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予她以匕首(9)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89 字
因爲我感到,如果一開口,彷彿就會背叛聆聽這故事時的那種神祕的感動;如果不說出口,現在的故事就不僅是神祕的謎,毋寧說神祕的結構會變成雙重,從而愈發深邃。
——摘自三島由紀夫《金閣寺》
*
- 小姐,客人到了。說是柳延宇先生。
「好的。請他上來吧。」
放下對講機後,雨柔又回到沙發上。掛斷電話後一個半小時,從時間來看,肯定是掛斷電話後立刻準備出發的。雨柔意外地心情平靜。唉,能怎麼辦呢。只能尊重他的決定。
平靜到詭異反而顯得反常,但雨柔沒有懷疑自己的狀態。我很正常,完全沒問題。如此冷靜,正是因爲我終於作爲真正的自己站起來了——雨柔這樣堅信着。她是正常的,今後也會是。
- 咚咚。
「請進。」
隨着雨柔的許可,病房的門被打開了。作爲前來VIP室探望的訪客,由院務科長親自護送到此的人,果然是柳延宇他。院務科長鞠躬行禮後關上門,此刻這間病房裏終於只剩下雨柔和延宇——兩個人。
「看來您沒什麼大礙呢。」
「託您的福。請坐吧。」
雨柔伸出手指向對面的沙發。延宇先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伸出的指尖,緩緩點頭後邁開步子。剛在沙發坐下,延宇就深深嘆了口氣。
「首先,身體感覺如何,雨柔小姐。」
「沒什麼問題。多虧延宇先生和泰民同學,還有素琳同學及時處理,手術很順利也沒有副作用和後遺症。非常感謝。」
雨柔低頭致意。延宇也適度地回禮。接着便是沉默。在這無比尷尬的沉默中,雨柔直直盯着延宇。他看起來有些憔悴。那個曾經掛着傻乎乎空笑的人,現在連笑容的痕跡都看不見了。
「我今天約您見面的原因是。」
「嗯。」
打破那片沉默,雨柔率先開口。延宇應該也有想問雨柔的事吧。大概會有的。肯定會有。換作以前可能不會擔心,但現在終於能確認延宇是否真的對變異者毫不關心。雖然是以絕不愉快的方式確認的。
「您的朋友們,決定怎麼處理呢?」
「…是說那些朋友啊。」
「不,在那之前。雨柔小姐,我向您報告過已經和朋友們劃清界限了。是說會劃清界限、將要劃清…不對,我是說已經劃清界限了。上週三就想向您彙報這件事。」
善佑看到那人一屁股坐在右邊空位上時嚇了一跳。左邊雖然坐着尚赫,但泰民叫他暫時離席了,右邊本來沒人,現在坐在那兒的卻是珍善。
「沒有。我發誓一個都沒有。理事長應該已經全部調查過了吧。」
雨柔默默看着屢次打斷說話的延宇。這是她最厭惡的行爲。她下意識要伸出的三根手指又蜷了回去。現在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都是善佑她嚴格管理的功勞…」
嘴裏泛着苦味。拿鐵雖醇厚但餘味苦澀。雨柔有點後悔沒選速溶咖啡。
「延宇先生。」
說是開玩笑應該不假。畢竟此刻珍善還笑得眉眼彎彎的。
「無論是婚姻還是愛情。總該能信任對方纔行。而且…」
雨柔靜靜凝視着這樣的延宇。這個人,原來是這樣能堅持己見的類型嗎。說起來,他確實常以出人意表的言行引導着雨柔。當然是往好的方向。
「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我原本身份的那個身體早就死了,埋在地下連痕跡都消失很久了。而現在出現在延宇先生面前的白雨柔,是那之後才誕生的存在。這個事實我有必要特意向延宇先生說明嗎?」
「不,不是的。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總之,我覺得我們最好再給彼此一點時間。」
在延宇離開後的病房裏,獨自坐在沙發上的雨柔走向窗邊俯瞰外面,心想現在暴露反倒是好事,不如說此刻真相大白實屬萬幸。
「我嘛…」
「不行。」
對於說完這句話就起身的延宇,雨柔沒有作任何回應。也沒有別的話可說。「給彼此一點時間」——雨柔還不至於天真到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這段關係很可能最終會走向破裂吧。雨柔這樣想着,目送延宇走出病房的背影。
「…就這麼辦吧。那麼我先走了。請保重身體。」
「好什麼好。總之,你也沒什麼事吧?」
雨柔語氣堅決。不知爲何,本就渾身散發寒意的她變得更爲冰冷。冰冷、理性、徹骨的那種語氣。延宇不可能沒察覺這種語調,他短暫地吸了口氣。
「哎喲。兩個瘋子。」
「幹嘛這麼喫驚?不讓我說話?」
聽到延宇的話,這次雨柔語塞了。是啊,確實說過沒有祕密。說過…沒有祕密的。
「嗯。還行吧。聽說你家也沒什麼大事。你確定自己沒事?突然離家我還以爲出什麼事了。」
「不是,那個。」
「我覺得我們需要更多時間考慮。包括結婚的事。」
延宇說只要不是撒謊就行的時候,雨柔當時的反應確實有點反常。絕對是那樣。她像要嘔吐似的突然衝進衛生間——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因爲那個。
畢竟不是什麼好事。所以連離家原因都沒說。
「啊,啊啊。珍善。」
「…原來如此。我也沒有更多的祕密了。因爲我現在就是白雨柔。不會改變什麼。我和延宇先生必須結婚,繼續準備的話——」
「…如果是指這部分說了謊的話,那我只能承認了。」
「啊?這是什麼意思。」
「延宇先生對我毫無祕密可言嗎?」
就在那時,尚赫回來了。這幾日極端地減少食量,又大幅改變飲食習慣的緣故,尚赫瘦了許多。連下巴都開始顯形,可見瘦得相當厲害
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基礎不足。用空中樓閣來形容再合適不過。即便最初雙方都試圖往積極方向考慮,如今兩人之間的信任早已支離破碎。雨柔因延宇介紹朋友時發生的事,延宇則因雨柔暴露的祕密。儘管父親已將她身份徹底洗白,但幾次偶然疊加,再加上一把趁虛而入的匕首,揭穿她的祕密不過轉瞬之間。
「嗯。」
「尚赫瘦了好多啊。」
確實沒有說謊。這是事實。如果非要說她有什麼錯的話,那也只有一點。
「嗯。」
暗自慶幸的雨柔突然收聲。延宇打斷她說話還是頭一遭。向來聽她把話說完的延宇竟會這樣,實屬稀奇。
*
「嗯,好吧。就那樣做吧。我也不會單獨聯繫您。等延宇先生整理好心情後請聯繫我。」
「爲什麼要對我說謊?關於變異症的事。」
「行,那就這樣。」
雖說突然得知她是變異者確實令人喫驚,但也就僅此而已。畢竟自己本就是變異者,對此既無先入之見也沒理由抱有偏見。純粹只是感到驚訝罷了。
就算隱瞞着,結婚以後也終究會敗露。若真那樣反而更棘手。
白雨柔教授的停課引起了相當大的風波。這也難怪,畢竟她自入職至今從未停過一次課,這次卻破天荒地停課近兩週。再加上雨柔其實是變異者,這也是原因之一。
「和朋友們都斷乾淨了。反正那些傢伙既不把彼此當朋友,也沒被當朋友看待。趁這個機會做個了結比較好。」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那天啊,我們去烤肉店見到教授和他未婚妻的時候。教授不是有點怪怪的嘛。」
「延宇先生。」
「有事的話我也可以聽你說。我現在也都整理好了。」
這是無法狡辯的事項。所以說凡事都要謹言慎行,這次太輕率了。現在後悔也晚了,雨柔決定乾脆承認。不承認又能怎樣,什麼都做不了。
是啊,這話遲早會說的。我反而以爲你會先問這個呢。雨柔絲毫沒有驚訝。這本來就是預料中的問題,自然沒有驚訝的理由。所以她靠着沙發坐下,翹起了腿。該怎麼回答纔好呢…思考只是短暫的。反正答案早就定好了。
「開玩笑的。」
「是嗎?那就好…」
「是有點…話說,珍善你過得還好嗎?」
但說到底網絡社區的騷動也就僅此而已,並未對線下教室造成太大影響。更何況雨柔還是教授身份——這更強化了這種效應。這就是教授頭銜的力量,如今期中考試過後他們才痛切體會到大學教授和高中老師的不同,頂多只在朋友間竊竊私語。而在這些議論中,善佑的名字也被反覆提及。
善佑靠着椅背仰望着教室天花板。雖然通過堂姐——現在還不好意思叫姐姐的白善美幫忙傳話,請雨柔聯繫自己,但至今仍未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我就說怎麼感覺有點奇怪。」
換作從前的話,心裏或許還會難受吧。但現在沒關係了。珍善,現在已經好多了。至少看到善佑時能笑出來的程度。
「我沒有說謊。」
「但是,說沒有祕密的人不就是雨柔小姐你嗎。」
『反倒該慶幸。這樣正好。』
「好的,您說。」
「但是雨柔小姐。」
「看來連父親都不知道您的朋友們是那樣的人呢。」
延宇以那句話結束了呼吸。或許是興奮的緣故,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短暫等待他繼續說話,見他不再開口,雨柔再次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