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予她以地獄(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478 字
女侍者開了燈。現在還不到兩點鐘,但天空完全黑了,所以她看不清手中的活計。柔和的燈光。人們在家裏大概也開了燈,看看書,在窗前瞧瞧天空。對他們來說……這是另一回事。他們是以另一種方式衰老的。他們生活在遺贈和禮品中間,每件傢俱都是紀念品。小鐘、獎章、肖像、貝殼、鎮紙、屏風、披巾。
——摘自讓·保羅·薩特《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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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柔在開始以不再是宇成而是雨柔的身份生活後領悟到的事實有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女人是對慾望敏感的動物。
即使不用特意去看,也能感覺到是否有人在注視她、那視線正投向何處。更何況雨柔的外貌本就極其出衆,更能吸引他人目光,因此這種感覺尤爲明顯。面對這種充滿慾望的目光生活已有十餘年,雨柔對此感到十分厭倦。
「雨柔小姐!」
不知何時已喫完東西的延宇從店前跑向雨柔。跑着跑着,以極其熱烈的勢頭跑來,就那樣一把抱住了雨柔。
「呀啊?! 」
雖然雨柔不自覺地發出了尖叫,但被比自己高大許多的延宇抱住,根本無從掙脫。
「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沒有受傷。只是有點不舒服…」
她含糊其辭。雖然含糊的是心情,但連發出的聲音也模糊不清。臉色大概也是這樣吧,第一次這樣被男人抱住,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是該推開他,還是該叫他別這樣。
「我很擔心…」
正想悄悄推開試試的雨柔,伸向延宇腰間的手突然停住了。難道他察覺不到嗎,以雨柔活到現在的歲數,那些歲月可不是白活的,她立刻明白延宇此刻的話裏沒有半點虛假。
「真的很擔心您。您跑進女洗手間,我都不能跟進去看看。拜託珍善同學…總之我真的很擔心。那排骨,您要是不喜歡就直接說不喜歡。別因爲勉強自己…」
聽到這淒涼的聲音,雨柔不由得噗嗤笑了。是啊,那不過是隨口說說的話吧。什麼暗示啊顧慮啊,原來全都是我的錯覺,實際上根本什麼都不是。只是隨口說說的話而已。只是這樣,只有我一個人。」
「…我真的沒關係。我喜歡喫肉。讓延宇先生擔心了,對不起。」
雨柔慢慢地,非常緩慢地環抱住了延宇的腰。
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雨柔感受着延宇的溫暖,突然想到。啊,好像明白了。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就是這樣。爲什麼對延宇沒有那種排斥感。爲什麼和延宇戀愛結婚甚至考慮要孩子這種事不會覺得噁心反胃,似乎隱約明白了。
她熟悉的是貪婪。她的財產也好,她的身體也罷,比如說能每天換輛車的那種,能在首爾市中心黃金地段獨居超大型別墅的那種財力,還有無論帶到哪裏都能吸引眼球的外貌。她擁有的東西價值難以估量,所以投向她的目光大多都是貪婪。
但是,延宇不一樣。純粹,像白紙一樣。只對白雨柔這個人感興趣。這世上誰能把白雨柔帶到這種寒酸的餐館。在仁寺洞能不顧旁人眼光毫不猶豫地做出那種求婚。
乘電梯上來開門就是雨柔家。玄關門由電梯門代替,門開後立刻能看到玄關隔斷的結構。她手扶衣帽架脫下運動鞋放進鞋櫃,終於走進了家裏。
所以,即使我忘記了你。
「還有…」
「您言重了,小姐。有什麼能爲您效勞?」
「…….」
事情辦完了但雨柔從錢包裏抽出三四張五萬韓元紙幣。雖不知她突發什麼奇想,但總之。對,就算照字面說是心血來潮也完全沒關係。她把紙幣唰地遞到嚮導們面前。
*
「過…過…過得還好嗎,宇成。」
說實話從一開始就是無法選擇的。這不是隻有父親和雨柔才知道的祕密嗎。一個不會泄露給任何人、用血脈維繫的兩人之間的祕密。至於延宇…至少對雨柔而言,延宇還不是那樣的對象。雖不能稱之爲愛慕,也絕無可能發展到那一步,只是個剛踏入雨柔心牆內的人。向這樣的人吐露祕密簡直荒謬。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祕密之所以是祕密,正因爲需要被守護;而爲了保守祕密,知情者自然是越少越好。
延宇說要付錢但雨柔執拗地堅持自己結賬。不知道倒也罷了,既然知道她住在那種鬼地…總之見識過那種居住環境後,從孩子碗裏搶飯也得有個限度。讓雨柔從延宇那兒蹭飯像話嗎。說到底那點肉錢對雨柔來說連零花錢都算不上。
不知道如何獨自行走的白雨柔,必須和白宇成一起才能行走的白雨柔,現在知道是時候真正獨自前行了。
應該能做到。因爲必須做到。因爲永遠不能這樣下去。
但現在她明白了。雨柔明白,現在真的到了該送走宇成的時候。她明白必須作爲完整的白雨柔活下去,明白從屍體上綻放的花朵終將因修剪而獨自生存的時刻已至。她明白必須真正殺死白宇成的時刻已經來臨
看到他們瞬間亮起來的表情,看來這錢沒白給。而且雨柔的突發奇想似乎是對的。
明園財團的外孫女白雨柔,32歲成爲名校正教授的知識寵兒,美麗高傲的外貌與品性。圍繞在白雨柔身邊的包裝紙表面寫着的那些話。並非華而不實的包裝紙,而是對蜷縮在其中的人類白雨柔產生興趣並靠近的柳延宇。
不算冒犯,雖然有些負擔但並不討厭的言行。那些對她而言想必是新鮮又新奇的體驗吧。
她把衣物一件件放進浴室前的洗衣箱裏。內衣、外衣 還有襪子。按種類分門別類疊放好後,雨柔並沒有進入浴室。
「也遇,遇到…了好人。」
赤身裸體的雨柔所前往的地方正是回憶之屋。當手指觸碰時,識別指紋的鎖具發出齒輪轉動聲開啓了。咔嗒——無機質的聲音。直到這個聲音響起,雨柔才緩緩轉動門把走進房間。
雖然現在還不是。
但比起那些,比起所有那些,雨柔終究不得不面對一個更加重要的事實。關於延宇說過的那句話,雨柔雖然刻意迴避着,但現在再也無法轉頭裝作沒聽見了。
「這棟別墅有空樓層嗎?」
「真的嗎?確定嗎?」
這時雨柔突然停下了腳步。本該繼續她的例行程序——就這樣走進臥室按下浴缸開關,在注水期間稍作休息後開始洗澡,但雨柔停住了。
「明天叫出差洗車服務。轉告他們…車內要徹底清潔。」
即使我離開了你。
「加班辛苦了。叫點夜宵喫吧。」
雨柔的聲音顫抖着。撫摸藏青色棒球帽的纖細手指微微發顫。相冊裏笑容燦爛的少年依然洋溢着明媚笑容,但雨柔卻無法像那時一樣笑出來。並非忘記了如何微笑,而是根本笑不出來。就算笑也像籠罩着陰影的人,就算笑也像喉嚨被堵住的人,就算笑也像懸着一隻腳的人。因爲白雨柔就是那樣的人。因爲是殘缺的半身,是永遠失去根基的人。
如此堅定地下定決心後,雨柔回到了家。她草草將車停在停車場,正要把鑰匙扔給等候的男子時突然頓住,當然最後還是遞了過去。對着滿臉困惑接過鑰匙的男人,雨柔說道:
她回頭望去。胸罩、內褲、襪子、T恤、牛仔褲。按照脫下的順序整齊排列的她的痕跡。雨柔靜靜地盯着這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不知哪來的念頭,又走回去把它們一件件撿了起來。
在這個世界裏,住所好壞直接彰顯社會地位——這就是雨柔所處的階層。若要將就非獨戶的四家住層實在讓她心生牴觸。更何況還是二層。二層高度難免會被往來車輛的前燈照到,這可不行。
『…說實話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延宇先生那句話是否出於真心。因爲是別人的事才能說得輕鬆,換成自己的話就…沒錯,還是減少變數爲妙。』
在送延宇回家的時候,甚至考慮過乾脆直接帶他回家騰出一間房給他住會不會更好。雖然最終沒能說出口,但至少該這麼做的時機顯然已經提前了不少。
呃——就是說啊。
撫摸着身份證,撫摸着校服褲子上熨燙整齊的褶皺,凝視着校服上衣上貼着的名牌,白宇成。
『沒錯。就當作祕密,永遠埋藏吧。只要我守口如瓶,誰都不會知道。只要我謹言慎行…就永遠不會有人發覺。』
「空房號的話確實有,但比起小姐您居住的頂層面積要小許多。並非獨戶層,而是四戶同住的二層。」
你也要好好的。
「不同棟也行,若有頂層獨戶空出請聯繫我。」
雨柔接受男子的問候後走向入口,正要徑直前往電梯時突然轉向大廳。即深夜仍堅守崗位的三名導覽員見她走近,立刻繃緊身體再次端正站姿。
「我….」
「…會,好好的。」
延宇鬆開環抱的手,輕輕抓住雨柔的肩膀。那力道若是再重些就會弄疼人,連這種細微的體貼都能從指尖感受到。
「讓您擔心很抱歉,延宇先生。我沒事的。」
她把托特包隨手一扔,先脫牛仔褲。像蛻皮般順着她的腿滑落的牛仔褲,往前幾步是T恤、襪子、內褲、胸罩…沿着她的痕跡一件接一件。
「好的,小姐。會爲您留意。」
「辛苦了。」
等待右轉信號燈時,雨柔用手指噠噠地敲着方向盤打拍子陷入沉思。延宇那句話並不是針對雨柔說的。只是…不該有祕密,大概就是這種輕描淡寫的程度吧。但聽到這種話的當事人難免會苦惱,所以犯錯的人才會如此煎熬。
即使我拋棄了你。
當務之急是要先把柳延宇從那棟破…寒酸的別墅裏帶出來。
「我會。好好的…」
「是,小姐。」
我也會好好的。
散發着回憶氣息的,佈滿記憶痕跡的地方。那裏充斥着雨柔的根源,雨柔的起源,以及曾是雨柔的宇成。每一個片段都是宇成。雨柔無法捨棄的那些事物,滿滿當當地留在那個房間裏,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或許真是那樣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