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予他以慈悲(2)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3312 字
我無意靜坐一隅,成爲誰的避風港。所以與其等待,不如選擇自己離開地面。清楚認知自身侷限卻仍試圖超越,我認爲這纔是有限的人類能做出的最佳抉擇。
——摘自具炳模《鳥擊》
(*나는 가만히 앉아서 누군가의 휴식처로 남을 마음이 없어. 그래서 기다리기보다는 내가 땅을 떠나기로 한 거야. 자신의 한계를 명확히 알고 그럼에도 그것을 넘어서기 위해 움직이는 것이, 유한한 인간이 내릴 수 있는 최선의 결론이라고 생각하니까.
ㅡ 구병모, 「버드 스트라이크」 中)
*
「腦袋裏是花園」這種評價對延宇而言再熟悉不過了。明明他只是安靜待着,按自己的想法回應和行動,人們卻總用「腦袋裏是花園」啦、「天真」啦、「單純」啦之類的話來包裝他。
即便如此延宇也不可能不知道旁人看他的眼光。反而更清楚。若非如此他早就瘋了吧。畢竟孤兒對他人目光極度敏感。作爲孤兒怎麼可能不知道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懷着什麼心思接近自己呢。
所以延宇也只是相應地對待他們罷了。只要像個傻瓜一樣生活,人們就會喜歡他。即使知道被利用,只要適度相處,人們就會留在他身邊。女人們對這樣的他感到鬱悶,但延宇對那些女人也沒什麼興趣。
那些在他身邊打轉的所謂朋友,也大致出於同樣的緣由。明園財團提供的資助金額不小,足夠他進行創作活動。剩下的錢,就花在朋友身上。只要這樣適度撒錢,他就能擺脫孤獨。
孤獨對格外敏感的他而言猶如毒藥。他特意選擇在喧鬧的、充斥着無賴們的吼叫、醉漢的騷動和不良學生嬉笑打鬧的別墅區租房,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只要淹沒在人們的噪音裏,就能忘記孤獨。
房租便宜,又能忘卻孤獨。對於在空蕩蕩的胸膛里長大、沒有父母兄弟也沒有任何依靠的他來說,排解孤獨比什麼都重要。
寧可被利用還好些。比起在孤獨中乾枯而死,那樣要好得多。即使只是被利用,也覺得比孤獨強的那段日子裏,延宇遇見了雨柔。一見鍾情的異世界公主。雨柔並沒有想利用他,反而是個在一起會很愉快的人。遇到這樣的人對延宇來說還是生平第一次。
所以延宇相信了雨柔的話。並不是因爲什麼可笑的理由——比如我們是該結婚的關係。她根本沒有說謊的理由,而且迄今爲止對延宇連一粒謊言的沙子都沒有,就是以她本來的樣子對待延宇的。
白雨柔不會說謊。延宇真心這麼相信着。對延宇來說根本沒必要刻意討好的人——異世界的公主就是白雨柔。反而需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現的人是柳延宇。一見鍾情是事實,而且男女關係中先動心的人就輸了這點他不可能不知道。
總之,如果是那樣的雨柔說的話,應該就是事實。根本不需要證據。或許延宇該採取的行動,在那一刻,雨柔對他說話的那個瞬間就已經決定了。
和朋友們斷絕關係。
那是延宇能做到的最好方式。
「所以說啊,臭小子。那完全就是個瘋婆娘。」
接連不斷的辱罵指向的是雨柔,但真正聽着這些話的人卻是延宇。延宇保持着特有的笑眯眯表情,默默聽着朋友們的指責。
「操他媽的,喂。明園財團的女兒真能那麼搞嗎?看,我這兒肋骨都淤青了。管那賤人是誰,我日——」
咻咻,用嘴發出類似揮拳風聲的男人。延宇微微眯着眼,靜靜注視着這樣的男人。
掛斷電話後雨柔仍長嘆了一口氣。
「這週四晚上可以嗎?」
所謂血本無歸大概就是形容這種情況吧——雨柔一邊嘆息着,一邊用力按壓着太陽穴。
星期天即將結束。過了今晚又是星期一,這多事的一週終於要落幕了。這樣反而更好。那些讓人頭疼疲憊的事情都差不多解決了——沒錯,只要這樣下去就不會有問題。
- 嗯。飯有好好喫吧?
- 嗯。我知道。什麼事啊。
「可預約了纔會把我當患者對待吧?」
「只要星期三順利過去就行。」
『反正結婚後也要搬家的。忍到那時候就行了吧。』
「爸,是我。」
- 直接過來不就行了,搞什麼預約不是麻煩死了?
「…總之週四見吧。到時候再說。」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沉重的嘆息。
「喂,這種鬼話你也信?」
如今這世上只剩他孤身一人。真正意義上的獨自一人。能向他伸出手的人唯有一個。白雨柔——只有她,纔是他的世界。
那羣男人正七嘴八舌地對雨柔進行激烈譴責時,延宇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向來沉默寡言的延宇突然開口,男人們的視線齊刷刷轉向他。
雨柔這麼想着打消了搬家的念頭。她還沒考慮過和延宇解除婚約的事。今天上午見到的延宇非但沒有附和那些朋友,反而顯得非常慌張——只要像雨柔說的那樣乾脆地和那些朋友斷絕往來,就根本沒必要提退婚的事。
「不過我說啊。」
一陣陣抽痛讓頭痛再次襲來。最近不知怎麼的,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雨柔喫了頭痛藥喝完水後,又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那個…」
「——是你們先要動手打雨柔小姐的吧。」
*
試圖說服延宇的嘴臉令人作嘔。延宇靜靜盯着面前的咖啡,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放下一張萬元紙幣。
雖然整理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但人心就是這樣。想到那些歹徒闖進家裏大鬧一場,還是讓人很不舒服。帶着這種不安繼續生活讓人猶豫,甚至想過乾脆賣掉房子搬走算了。
「都有好好喫。」
- 那個,我其實不討厭煙味的。
「也沒什麼…就是最近有點頭痛。挺頻繁的。」
- 不管是初期、中期還是後期。三十歲開始就走下坡路啦。你以爲我沒經歷過三十代嗎?我得到你的時候可比你現在年輕呢,你這傢伙。
- 什麼事。
「嗯。至少比起你們的說辭,雨柔小姐的話更可信。」
這下可真是血本無歸了。
「喂,柳延宇!你現在在幹嘛?」
「…才三十出頭呢,爸爸。」
「哎,延宇啊。我們也沒那麼壞吧。」
延宇啊,呀,柳延宇——朋友們的呼喊聲中延宇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店。心情無比輕鬆。爲什麼到現在才這樣做呢。爲什麼不早點跟那些傢伙斷絕來往呢。是因爲孤獨嗎。反正現在不會再孤獨了,怎樣都無所謂了吧。對,一定是這樣。
這話沒錯。延宇又不是傻子,他清楚這些朋友怎麼看待和對待自己。只是勉強迎合他們罷了——要是連這些人都沒了,延宇就真的孤身一人了。但現在不同了。有雨柔在。那個不會利用他的人。雖然差距還很懸殊,但只要慢慢填補就好。
「知道啦…」
- 淨說些稀奇古怪的話。到底是哪裏不舒服啊?
說完這句話延宇就轉身走了。已經沒有再聽下去的必要。對他來說雨柔是對的。無條件地雨柔就是對的。只要是她說的話,那就是對的方向。所以,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夠了,太難看了。你們電話號碼我都會刪掉,以後別來找我。」
- 嗯哼。你也別仗着年輕就大意啊。
延宇星期三會來。來教授辦公室。到時候就能做個了斷,所有事情終於要畫上句號了。
還是去醫院看看吧。雨柔終於冒出這個念頭。雖說頭痛的原因多種多樣可以不當回事,但像這樣持續不斷的頭痛總歸不是什麼好兆頭。
「幹嘛?就是說要和你們這幫人斷絕來往啊。」
「想預約個診療。」
- 頭痛的原因實在太多了,我也說不上來。什麼時候會來?
又擔心是不是有什麼冒犯之處,正當雨柔的脖子像長頸鹿般縮起來時,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
「延宇你結婚的時候可得好好說啊。我們他媽不也得弄張體面的公司名片裝裝門面嗎?要是明園財團員工的話,我們檔次不就一下子——」
大概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吧。從法國留學回來,找到住處之後,怎麼可能有什麼感人的重逢——和這幫傢伙的重逢要不是偶然去的那家便利店,根本就不會發生。
她想着得給父親預約。她向來只去明園大學附屬醫院。畢竟讓她的主治醫師——父親看診最穩妥。
- 你現在也不是二十多歲了。是三十代了。身體開始衰老的曲線懂嗎。也稍微運動一下吧。
傍晚回到家中,屋子乾淨得讓人難以相信昨天還發生過那場騷動。雨柔輕嘆着走進屋內,心想現在總算像個住人的家了。收拾得井井有條、像前天一樣整潔的房子,現在才終於有了生活氣息。
『要不要搬家呢。』
走在路上延宇點燃了香菸。在嗆人的煙霧中彷彿能聽見她的低語。
看那架勢現在搞不好還要給延宇來一拳。猛地站起來發火的樣子,但比延宇還矮一個頭。大概和雨柔身高差不多吧。所以延宇根本就沒當回事。
「哈,這人真是瘋了吧。」
想到這兒雨柔掏出手機。剛撥通父親的號碼,沒響幾聲電話就接通了。
「雨柔小姐的事我都聽說了。給我灌酒的事,還有灌到過分程度的事也是。向雨柔小姐求職請託的事也是。全都聽說了。雖然早知道你們沒把我當朋友,但這次真的越線太多了。以後別再聯繫,各走各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