。」
雨柔說完這句話,也不知怎地沒能接下去。朋友,朋友——
「想成爲雨柔的朋友,不,成爲…想成,不對,想成爲。」
聲音在顫抖。這種話,到底隔了幾個月才說呢。雖然沒有細數,但似乎已經很久了。從患上變異症到現在,似乎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但回想起來,不是連一年都還沒到嗎。
「到目前爲止,嗯,只是…在一起而已吧。在圖書室也是,像今天這樣在外面也是。但我其實很喜歡那樣。奇怪的是,和雨柔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但藤崎同學爲何要那樣呢?我表現得那麼惡劣,爲何還那樣…」
聽到宇成去世的消息後找來的朋友們,沒有一個人歡迎雨柔。即使上香祭拜後,也依然沒有任何人認出雨柔。
那些景象一件件浮現在雨柔的腦海中。那光景,那風景緩緩掠過。
她不是一直拼命練習獨處嗎?脫去名爲宇成的外殼、披上名爲雨柔的外殼的她,不是爲獨自生存付出了無數努力嗎?
當她是宇成的時候,朋友真的很多。朋友多到只要一出門,就很少有時間獨處。
真的曾經是那樣嗎?
「我還不太習慣敬語和平語。」
「我確實有點缺乏常識啦。」
「你怎麼這麼沒眼力見兒啊。」
「獨自、獨自一人更自在。無論是他人靠近我,還是我靠近他人,我都不願去做。」
想起了陽光灑落的圖書室。
不需要,我不想那樣做,我一個人更自在——本想這麼說的。
這個詞真是虛幻。既沉重,又尖銳,還帶着小心翼翼。
顫抖的聲音中透出奇妙的灼熱感。一個人更自在、想要獨處,說到底竟是如此虛幻的念頭嗎。
春天,春天雖尚遙遠,但此處已綻放出小小的春日。
朋友是美好的——雨柔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是,懷揣着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祕密的雨柔,不得不認爲連朋友也是弱點。
「那慢慢學就好。你學日語是不是太慢了?」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明明每天都對她冷冰冰的,只會推開她,只會冷淡對待她。
「我媽媽說過。人是無法獨自生存的存在。如果有獨自生活的人,就要去幫助他。那就是做人的道理。」
雖然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事實。和藤崎一起待過的圖書室,似乎真的很不錯。可以完全不說多餘的話,可以只看看書,光是待在那裏就很好。
「呃。」
想要一個人待着嗎。
想要推開過嗎。
「嗯。」
藤崎就那樣直挺挺地站着,一動不動。聽說日本人喜歡說話拐彎抹角,看來也不是這樣——不對,說不定藤崎可能不是日本人呢。
討厭過嗎。
「……」
那樣的他們,沒有一個人認出白雨柔。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模樣已經徹底改變了。
「我超級死纏爛打的,要是在這裏得不到回答,我大概會一動不動吧。」
當她那冰封已久的領域灑下些許春日陽光的瞬間,一位名爲朋友的少女在那裏駐足。
風起了。寒冷的冬風吹起了。幾片落葉,那幾片僥倖躲過落葉清掃的落葉,乘着那陣風,發出沙沙的聲響翻滾着。
「那,那我也叫你雨柔…啊,好像已經這麼叫了。」
「雨柔。」
「……」
「…做朋友。朋友。」
…感覺會有點奇怪。
「那是…學習終究是一個人…」
即便如此,竟還說她看起來很孤獨。那些練習全都白費了嗎。
但是,雨柔總算能稍微領悟到,人終究是無法獨自生存的。
「等一下,我還沒聽到回答呢。」
「一個人過…」
似乎並非如此。藤崎、那個曾如此執拗地徘徊在雨柔身邊的藤崎,所以最終纔會這樣。
好像是叫『よび舍て』來着,就是不用姓氏而用名字稱呼。雨柔確實還沒有這樣稱呼的對象。
好像不是那樣的。好像不是那樣的。真的,好像不是那樣的。
那只是看待一個在白宇成死後,佔據了他空缺位置的私生子的眼神。當那眼神化作匕首刺進胸口,雨柔便決定,從今以後再也不與任何人親近。
「因爲你看起來很孤獨啊。即便來到日本,那樣拼命學習日語,卻從未向任何人說過一句求助的話。」
毫不遲疑的即答傳來。雨柔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她無法理解『看起來很孤獨』這個說法。爲什麼會那樣呢。
「我知道。」
「所以我想過了。我…那個,想成爲朋友,這樣說。」
無論去哪裏都有朋友,無論看哪裏都有認識的人,無論遇到誰,不是朋友就是朋友的朋友。
「哇!是朋友,朋友耶!」
聽到藤崎的呼喚,雨柔靜靜地看向她。清晰的韓語發音,雨柔,雨柔。
藤崎暫時停下了話語。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在猶豫。這一點表現得非常明顯,恐怕只有藤崎自己沒意識到。
想起了伸向雨柔的那雙筷子上夾着的蛋卷。
哦,藤崎睜圓了眼睛。接着,盈滿笑意的嘴脣像彎月一樣漂亮地翹了起來。
「說話也隨意點。」
想起了在陽光中飛舞的塵埃。
「我有點死纏爛打。非常。」
「我啊,那個。」
這是極其生硬的韓語。連發音都一塌糊塗,明顯看得出沒人指導過。不知道發音對不對,總之,總之——能明顯看出她很努力的那種。
藤崎咧嘴笑着說道。但是,比起那樣的藤崎,雨柔卻實在笑不出來。
不是那樣的。
「我…」
「學習雖然是一個人的事,但學校生活可不是一個人過的啊。」
那就是朋友嗎。
「我又不去韓國生活,沒關係。」
「…所以即使我那麼冷漠地對你,你也一直…」
「嗯?」
「朋友…」
雨柔靜靜地望着藤崎。她也靜靜地望着雨柔。
聽到雨柔的話,藤崎瞪大了眼睛。瞪大眼睛後,看向了雨柔。
感覺有股火氣蹭地上湧,但並沒有特別表現出來。好像也沒那個必要。
藤崎正筆直地看着雨柔。她那總是帶着幾分戲謔神色的眼神,至少在此刻,是如此的認真。
「我啊。」
「因爲你看起來很孤獨。」
「那麼?」
「所以我才那麼做的。你看起來有點孤單,而且,也似乎有點痛苦。」
「…我們去那邊吧。我聽說那邊有室內植物園。」
不是那樣的。
「…朋友,是嗎。」
「嗯。」
想起了在那之中依然泰然自若喫着便當的藤崎的身影。
「…我,朋友那種東西…」
「嗯。」
「叫我綾香,綾香。」
作者的話 0;後記1;
直到最後一篇外傳也全部完結了!
非常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
現在我將專注於正在連載的自由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