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予她以地獄(10)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109 字
某人的敵人過於渺小,以至於連憎恨這個敵人都顯得可悲——這種情感,不知該如何名狀。
——散文集《當我成爲你的第一句話時》
(*누군가의 적이 너무 초라해서, 그 적을 증오하는 사람까지 초라해보이는 감정을 뭐라고 표현해야 할지 알 수 없었다.
ㅡ 에세이집, 「내가 너의 첫문장이었을 때」 中)
*
泰民慌了神。他雖然也出生成長在富裕家庭,大部分有名的地方都去過,但這裏卻是生平第一次來。雨柔的車穿過深山隧道拐進岔路後,又行駛了很久纔在一座韓屋前停下。
在身着韓服的店員引導下進入的,是一棟整潔的韓式獨棟。每棟配一間房——房間裏擺着寬敞的梧桐木桌,雨柔和泰民被引到那裏安靜入座。
「教授,這裏是…?」
「會員制的韓餐廳。味道挺不錯的。」
「是嗎?」
流淌着隱約國樂聲的餐廳一片寂靜。只有些許蟲鳴聲傳來的這個地方,因爲無人開口而安靜至極。明明連服務員之間的交談聲都該聽見的,卻連那也安靜得如同沉入深海般。
泰民環視着桌面。隨後又看了看兩側,反覆掃視雨柔身旁和自己周圍。直到服務員靜靜走近放下水杯時,泰民仍在東張西望。
「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面對雨柔的提問,泰民立刻露出窘迫的表情呃、嗯地支吾着,好不容易纔回答。
「菜單…」
「啊,原來是在找菜單嗎?」
捂着嘴噗噗偷笑後,雨柔帶着未消的笑意對泰民細聲細語道。
「這裏沒有菜單。只要稍等片刻就好。」
「啊,這、這樣嗎?」
莫名尷尬的泰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直到喝下那口後才發現是五味子茶。略帶辛辣的初味,直至清爽的餘韻。這與他以往喝過的五味子茶截然不同的乾淨味道,讓泰民在心中暗暗讚歎。
服務員親手一一端來、擺放得既美觀又便於享用的這頓飯,與其說是套餐,不如視爲一桌宴席更爲恰當。從每人一份的什錦鍋開始,到全國八道的珍貴食材——魚類有慕瑟浦的條石鯛、因時節稍早而更難捕獲的蟾津江銀魚,還有扶安鯔魚、束草花蝦。肉類則有近衛綠頭鴨和驢肉、谷城黑豬、雞龍山野雁,琳琅滿目的食材在餐桌上整齊鋪陳。
「是的。沒錯。明園財團的白誠真理事長就是我父親。」
手機屏幕上清晰浮現的名字,柳延宇。看到那個名字,雨柔瞟了泰民一眼。泰民不可能不明白那道視線的含義,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
深呼吸,一次。泰民莫名地緊張着。即使知道爲時已晚,即使知道白雨柔已有婚約對象,這份緊張仍無法抑制。或許就是此刻了。對他而言,還留着一次未能傳達的告白,和一句未能說出口的話。
「是餐點。種類繁多不必全喫完,請各樣都嚐嚐。」
「…啊,這是…」
「嗯。不如說希望您能這樣做。」
「您真的沒關係嗎?」
泰民望向雨柔。她輕咳幾聲似乎想說什麼,當他直勾勾盯着她時,雨柔與他四目相對又立刻移開視線。在草蟲低聲鳴叫的間隙裏,短暫的沉默橫亙其間。時間泛着舊照片的色調流逝,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的泰民,與微微別過臉的雨柔之間,盤旋着黑白電影般灰濛濛的沉默。
『也得讓吳泰民乾脆忘掉這件事。』
雨柔的表情一點點變了,近乎於一種饒有興致的神情。這句話在日本文學中也經常出現。『身邊這個位子,很遺憾』——就像古典的告白用語。從某種角度看也是更接近求婚的表達。至少,對已經有結婚對象的雨柔來說是不該說的話。
「可以坦白說嗎?」
素琳終於選擇了放棄。無論她爲人多麼陰溼,又多麼瞭解網絡——其實那也只是她自以爲罷了,但僅憑那些根本無法傷到白雨柔分毫。更何況即便強行造成傷害,隨之而來的反噬也是以她的能力難以承受的規模。
雨柔拿起餐後甜點無等山冰鎮西瓜片問泰民。其實不用看也能猜到反應——人均百萬韓元的餐標怎會不滿意。真有問題反而更麻煩。
「爲什麼要這麼爽快地告訴我,您是想問這個嗎?」
「…教授您該不會是,明園財團的…」
尹素琳並不知道已經太遲了。
是白宇成。當委婉詢問與白宇成的關係時,雨柔曾這樣回答。既然說現在已是故人,那麼世上已不存在的白宇成,而那個白宇成是明園財團理事長的兒子。如果說和那個兒子是家人關係,再加上能在這等規模的餐廳包場用餐的話。
「白教…不,我是說,我對白雨柔這個人感到很遺憾。我愛的只是作爲白雨柔這個名字本身的姑娘。遺憾的是這份告白來得太遲,或太早,或太急,終究未能傳達。」
明園財團。
直到那時泰民的腦海中才閃過一段記憶。雖然自認爲是個相當敏銳的人,但至今都未察覺的事實,此刻如閃電般掠過他的腦海。
「…嗯,那個。我考慮過了,果然現在還是按兵不動比較好。由我來採取行動不太合適吧。況且,如果表現出知情的樣子,泰民同學可能會爲難。所以打算先觀望看看。」
「這樣啊…我明白了。所以您打算再觀望一陣子是吧。」
「錢嗎?還是,明園財團的勢力?」
泛着油光的米飯蓬鬆地盛在黃銅碗中。搭配的湯據說是用真鯛魚頭和冬葵熬煮的。泰民靜靜望了望雨柔,也拿起了勺子。
雨柔的瞳孔直直望着泰民。是在遺憾什麼呢,泰民短暫地苦惱了一下。答案其實早已註定所以能理解,但泰民正試圖窺探她的真心。
「多虧教授,連這種地方都能來,我感覺自己出息了呢。」
國內最大規模的私學財團,也是韓國唯一從中小學一貫制教育延伸到大學運營的財團。僅附屬醫院就在國內各大城市至少各設一所,更以鉅額獎學金基金和社會捐贈聞名。
這種事可以這麼爽快說出來嗎?
「嗯。…覺得遺憾嗎?」
「教授?」
真是令人啞然。既沒隱瞞,只是沒人問就不說。但偏偏又找不出更確鑿的理由,泰民也無話可說。
「用餐還滿意嗎?」
雨柔按下通話按鈕轉身走出了獨棟房門。轉身時傳來的聲音——是的,延宇先生。是我。
爲什麼沒能立刻意識到呢。既然說和白宇成是家人關係,那當然就是明園財團的大小姐啊。或許是因爲他做夢都沒想到,眼前這個被吳泰民兩次追求的女人,竟有着如此龐大的背景。
「您接吧,我沒關係的。」
「這、這些都是什麼?」
該不會是在隱瞞什麼吧?
明園財團的獨生女,白雨柔…是嗎。但是,他傾慕白雨柔並非因爲那些錢。畢竟現在才知道明園財團牽涉其中。況且要說錢的話他家也不少,根本沒必要爲錢遺憾。
素琳決定就此打住。這是明智之舉。雖然破碎的自尊心會隨着時間恢復,但若她的人生崩塌,那就再無挽回的餘地。素琳雖心有不甘,還是決定到此爲止。
「就是這麼回事。還能怎麼辦呢。就算她鬧翻天,對我也不會造成絲毫影響。」
阻斷雨柔話語的,是從包裏傳來的手機震動聲。雨柔向泰民微微頷首示意,從包裏掏出手機。會這樣震動的情況,只意味着一件再明確不過的事——有來電。
面對雨柔的提問,泰民點了點頭。既然有這樣的背景,爲什麼還要當教授呢?更厲害的…某種更厲害的,那種厲害的東西…很難確切形容。就像看到龐然大物時無法立刻找到比喻一樣。
聽到泰民的話,雨柔咕嘟喝着五味子茶,爽快地點頭承認。
「直率挺好的。總之,嗯。那個…是關於尹素琳同學的事。」
「…那麼,失禮了。」
「…是的,很遺憾。真的。」
「爲、爲什麼…」
「…既、既然您這麼說了…看來素琳做什麼您都不會在意呢…」
雨柔放下還剩半杯的五味子茶,輕輕嘆了口氣。她預想過會這樣。並非意料之外,只是對泰民感到抱歉。對此雨柔能給的回應唯有一個,近乎冷酷的。
聽那聲音太過痛苦,泰民垂下了頭。
「是。」
「誒?爲什麼…啊…」
*
- 嘟嚕嚕嚕
「我並沒有刻意隱瞞。如果有人問起就會回答。要是問我和明園財團的白誠真理事長有什麼關係,我會直接說是他女兒。但根本沒人問過呢。」
- 這是我的家人。這樣應該能算回答了吧?
「嗬,嗬…原來是這樣。」
『…確實不能再插手了。』
『雖然可惜…但只能放棄了。』
「錢我也有很多。遺憾的不是錢。不是渴望權力,也不是貪圖名譽。我只是覺得,我身邊這個位子,很遺憾。」
「沒什麼可不妥的。就算尹素琳同學做什麼,對我都不會造成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