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予她以勇氣(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4466 字
在這幢大房子裏,她爲自己弄一個房間,難道就是一件興師動衆的大事嗎?一件需要鄭重其事地加以討論的大事嗎?難道她,蘇珊,就不能這麼宣佈:『從現在起,頂樓的小房間就是我的了,我在裏面的時候,別來打擾我。除非房子着了火。』?事情本來可以就這麼一句話解決掉的,根本用不着這樣一本正經地討論老半天。
——摘自多麗絲·萊辛《到十九號房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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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深褐色的沉默,回到家再看卻成了灰燼色。在善佑眼中便是如此。錄音文件播放結束後佔據客廳的沉默是灰燼色的。誰都不舒服的沉默只讓人覺得沉重,沒有一絲好處。
「…這真是,太慘淡了。」
過了許久父親才擠出這句話。是啊。真慘啊。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又不是我的錯——善佑在心底默唸。這是無法說出口的話。明明是受害者,連她微小的希望都未能實現。即便如此也無法說出口。
「善佑你…那這段日子都住在哪裏?」
「朋友家。」
「朋友的話…應該不是珍善吧。」
「嗯。是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個叫尚赫的朋友。」
聽到這話父親猛地瞪向她。那眼神莫名熟悉。善佑一迎上父親的目光就明白了爲何熟悉。最初促使她離家出走的那種眼神,正是如此。
「怎麼,我在男人家裏住過就要被說嗎?對,我就是和那男孩同居了。就算說沒發生什麼您也不會信,但確實什麼都沒發生。」
「你——」
「適可而止吧。我也是受害者啊。受害者,您明白什麼意思吧。要是在珍善家住就能改變什麼嗎?待在誰都找不到的地方纔不會被發現吧。哥哥幹那些事您不也不知道嗎。」
這是平淡的事實羅列。善佑吐出的話語裏流淌着毫無虛假的純粹真相。
「呼…」
父親的嘆息裏混雜着鬱憤。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家已支離破碎的悔恨——但又能怎樣呢。善佑自始至終什麼都沒做錯。她沒有任何過錯。錯的是哥哥,不是善佑。
「好吧。知道了。你沒錯。那麼善佑,你現在想怎樣。」
「家裏是待不下去了。既然知道哥哥是那種畜生,還怎麼在家裏住。給我找個單間吧。還有從今天起我得去酒店之類的地方住,把卡給我。」
善佑的話確實挑不出毛病。自己親哥做出這種事還能怎麼辦,父母也心知肚明『在家住』根本是瘋話。善佑話音剛落,父親就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遞了過去。
是張卡。用金屬打造的薄片。這既是力量,也是在社會生存的武器。接過武器的善佑緩緩起身,環顧四周盡是陌生景象。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本應無比熟悉,此刻卻如此疏離。就連這具新換的身體都已逐漸適應,爲何唯獨這個家如此陌生。
在能作爲玄善佑存在的地方。
人類白宇成也是人類白雨柔。那兩個人並無不同。但作爲男性的白宇成已經死去,此後便以女性白雨柔的身份活着。而且那兩人是不同的人——對於自認爲從屍體中誕生、靠吮吸其養分存活的她而言,泰民的回答又展現出意外的一面。
善佑已經出來了,可尚赫還渾然不覺地呆坐在路邊的花壇邊,這時才猛然抬起頭來。那小子…我非得讓他減肥不可。誰都沒刮過的彩票,就由我來刮開吧。
「嗯,素琳同學怎麼了…?」
沒過多久她就到達了任職的學校,和往常一樣霸佔兩個車位停好車後,雨柔下車緩步走向文科學院入口。現在正值考試季,爲了搶佔圖書館座位學生們也都出來得早,所以雖說是清晨卻已有不少學生。
雨柔閉上了嘴。泰民的話也有道理。畢竟,雨柔是當事人。雖然這話不該對當事人說,但泰民意外地戳中了要害。
即便是泰民也鮮少見到的那種笑容。
含着無法隱藏的微笑的臉龐,看起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憂慮。
「…對善佑你來說很殘忍,但善京不是該繼承公司嗎。」
「您也不必對泰民同學這麼費心。」
早晨醒來的雨柔首先看向了日曆。不是手機上的,而是掛在牆上的日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行程和約定。
她需要氧氣。需要能呼吸的地方。需要能蜷縮着休息的角落。對,需要尚赫。只有尚赫在,她才能呼吸。才能感到安心。眼淚快要湧出來又被硬生生憋回去。
「女兒。就當沒生過我吧。我會過好自己的生活。還有請別讓那個人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本就糟糕的心情越發腐爛,雨柔走向電梯。而在那電梯門前站着個對她而言也很熟悉的人。
嗯,以後都不哭了。
雨柔皺起臉。突然襲來的偏頭痛讓她考慮喫止痛藥,又想起今早剛喫過便作罷。反正只是暫時的…
那句話讓父親點燃了一支菸。蒼白的煙霧,在瀰漫的嗆人氣息中嫋嫋升起。那,彷彿成了無言的回答。在虛空中飄散消失的煙霧啊。
「嗯。大概是這樣吧。」
「那個,呃,在這裏說有點…」
現在已經沒有要哭的事了。
沒等聽到回答,善佑就衝了出去。
「爲什麼?」
梳妝檯鏡中映出的雨柔表情近乎空白。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容配上微挑的眼角,甚至帶着幾分神經質,但那張臉所懷的心思卻是那般模樣,實在不相稱卻也無可奈何,人類白雨柔就是這樣的存在。
父親沒有回答。但其實答案已經不言而喻。而且,這樣反而更好。如果聽到親口回答,善佑覺得自己會撐不下去。
心被撕碎了。千絲萬縷支離破碎,連形狀都不復存在。顫抖的雙腿彷彿下一秒就會跪倒。但善佑咬着嘴脣堅持住了。勇氣,必須拿出勇氣。絕不能在這裏倒下。絕對不能。就像尚赫救了我那樣,我必須自救。否則就沒有意義。不能就這樣絕望。不可以。
『要是能早點辭掉教授職務去玩就好了。』
我要幸福地活下去。
「她還沒來向教授道歉吧?」
「善佑同學嗎?」
說的是延宇朋友們要來的日子。
「尚赫啊。走吧!」
今天是星期二。早上剛起牀就吞下一片頭痛藥後,莫名變得有些感傷。明明再次意識到今天當然是有課的日子必須上班,雨柔的心情卻怎麼也好不起來。本來就是這樣的,上班這種事。
「啊,教授。您好。」
好想見到尚赫。
趿拉着沒穿好的鞋子,腳步逐漸加快。
「是的,正要去見白教授。」
「所以您要對我說的是?」
已經哭夠了所以到此爲止吧。
*
泰民呼——地長嘆一口氣,咂了好幾次嘴。雖然覺得可能是難以啓齒的話,但不懂爲什麼尹素琳會對泰民這麼在意。
是泰民。依然與和藹可親相去甚遠,保持着精幹的都市形象,泰民看到雨柔後微微點了點頭。
在能讓我安心的地方。
這週六的話大概還剩四天左右。
「給教授添了那麼多麻煩還這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我說過道歉要趁早的…」
善佑說到一半突然停頓。雖然清楚以父親性格會如何回應,但此刻仍猶豫該不該開口——何必自討沒趣呢。
爲了愛某人而努力的人,是不是哪裏有所缺失呢…大概是這樣想着入睡的吧。
現在不是兒子了。
「泰民同學?」
進門時還是初夜時分,此刻邁出的門前卻已完全被黑暗籠罩
雨柔難得露出了笑容。
「…房間我會看着聯繫的。我不會回家了。您就當沒我這個兒子最好。玄善佑這個兒子…不對。」
「我回答說是女人。老實說那個,就是…以前教授您說過,性別改變不代表人會改變,但我覺得不是這樣。性別改變後人就不同了吧。和周圍人的關係啦,社會認知啦…這些全都變了,等於從頭再來,怎麼可能還是同一個人呢?」
「…還有。」
「好吧。那去教授辦公室吧。」
剛踏出玄關,善佑就急促喘息着吐出一口深長沉重的嘆息。但另一方面又感到釋然。原本就連家人這層羈絆不也早已淡化了嗎。本以爲改變的只有身體,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泰民環顧四周後尷尬地笑着說。周圍全是女學生。雖說文科學院大多如此,但以女生爲主的科系確實佔多數。看他似乎不願被女生們聽到談話內容,想必是不宜傳開的事。
「哥您打算怎麼辦。」
「是關於尹素琳的事。」
反覆默唸着這句話,善佑推門而出。
「嗯,您好。您是要去教授樓層吧。」
「似乎深受性別認同困擾。和我喫飯時突然問——自己到底是女人還是男人…」
「不,您確實做得很好。這是真心話。」
笑了——盡情地。
「是的。」
「我也…算是吧。倒不是牴觸什麼的,但確實是這樣。那個,嗯。人類玄善佑沒有改變,但男性玄善佑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因爲今後要以女性玄善佑的身份活下去。「我認爲你是女人」…大概這樣。我的回答可能有點草率了…」
「反正只要假裝不知道我的存在就能矇混過去,所以您是說就這麼算了對吧。是這樣嗎?」
「不,您做得很好。這話沒錯吧。」
就像善佑的決斷那般乾脆利落,黑暗降臨得也同樣迅速。
每次上課時雖會故意和尹素琳對視幾次,但那孩子只是瑟瑟發抖地躲開視線毫無特別反應。雖不記得和素琳有過什麼衝突,也不明白爲何會招致雨柔的厭惡,不過這些都毫無意義。對雨柔而言尹素琳不過是個學生,就算那孩子再怎麼折騰也絕不可能引發任何值得在意的事。硬要說的話,嗯,或許能引發雨柔的怒火吧。
我要幸福地活下去。
「那倒是值得慶幸。」
『沒剩幾天了。』
「…好的,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再說一次。另外我和善佑一起喫了飯。」
最終跑向玄關時 善佑抹去了眼角淚水。
事實上至今對延宇仍談不上有什麼愛情之類的東西。應該要有才對,畢竟是必須共度餘生的伴侶…所以懷有愛意纔是正確的。雖然每晚睡前都會盯着牀頭雕像發呆直至入睡,但愛情哪是能靠理性獲得的呢。這終究不是易事。
尚赫浮現在腦海。總是守護着善佑的尚赫的樣子浮現出來。抓住善佑的手腕奔跑的——尚赫面對善京不可能不害怕,但即便如此也鼓起勇氣的那個模樣。
愛駒科尼賽克的車鑰匙一抓,雨柔踏上了上班路。擁堵的道路一如既往地擠得水泄不通,但該說是意料之中吧。況且雨柔的車就算強行加塞也完全沒問題。說白了就算稱之爲能引發紅海奇蹟的車也不爲過。所以和其他車比起來確實還算好開。
得去打工纔行。雖然至今從未做過,但現在要賺學費就必須做了。必須這樣了——還有,那個天真的混蛋傢伙,那小子。總之今晚先一起喫頓好的再考慮吧。
雨柔倒沒有那種東西。不是沒有,而是不該有。擁有白宇成記憶的雨柔,從外表看無疑是女性,但實際上更接近無性別纔對。雨柔聽到這話直勾勾地盯着泰民,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父親的話一點都沒錯,將明園財團交給雨柔以外的人更是無稽之談。所以別無選擇。儘管不情願也必須結婚,既然是孤兒當上門女婿也沒問題,更不用擔心混入其他血脈,這樣的條件已經夠好了。雖然沒有愛情,但那份愛情…雖然覺得或許能靠努力培養,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是啊,現在已經不是了。
「啊,所以您是想說這個啊。」
「見我?」
但雨柔的社會地位擺在那裏,別無選擇。必須繼承財團,要讓財團完整作爲白氏家族延續下去就只能如此。即便要爲此耗盡雨柔的人生也得忍受,她已決心順從這般命運。
善佑摩挲着口袋裏的卡片。雖然不知道具體額度,但應該足夠支撐一段時間優渥生活了吧。當然也不能肆意揮霍,不過總歸是有了保障。既有信用卡,決定另覓住處,還發誓再也不回到這裏。
教授不是說過嗎,以後能放心哭的機會不多了。
「是。聽說上週五泰民同學一起來過。我因爲有事提前下班後,您好像纔來的。」
現在開始別哭了。
其中也能看到素琳的身影。發現她的雨柔眉頭微微一皺又立刻恢復原狀。尹素琳,尹素琳…真是個令人極度不快的名字。更何況按她的標準早該出局了。若真發生過那種事就該立即來找她道歉纔對,可那學生至今都沒這麼做。
惠智上班時去倒了咖啡回來。她悄悄察言觀色後迅速讓出位置,教授辦公室裏只剩下雨柔和泰民兩人。
聽到善佑的名字,雨柔也終於表現出興趣。畢竟她不就是少數知道善佑遭遇的人之一嗎。雖說用了些強制手段。所以善佑也算是半隻腳踏進她那窄得可憐的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