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真是漫長至極的一天(3)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260 字
「說太過分,是指對我的評價嗎?」
雨柔面不改色地反問道。
不是不知道才反問。
當然知道是對雨柔說的。
即便如此還要反問,純粹是因爲太荒唐。
說太過分?這話該她來說纔對。
「是,教授!教授您實在太過分了!」
珍善手裏拎着污水桶。
看來是在照顧失去意識的善佑——不過,對雨柔來說怎樣都無所謂了。
「說我過分?真是無法理解。」
「教授您真的不是心理變態嗎?怎麼能當着人的面說那種話?」
「被施暴的人只是用言語還擊,就要被罵心理變態嗎?」
所謂氣得說不出話,說的就是這種時候吧。
甚至遭到了暴力。
即便如此也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既沒有起訴,也沒有以牙還牙用暴力回敬暴力。
對只是平靜說完話就離開的人說像心理變態,這種處理才叫過分吧。
被弄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又該怎麼算。
按她的脾氣就算以暴力罪起訴都難消心頭恨。
「暴,暴力是…對不起。我認爲那是善佑媽媽做錯了。但是教授也——」
尤其是豬肉。
不過反正纔剛過下午四點半,離晚飯時間還早。
電視里正播着綜藝節目。
「…尚赫同學?」
她隱約期待着出現變異症爆發的新聞,但根本沒有相關報道。
「歡迎光臨!呃,就一位嗎?」
現在特別想喫頓正經的。
是尚赫。
「五花肉兩人份,湯鍋,白飯一碗。可樂。下單了!」
牛肉雖然也不錯,但喫完總覺得血管裏糊着層油,實在提不起胃口。
*
正好車子經過時看見了家烤肉店。
因爲雨柔那冷冰冰的話語,讓她想起了善佑曾說過的話。
又累又困的時候就得喫肉。
雨柔壓根沒在聽人說話,加上她平靜到極點的表情,店主只好默默帶位。剛落座連菜單都沒看,她就直接點單:
廚房方向傳來大聲呼喚店員的聲音。
雖然聽說獨自喫烤肉算是單人喫飯裏難度高的,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在看不見的地方,肯定也有辛苦掙扎的時候吧。
「是啊,真的太巧了。」
- 好的!
店名普普通通,沿街開着還自帶停車場,雨柔立刻調轉車頭開了過去。
店主露出爲難的表情。
「真巧啊。」
要說傍晚時段獨自來喫確實會給人添麻煩,但現在大廳裏一個客人都沒有,就算獨自用餐也不至於造成什麼困擾。
『這種時候果然該喫肉吧。喫肉纔有力氣啊…』
『還是先喫點再回去吧…』
不過這些人肯定也有人生的艱辛吧。
「豬肉五花肉兩人份加湯鍋,一碗白飯。飲料要可樂。」
珍善的低喃淹沒在醫院的嘈雜聲中,徒然消散。
肚子確實餓了。
仔細想想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喫…不對,準確說是從昨晚開始就沒喫過東西。
珍善對雨柔的話無言以對。
從停車場倒車出來的路上。
「善佑同學的事我很遺憾。但也僅此而已。把善佑同學變成那樣的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善佑同學的不幸罷了。」
隨着高跟鞋咔嗒聲遠去,雨柔的身影漸漸消失。
擦肩而過時雨柔的低語,讓珍善啞口無言。
他端着盛滿小菜和肉的托盤從廚房出來時與雨柔四目相對。
「看來因爲是獨自用餐所以飯菜準備得特別快呢——」正這麼想着的雨柔朝廚房方向瞥了一眼時,端着托盤的店員和她視線相遇了。
「啊,白雨柔教授…?」
就算回家也只有泡麪、速食米飯和啤酒。
「現在還沒到客流高峯吧?我喫完就走。」
珍善呆立在醫院走廊,怔怔望着她遠去的背影。
雨柔完全不認識那些藝人,也不知道什麼環節有趣好笑,只見他們自顧自笑鬧得起勁。
「道歉後面不能接但是。連這都不懂嗎?道歉就該以道歉結束。別在後面加辯解。」
回家途中,雨柔思考着晚飯該喫什麼。
- 南君啊!把這個給大廳的客人端過去!
『真是好命啊。』
「客人抱歉,如果只有您一位的話…」
「啊…好的,那麼…嗯。明白了。」
剛進店就聽到招呼聲,雨柔點了點頭。
店主進廚房備餐時,雨柔呆呆盯着電視機。
「教授您…真是個無法愛任何人的人呢。不是不去愛,而是不能去愛。」
「反正還沒到客流高峯期,我會盡快喫完離開的。」
不知情的雨柔以爲珍善已無話可說,便邁步離開。
像雨柔這樣的普通人無法理解的苦衷,他們肯定也有吧。
尚赫說自己在這家烤肉店打工。
他用熟練的動作點燃便攜式燃氣爐,但只有噠噠噠的聲響,火苗死活不肯起來。
「應該是沒氣了。教授請稍等。」
對雨柔咧嘴笑了笑,尚赫飛快跑向廚房,拿了罐新丁烷氣回來。
塞進爐子點火時,火苗轟地一聲乖乖竄了起來。
「很熟練呢。打工很久了嗎?」
「三年零三個月吧。獨立前就開始了。不過在這家店才三個月。」
「原來如此。獨立是指自己住嗎?現在還是住在父母家比較方便吧。啊,父母在地方上嗎?」
面對雨柔的提問,尚赫用夾子夾起肉鋪在烤盤上。
滋滋——隨着美味的聲音響起,五條五花肉並排在烤盤上躺平。
尚赫在油脂流淌的位置鋪上泡菜,咧嘴笑着說。
「不是。我沒有父母。大學入學時就從孤兒院獨立了。」
「…呃,嗯。」
雨柔感到尷尬。
第一次經歷這種狀況,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是隨口問的話卻得到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這可真讓人難堪。
「沒關係的,教授。世上又不是隻有我一個孤兒。」
「你倒是很擅長放大別人的愧疚感呢…」
「是嗎?」
尚赫發出嘿嘿的怪笑聲,靈巧地用夾子翻動烤肉。
二十歲的年輕人能有這種想法實屬不易。
雨柔聽到這話忍俊不禁。
看着電視咯咯笑個不停打發時間。
「在孤兒院照顧弟弟妹妹們,幫助院長和修女們已經成爲習慣了。要是閒着打發時間的話,反而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啊,教授,現在熟了可以喫了。還有這可樂是我免費送的。」
坐在電腦前沉迷於只有數據勝負的遊戲。
果然和小說裏寫的還是有點不同。
「倒不是那種少年當家的形象呢。」
無意義的時間,字面意義上什麼都不做的時間。
「哇哦。」
如果在孤兒院長大首先浮現的形象果然是經濟困難,因此雨柔對尚赫如何學習日語甚至去日本旅行產生了好奇。
這些統稱爲無意義的行爲本該是最有趣的年紀裏最愛做的事,他卻對此感到厭惡,實在令人意外。
既不多也不少,但若要說從昨天到今天形象變化最大的人,果然還是尚赫吧。
躺着刷手機消磨時間。
杯子倒滿可樂後,雨柔抿了一口。
專注於某件事的人,無論那是什麼都很有魅力。
「好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過着利他的生活卻同時保有自私的一面,這讓人格外驚訝。
「那日語是在哪兒學的?自學嗎?看您好像也去過幾次日本旅行。」
和那些沉醉於『爲他人犧牲的自我』形象,卻把『未來自己的生活』推向毀滅的人不同,尚赫懂得恰到好處地調和這兩者。
「看您不喝酒,應該是開車來的吧。」
雨柔一邊夾肉喫,一邊用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眼神望着那樣的尚赫。
「孤兒院雖然經濟上不算富裕但也不至於匱乏。因爲有很多資助者。我用打工賺的錢補貼一些後還能攢下不少。而且,嗯…該怎麼說呢…」
「習慣了。我討厭無意義地消磨時間。」
雨柔出神地凝視着這樣的尚赫。
如果不是因爲突然襲來的強烈飢餓感,她肯定一回家就洗漱,隨便擦乾頭髮倒頭就睡了。
是個比想象中更了不起的青年。
「自己的人生要自己準備啊。又不是要在孤兒院待一輩子。多虧我爲自己的人生做準備,離開孤兒院後我也過得順順利利的。」
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從她身邊經過的學生之一。
「是嗎?」
清涼感和刺激氣泡完美融合的可樂讓人神清氣爽。
他提起酒駕時,似乎帶着某些不好的回憶。
雨柔不自覺地發出讚歎。
「因爲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啊。雖然也有弟弟妹妹們,但總不能由我來負責他們所有人的人生吧?所以我覺得也該爲自己的人生做準備。因爲喜歡動畫自然就選了日語方向。邊打工邊上日語課,去日本旅行。還攢了大學學費。」
「你不累嗎?」
尚赫的日語相當不錯。
儘管油脂四處飛濺,卻沒有一滴濺到雨柔那邊,手法相當老練。
但和她一樣度過了疲憊一天的尚赫,回來之後還這樣打工,真該說他厲害。
尚赫用剪刀把肉剪開,勤快地往雨柔面前的碟子裏堆放。
當然比不上母語者或雨柔,但在同齡人裏算是出類拔萃。
堂堂白雨柔居然淪落到接受免費可樂…要是善美看到了肯定會笑到捂着肚子打滾。
「要是世人都像教授這麼想就好了。」
「免費送?」
雨柔從尚赫談及酒駕時聲音裏細微的怒意中察覺到了什麼。
雨柔現在也疲憊不堪。
「是啊,不能酒駕。」
尚赫的情況也是如此,雨柔原本對他毫無興趣。
而雨柔一塊接一塊啊嗚啊嗚地喫得正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