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連痕跡都不存在的他人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10 字
「這個,說是讓我轉交給你。」
善佑接過珍善遞來的信封。
褐色大信封還保持着密封狀態,似乎無人拆閱過。寄件處雖未留下明顯痕跡,但只寫着「鮮明珍」這個名字。
『啊,保健福祉部…是那位負責人。』
想起來了。
雖然當時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但還記得收到過那張名片。
印在名片上的就是這個名字。
「看來是身份證申請文件到了。」
善佑毫不猶豫地撕開了信封封口。
紙張撕裂的尖銳聲音響起,隨着「唰啦」一聲撕開袋口,手猛地伸進信封裏,掏出來的東西不過是寥寥幾張文件。
「不是說要重新辦身份證嘛。」
善佑把文件嘩啦啦地撒在牀上。
三張申請表,還有一張寫着需要準備的材料清單。
「要改名的話在這兒寫。用原名的話就在這兒打鉤。」
珍善也在旁邊幫着善佑。
不知何時拿來的圓珠筆也遞到了善佑手裏。
「嗯…」
善佑把圓珠筆咬在脣間猶豫了片刻。
名字,名字啊。
「…我的名字是玄善佑。」
善佑掏出塞在口袋裏的手機。
不會改變的,那個。
進而踏入社會後獲得同事客戶等等的認知。
珍靜默地取來了外套。
恐懼我建立的一切,恐懼那些通過認知我而與我建立關係的人們,必須在一瞬間重新開始將我從非我的他人開始認知。
但此刻由陌生女子做出,違和感揮之不去。
現代社會是認知的社會。
而理解這件事本身又是另一回事。
那手勢分明是弟弟的習慣動作。
「不用和叔叔阿姨商量嗎?」
出生時獲得父母與兄弟姐妹的認知。
善佑笑着舉起手示意。
「呃,哥。沒事的。身體嘛本來就沒問題。是腦子出問題了。」
畢竟人類天生就容易對美麗而非醜陋的事物產生好感。
「…….」
呆呆坐着的善佑在想什麼無人知曉。
即便本人也難以承認和接受,但連家人都如此,感到心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眼前這張臉——開始看見纔不過一週,甚至沒見上幾次——即便說這是善佑,也實在難以立刻理解。
面對珍善的提問,善佑緊緊抿住了嘴。
就像善佑理解父親、母親和哥哥那樣。
即便理智明白那個從樓梯走下的美麗姑娘就是他的弟弟善佑,情感上卻難以接受。知道卻難以理解,理解後要接納更是難上加難。
雖然會擔心——但總比一直這樣窩在家裏強。
這副容貌無疑能博得觀者的好感。
雖然臉上掛着笑容,但某處仍殘留着濃濃的勉強感,讓珍善甚至感到些許不安。
但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夠了。這是我的人生。」
「善佑啊…」
在陌生人眼中定會覺得無比美麗的那張臉。白髮因珍善近一兩日的精心打理,褪去了原本的毛躁感,雖談不上柔順飄逸,但明顯能看出是悉心打理過的髮型。巴掌大的小臉上,五官比例卻意外地協調。
「啊,弟…你出來了啊。」
理智上能夠理解。
「嗯。反正週一開始也得去上學…在家裏悶了一週都快窒息了。」
迄今爲止投入的時間、金錢、努力全都化爲烏有,必須重頭再來。
「…身體還好嗎?」
從不現身的父親,以及偶爾會來問候卻總在眼神中流露疏離的母親。
正好從廚房出來的善京與下樓梯的善佑迎面相遇。
再次鎖屏變黑的屏幕上倒映出善佑的臉。
當對某人身份的認知開始形成,人際關係便由此萌芽的社會。
*
在這個始於認知、始於人際關係的社會里,變異症是一種摧毀一切的疾病。
善佑毫不猶豫地在「姓名無變動」欄打了大大的勾。
一種粉碎並扭曲所有關係根基的疾病。
對善佑而言,這是將近二十年積累的認知從根本上徹底改變的疾病。
「啊,嗯。沒事。我沒事。」
「…別那麼、那麼消沉嘛。不是還有我在…還有尚赫,大家都知道你是善佑。再稍微、稍微…」
成長過程中獲得父母兄弟姐妹及朋友周邊人的認知。
「沒關係嗎?」
和朋友建好的羣聊比起平時明顯減少了對話量。羣裏雖然偶爾會有人發消息問候善佑,但數量並不多——而且,幾乎可以說沒人會直接私信問候善佑。
「只是有點尷尬罷了。我明白的。沒事。」
「哥,好久不見。」
那種恐懼引發了對變異症的厭惡與疏遠——
坐在牀上的善佑猛地站起來說道。
因此對變異症的厭惡源於恐懼。
盯着手機的善佑臉上笑容漸漸消失。暖風中飄揚的花瓣固然美麗,但就像花瓣凋零後的枝條只剩空蕩,那張失去笑容的臉上佈滿乾涸的枯槁。
沒過幾天的現在,要像從前那樣親熱對待已變成完全陌生模樣的善佑並非易事——更何況,善佑本人每次照鏡子不也總是嚇一跳嗎。
女性本就比男性怕冷,而善佑如今已不是男性了。
簡直像對待客人暫住的房間般躊躇不前。盯着這樣的房門發呆,珍善覺得無論善佑在想什麼,總歸不會是什麼好事。
「……想稍微透透氣。要不要去趟便利店。」
但是珍善覺得,善佑此刻的想法恐怕不是積極的方向。呆呆坐着的善佑正望着房門——那扇門,平時幾乎不會打開。偶爾只有敲門聲伴隨阿姨問候善佑的近況,會有人推開那扇門進來的情況極其罕見。
那三個人想必也理解這位小姐就是善佑的事實。
發出哧哧笑聲的樣子顯得很彆扭。
一個叫善佑的女孩子這樣笑着,那份尷尬,真是難以言喻。
「怎麼突然出來了?」
善京用不太會笑的臉說道。
他想對時隔一週走出房門的弟弟說點好話,但這並不容易。
就像家裏住着個客人似的,真是。
「想着要不要去趟便利店什麼的。」
穿着牛仔褲和黑色短袖T恤的善佑咧着嘴笑道。
跟在後面下樓的珍善靜靜看着善京,但面無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嗯。想得好。也該透透氣…嗯,路上小心。」
善京對這樣的善佑盡力說了些體貼話。
是善佑啊——弟弟善佑。
性格好、喜歡社交、也很聽哥哥話的那個弟弟善佑。
不是別人,是善佑。
「嗯。晚上我也會下來喫飯的。」
「好。知道了。我會轉告母親的。」
「嗯。」
善佑輕快地走下樓梯往玄關走去。
跟在後面的珍善走着走着,忽然回頭瞥了善京一眼。
一邊是理解,另一邊是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
穿過庭院走向大門時,善佑發出哧哧的笑聲。
「不過相處久了總會好的。我能理解,真的能理解。」
「…我出門了,善京哥哥。」
珍善用混雜着各種難以辨明情感的眼神望着善京,突然開口。
*
珍善跟着善佑走向玄關,目送他們背影的善京也轉過身去。
但對善佑而言卻是需要莫大勇氣的舉動。
「嗯。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善佑的初次外出並不算糟糕。
善佑故意用開朗的聲調大聲說道。
「我哥那張臉啊。」
「果然只有珍善你最靠譜!」
「看到了吧?」
彷彿要掩蓋什麼似的,透着股強撐的感覺。
「哎呀不管了。不該想這麼複雜。總會有辦法的。我們會過得好好的。」
雖然只是去趟便利店這種微不足道、甚至稱不上外出的瑣事。
「嗯。會好起來的。我也會幫你。」
「完全像看陌生人似的。哎喲。」
也是他今後必須繼續面對的事情。
但滲進纖維的污漬永遠洗不淨。
踏出玄關,邁出正門,將腳步踏入他人所在的空間——這對善佑來說是需要莫大勇氣的舉動。
表面污漬洗洗就掉。
「什麼?」
便利店能有多遠啊還特意說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