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不速之客(5)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687 字
然而有一天,出乎他的意料,記憶的秩序變得一團糟。所有的記憶都還在,只是在他需要的時候,無法將它們一一找出。當他想尋找初戀女友時,卻遇到了像未開墾的土地一樣展現的童年,還有一隻被狗撕爛的鞋。當他想記起母親的臉時,卻看到一個表情慍怒的胖男人,待在令人窒息的室內。
他所珍藏的故事,現在全都完蛋了。
——摘自卡洛斯·瑪利亞·多明格斯《危險的書》(*國內譯名《紙房子》)
*
雨柔粗暴地撕下貼在擋風玻璃上的違章停車罰單扔進車裏,然後直接返回了學校。疲憊感壓迫着全身,現在只要坐上教授室的辦公椅閉上眼睛,似乎立刻就能睡着。被勞累壓垮的肩膀因長期緊繃還隱隱作痛。
- 咕嚕嚕…
引擎像馳騁千里的赤兔馬般發出粗重的噗嚕聲後熄了火。握着方向盤的手遲遲沒有鬆開,雨柔把額頭抵在了方向盤上。
「哈啊…」
真的,真的好累。疲憊到極點時,想把剩下的課全部改成休假直接下班的慾望咕嘟咕嘟地冒出來。但迄今爲止除學會出席外從未停課一次的她,那份高傲的自尊心絕不允許停課——換言之,她必須維持她的日常。
「…好險。」
看了眼手錶,時針已指向11點,分針指着40分。
雖然算是回來得早,但眼下馬上下車去教授室整理着裝的時間也相當緊迫。
「沒辦法的事吧…」
雨柔再次長嘆一口氣下了車。關上車門後退一步,門鎖便發出咔噠的沉重聲響鎖上了。和那聲音一樣沉重、發自內心不情願的嘆息,又一次在陽光下凌亂地飄散。
「教授?」
「哎呀。」
是泰民。看到他從停車場入口走來,彷彿專程在等自己似的,雨柔突然覺得偏頭痛要發作了。
「有東西落下了,所以回家拿了一趟。本以爲不會遲到,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是在等我嗎?」
「不,不是特意等的。素琳說想見一面,正要去那邊。」
「素琳…是說尹素琳同學嗎?」
「嗯,是的。您認識啊。」
用「呢…」結尾的推測語氣,是因爲雨柔也沒有把握。其實那種程度的論文兩三天就該看完。雨柔實際完成查閱整理的速度比這更快,同期博士課程的學員通常也都能在這個時限完成。而至今還沒完成的泰民,說實話,嗯。
「是嗎?」
隨着雨柔的回答,提着鐵箱的送貨員走進了教授室。在幾次見過的送貨員熟練地準備找零時,雨柔從錢包中抽出五萬韓元紙幣遞出,那張紙幣又變成找零被退回。
作爲男人的自我徹底死去,作爲女人的自我便會佔據那個位置——
「是、是因爲柳延宇…先生嗎?」
「我要炒碼面。」
「不是什麼好東西。」
「論文準備得順利嗎?」
「雖然是那樣,但我已經和她說改天再約了。畢竟教授是最優先的約定。」
「既然是順路過去,原本是有約的吧?」
雖然惠智看起來疲憊不堪,但雨柔並未太在意。反正她總這樣,現在又正值惠智要找導師批改論文的時期,累也是理所當然。
隨之而來的種種醜聞、投來嫌惡視線的目光、傳播閒言碎語的嘴脣,這一切都讓雨柔感到恐懼。
「惠智,幫忙訂個中餐吧。泰民同學要什麼?」
「我要炸醬麪。惠智你也一起點吧。」
「指什麼?」
這樣好嗎…想到可能不太好,雨柔有些在意。畢竟世俗眼光就是如此。善佑從男性身體因變異症反轉過來也沒多久。可這麼短時間就已經住在叫尚赫的、一個男人的家裏…而且尚赫格外照顧善佑,善佑也和尚赫處得特別、特別親近…這對好事之徒來說可是絕佳談資啊。
「最近系裏怎麼樣?新生們第一次面臨的期中考試快到了吧。」
電梯裏雨柔努力回想着。尹素琳,尹素琳…留在雨柔記憶中的這個學生形象,果然還是源於幫她找回錢包那件事。若不是那件事,本不會留下什麼深刻印象的學生。而且,如果僅止於此的話該多好…
「泰民同學怎麼看?」
「現在還不太清楚呢。大家都忙着玩什麼的。而且那個…如果教授是擔心善佑的事,傳聞已經很快平息了。」
「倒也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好的,那我去拿些水來。」
泰民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完全沒預料到會聽到這種話,雨柔的發言猶如晴天霹靂。
「謝謝教授,那我就不客氣了。」
「來,先喫飯再談吧。惠智也一起進來。還有附贈的軍餃子。」
「因爲是選我課的學生。」
果然有她可愛的地方啊——雖然乍看之下難以察覺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但只要對白雨柔這個人稍有了解,僅憑一點點觀察就能輕易讀懂她的心思。
「嗯,還沒。」
惠智拿來三杯水放下後,用餐開始了。
「呃…爲什麼?」
「…倒也不是特別擔心。」
說什麼對研究生院的渴望之類的根本不存在——其實,泰民是另有目的的,而現在那個目標正要從眼前消失。
即便誰都不知道雨柔曾是宇成這件事,那每一樣對雨柔而言都是恐懼本身。
該問應該問的人啊…其實濟扶島MT時,泰民對變異症患者的看法早就用行動表明了。所以就算問了也得不到肯定答覆,雨柔便不再追問。
說話間電梯已到達5樓。
「我喫好了,教授。」
「看來是我多慮了。反正善佑那邊…聽說尚赫照顧得挺好的。」
就這樣不以爲然地略過後,雨柔走進教授室,坐到椅子上先長長嘆了一口氣。啊,怎麼會這麼舒服呢。真想就這樣閉上眼睛直接睡去。雖然這樣的想法不自覺地抬起了頭,但雨柔還是眨眨眼睛示意泰民坐下。
雨柔蹙着眉頭托住下巴。是啊,就是這樣。無論是直接去尚赫家,還是熟練地找出鑰匙,不知不覺間尚赫和善佑確實有些糾纏不清。
- 教授,飯來了。
「啊,來得真快。好吧,先喫飯再聊。」
那憤怒的起源終於——
「…不,沒什麼。」
說什麼那種連一絲母愛都找不到的女人結了婚生了孩子也會覺得自家孩子可愛得不知所措啦,看到帥氣或美麗的異性會不自覺地移開視線啦…就是那種東西。
「啊?」
三根手指,接着兩根。
就在她即將沉溺於自我思緒之際,將她重新拉回現實的是敲門聲。
若要說雨柔最恐懼的事物,果然還是荷爾蒙。以雄性激素與雌性激素爲代表的存在。構成人類肉體的根基終究是荷爾蒙,無論意識與思想如何,人類終究無法擺脫荷爾蒙的支配。
「總之,今天把泰民同學叫到這裏來,是因爲我很難繼續擔任泰民同學的指導教授了。」
「還沒喫午飯吧?」
「沒關係。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還在資料收集階段呢。您篩選的論文我也還沒全部看完。」
惠智說着要收拾碗筷出去,原本坐在沙發上的雨柔挺直身子時,泰民也跟着端正了坐姿。他隱約感覺到,現在要開始談正事了——那個把他叫到這裏來的正事。
那個自我是自己嗎,還是不是。
雨柔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強裝鎮定卻掩飾不住的慌亂,還有困惑,以及隱約的憤怒。
門一開,泰民嗖地跳下去按下開門按鈕,對雨柔笑着伸出手臂——活像在護送似的。
甚至對那種東西的耐性也,毫無防備地因變異症導致相反性別的荷爾蒙噴湧而出的話,而且因此意識結構逐漸被重構的話。
雨柔推開教授室的門向泰民問道。反正雨柔也還沒喫飯——對裏面的惠智說道。
泰民在心裏笑了。
「也是呢。畢竟沒那麼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