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爲什麼是我。爲什麼。
《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 · binibig · 2752 字
善佑在空無一人的病房裏靜靜躺着,眨了好幾次眼。
只要是人都擁有各自的人體地圖。
憑藉這張地圖思考、行動並感知,所以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在哪兒,也能思考判斷該如何移動。
若是這張地圖壞了,就會感覺不到附着在身體上的四肢是自己的。
就像掛着別人的四肢軀體般感到極度不自然,嚴重時甚至會砍斷分明屬於自己的手腳。現在善佑正感受着這種狀態。
不知多少次試圖撐住牀墊卻抓空了。原本躺着想起來卻使不上力,想撐着牀墊起身又總不成功。
剛以爲按到牀墊手就滑到牀單上。手腕差點扭傷還傳來刺痛感。這確實是善佑自己的手臂,但不受控制移動就太奇怪了。
「哈、哈哈…」
失敗多次後終於、真的非常勉強撐住牀墊支起身子。低頭看着瑟瑟發抖的手臂,只能苦笑。這說是病態吧、倒還泛着血色的手臂。
但要說這是自己的手臂,善佑卻實在無法相信。明明堅持鍛鍊練就的結實肌肉,那健壯手臂到底去哪了。那手臂消失後,現在接上的分明是從不運動的手臂。
抬起另一隻手撫摸着自己的手臂。既有觸及皮膚的觸感,也有觸摸柔軟肉塊的感受。那麼這隻手臂肯定是善佑的纔對,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在此期間稍微動了動身子,突然感受到劇烈的尿意。善佑踉踉蹌蹌地從牀上下來試着邁出一步。保持平衡倒不算困難,但再邁出一步時情況又不一樣了。
不知是否因爲胸前晃動的沉重肉塊,重量平衡突然向前傾斜。每次移動身體時,肩膀被拉扯的感覺和肉體晃動的觸感都令人格外不自在。
『廁所…』
病房門旁邊能看到另一扇門。既然是單人病房那裏應該就是廁所。善佑這麼想着慢慢、慢慢地挪動腳步。
像這樣在意走路姿勢——不,準確說是自幼兒期以來可能還是頭一遭。善佑每邁出一步都必須刻意控制步伐。若是男性時期自然會挺起胸膛昂首闊步,現在只要稍不注意,胸部重量就會讓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傾。
- 咕嚕…
推開廁所門走進去,善佑習慣性地解開了褲腰帶。掀起馬桶蓋,然後站着放鬆身體的力氣 爲了小便把它掏出來——
「…啊,真是、真是…」
尖細的聲音流瀉而出。與那聲音同樣溫熱的水流順着善佑大腿內側淌下。無比潮溼、不快且令人噁心的溫熱液體浸透整條大腿還不夠,更把廁所地面徹底變成了汪洋。
但看着這個沒有半點善佑模樣的女孩,要聯想到她兒子實在困難。甚至懷疑這是惡劣玩笑,想着平時愛玩鬧的兒子是不是從哪兒帶了女朋友回來戲弄父母——她寧願是這樣。
向這個無力倚在牀邊的女孩,用着「兒子」的稱呼慢慢靠近。
善佑遲疑了片刻。這也難怪——此刻他下半身完全赤裸着。雖說本來就沒穿內褲,但病號服總該穿好的,都怪剛纔在廁所失禁了。
她呼喚着善佑向牀邊靠近。
畢竟要親口說成年兒子尿褲子需要換衣服,實在羞恥得無地自容。
善佑低頭凝視着印有第三科科長鮮明珍的名片,輕輕點了點頭。
「現在可以進去嗎?」
「善佑啊!」
力氣從身體裏緩緩流失。眼前天旋地轉得幾乎站不住。勉強支撐的兩條腿也突然脫力,善佑不知不覺就撲通跌坐在那片尿海之上。
善佑久久俯視着這副景象。從排尿這個微小動作開始就已經出現差異。腦海裏善佑明明還是那個男人,身體卻像是在強行訓誡說並非如此。
所有證據都指向這個女孩就是她的兒子玄善佑。醫療記錄如此,目擊變異的珍善證詞亦是如此。
作爲兒子的證據、那些痕跡,一個都找不到。
「玄善佑先生,如果不方便我們可以改日再來。」
但什麼也沒有。
僅此而已。
「不行。兩位最好都出去。」
「媽,叫一下珍善好嗎?」
當感覺到病號服下半身完全被浸溼時,眼前頓時模糊起來。就爲這點破事哭像話嗎,我爲什麼要哭啊——即便這麼想着,淚水一旦蓄積就止不住地湧了上來。
即便如此,畢竟是發生在子女身上的事,預先了解後續發展總歸是好的。
「珍善?她說要回家拿東西去了,怎麼了?有事嗎?嗯…媽媽幫你解決。好嗎?」
因爲那裏不存在任何人的責任。
當在廁所簡單沖洗過的善佑剛鑽進被窩,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母親衝了進來。
但也僅此而已。
「關於TS變異症發病的事,需要聽取具體情況並指導後續處理。玄善佑先生?您現在方便嗎?」
光是聽到機構名稱,就大致明白來意了。
善佑用充滿溼氣的聲音狠狠捶打廁所地板。因拳頭彷彿要碎裂的劇痛,不自覺地「呃」屏住了呼吸。就連這種時候肉體仍在逼迫着他。
「我是保健福祉部派來的。」
「…還算…方便吧。」
你,現在變成女人了。
「那麼,父母們能否暫時迴避一下?」
「兒子…」
反正只要不掀開牀被就沒事,能有什麼大不了的。
「啊嗚,啊…啊,操…」
就在玉女士猶豫的間隙,一個男人從敞開的病房門縫中走了進來。緊隨其後,善佑的父親也一同進入。
「我們一起在場不是更好嗎?」
有的只是善佑自身的不幸。
是善佑的父親。
平時的話,「玉女士、我們玉女士——」兒子本該這樣迎接她的。但那樣的兒子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個美麗卻透着違和感的女孩孤單坐在牀上望着她。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
連生平從未說過的髒話都自動從嘴裏溜了出來。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是我。爲什麼偏偏是我。爲什麼是我啊。爲什麼是我。爲什麼。
「…媽媽。」
沒有人回答善佑「爲什麼是我」的質問。
善佑的聲音讓她猛然回神。那聲音確實甜美。是聽着很舒服,男人光聽聲音就會心動的那種嗓音。
即便如此,她仍拼命想從這個陌生女孩身上找出兒子的痕跡,哪怕是最微小的痕跡。
但看到善佑的模樣後,母親也猶豫了。
你不再是男人了,再也不是男人了。
善佑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母親實情。
善佑對着明珍搖了搖頭。
善佑望着那樣的父親回答道。
——現在善佑,其實,對父親有點不自在。
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 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小子是我兒子善佑!
因爲他清晰記得父親對着醫生聲嘶力竭吼叫的模樣。
從恢復意識、認清周遭狀況的那刻起,父親的高喊聲就不斷傳來。
明明我就在這裏。
玄善佑就在這裏。
父親爲什麼認不出我呢——
正是這微小如一滴的怨懟,將善佑心頭的某處染成了漆黑。
「夠了。我和你在這兒一起聽說明比較合適。」
父親說着便徑直坐在陪護椅上不動了。
善佑狠狠咬住嘴脣,面對他那絕不打算讓位的態度,目睹這一幕的明珍也在內心長嘆了一口氣。
「……首先您應該知道,這種變異症是非傳染性疾病。雖然發病機制尚未明確,但同樣也沒有恢復原始性別的案例。也就是說,雖然對玄善佑小姐是很遺憾的消息…但您最好做好今後以女性身份生活的心理準備。」
「…….」
「最近因爲遊行示威之類的事有些動盪,想必您也清楚。我們保健福祉部通過與政府部門的協商,將爲您提供身份證重新簽發及後續健康檢查等福利。當然其中也包括補助金。雖然金額不算很多…」
那些都無所謂。
重要的根本不是政府的待遇這些事。
又不是自願染上這種病的。
也不是那種問題。
徒勞。
「……雖然會很辛苦,但請您務必戰勝困難。」
徒勞又徒勞,徒勞到極點的空洞安慰。
善佑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